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恐惧

    北地的冬日,天空总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沉郁。虽未落雪,但干冷的寒风刮在脸上,依旧如同小刀子一般。
    今日恰逢旬休,不用上学,苏暮雨便陪着苏昌河来到了距离落霞山最近的一座小镇散心。
    镇子不大,但因是附近几个村落的交通枢纽,倒也还算热闹。
    临街的食摊支着简陋的棚子,锅里炖着热气腾腾的羊杂汤,香气混合着炭火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带来几分暖意。
    苏暮雨和苏昌河寻了处看起来干净的摊子坐下,点了两碗羊杂汤并几个烧饼。
    摊主是位热情健谈的大娘,一边麻利地舀着汤,一边笑着搭话:“两位公子瞧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是来走亲戚还是访友啊?”
    苏暮雨温和地笑了笑,接过汤碗,回道:“路过,在此歇歇脚。”
    苏昌河则没那么多讲究,早已被香气勾得食指大动,拿起烧饼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赞道:“嗯!这汤味道正!饼也酥!”
    大娘见他们喜欢,更是高兴,絮絮叨叨地说起这汤是祖传的手艺,用的是自家放养的山羊,熬足了时辰云云。
    苏暮雨耐心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苏昌河则埋头苦干,吃得鼻尖都冒出了细汗。
    气氛原本温馨而寻常。
    然而,就在苏昌河端起碗,准备喝下最后一口热汤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碗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极其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昌河!”苏暮雨脸色骤变,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他看得分明,苏昌河周身的气息在瞬间变得极其紊乱,一股暴戾的内力不受控制地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正是阎摩掌力反噬的征兆!
    而且这次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突然!
    苏暮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都有些发冷。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周围惊愕的目光和摊主大娘的惊呼,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几乎要蜷缩起来的苏昌河打横抱起!
    “让开!”他低喝一声,也顾不上解释,体内真气运转到极致,身形如电,抱着苏昌河便朝着记忆中镇上唯一那家客栈的方向疾掠而去,留下身后一片哗然和那碗打翻在地、还在冒着热气的羊杂汤。
    冲到客栈门口,苏暮雨甚至来不及走正门,足尖一点,直接抱着人从二楼敞开的窗户掠了进去。
    将昏迷过去、浑身冰冷颤抖的苏昌河小心放在床上,他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数额不小的银票,看也不看便塞给闻声赶来的、目瞪口呆的店小二,声音急促而冰冷:
    “一间上房,安静!不许任何人打扰!”
    店小二被他的气势和那银票上的数额吓住,连连点头,飞快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房间内,苏暮雨立刻盘膝坐在苏昌河身后,双掌毫不犹豫地贴上他冰冷的背心。
    精纯浩然的剑仙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苏昌河体内,小心翼翼地引导、安抚、压制着那狂暴的阎摩掌力。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心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专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昌河经脉中那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力量,每一次冲击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不敢有丝毫分神,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与那股暴戾之力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时间仿佛过得极其缓慢,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苏暮雨感觉到掌下那狂暴的力量终于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归于经脉之中,虽然依旧暴戾,却不再横冲直撞。
    苏昌河煞白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
    苏暮雨这才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收回手掌,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未散的颤抖,轻轻抚上苏昌河的脸颊,感受着那逐渐回升的温度,悬着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就在这时,苏昌河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残留的钝痛和虚弱,随即,他便对上了苏暮雨那双充满了未散惊悸、疲惫以及浓得化不开担忧的眼睛。
    看到苏暮雨这般神色,苏昌河心中猛地一痛,比方才内力反噬还要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苏暮雨见他醒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伸出手,将他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极度恐惧过后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苏昌河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失控的心跳和那份劫后余生般的恐惧。
    他心中酸涩难言,连忙抬起虚软的手臂,回抱住苏暮雨,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然后仰起头,在他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柔的吻。
    没有言语,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只有紧紧相拥的身体和交织的呼吸,才能传递彼此心中的惊涛骇浪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苏暮雨感受着怀中真实的体温和那个温柔的吻,狂跳的心脏才渐渐平复下来。
    但那种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濒临险境、自己却可能无能为力的恐惧感,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
    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快一年了。
    慕青羊他们四处打探,也只在黑市上高价购得了几枚品相不错的护脉丹。
    至于更为关键的玉髓、九叶灵芝,尤其是那门能包容阎摩掌力的功法,依旧杳无音信。
    他原本还想再等等,想着或许能有更稳妥的办法。
    但今天这一幕,彻底击碎了他的侥幸。
    他等不下去了。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苏暮雨缓缓松开苏昌河,但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目光深深地望进他带着愧疚和依赖的眼底,声音因为方才的消耗和心绪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昌河,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
    苏昌河一怔,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光芒。
    苏暮雨继续道,将埋藏心底近一年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一直在寻找彻底解决阎摩掌反噬的方法。需要几样东西:护脉丹我们已经有了;还需要至宝‘玉髓’安抚真气;
    需要药王谷的‘九叶灵芝’固本培元;需要一门至阳至刚或中正平和,能包容你掌力的上乘功法;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需要你心境平和,配合引导。
    而引导之人……必须达到神游玄境。”
    他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昌河:“我已有把握,不久便能突破神游玄境。但其他的……坐在山庄里等,是等不来的。
    我决定,重入江湖,亲自去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为你寻来。”
    苏昌河彻底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暮雨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为他考虑了这么多,谋划得如此周全!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的心防,鼻子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
    他猛地扑进苏暮雨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你……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暮雨回抱住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却坚定:“告诉你,只怕你更要胡思乱想,或是抢着自己去冒险。昌河,这次,让我来。”
    苏昌河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抬起头,泪眼朦胧却又无比执拗地看着他: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阎摩掌的反噬是我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承担所有风险!你要是敢丢下我,我……我就……”
    他“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苏暮雨,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决心。
    苏暮雨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拗不过他,也深知将他独自留在山庄,自己更无法安心。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了,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好,我们一起去。”
    窗外,北风呼啸,寒意凛冽。
    客栈房间内,灯火昏黄,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
    前路或许艰险,江湖再起波澜。
    但这一次,他们仍并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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