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月光

    书籍采买齐全后,闲云山庄的求学日常便正式步入了正轨。
    每日辰时,花厅内便会准时响起高老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解声,以及众人或认真、或困惑、或偶尔走神的听讲模样。
    从《论语》开始学起,高老先生并不要求他们死记硬背,而是结合史实与生活,深入浅出地讲解其中蕴含的道理。
    众人虽觉有些内容与过往认知相悖,却也听得津津有味,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一日,高老先生讲解完“学而时习之”一章后,照例抽人起来背诵并简述理解。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过,最后落在了虽然坐得笔直,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快叫我快叫我”期盼的苏昌河身上。
    “苏昌河,”老先生含笑点名,“你来背诵并说说对此章的理解。”
    苏昌河立刻像得了令的将军,唰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竟真的将整章流利地背诵了出来,一字不差!
    背完后,他还不忘加上自己的“见解”,虽然有些词不达意,夹杂着些江湖俚语,但大意倒也说得通顺。
    “……所以我觉得,学了本事就得常用,不然就生锈了!就像练武一样!”
    他最后总结道,然后,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微微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身旁的苏暮雨,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神里写满了“看吧,我就说我最聪明快夸我”。
    苏暮雨端坐在那里,看着他这副如同开屏孔雀般炫耀的模样,心中只觉得无比可爱,像只努力叼回猎物等待表扬的大型犬。
    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趁着老先生点评苏昌河、众人注意力被吸引的空档,悄悄在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了握苏昌河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苏昌河感受到他无声的赞许,嘴角咧得更开,得意洋洋地坐下了,一整堂课都保持着这种高昂的情绪。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转眼半年过去,山庄内的学习生活平静而充实。
    然而,外界的风云却从未停歇。
    这日晚饭后,苏暮雨和苏昌河如同往常一样,回到悠然居。
    洗漱过后,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温暖而暧昧。苏昌河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看着苏暮雨对镜梳理微湿的长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慕青羊的声音:“雨哥,有外面的消息传到。”
    苏暮雨动作一顿:“进。”
    慕青羊推门而入,并未多看内间情形,垂首恭敬地禀报道:
    “雨哥,刚收到确切消息。自影宗覆灭后,江湖各方势力一直在暗中搜寻暗河踪迹。最终,是大皇子萧永的势力和唐门,几乎同时找到了暗河藏身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道:“暗河……已选择投靠大皇子萧永。但随后,唐门的人便杀上门去,双方在九霄城爆发激烈冲突。
    最终,唐门的人退走了,而……大家长,战死在了九霄城。如今暗河,由慕家的慕子蛰继任大家长之位。”
    这个消息不可谓不震撼。
    慕明策身死,暗河易主,并且投入了皇子麾下。
    苏暮雨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知道了。”
    慕青羊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苏暮雨走到软榻边坐下,苏昌河已经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之色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只会沉溺情爱的简单人物,前世能坐上大家长之位,其心机谋略本就远超常人。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
    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昌河的眼光和判断,或许比自己更为毒辣和透彻。
    苏昌河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前世那位运筹帷幄的暗河大家长的影子。
    “果然……”
    苏昌河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峭。
    “失去了黄泉当铺的钥匙,断了最大的财路,暗河就如同失去了獠牙的老虎,内部必然人心惶惶,急于寻找新的靠山和资源,动作难免急切,露出马脚被人盯上,也不意外。”
    他分析道:“萧永此人,野心勃勃,对皇位势在必得。他身边又有浊清那个老怪物在背后出谋划策。暗河如今实力大损,又急需庇护,被他们盯上并收服,是迟早的事,也是暗河目前看似最好的选择。”
    “至于唐门……”苏昌河嗤笑一声,“不过是闻着腥味的秃鹫罢了。
    眼见暗河势弱,又想趁机分一杯羹,觊觎暗河可能残存的财富或者某些隐秘。他们退走,估计是浊清出手了。那老怪物的实力,唐门除非倾巢而出,否则占不到便宜。”
    “慕子蛰……”他提到这个名字,语气平淡,“他是慕家这一代武力最高者,性子也够狠。
    由他继任,至少在眼下这种风雨飘摇、需要强权镇压的局面下,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他能撑多久,就未可知了。”
    苏昌河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局势梳理得清晰透彻,与苏暮雨心中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为深入。
    两人说着,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浊清身上。
    “浊清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苏暮雨沉吟道,他想起了前世的几次接触。
    苏昌河神色凝重了几分:“何止深不可测。那老怪物境界高深,心思更是诡谲难料,极难对付。暗河投靠萧永,恐怕日后少不了要与他打交道,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苏暮雨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心中却暗自思忖:
    无论如何,浊清那门能与阎摩掌力相合、中正平和的功法,必须想办法得到。 为了昌河,再难他也要去尝试。但这个念头,他暂时压在了心底,没有说出来。
    见气氛有些沉凝,苏暮雨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许,问道:“这半年来,跟着高先生学了这许多,感觉如何?学到了什么?”
    苏昌河被他问得一愣,随即歪着头想了想,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感慨:
    “学的多是仁义礼智信,君子之道……有时候听着,会觉得,如果我们从小是正常长大的,读着这些书,或许……真能长成个知书达理的君子也说不定?”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苏暮雨却摇了摇头,温声道:“未必。学问是学问,人心是人心。普通人里,读圣贤书长大的,也有道貌岸然之辈;
    而未曾进学的,亦有侠肝义胆之人。能否成为君子,看的并非是读了多少书,而是本心如何,以及后天的抉择。”
    苏昌河听了,觉得有理,点了点头:“也是。”他忽然看向苏暮雨,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毫无保留的崇拜和爱意:
    “但我觉得,你一定会是真正的君子!光风霁月,心怀坦荡!”
    苏暮雨被他这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失笑道:“你高看我了。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私心,有欲望,会犯错。”
    他伸手,轻轻将苏昌河揽入怀中,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亲昵地搂着他的腰,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道:“不过是昌河你……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我哪里都好罢了。”
    苏昌河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闻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
    “我就是觉得你哪里都好!”
    他伸出手指,轻轻描绘着苏暮雨清俊的眉眼,声音渐低,带着如梦似幻的温柔,
    “你就像是那天上皎洁的月光,清冷,明亮,高高在上,让人不敢亵渎……”
    他的指尖滑过苏暮雨的鼻梁,落在他的唇上,眼神迷醉,
    “……只不过,如今的月光,只照耀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话语,如同最醇厚的酒,熏人欲醉。
    苏暮雨的心被他这番话烫得柔软一片,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深情而专注的眼眸,那里只清晰地映着自己一人的身影。
    他搂在苏昌河腰间的手臂收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嘴角扬起温柔而满足的弧度,轻声道:
    “是,只照着你。”
    他低下头,吻了吻苏昌河的额头。
    “永远都只照着你。”
    灯火朦胧,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缠绵。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遍洒,当真如同苏昌河所说,那皎洁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整个闲云山庄,也笼罩着这方小小的、充满了爱意的天地。
    世间纷扰,江湖远矣,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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