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停留

    提魂殿内,幽暗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模糊不清的脸孔。
    “苏暮雨的剑,越来越快了。”一个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执伞鬼,果然非同凡响。”
    “苏昌河也不遑多让。”另一个阴柔的声音接口:
    “他那对寸指剑,煞气更胜往昔,出手狠绝,内力进展亦是神速。这几年的任务,但有他们二人同行,从无失手。”
    短暂的沉默。
    第三个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总结道:
    “双刃锋利,固是好事。然,刃过于利,恐伤其主。需得……时时敲打,让他们记得,我们才是握刀的手。”
    烛火噼啪一声,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潜藏的鬼魅。
    而此刻,被议论的二人,早已远离了暗河那阴森压抑的巢穴。
    官道之上,两匹骏马四蹄翻飞,卷起滚滚烟尘,如同两道离弦之箭,并驾齐驱。正是领了任务外出的苏暮雨与苏昌河。
    苏暮雨依旧是一身青衫,背负用粗布包裹的长剑,身姿挺拔,即便是在疾驰中,也带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而一旁的苏昌河,黑衣黑马,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野性难驯的气息,仿佛与座下骏马融为一体,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
    盐城郭员外,为富不仁,垄断私盐,逼良为娼,手上人命无数,却因圈养了大量武林败类作为打手,加之与当地官府勾结,一直逍遥法外。
    暗河接下这单生意,既是替雇主办事,也勉强算是替天行道——虽然暗河本身也并非什么光明所在。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长时间的沉默奔驰后,苏昌河忽然一勒缰绳,让马速稍缓,与苏暮雨持平。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之人,嘴角勾起一抹苏暮雨久违的、带着几分桀骜与戏谑的弧度。
    那是他年少时,尚未被野心和仇恨完全侵蚀前,常有的神情。
    “喂,”苏昌河的声音穿透风声,清晰地传入苏暮雨耳中,语调是下意识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听说那姓郭的老小子,不光买卖私盐,还强占民田,把人逼得家破人亡。啧,真是死有余辜,该杀!”
    他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煞气,那是属于阎魔的杀意。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黑色骏马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四蹄发力,瞬间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加速,超过了苏暮雨。
    只留下一道飞扬的尘土和那个重新变得鲜活、带着刺儿却不再冰冷的背影。
    就是这简单至极的、近乎本能的一句调侃,却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苏暮雨的心田。
    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眼眶微微发酸。
    前世,在他们还亲密无间、并肩作战的无数个任务里,昌河总是这样。
    会在行动前,用这种满不在乎又带着狠劲的语气,点评目标的该死之处,然后率先冲杀出去,将最危险的部分揽下。
    这种语调,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早已湮灭在前世那场血雨和今生漫长的冰冷对峙之中。
    可现在,它又回来了。
    尽管可能只是昌河无心之举,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这语气与从前何其相似。
    但这细微的回归,对苏暮雨而言,却重若千钧。
    它意味着,那层坚冰,真的在融化。
    昌河在他面前,不再是全然的防御和攻击,开始流露出属于“过去”的、更真实的碎片。
    苏暮雨没有立刻催马追赶。
    他只是稍稍放缓了速度,任由骏马小步前行。
    他抬起头,目光穿越尚未落定的尘埃,温柔地、专注地,凝视着前方那个在官道上纵情飞驰、衣袂翻飞如黑色羽翼的身影。
    阳光洒在苏昌河的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充满力量的轮廓,那飞扬的发丝,都仿佛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蓬勃的生命力。
    苏暮雨的嘴角,在不经意间,缓缓扬起了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慰藉,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更带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温柔。
    风依旧在吹,路依旧在脚下延伸。
    但此刻,苏暮雨的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温暖。
    他轻轻一抖缰绳,身下骏马会意,再次加速,朝着前方那个身影,朝着他们共同的目标,追了上去。
    盐城,郭家大院。
    所谓的“武功高强”的打手,在真正的杀神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
    苏暮雨的剑未曾完全出鞘,仅以剑鞘点拨,身影如鬼魅穿梭,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筋断骨折,却无一人丧命,只是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而苏昌河则更为直接,寸指剑带起道道残影,狠辣精准,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骨头碎裂的令人牙酸声响和凄厉惨叫,他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以最暴戾的方式清场。
    负隅顽抗的郭员外,肥硕的身体抖如筛糠,还想以金银买命,话未出口,便被苏昌河一记手刀干脆利落地劈碎了喉骨,圆睁着惊恐的双眼瘫软下去。
    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血腥气弥漫在奢华的庭院中。
    按照惯例,他们该立刻撤离,如同从未出现过。
    苏昌河习惯性地看向苏暮雨,等待他发出撤离的信号。
    然而,苏暮雨却收剑而立,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历杀戮的庭院,又望向高墙之外,那座华灯初上、渐渐响起市井喧嚣的盐城。
    “不急。”苏暮雨淡淡道,“在此休息一晚,明日再走。”
    苏昌河挑眉,有些意外:“留在这里?等着官府或者他背后的人来找麻烦?”
    苏暮雨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悠远:“麻烦来了,解决便是。我只是……想停下来看看。”
    看看这个世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苏昌河微微一怔。
    看看这个他们通常只是作为任务背景板,匆匆而来、沾染血腥后又匆匆离去的“世界”?
    他没有反对。或许是那晚的交谈和之后半个月的微妙相处,让他对苏暮雨的决定多了一份默许。
    于是,两人没有返回暗河,反而在盐城最繁华的街上,寻了一间不起眼但干净的客栈住下。
    接下来的两天,苏昌河体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任务后续”。
    苏暮雨似乎真的只是想“看看”。
    他带着苏昌河,混入熙攘的人流,走过贩卖各种杂货、小吃、布匹的摊位。
    苏暮雨甚至会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驻足,看那手艺人如何将温热的糖稀吹成栩栩如生的猴子、兔子;
    会在路过一家香气四溢的糕点铺时,买上两包刚出炉的桂花糕,递一包给一脸别扭的苏昌河;
    还会在傍晚时分,坐在临河的小酒馆里,点上几碟小菜,一壶当地产的、不算名贵却别有风味的米酒。
    苏昌河起初极为不适,他习惯了阴影和杀戮,对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正常”生活感到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烦躁。
    但看着苏暮雨平静的侧脸,看着他偶尔因为尝到合口味的食物而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站在桥头,望着河中星星点点的渔火时那专注而柔和的神情,苏昌河那点烦躁又莫名其妙地平息了下去。
    他只是沉默地跟着,苏暮雨递过来的东西,他皱着眉,最终还是会接过;
    苏暮雨停留的地方,他虽不耐烦,却也陪着站上一会儿。
    第二天晚上,苏暮雨不知从哪儿弄来两坛更烈一些的酒,拉着苏昌河跃上了客栈的屋顶。
    月色尚好,晚风带着河水微腥的气息拂面。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疏星朗月。
    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拍开泥封,就着酒坛对饮。
    酒过三巡,气氛不再像最初那般凝滞。烈酒灼烧着喉咙,也松懈了心防。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两人开始像少年时那样,勾肩搭背地互相灌酒,较着劲看谁先倒下,嘴里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带着醉意的狠话。
    “苏暮雨!你……你小子别得意!”苏昌河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手臂用力箍着苏暮雨的肩膀,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勒断,“要不是……要不是看在你……”
    他“看在你”后面卡了壳,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有些泄气又有些认命般地嘟囔道:“……你就知道我拿你没办法!”
    这话带着七分醉意,三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久违的亲昵与纵容。
    苏暮雨被他勒得生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侧过头,因为醉酒,眼尾也染上了一抹薄红,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浸在了温润的春水里,漾着柔和的光波,就那样温柔地、毫无保留地看着苏昌河。
    那眼神太过干净,太过专注,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苏昌河有些狼狈的醉态。
    苏昌河被他看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慌乱地移开视线,只觉得坛子里的酒似乎更烈了,呛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失序,醉意如同潮水般更汹涌地漫了上来。
    “看……看什么看!”他色厉内荏地低吼,想要推开苏暮雨,手上却没什么力气。
    最终,还是苏暮雨先恢复了点清明。
    他看着已经眼神涣散、几乎要靠在自己身上才能坐稳的苏昌河,无奈地笑了笑。
    他小心地拿下苏昌河手里还攥着的酒坛,然后将这个醉的不省人事的家伙架起来,踉踉跄跄地从屋顶跃下,回到房间。
    他将苏昌河安置在床上,替他脱去鞋袜和外袍。苏昌河醉得厉害,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眉头紧蹙。
    苏暮雨打来温水,用湿毛巾仔细地擦去他脸上、颈间的汗水和酒渍。
    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最后,他拉过薄被,轻轻地盖在苏昌河身上,将被角仔细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苏暮雨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看着苏昌河沉睡的容颜。
    那平日里总是带着戾气或嘲讽的眉眼,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属于他们遥远少年时代的纯粹与安宁。
    苏暮雨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停下,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他额前的一缕乱发。
    月光无声,酒意未散。
    这一夜的盐城,没有杀戮,只有屋顶残留的酒香,和房间里无声流淌的、近乎温柔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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