第134章 耙耳朵
显然，陈思玥对林朵朵很不喜欢，不明白有什么好装的。
进屋之后，二姑一家去看了看做手术的奶奶。
跟奶奶寒暄了几句，让老太太注意身体。
老太太也跟他们聊了两句。
不过显然没那么亲。...
林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化妆镜前的大理石台面上，指尖还残留着玻璃表面微凉的触感。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CBD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像打翻的靛青墨汁，无声地浸透整片天光。她没开灯，任那点余晖斜斜切过她半边脸颊，照得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密的影子，也照见镜中人眼尾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纹——是昨夜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后，用冰镇勺子压了二十分钟才勉强压下去的浮肿留下的印子。
她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右耳垂。那里空着，耳洞愈合已久，只余一个微不可察的浅凹。三个月前，陆砚舟送她的那对海蓝宝耳钉还静静躺在梳妆台最底层抽屉的丝绒盒里，盒盖内侧贴着一张他手写的卡片：“等你愿意戴上的那天。”字迹清峻，力透纸背。她没戴，也没扔，只是锁了起来。就像她把上周他发来的那条语音——“晚晚，我爸想见你”——反反复复听了七遍，又删了七遍，最终只回了句“知道了”，再没提见面的事。
手机在台面震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银灰色劳斯莱斯幻影停在梧桐掩映的老洋房门口，车门半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顶边缘，袖口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凸起处有道浅褐色旧疤——她认得。去年深秋，他陪她赶末班高铁，在站台被行李箱轮子碾过脚背，她蹲下去看他渗血的袜子，他笑着扯开领带说“不疼”，可当晚高烧到三十九度五，硬是撑着开完跨国视频会才肯去挂水。那道疤，就是缝针时没打麻药，他自己按着医生的手腕说“快点”。
照片角落，梧桐叶影斑驳，隐约可见门牌号：衡山路87号。她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又骤然松开，呼吸滞了一瞬。衡山路87号，是陆砚舟名下那栋从未对外公开过的老洋房，房产证上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而他母亲，七年前就病逝于瑞士疗养院。这房子，他从不许任何人踏足，连家政阿姨每月清洁都只准进客厅和厨房，二楼主卧永远反锁。
林晚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点开。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陆砚舟的头像——一张她偷拍的侧脸，他低头看建筑图纸，眉峰微敛，下颌线绷出克制的弧度。消息框里只有两个字：“开门。”
她喉间发紧，下意识摸向颈侧。那里空荡荡的，本该挂着一枚素圈铂金项链，吊坠是枚小小的、刻着她名字缩写的月牙。那项链是他二十六岁生日，她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亲手戴上去的。后来他升职总监那晚，她喝多了，在庆功宴角落红着眼眶问他：“陆砚舟，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他当时没说话，只把她拉进消防通道，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把那枚滚烫的月牙吊坠按进自己锁骨凹陷处，声音哑得厉害：“它在我这儿，比在你脖子上安全。”
如今，那枚月牙在她公寓玄关柜最底层的旧铁皮饼干盒里，和两张泛黄的大学英语四级成绩单、一枚褪色的校徽、半块早已干硬的草莓蛋糕糖纸叠在一起。她没丢，也没戴回去。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电话。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陆砚舟”三个字，看了足足十七秒，直到铃声戛然而止。几乎在同一秒，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不是电子密码锁的滴声，是金属齿与铜芯咬合的、沉钝而熟悉的摩擦音。她愣住。她家的备用钥匙，三年前就收走了。那时他说：“晚晚，以后你家的锁，我来换。”
门被推开一条缝，没开灯，走廊感应灯的微光勾勒出他肩线轮廓。他站在玄关阴影里，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松垮，衬衣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方淡青色的血管。他手里拎着个扁平的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绳仔细扎着，露出一角深蓝色绒布。
“没关门。”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没锁。”
林晚没应声，只盯着他敞开的领口。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的皮肤上，竟赫然贴着一枚银色月牙吊坠——尺寸、弧度、边缘细微的打磨痕迹，分毫不差。是她的那枚。她甚至能看清月牙尖端那道她当年刻歪了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你……”她声音发干，“怎么拿到的？”
陆砚舟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光线终于彻底覆上他眉眼。林晚这才看清他眼下浓重的青影，还有左眼角一道新鲜的、指甲刮出来的细小血丝——像是匆忙中自己蹭的。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她化妆台边，动作很慢，仿佛那袋子重逾千斤。然后，他伸手，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右耳垂那个早已愈合的浅凹。
“这里，”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我替你留着。”
林晚浑身一颤，像被那指尖的温度烫到。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激得她脊椎窜起一阵细微的麻意。她想躲，可双脚像钉在原地。他靠得太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雪松与淡淡药味的气息——是他常吃的那种含薄荷的胃药味道。她记得他胃不好，应酬多，酒局后总习惯含一颗，说能压住翻腾的酸水。
“陆砚舟……”她喉咙发紧，只能挤出他的名字。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疏离克制的浅笑，而是眼角真正弯起，连带着那道新添的血丝都显得柔和起来。他抬起手，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心跳声，比刚才大了。”
林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刚才进门时，她正背对着他，耳垂上那枚银月牙的吊坠，正随着她剧烈的心跳微微起伏。他看见了。他一直看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却固执地抬眼直视他，“衡山路那张照片，钥匙，还有这个……”她目光扫过他锁骨上那枚属于自己的月牙，“你到底在做什么？”
陆砚舟没立刻回答。他转身，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不是珠宝，而是一叠用白色棉线仔细捆扎的A4纸。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毛糙，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最上面一张，是她三年前递交给公司的辞职信扫描件，落款日期清晰，字迹工整得近乎冷硬。第二张，是HR系统里她离职审批流程的截图，最后一栏“直属上级审批意见”，空白。第三张，是份加密文件解密后的打印页——标题赫然写着《星驰资本收购云启科技尽职调查备忘录（内部参考）》，时间戳显示为她辞职前三天。备忘录第7页，加粗标注：“目标公司核心算法工程师林晚，其主导开发的‘灵犀’图像识别模型，已通过国家网信办安全评估，具备军用级数据脱敏能力。建议：优先保留技术团队，必要时启动人才锁定条款。”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她不知道这份备忘录的存在。她只知道，辞职前一天，陆砚舟作为星驰资本派来的并购顾问，曾以“业务对接”为由，约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谈了整整两小时。她以为他在了解技术细节，他全程沉默居多，只偶尔点头，最后离开时，把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推到她面前，说：“别喝太急，对胃不好。”
原来那两小时，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掉第三杯咖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而电脑里正滚动着关于她价值的冰冷评估。
“你看到了。”她听见自己声音空洞，“所以呢？”
陆砚舟合上盒子，指尖抚过丝绒表面细密的纹理。“所以，”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我花了三年时间，等你气消。”
林晚鼻尖突然一酸。她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暮色已彻底吞没天际，城市华灯初上，远处高架桥的车流拉出两道流动的金色光河。她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可此刻，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缓慢松开，留下尖锐的钝痛。
“气消？”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发涩，“陆砚舟，我不是生气。我是……看不懂你。”她转回头，眼眶发红，却倔强地没让泪水落下，“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走。你助理发给我的那份‘职业发展建议书’，通篇都在说‘云启技术路线与星驰战略存在根本性冲突’，‘林工个人能力卓越，但团队管理经验尚显不足，建议调任至非核心部门过渡’……你让我怎么待下去？看着你代表资方，亲手把我熬了两年的项目，连同整个团队，一起打包卖掉？”
陆砚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份建议书，不是我授意的。”
林晚瞳孔一缩。
“是我让行政部拟的。”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内容，我一个字都没改。”
她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我知道，”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只要那封邮件发出去，你一定会走。你骨子里骄傲，宁可斩断所有联系，也不愿在自以为被算计的地方苟延残喘。”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三年来盘踞心头的那堵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让她不敢直视的光。
“所以你就……设计我辞职？”她声音发虚。
“不。”他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是逼你离开那个地方。云启的股东，在收购协议签署前一周，就秘密接触了海外竞购方，准备将‘灵犀’模型的核心源代码拆包卖给三家不同国家的军工企业。他们签了阴阳合同，表面上剥离算法产权，实际上预留了后门权限。那份尽职调查备忘录里，第12页附录B，有完整的技术溯源路径图——来源，是你去年在IEEE会议发表的那篇论文，以及你留在实验室服务器里的原始训练日志。”
林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当然记得那篇论文，那是她唯一一次以个人名义发表的学术成果，署名栏里干干净净，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服务器日志？她更清楚，那是她每晚加班后，独自留在空荡实验室里，对着闪烁的代码窗口，一遍遍调试、记录、备份的孤独见证。
“你怎么会知道……”她嘴唇发白。
“因为监控日志的访问IP，”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是我办公室的内网地址。而那天晚上，你改完最后一行代码，关掉终端，走出实验室时，我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后面，看着你揉着发酸的肩膀，哼着跑调的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林晚眼前瞬间模糊。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走出大楼时仰头看到的漫天星斗，想起自己对着夜风长长呼出一口气，想着“总算搞定了”。原来，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所有的孤勇与笨拙。
“我查了所有渠道，”陆砚舟继续道，目光沉静，“想证明你错了。可证据链太完整。云启，已经脏了。而你，林晚，你是那套算法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活体密钥’。他们留着你，不是看重你的能力，是等着你哪天不小心，把后门的激活指令，亲手写进系统升级包里。”
他停顿片刻，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所以，我必须让你走。走得越干净越好，最好让他们相信，你恨透了我，恨透了星驰，恨透了所有跟资本沾边的东西。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把真正的重心，转移到那些‘听话’的、愿意配合的‘核心人员’身上。”
林晚浑身发冷。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以为最熟悉、又最陌生的男人。他西装袖口沾着一点灰白的粉笔灰——她认得，那是衡山路老洋房二楼书房黑板特有的石膏粉。他锁骨上，那枚银月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固执的光。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为什么？”
陆砚舟没回答。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伸向自己衬衣最上面那颗崩开的纽扣。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地，一颗，一颗，解开了剩下的纽扣。衬衣敞开，露出精悍的胸膛，以及——在心口正中央，用细银线刺绣而成的一弯微小月牙。针脚细密，银光流转，与她颈间消失的吊坠、与他锁骨上佩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没弄丢。我把它，绣在这里了。”
林晚的视线彻底模糊。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砸在他敞开的衬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想抬手擦，手却抖得不成样子。他比她更快。他倾身，额头轻轻抵上她汗湿的额角，温热的呼吸交织。一只大手覆上她后脑，将她用力按向自己胸口。
那里，心跳声如擂鼓，沉重、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
“衡山路87号，”他声音闷在她发顶，沙哑得令人心碎，“我母亲临终前，把房子过户给我。她说，那里藏着她年轻时最珍贵的东西，也是她这辈子，唯一没来得及送给我的东西。”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晚晚，我等了三年。不是等你原谅我。是等你……愿意回来，看看我替你藏了多久的月亮。”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窗内，唯有彼此失控的心跳，在寂静里轰鸣。林晚埋在他怀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泪水无声浸透他温热的皮肤。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上他心口那枚银线刺绣的月牙——冰凉，却带着他肌肤的温度，坚硬，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终于明白，那三年里，他并非在追逐一个逃离的背影。他只是站在原地，用尽所有力气，为她守住一方寸土，守着一枚无人知晓的、刻着她名字的月亮，等它重新升起，等它再次照亮他荒芜的、只属于她的黑夜。
进屋之后，二姑一家去看了看做手术的奶奶。
跟奶奶寒暄了几句，让老太太注意身体。
老太太也跟他们聊了两句。
不过显然没那么亲。...
林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化妆镜前的大理石台面上，指尖还残留着玻璃表面微凉的触感。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CBD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像打翻的靛青墨汁，无声地浸透整片天光。她没开灯，任那点余晖斜斜切过她半边脸颊，照得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密的影子，也照见镜中人眼尾一道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纹——是昨夜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后，用冰镇勺子压了二十分钟才勉强压下去的浮肿留下的印子。
她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右耳垂。那里空着，耳洞愈合已久，只余一个微不可察的浅凹。三个月前，陆砚舟送她的那对海蓝宝耳钉还静静躺在梳妆台最底层抽屉的丝绒盒里，盒盖内侧贴着一张他手写的卡片：“等你愿意戴上的那天。”字迹清峻，力透纸背。她没戴，也没扔，只是锁了起来。就像她把上周他发来的那条语音——“晚晚，我爸想见你”——反反复复听了七遍，又删了七遍，最终只回了句“知道了”，再没提见面的事。
手机在台面震了一下，屏幕自动亮起。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银灰色劳斯莱斯幻影停在梧桐掩映的老洋房门口，车门半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车顶边缘，袖口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骨凸起处有道浅褐色旧疤——她认得。去年深秋，他陪她赶末班高铁，在站台被行李箱轮子碾过脚背，她蹲下去看他渗血的袜子，他笑着扯开领带说“不疼”，可当晚高烧到三十九度五，硬是撑着开完跨国视频会才肯去挂水。那道疤，就是缝针时没打麻药，他自己按着医生的手腕说“快点”。
照片角落，梧桐叶影斑驳，隐约可见门牌号：衡山路87号。她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又骤然松开，呼吸滞了一瞬。衡山路87号，是陆砚舟名下那栋从未对外公开过的老洋房，房产证上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而他母亲，七年前就病逝于瑞士疗养院。这房子，他从不许任何人踏足，连家政阿姨每月清洁都只准进客厅和厨房，二楼主卧永远反锁。
林晚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点开。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陆砚舟的头像——一张她偷拍的侧脸，他低头看建筑图纸，眉峰微敛，下颌线绷出克制的弧度。消息框里只有两个字：“开门。”
她喉间发紧，下意识摸向颈侧。那里空荡荡的，本该挂着一枚素圈铂金项链，吊坠是枚小小的、刻着她名字缩写的月牙。那项链是他二十六岁生日，她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亲手戴上去的。后来他升职总监那晚，她喝多了，在庆功宴角落红着眼眶问他：“陆砚舟，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他当时没说话，只把她拉进消防通道，解开自己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把那枚滚烫的月牙吊坠按进自己锁骨凹陷处，声音哑得厉害：“它在我这儿，比在你脖子上安全。”
如今，那枚月牙在她公寓玄关柜最底层的旧铁皮饼干盒里，和两张泛黄的大学英语四级成绩单、一枚褪色的校徽、半块早已干硬的草莓蛋糕糖纸叠在一起。她没丢，也没戴回去。
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是电话。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陆砚舟”三个字，看了足足十七秒，直到铃声戛然而止。几乎在同一秒，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不是电子密码锁的滴声，是金属齿与铜芯咬合的、沉钝而熟悉的摩擦音。她愣住。她家的备用钥匙，三年前就收走了。那时他说：“晚晚，以后你家的锁，我来换。”
门被推开一条缝，没开灯，走廊感应灯的微光勾勒出他肩线轮廓。他站在玄关阴影里，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带松垮，衬衣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了，露出一小片锁骨下方淡青色的血管。他手里拎着个扁平的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绳仔细扎着，露出一角深蓝色绒布。
“没关门。”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没锁。”
林晚没应声，只盯着他敞开的领口。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的皮肤上，竟赫然贴着一枚银色月牙吊坠——尺寸、弧度、边缘细微的打磨痕迹，分毫不差。是她的那枚。她甚至能看清月牙尖端那道她当年刻歪了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你……”她声音发干，“怎么拿到的？”
陆砚舟没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玄关灯自动亮起，暖黄光线终于彻底覆上他眉眼。林晚这才看清他眼下浓重的青影，还有左眼角一道新鲜的、指甲刮出来的细小血丝——像是匆忙中自己蹭的。他把牛皮纸袋放在她化妆台边，动作很慢，仿佛那袋子重逾千斤。然后，他伸手，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右耳垂那个早已愈合的浅凹。
“这里，”他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柔，“我替你留着。”
林晚浑身一颤，像被那指尖的温度烫到。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激得她脊椎窜起一阵细微的麻意。她想躲，可双脚像钉在原地。他靠得太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雪松与淡淡药味的气息——是他常吃的那种含薄荷的胃药味道。她记得他胃不好，应酬多，酒局后总习惯含一颗，说能压住翻腾的酸水。
“陆砚舟……”她喉咙发紧，只能挤出他的名字。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疏离克制的浅笑，而是眼角真正弯起，连带着那道新添的血丝都显得柔和起来。他抬起手，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心跳声，比刚才大了。”
林晚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刚才进门时，她正背对着他，耳垂上那枚银月牙的吊坠，正随着她剧烈的心跳微微起伏。他看见了。他一直看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却固执地抬眼直视他，“衡山路那张照片，钥匙，还有这个……”她目光扫过他锁骨上那枚属于自己的月牙，“你到底在做什么？”
陆砚舟没立刻回答。他转身，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戒指，不是珠宝，而是一叠用白色棉线仔细捆扎的A4纸。纸页边缘已经有些毛糙，显然被反复翻阅过。最上面一张，是她三年前递交给公司的辞职信扫描件，落款日期清晰，字迹工整得近乎冷硬。第二张，是HR系统里她离职审批流程的截图，最后一栏“直属上级审批意见”，空白。第三张，是份加密文件解密后的打印页——标题赫然写着《星驰资本收购云启科技尽职调查备忘录（内部参考）》，时间戳显示为她辞职前三天。备忘录第7页，加粗标注：“目标公司核心算法工程师林晚，其主导开发的‘灵犀’图像识别模型，已通过国家网信办安全评估，具备军用级数据脱敏能力。建议：优先保留技术团队，必要时启动人才锁定条款。”
林晚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她不知道这份备忘录的存在。她只知道，辞职前一天，陆砚舟作为星驰资本派来的并购顾问，曾以“业务对接”为由，约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谈了整整两小时。她以为他在了解技术细节，他全程沉默居多，只偶尔点头，最后离开时，把一杯早已凉透的美式推到她面前，说：“别喝太急，对胃不好。”
原来那两小时，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喝掉第三杯咖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而电脑里正滚动着关于她价值的冰冷评估。
“你看到了。”她听见自己声音空洞，“所以呢？”
陆砚舟合上盒子，指尖抚过丝绒表面细密的纹理。“所以，”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我花了三年时间，等你气消。”
林晚鼻尖突然一酸。她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暮色已彻底吞没天际，城市华灯初上，远处高架桥的车流拉出两道流动的金色光河。她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可此刻，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缓慢松开，留下尖锐的钝痛。
“气消？”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发涩，“陆砚舟，我不是生气。我是……看不懂你。”她转回头，眼眶发红，却倔强地没让泪水落下，“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走。你助理发给我的那份‘职业发展建议书’，通篇都在说‘云启技术路线与星驰战略存在根本性冲突’，‘林工个人能力卓越，但团队管理经验尚显不足，建议调任至非核心部门过渡’……你让我怎么待下去？看着你代表资方，亲手把我熬了两年的项目，连同整个团队，一起打包卖掉？”
陆砚舟静静听着，脸上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等她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那份建议书，不是我授意的。”
林晚瞳孔一缩。
“是我让行政部拟的。”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内容，我一个字都没改。”
她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我知道，”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额前碎发，“只要那封邮件发出去，你一定会走。你骨子里骄傲，宁可斩断所有联系，也不愿在自以为被算计的地方苟延残喘。”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三年来盘踞心头的那堵高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让她不敢直视的光。
“所以你就……设计我辞职？”她声音发虚。
“不。”他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我是逼你离开那个地方。云启的股东，在收购协议签署前一周，就秘密接触了海外竞购方，准备将‘灵犀’模型的核心源代码拆包卖给三家不同国家的军工企业。他们签了阴阳合同，表面上剥离算法产权，实际上预留了后门权限。那份尽职调查备忘录里，第12页附录B，有完整的技术溯源路径图——来源，是你去年在IEEE会议发表的那篇论文，以及你留在实验室服务器里的原始训练日志。”
林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当然记得那篇论文，那是她唯一一次以个人名义发表的学术成果，署名栏里干干净净，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服务器日志？她更清楚，那是她每晚加班后，独自留在空荡实验室里，对着闪烁的代码窗口，一遍遍调试、记录、备份的孤独见证。
“你怎么会知道……”她嘴唇发白。
“因为监控日志的访问IP，”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是我办公室的内网地址。而那天晚上，你改完最后一行代码，关掉终端，走出实验室时，我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后面，看着你揉着发酸的肩膀，哼着跑调的歌，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林晚眼前瞬间模糊。她想起那个夜晚，想起自己走出大楼时仰头看到的漫天星斗，想起自己对着夜风长长呼出一口气，想着“总算搞定了”。原来，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所有的孤勇与笨拙。
“我查了所有渠道，”陆砚舟继续道，目光沉静，“想证明你错了。可证据链太完整。云启，已经脏了。而你，林晚，你是那套算法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活体密钥’。他们留着你，不是看重你的能力，是等着你哪天不小心，把后门的激活指令，亲手写进系统升级包里。”
他停顿片刻，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所以，我必须让你走。走得越干净越好，最好让他们相信，你恨透了我，恨透了星驰，恨透了所有跟资本沾边的东西。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把真正的重心，转移到那些‘听话’的、愿意配合的‘核心人员’身上。”
林晚浑身发冷。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以为最熟悉、又最陌生的男人。他西装袖口沾着一点灰白的粉笔灰——她认得，那是衡山路老洋房二楼书房黑板特有的石膏粉。他锁骨上，那枚银月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固执的光。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为什么？”
陆砚舟没回答。他抬起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伸向自己衬衣最上面那颗崩开的纽扣。指尖微颤，却异常坚定地，一颗，一颗，解开了剩下的纽扣。衬衣敞开，露出精悍的胸膛，以及——在心口正中央，用细银线刺绣而成的一弯微小月牙。针脚细密，银光流转，与她颈间消失的吊坠、与他锁骨上佩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三年前，”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没弄丢。我把它，绣在这里了。”
林晚的视线彻底模糊。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坝，汹涌而出，砸在他敞开的衬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想抬手擦，手却抖得不成样子。他比她更快。他倾身，额头轻轻抵上她汗湿的额角，温热的呼吸交织。一只大手覆上她后脑，将她用力按向自己胸口。
那里，心跳声如擂鼓，沉重、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真实。
“衡山路87号，”他声音闷在她发顶，沙哑得令人心碎，“我母亲临终前，把房子过户给我。她说，那里藏着她年轻时最珍贵的东西，也是她这辈子，唯一没来得及送给我的东西。”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晚晚，我等了三年。不是等你原谅我。是等你……愿意回来，看看我替你藏了多久的月亮。”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窗内，唯有彼此失控的心跳，在寂静里轰鸣。林晚埋在他怀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泪水无声浸透他温热的皮肤。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上他心口那枚银线刺绣的月牙——冰凉，却带着他肌肤的温度，坚硬，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终于明白，那三年里，他并非在追逐一个逃离的背影。他只是站在原地，用尽所有力气，为她守住一方寸土，守着一枚无人知晓的、刻着她名字的月亮，等它重新升起，等它再次照亮他荒芜的、只属于她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