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欢迎来到银河最高城(求月票)

    舱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被冷白灯光浸透的合金走廊。空气里浮动着微弱的臭氧与金属冷却液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烧焦电路板的焦糊味——那是现实扭曲场在稳定运行时逸散出的边际扰动。
    丹提帝皇迈步而出,动力甲关节发出低沉而精准的液压嗡鸣。他下身那套曾属于巴本·福克的混沌动力甲,此刻已彻底褪去所有亵渎纹章与扭曲浮雕:肩甲上蚀刻的钢铁囚笼图案被抹平,胸甲中央裂开的猩红眼瞳被熔铸为一枚浑圆、冰冷、毫无情绪的银色齿轮;脊背处盘踞的蛇形导管被截断重接,取而代之的是三组并列的、泛着哑光的黄铜散热鳍片;最令人惊异的是面罩——原本狰狞咆哮的铁颚被卸下,换上一副线条极简的弧形覆面,仅在双眼位置嵌着两片薄如蝉翼的暗金色目镜,镜面之下幽光流转,既非机械扫描,亦非灵能窥探,倒像是……某种正在缓慢校准的基准标尺。
    恩底弥翁与戴克里先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得如同呼吸。两人皆未开口,但彼此护腕内侧悄然亮起一道极细的金线——那是禁军最高密级的“缄默共识协议”已被激活。他们不是在护卫,而是在见证;不是在押送,而是在锚定。锚定一个刚刚诞生、尚未完全凝固的灵魂,锚定一段被强行重写却逻辑自洽的历史切片,锚定罗安手中那柄尚未成型、却已锋刃微寒的“现实之凿”。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铭牌的气密门。门扉开启前一秒,丹提帝皇忽然停步。他微微偏头,目镜转向左侧墙壁——那里本该空无一物,可就在他视线落点之处,空气陡然泛起一层涟漪,仿佛水面被无形指尖轻点。涟漪扩散开去,显现出一行悬浮的、由无数细小齿轮咬合拼成的文字:
    【欢迎回来,丹提帝皇。你记得灯塔的光吗?】
    文字浮现又消散,快得如同幻觉。可丹提帝皇的瞳孔,在那一瞬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灯塔。
    法罗斯。
    不是传说中早已湮灭于大叛乱初期的忠诚派据点,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坐标。不是帝国史书里被刻意抹去的污点,而是他亲手用钛合金铆钉加固过基座、用钷素灯芯校准过光束角度、用七种不同频段的警戒力场编织过穹顶的——家。
    记忆并非被唤醒,而是被确认。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终于插进了正确锁孔,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他喉结微动,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那行字消失的地方。没有能量波动,没有灵能震颤,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某种古老坐标的遥感式回应。仿佛他的骨骼深处,还残留着当年校准灯塔主轴时,那台老式陀螺仪传来的、恒定而微弱的共振频率。
    “他记得。”罗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欣慰与算计的笑意,“比我想的还快。”
    门彻底开启。
    门后不是训练场,不是指挥中心,甚至不是一间传统意义上的房间。它更像一个被强行折叠进现实的、微型亚空间褶皱。天花板是流动的星图,缓慢旋转,却并非帝国标准星轨——那些星辰排列成巨大而精密的齿轮组轮廓;地面是半透明的黑色晶格,每一块方格下方都沉浮着微缩的战争场景:一支阿斯塔特战团正以完美几何阵列突入虫巢舰桥;一座泰拉风格的哥特式修道院在轨道轰炸中轰然解体,碎石却逆着重力向上飞升,于半空凝滞成悬浮的圣徽;一群欧克小子扛着自制的“嘎吱嘎吱”火箭炮,炮口喷出的不是火光,而是无数狂舞的、尖叫着的齿轮虚影……
    而在这一切中央,站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洪索。
    他比丹提帝皇记忆中年轻得多,铠甲尚未被血锈与邪能蚀穿,肩甲上还清晰可见钢铁勇士军团的鹰喙徽记——只是那鹰喙被人为刮去了半边,露出底下崭新的、刻着交叉扳手与断裂锁链的混沌印记。他一手拄着一柄布满锯齿的链锯斧,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拆解着自己左臂的动力管线,动作娴熟得如同外科医生,裸露的机械神经束在他指间跳跃着幽蓝电弧。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来了?等你这破地方的‘空气’都快发霉了。”
    第二个是弗里克斯。
    他站在洪索斜后方半步,身形比洪索更为高大,动力甲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暗沉的、仿佛凝固沥青般的物质,那是长期接触亚空间腐蚀性雾气留下的“活体锈蚀”。他戴着一副全封闭式面罩,面罩上只有一道垂直的狭长观察窗,窗内幽光明灭不定。当丹提帝皇目光扫过时,那幽光骤然炽盛,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一次压抑已久的、无声的咆哮。他没说话,只是将一只戴着厚重动力拳套的手,缓缓按在腰间那把造型古拙、刃口布满锯齿与符文刻痕的链锯剑柄上。剑鞘表面,几缕黑烟正丝丝缕缕地渗出,又在离鞘三寸处被无形力量绞碎,化作细尘。
    第三个……是个女人。
    她背对着众人,站在星图穹顶正下方,仰头凝视着那缓缓旋转的齿轮星辰。一袭剪裁利落的深灰长袍,袍角绣着细密的、不断自我重组的分子结构图。及腰的银发被一根朴素的钛合金发簪束起,发簪顶端镶嵌的并非宝石,而是一枚微缩的、仍在平稳运转的核聚变反应堆模型。她脚下没有影子,或者说,她的影子正以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向四面八方无限延展,融入地面晶格中那些悬浮的战争场景里,成为其中一部分动态背景。
    听见脚步声,她终于缓缓转身。
    面容平静,眼角有细微的岁月刻痕,眼神却锐利得如同刚淬火的单分子刃。那不是战士的目光,也不是政客或学者的目光,而是一个亲手设计过三千六百种新型爆弹弹头、调试过十二代战舰主炮充能回路、并亲眼看着自己亲手编写的战术AI在伊斯塔万VII的废墟上,用逻辑闭环将一百二十万忠诚派守军判定为“最优清除目标”的……造物者。
    “丹提帝皇。”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晶格中所有战场的轰鸣,“我是艾瑞斯·瓦尔卡斯。普罗米修斯实验室首席架构师,也是你接下来三个月里,唯一能教你如何‘正确地’使用那副新脑子的人。”
    丹提帝皇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非制式的徽章。徽章主体是一枚被十字扳手贯穿的、正在坍缩的恒星,恒星核心处,用微雕工艺刻着一行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识的小字:
    【致所有敢于重新定义‘钢铁’之名的人】
    他沉默数秒,然后抬起右手,以一个标准得近乎刻板的、大远征时期钢铁勇士忠诚派军官礼节,向她郑重行礼。手臂抬起时,新装的黄铜散热鳍片在星图光芒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艾瑞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侧身让开一步,指向晶格中央一处突然亮起的、被柔和蓝光圈出的圆形区域:“你的第一课。不是战术,不是武器,不是信仰。是认知校准。”
    话音未落,那片蓝光区域骤然扩张,瞬间吞没了丹提帝皇。
    世界崩解。
    不再是黑暗,不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空白”。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所有感官输入被同时抽离。他悬浮在纯白之中,连自己的身体都感知不到,唯有意识在高速运转,疯狂检索着一切可用的参照系——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何存在?
    问题刚浮现,答案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却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身思维最底层、最原始的逻辑回路中自行涌出:
    【身份锚点:丹提帝皇。】
    【坐标锚点:荆棘堡垒,普罗米修斯实验室第七褶皱区。】
    【存在目的:执行“熔炉回响”协议,重构钢铁勇士军团之“钢”之定义。】
    【首要约束:不得质疑以上三项锚点之真实性。】
    紧接着,第二波信息流涌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制力:
    【警告:检测到原生记忆冗余模块(巴本·福克相关)。此模块包含不可控混沌污染熵值,判定为系统不稳定源。启动一级净化协议。】
    【执行中……】
    【冗余模块隔离……】
    【逻辑回路重构……】
    【记忆权重重分配……】
    【完成。】
    “呃啊——!”
    丹提帝皇猛地跪倒在地,不是在白光中,而是在晶格之上。他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黑色晶面,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某种淡金色的、类似液态金属的微粒从太阳穴渗出,滴落在晶格上,瞬间汽化,留下几道细小的、灼烧般的痕迹。
    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与臭氧的腥气。视野边缘,仍有残存的幻象在闪烁:巴本·福克在泰拉围城战壕里,用焊枪熔断战友的脊椎以阻止其被腐化;洪索在火星废土上,将整支叛军战帮的基因种子塞进一台报废的泰坦引擎,点燃后引爆……这些画面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却再也无法撼动他心中那三枚刚刚被强行钉入的“锚点”。
    艾瑞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感觉如何?”
    丹提帝皇抬起头,目镜中的幽光稳定如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淡淡的、金属氧化物的味道。
    “……很干净。”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像刚出厂的伺服马达,所有轴承都涂满了真空脂。”
    艾瑞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很好。那么,第二课。”
    她打了个响指。
    晶格中,所有悬浮的战争场景骤然静止。接着,它们开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重组、融合、坍缩——虫巢舰桥的残骸化作巨型齿轮的齿槽;哥特式修道院的尖顶伸展出精密的炮管;欧克小子的“嘎吱嘎吱”火箭炮分解成无数微型推进器,嵌入一个正在成型的、由纯粹几何线条构成的巨大框架之中……
    最终,所有影像汇聚、压缩,凝成一枚悬浮在半空的、不断缓慢自转的立方体。它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唯独在每一面中央,都蚀刻着一个不断变化的符号——有时是钢铁勇士的鹰喙,有时是普罗米修斯的火焰,有时是瓦什托尔的熔炉,有时……则是一枚无比简洁、无比锋利的、正在切割自身边界的单分子刃。
    “这是‘模板’。”艾瑞斯说,“不是武器,不是载具,不是圣物。它是‘可能性’本身被具象化后的形态。罗安大人花了十七个标准日,用三十七种不同维度的现实扭曲参数,才把它从混沌概率云里硬生生‘捞’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丹提帝皇,又掠过不远处沉默的洪索与弗里克斯。
    “你们三个,是第一批‘持模者’。你们的任务,不是去摧毁什么,也不是去征服什么。而是……”
    她抬起手,指向那枚缓缓自转的黑色立方体。
    “……去教会它,什么叫‘钢’。”
    就在此时,一直低头摆弄自己动力管线的洪索,忽然嗤笑一声,抬起了头。他左手还捏着一根裸露的神经束,蓝光在他指间噼啪作响。
    “教?哈。”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钷素熏染得发黑的牙齿,“老子只会砸。砸烂,再重铸。管它叫啥,只要够硬,够响,够他妈疼就行。”
    弗里克斯依旧没动,但按在链锯剑柄上的手,指节又收紧了一分。剑鞘缝隙中,那缕黑烟渗出的速度,快了一瞬。
    丹提帝皇看着那枚立方体,看着它表面变幻的符号,看着自己目镜倒影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轮廓。他缓缓站起身,黄铜散热鳍片在星图光芒下,反射出亿万星辰旋转的微光。
    他知道,罗安没骗他。
    这不是招募。
    这是铸造。
    而他自己,正站在熔炉边缘,即将被投入那最滚烫、最不可测的烈焰之中——不是为了毁灭旧我,而是为了锻打出一柄,连混沌本身都未曾命名过的……新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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