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这么巧啊？ 【求月票！】
姬炀走得很安详。
……
三人烈火直升机撞到跳楼机顶端，发出了巨大的响动，设施顶上的、在附近徘徊的、身后追过来的……加起来足有二三百只恶念将注意力锁定在这里，然后怪嚎着冲了过来。
“吼...
齐典刚踏出神通库，脚下还没沾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轻响——沿怡正扶着门框踉跄而出，脸色泛白，额角沁着细汗，指尖还微微发颤。她抬手抹了把额头，喘了口气，忽然咧嘴一笑：“原来……缩成蚂蚁啃果子，真不是幻觉。”
齐典一怔，随即失笑：“你也进去了？”
“废话。”沿怡甩了甩手腕，眼神却亮得惊人，“那观想图太狠了！我刚被拉进去，就看见整片天空塌下来，一根雷柱劈得我魂都散了三回，最后蹲在泥坑里数蚯蚓，才摸到‘天雷’的边儿……结果出来一看，神识里多了一道银线，绷得比弓弦还直——那是鹰眼衔蝉术的‘锁链感’，不是靠眼睛盯，是靠心念钉！”
赵星儿正抱着一杯热奶茶踮脚张望，闻言噗嗤笑出声：“沿姐姐，你数蚯蚓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它们尾巴上都刻着‘赵星儿诀’四个小字？”
“有！”沿怡下意识一呛，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瞪圆了眼，“你……你怎么知道？！”
星儿眨眨眼，晃了晃手中奶茶杯：“因为我也数了呀。不过我数的是水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到第七百二十九滴时，观想图突然翻了个面，露出半截剑尖，上面刻着‘赵星儿诀’——还是烫金的。”
齐典心头微震，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方才观想图入识海时，他并未经历山崩雷殛，而是坠入一片无垠雨幕。雨水无声，却每一滴都重如千钧，砸在他神识之上，激起层层涟漪；他本能抬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第一滴，整片雨幕骤然凝滞，继而逆流而上，在他头顶盘旋成一道旋转不休的银色漩涡——漩涡中心，浮出四字古篆：天一生水。
不是剑，不是枪，不是雷，不是火。
是水。
可偏偏，这水又不像水。
它静时如镜，映照万物破绽；动时如刃，割裂罡气无形；聚则为瀑，压垮山岳之脊；散则为雾，弥漫百步之域，令敌目不能视、息不能匀、心不能定。
更奇的是，它竟与岳闻之力隐隐相契。
齐典闭目回想昨日岳闻那一掌——金龙罡破空而出，撕裂空气，留下灼热残痕；而若此时再添一道天一生水诀催发的冷冽水瀑，二者一炽一寒、一刚一柔、一破一缚，恰似阴阳双刃，缠绞而行。敌人若硬抗金龙罡，便要迎面撞上冰寒刺骨的水势，罡气未及运转，经脉先被冻得滞涩三分；若退避闪躲，水瀑又如活物般延展追袭，水珠迸裂成雾，雾中藏雷——雷之力早等在侧，只待一声令下，万点银芒穿雾而至！
这不是单打独斗。
这是阵。
是三人之间，无需言语、不必调度、只凭气息牵引便自然成型的杀阵。
“岳兄……”齐典喉头微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他忽然明白，为何神通库不给他剑诀，不授枪术，不传雷法。
它给了他枢机。
水为万化之始，亦为万变之枢。它不争锋，却能导引一切锋芒；它不主攻，却能放大所有杀意；它不立于前，却始终承托着所有人跃起的高度。
——就像岳闻，从不争功，却总在最关键处，把所有人推上绝顶。
“齐兄？”星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王队叫你呢！”
齐典猛地回神，只见王守财已站在院门口，面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张还在微微发光的灵讯符纸。雪仍在下，风卷着碎玉扑在他肩头，可那张符纸上蒸腾起的淡青烟气，却笔直向上，一丝不乱，仿佛连风都不敢扰它分毫。
“压狐塔异动升级了。”王守财嗓音沙哑，“不是普通妖气外溢，是塔基封印松动，底下镇着的那只‘九尾蚀月狐’……醒了。”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异象。
原本灰蒙阴沉的云层，竟自中央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不偏不倚，正正照在城西那座黑石垒成的七层古塔顶端。塔尖铜铃无声震颤，铃舌未动，却发出刺耳嗡鸣，嗡鸣声中，隐约夹杂着一声悠长、凄厉、仿佛穿透百年时光的狐啸——
“嗷——呜——！！！”
整条街的积雪，瞬间腾起一层薄霜。
齐典后颈汗毛倒竖。
他分明记得，压狐塔地下封印的，是一只被斩去八尾、剜去双目、钉穿琵琶骨的残狐。按《超管局妖谱》记载，此妖早已油尽灯枯，仅靠塔底玄阴阵汲取地脉寒气苟延残喘，连最弱的镇守傀儡都能压它半个时辰。
可这一声啸，哪有半分虚弱？
分明是王霸之气冲霄而起，带着吞月噬星的癫狂！
“它吃了什么？”齐典脱口而出。
王守财没答，只将灵讯符纸翻转——背面浮现出一行血字，字迹歪斜，像是用爪尖硬生生刮出来的：
>“谢岳闻，送我一口新鲜龙气。”
齐典瞳孔骤缩。
岳闻昨日突破罡境中期，金龙罡初成，气息外泄虽只一瞬，却被这畜生隔着三十里地、七重地脉、十二道禁制，精准嗅到、死死记住、刻入魂中！
——它不是醒了。
它是被岳闻的龙气，活活唤醒的！
“走！”王守财一声低喝，袖中飞出三枚青玉符牌，分别掷向齐典、星儿、沿怡，“塔内禁飞，禁罡，禁神识外放，只能靠肉身搏杀。你们三人，主攻、控场、牵制——齐典，你带水诀，压制它复原速度；星儿，你持剑诀，专断它新续的狐尾；沿怡，你盯死它咽喉，那里有旧伤，是唯一未愈的命门！”
“等等！”齐典忽道，“岳兄呢？”
“他在局里调阅古籍，查‘蚀月狐’吞龙气后的异变规律。”王守财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他让我转告你——若见它左眼泛金，立刻泼水！别管是哪只眼，泼就是了！”
齐典心头一凛。
左眼泛金……
金龙罡所化的龙气，最易反哺同源妖物。蚀月狐本属阴狐，吞噬龙气后，若强行炼化，必遭阳金反噬，唯有一只眼睛能承载这股暴烈金气——左眼，正是它唯一未被剜除的旧眼！
“明白了。”齐典点头，接过玉符，指尖一触，符中顿时涌出一股清冽寒意，顺着手腕游走全身，竟与天一生水诀的气息隐隐共鸣。
三人不再多言，随王守财疾掠而出。
雪更大了。
电驴穿过结冰的街道，车轮碾过薄冰发出脆响，像极了某种骨骼断裂的轻音。齐典坐在后座，望着前方星儿飞扬的马尾，忽然开口：“星儿，你昨天说……赵星儿诀，是把剑放小千百倍？”
“对呀！”星儿头也不回，“不是把剑意压缩到极致，再轰然炸开，像……像一颗会爆炸的星星！”
“那如果……”齐典目光微沉，“把它放进水里炸呢？”
星儿一愣，随即眼睛倏然睁大：“你是说……水爆剑？！”
“不。”齐典摇头，望向车窗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是‘潮汐剑’。”
“潮汐……”星儿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掐了个剑诀，一缕细如发丝的剑气自她指间逸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那弧线竟如浪头初涌，先抑后扬，未至姐姐，已暗含回落之势。
齐典嘴角微扬。
他懂了。
赵星儿诀的“放小”，从来不是单纯体积膨胀，而是将剑意压缩至临界，再借势引爆。而水，恰恰最擅蓄势、最擅借力、最擅在最低点积蓄全部动能，只待一个契机，便掀起滔天巨浪！
若以天一生水诀为海，以赵星儿诀为礁，以蚀月狐为岸——
那么，当剑意在水底压缩、蓄势、濒临崩解之际，只需岳闻一道金龙罡贯入水中，激荡水脉，那压抑已久的剑势，便会裹挟整片水域之力，轰然拍向敌首！
不是一剑。
是整片海，倾覆而来。
电驴一个急刹，停在压狐塔下。
塔门虚掩，门缝里渗出缕缕墨绿色雾气，腥甜中带着腐朽铁锈味。王守财抬手示意止步，自己上前一步，指尖凝出一点朱砂，在门楣上迅速画下三道镇煞符。朱砂未干，门内雾气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嘶嘶作响。
“进去后，符牌自动生效。”王守财将一枚青铜小镜塞给齐典，“镜面映出绿雾最浓处，便是它藏身之地。切记——水要泼，但别泼满；剑要炸，但别炸早；雷要等，但别等凉。”
齐典握紧小镜，镜面冰凉，映出自己眼中跃动的银色水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塔门。
腐臭扑面。
塔内幽暗，唯有七层塔心位置，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黯淡月魄石，散发出微弱惨光。光线下，地面铺满厚厚一层灰白色骨粉，踩上去簌簌作响。齐典刚踏进一步，脚下骨粉忽然翻涌，竟如活物般聚拢，眨眼间塑成一只三尺高的白狐轮廓，双目空洞，静静“望”着他。
“幻形？”沿怡低声道。
齐典没答，只将小镜高举。
镜面中，那白狐轮廓的左眼位置，一点刺目的金光，正缓缓亮起。
像一粒熔化的黄金，正在瞳孔深处，悄然沸腾。
他毫不犹豫，右手翻掌向上，天一生水诀全力催动——
“哗啦！”
一道臂粗水柱自他掌心暴射而出，不取狐首，不击狐身，精准无比，直灌入那点金光之中！
水遇金火，本该嗤嗤蒸发。
可这一次，没有一丝白气升腾。
那点金光，竟如饥渴已久的海绵，疯狂吞噬着奔涌而至的水流！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炽，渐渐由黄转橙，由橙转赤，最终——
轰！！！
金光炸开！
不是溃散，而是凝实！
一只纯金铸就的狐眼，悬浮于半空，瞳孔深处，九道细如蛛丝的黑色纹路急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深，竟在眼底漩涡中心，勾勒出一道模糊龙影！
龙影一现，整座古塔剧烈震颤！
塔顶铜铃尽数崩裂，碎片尚未落地，便被无形之力碾为齑粉。塔身黑石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幽幽绿光，仿佛大地之下，正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它在借龙气，重铸第九尾！”沿怡失声。
齐典却笑了。
他左手已悄然搭上腰间剑柄。
不是赵星儿的剑。
是他自己的剑。
一柄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凡铁短剑，剑身上刻着三个小字：丈浪玄功。
他被逐出师门时，唯一带走的，就是这柄剑，和剑鞘里那页残破的罡境篇功法。
此刻，他指尖抚过剑脊，感受着那粗糙冰冷的触感，忽然低声道：“丈浪玄功……原来你一直等的，不是我修成你，而是等我找到，能让你真正‘丈量’的浪。”
话音落，他拔剑。
剑未出鞘三寸，一股磅礴水势已自剑鞘中汹涌而出，竟比天一生水诀所召之水更为浩荡、更为古老、更为……愤怒！
那不是灵力所化之水。
那是海魂。
是丈浪玄功残篇中，被历代修士忽略的最后一页——以身为舟，以剑为桅，引万里沧溟之怒，纳百川归海之悲，凝成一道“葬海剑意”。
此剑不出则已，出则必携整片海域的重量，拍岸，断崖，沉船，葬龙！
“星儿！”齐典断喝。
星儿身形如电，刹那欺近那金瞳幻影，手中长剑嗡鸣，剑尖一点寒星暴涨，正是赵星儿诀蓄势之极的“星爆”前兆！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到金瞳的刹那——
齐典的乌黑短剑，终于彻底出鞘！
“葬海——”
剑光未起，水势已先至。
整座塔内，平地掀起一道浑浊水墙，水墙之中，无数破碎剑影沉浮隐现，每一道剑影，都映着不同海域的惊涛骇浪！
水墙狠狠撞上金瞳！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极冷、极绝望的“咔嚓”。
——那是金瞳表面，第一道细微裂痕，悄然蔓延开来。
裂痕如蛛网扩散，金光急速黯淡，其中旋转的九道黑纹，猛地一顿，继而疯狂倒转！
“就是现在！”沿怡厉喝，鹰眼衔蝉术锁定金瞳咽喉部位，手中银枪枪口，已悄然凝聚一点刺目银芒！
可齐典却抬手，阻止了她。
他望着那急速崩解的金瞳，望着裂缝中挣扎欲出的黑色龙影，望着塔壁裂缝里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的幽绿瞳孔……忽然收剑回鞘。
“不杀它。”齐典声音平静，“留它一条命。”
“什么？！”星儿错愕回头。
齐典的目光，越过崩塌的塔壁，投向远方超管局大楼的方向。风雪之中，一道挺拔身影正踏雪而来，肩头落满白雪，衣袂翻飞如旗，掌心一缕金色罡气，正无声吞吐，如龙呼吸。
“岳兄的龙气，不该喂给一只将死的狐狸。”齐典缓缓道，“它该喂给……能真正听懂龙语的人。”
他转身，走向塔门。
身后，金瞳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金粉。那点龙影哀鸣一声，缩成豆大一点，被齐典反手一抄，收入袖中。
袖口微颤。
那点微弱龙影，正轻轻蹭着他腕内皮肤，像一只迷途多年、终于找到归途的幼兽。
齐典脚步未停。
风雪扑面，他唇角却微微扬起。
原来所谓“完美罡气”，从来不是为了杀戮而生。
而是为了……认祖归宗。
……
三人烈火直升机撞到跳楼机顶端，发出了巨大的响动，设施顶上的、在附近徘徊的、身后追过来的……加起来足有二三百只恶念将注意力锁定在这里，然后怪嚎着冲了过来。
“吼...
齐典刚踏出神通库，脚下还没沾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窣轻响——沿怡正扶着门框踉跄而出，脸色泛白，额角沁着细汗，指尖还微微发颤。她抬手抹了把额头，喘了口气，忽然咧嘴一笑：“原来……缩成蚂蚁啃果子，真不是幻觉。”
齐典一怔，随即失笑：“你也进去了？”
“废话。”沿怡甩了甩手腕，眼神却亮得惊人，“那观想图太狠了！我刚被拉进去，就看见整片天空塌下来，一根雷柱劈得我魂都散了三回，最后蹲在泥坑里数蚯蚓，才摸到‘天雷’的边儿……结果出来一看，神识里多了一道银线，绷得比弓弦还直——那是鹰眼衔蝉术的‘锁链感’，不是靠眼睛盯，是靠心念钉！”
赵星儿正抱着一杯热奶茶踮脚张望，闻言噗嗤笑出声：“沿姐姐，你数蚯蚓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它们尾巴上都刻着‘赵星儿诀’四个小字？”
“有！”沿怡下意识一呛，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瞪圆了眼，“你……你怎么知道？！”
星儿眨眨眼，晃了晃手中奶茶杯：“因为我也数了呀。不过我数的是水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到第七百二十九滴时，观想图突然翻了个面，露出半截剑尖，上面刻着‘赵星儿诀’——还是烫金的。”
齐典心头微震，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方才观想图入识海时，他并未经历山崩雷殛，而是坠入一片无垠雨幕。雨水无声，却每一滴都重如千钧，砸在他神识之上，激起层层涟漪；他本能抬手去接，指尖刚触到第一滴，整片雨幕骤然凝滞，继而逆流而上，在他头顶盘旋成一道旋转不休的银色漩涡——漩涡中心，浮出四字古篆：天一生水。
不是剑，不是枪，不是雷，不是火。
是水。
可偏偏，这水又不像水。
它静时如镜，映照万物破绽；动时如刃，割裂罡气无形；聚则为瀑，压垮山岳之脊；散则为雾，弥漫百步之域，令敌目不能视、息不能匀、心不能定。
更奇的是，它竟与岳闻之力隐隐相契。
齐典闭目回想昨日岳闻那一掌——金龙罡破空而出，撕裂空气，留下灼热残痕；而若此时再添一道天一生水诀催发的冷冽水瀑，二者一炽一寒、一刚一柔、一破一缚，恰似阴阳双刃，缠绞而行。敌人若硬抗金龙罡，便要迎面撞上冰寒刺骨的水势，罡气未及运转，经脉先被冻得滞涩三分；若退避闪躲，水瀑又如活物般延展追袭，水珠迸裂成雾，雾中藏雷——雷之力早等在侧，只待一声令下，万点银芒穿雾而至！
这不是单打独斗。
这是阵。
是三人之间，无需言语、不必调度、只凭气息牵引便自然成型的杀阵。
“岳兄……”齐典喉头微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他忽然明白，为何神通库不给他剑诀，不授枪术，不传雷法。
它给了他枢机。
水为万化之始，亦为万变之枢。它不争锋，却能导引一切锋芒；它不主攻，却能放大所有杀意；它不立于前，却始终承托着所有人跃起的高度。
——就像岳闻，从不争功，却总在最关键处，把所有人推上绝顶。
“齐兄？”星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王队叫你呢！”
齐典猛地回神，只见王守财已站在院门口，面色凝重，手里攥着一张还在微微发光的灵讯符纸。雪仍在下，风卷着碎玉扑在他肩头，可那张符纸上蒸腾起的淡青烟气，却笔直向上，一丝不乱，仿佛连风都不敢扰它分毫。
“压狐塔异动升级了。”王守财嗓音沙哑，“不是普通妖气外溢，是塔基封印松动，底下镇着的那只‘九尾蚀月狐’……醒了。”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忽有异象。
原本灰蒙阴沉的云层，竟自中央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不偏不倚，正正照在城西那座黑石垒成的七层古塔顶端。塔尖铜铃无声震颤，铃舌未动，却发出刺耳嗡鸣，嗡鸣声中，隐约夹杂着一声悠长、凄厉、仿佛穿透百年时光的狐啸——
“嗷——呜——！！！”
整条街的积雪，瞬间腾起一层薄霜。
齐典后颈汗毛倒竖。
他分明记得，压狐塔地下封印的，是一只被斩去八尾、剜去双目、钉穿琵琶骨的残狐。按《超管局妖谱》记载，此妖早已油尽灯枯，仅靠塔底玄阴阵汲取地脉寒气苟延残喘，连最弱的镇守傀儡都能压它半个时辰。
可这一声啸，哪有半分虚弱？
分明是王霸之气冲霄而起，带着吞月噬星的癫狂！
“它吃了什么？”齐典脱口而出。
王守财没答，只将灵讯符纸翻转——背面浮现出一行血字，字迹歪斜，像是用爪尖硬生生刮出来的：
>“谢岳闻，送我一口新鲜龙气。”
齐典瞳孔骤缩。
岳闻昨日突破罡境中期，金龙罡初成，气息外泄虽只一瞬，却被这畜生隔着三十里地、七重地脉、十二道禁制，精准嗅到、死死记住、刻入魂中！
——它不是醒了。
它是被岳闻的龙气，活活唤醒的！
“走！”王守财一声低喝，袖中飞出三枚青玉符牌，分别掷向齐典、星儿、沿怡，“塔内禁飞，禁罡，禁神识外放，只能靠肉身搏杀。你们三人，主攻、控场、牵制——齐典，你带水诀，压制它复原速度；星儿，你持剑诀，专断它新续的狐尾；沿怡，你盯死它咽喉，那里有旧伤，是唯一未愈的命门！”
“等等！”齐典忽道，“岳兄呢？”
“他在局里调阅古籍，查‘蚀月狐’吞龙气后的异变规律。”王守财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他让我转告你——若见它左眼泛金，立刻泼水！别管是哪只眼，泼就是了！”
齐典心头一凛。
左眼泛金……
金龙罡所化的龙气，最易反哺同源妖物。蚀月狐本属阴狐，吞噬龙气后，若强行炼化，必遭阳金反噬，唯有一只眼睛能承载这股暴烈金气——左眼，正是它唯一未被剜除的旧眼！
“明白了。”齐典点头，接过玉符，指尖一触，符中顿时涌出一股清冽寒意，顺着手腕游走全身，竟与天一生水诀的气息隐隐共鸣。
三人不再多言，随王守财疾掠而出。
雪更大了。
电驴穿过结冰的街道，车轮碾过薄冰发出脆响，像极了某种骨骼断裂的轻音。齐典坐在后座，望着前方星儿飞扬的马尾，忽然开口：“星儿，你昨天说……赵星儿诀，是把剑放小千百倍？”
“对呀！”星儿头也不回，“不是把剑意压缩到极致，再轰然炸开，像……像一颗会爆炸的星星！”
“那如果……”齐典目光微沉，“把它放进水里炸呢？”
星儿一愣，随即眼睛倏然睁大：“你是说……水爆剑？！”
“不。”齐典摇头，望向车窗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是‘潮汐剑’。”
“潮汐……”星儿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掐了个剑诀，一缕细如发丝的剑气自她指间逸出，在半空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那弧线竟如浪头初涌，先抑后扬，未至姐姐，已暗含回落之势。
齐典嘴角微扬。
他懂了。
赵星儿诀的“放小”，从来不是单纯体积膨胀，而是将剑意压缩至临界，再借势引爆。而水，恰恰最擅蓄势、最擅借力、最擅在最低点积蓄全部动能，只待一个契机，便掀起滔天巨浪！
若以天一生水诀为海，以赵星儿诀为礁，以蚀月狐为岸——
那么，当剑意在水底压缩、蓄势、濒临崩解之际，只需岳闻一道金龙罡贯入水中，激荡水脉，那压抑已久的剑势，便会裹挟整片水域之力，轰然拍向敌首！
不是一剑。
是整片海，倾覆而来。
电驴一个急刹，停在压狐塔下。
塔门虚掩，门缝里渗出缕缕墨绿色雾气，腥甜中带着腐朽铁锈味。王守财抬手示意止步，自己上前一步，指尖凝出一点朱砂，在门楣上迅速画下三道镇煞符。朱砂未干，门内雾气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嘶嘶作响。
“进去后，符牌自动生效。”王守财将一枚青铜小镜塞给齐典，“镜面映出绿雾最浓处，便是它藏身之地。切记——水要泼，但别泼满；剑要炸，但别炸早；雷要等，但别等凉。”
齐典握紧小镜，镜面冰凉，映出自己眼中跃动的银色水光。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塔门。
腐臭扑面。
塔内幽暗，唯有七层塔心位置，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黯淡月魄石，散发出微弱惨光。光线下，地面铺满厚厚一层灰白色骨粉，踩上去簌簌作响。齐典刚踏进一步，脚下骨粉忽然翻涌，竟如活物般聚拢，眨眼间塑成一只三尺高的白狐轮廓，双目空洞，静静“望”着他。
“幻形？”沿怡低声道。
齐典没答，只将小镜高举。
镜面中，那白狐轮廓的左眼位置，一点刺目的金光，正缓缓亮起。
像一粒熔化的黄金，正在瞳孔深处，悄然沸腾。
他毫不犹豫，右手翻掌向上，天一生水诀全力催动——
“哗啦！”
一道臂粗水柱自他掌心暴射而出，不取狐首，不击狐身，精准无比，直灌入那点金光之中！
水遇金火，本该嗤嗤蒸发。
可这一次，没有一丝白气升腾。
那点金光，竟如饥渴已久的海绵，疯狂吞噬着奔涌而至的水流！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炽，渐渐由黄转橙，由橙转赤，最终——
轰！！！
金光炸开！
不是溃散，而是凝实！
一只纯金铸就的狐眼，悬浮于半空，瞳孔深处，九道细如蛛丝的黑色纹路急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深，竟在眼底漩涡中心，勾勒出一道模糊龙影！
龙影一现，整座古塔剧烈震颤！
塔顶铜铃尽数崩裂，碎片尚未落地，便被无形之力碾为齑粉。塔身黑石寸寸龟裂，裂缝中透出幽幽绿光，仿佛大地之下，正有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它在借龙气，重铸第九尾！”沿怡失声。
齐典却笑了。
他左手已悄然搭上腰间剑柄。
不是赵星儿的剑。
是他自己的剑。
一柄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凡铁短剑，剑身上刻着三个小字：丈浪玄功。
他被逐出师门时，唯一带走的，就是这柄剑，和剑鞘里那页残破的罡境篇功法。
此刻，他指尖抚过剑脊，感受着那粗糙冰冷的触感，忽然低声道：“丈浪玄功……原来你一直等的，不是我修成你，而是等我找到，能让你真正‘丈量’的浪。”
话音落，他拔剑。
剑未出鞘三寸，一股磅礴水势已自剑鞘中汹涌而出，竟比天一生水诀所召之水更为浩荡、更为古老、更为……愤怒！
那不是灵力所化之水。
那是海魂。
是丈浪玄功残篇中，被历代修士忽略的最后一页——以身为舟，以剑为桅，引万里沧溟之怒，纳百川归海之悲，凝成一道“葬海剑意”。
此剑不出则已，出则必携整片海域的重量，拍岸，断崖，沉船，葬龙！
“星儿！”齐典断喝。
星儿身形如电，刹那欺近那金瞳幻影，手中长剑嗡鸣，剑尖一点寒星暴涨，正是赵星儿诀蓄势之极的“星爆”前兆！
可就在剑尖即将触到金瞳的刹那——
齐典的乌黑短剑，终于彻底出鞘！
“葬海——”
剑光未起，水势已先至。
整座塔内，平地掀起一道浑浊水墙，水墙之中，无数破碎剑影沉浮隐现，每一道剑影，都映着不同海域的惊涛骇浪！
水墙狠狠撞上金瞳！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极冷、极绝望的“咔嚓”。
——那是金瞳表面，第一道细微裂痕，悄然蔓延开来。
裂痕如蛛网扩散，金光急速黯淡，其中旋转的九道黑纹，猛地一顿，继而疯狂倒转！
“就是现在！”沿怡厉喝，鹰眼衔蝉术锁定金瞳咽喉部位，手中银枪枪口，已悄然凝聚一点刺目银芒！
可齐典却抬手，阻止了她。
他望着那急速崩解的金瞳，望着裂缝中挣扎欲出的黑色龙影，望着塔壁裂缝里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的幽绿瞳孔……忽然收剑回鞘。
“不杀它。”齐典声音平静，“留它一条命。”
“什么？！”星儿错愕回头。
齐典的目光，越过崩塌的塔壁，投向远方超管局大楼的方向。风雪之中，一道挺拔身影正踏雪而来，肩头落满白雪，衣袂翻飞如旗，掌心一缕金色罡气，正无声吞吐，如龙呼吸。
“岳兄的龙气，不该喂给一只将死的狐狸。”齐典缓缓道，“它该喂给……能真正听懂龙语的人。”
他转身，走向塔门。
身后，金瞳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金粉。那点龙影哀鸣一声，缩成豆大一点，被齐典反手一抄，收入袖中。
袖口微颤。
那点微弱龙影，正轻轻蹭着他腕内皮肤，像一只迷途多年、终于找到归途的幼兽。
齐典脚步未停。
风雪扑面，他唇角却微微扬起。
原来所谓“完美罡气”，从来不是为了杀戮而生。
而是为了……认祖归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