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神秘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滞。
    焚烧万卷楼的计划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邃的、关乎未来的谋划。
    药味尚未完全散去,与窗外渐亮的天光交织,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脸。
    苏暮雨靠在床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那属于暗河与影宗纠缠不休的阴影之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将后续的计划缓缓道出:
    “万卷楼一毁,影宗失去最大的依仗和情报来源,必然震怒,绝不会善罢甘休。暗河与影宗之间,积怨已深,届时……必有一场不死不休的大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昌河,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那一战,我们助暗河,彻底灭掉影宗。”
    苏昌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苏暮雨所说的,只是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个猜想。
    覆灭影宗,这本就是前世他们已经完成的事情。他更在意的,是苏暮雨话中隐含的后续。
    果然,苏暮雨接下来的话,揭开了真正的目的:“待影宗覆灭,大局已定之时,便是我们……假死脱身之机。”
    假死脱身。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意味着抛弃现有的一切身份、地位、牵绊,从此世间再无“傀”苏暮雨,也再无那个令人忌惮的苏昌河。
    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可寻。
    苏昌河沉默了片刻。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却也……诱人。
    彻底斩断与暗河这艘注定沉没的巨舰的绳索,在一片混乱与硝烟中,为自己谋一个真正的自由身。
    他抬起眼,看向苏暮雨,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脱身之后呢?还去……南安城吗?”
    南安城。
    那是前世,在他们关系尚未破裂、仍能并肩畅想未来时,一次任务结束后途径的一座南方小城。
    城不大,临着一条安静的河,春日里会有大片大片的桃花盛开,烟雨朦胧时,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当时苏暮雨曾指着那座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若是有一天能离开暗河,在那样的地方开间小酒馆,似乎也不错。
    那是很久远、几乎被遗忘的一个片段了。苏昌河自己都惊讶,他竟然还记得。
    苏暮雨听到“南安城”三个字,眼神微微恍惚了一下,似乎也记起了那段模糊的时光。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不去。”
    这个答案,让苏昌河有些意外。他以为,那会是苏暮雨心中所向往的、平静生活的模板。
    “那去哪里?”
    苏昌河追问,目光紧锁着苏暮雨,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需要知道,苏暮雨所规划的“以后”,究竟是什么模样。
    然而,苏暮雨却只是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沉重与愧疚,也没有了身为“傀”的冷肃,反而透出一种近乎神秘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
    他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苏昌河,眼神深邃,仿佛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关于未来的秘密答案。
    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点闪烁的、不容错辨的笃定光芒。
    苏昌河与他对视着,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更大的涟漪。
    他不说?他打算带自己去一个连南安城都不是的地方?那会是哪里?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好奇与一丝极淡期待的情绪,悄然取代了之前的沉滞。
    苏暮雨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眼,靠在床柱上,仿佛耗尽了力气,只轻声留下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留下苏昌河一人,看着他那副故作神秘又似乎成竹在胸的样子,第一次觉得,这个他自以为熟悉了两辈子的人,身上似乎还有很多他未曾看清的迷雾。
    而这一次,他不再感到愤怒或不安,反而生出一种……或许可以期待一下的念头。
    未来,似乎因为苏暮雨的这份“神秘”,而变得不再那么沉重和令人抗拒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成了暗河汹涌波涛中一段罕有的、近乎停滞的时光。
    苏昌河似乎将所有的偏执与专注,都倾注到了两件事上:
    练功,以及……盯着苏暮雨。
    他每日雷打不动地送来汤药,动作依旧算不得温柔,将药碗往床头矮几上一放,便不再多言。
    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送完药后,并不立刻离开。
    有时是抱臂倚在门框上,有时是拖过那张唯一的椅子,坐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沉静,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落在闭目调息的苏暮雨身上。
    苏暮雨的伤势在剑仙体魄和上好药材的作用下恢复得很快,但内里的调养仍需静心。
    他大多时间都闭着眼,或是运功疗伤,或是假寐。
    然而,苏昌河那两道目光,实在太过具有侵略性。
    那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也不是单纯的观察。
    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缓慢地、仔细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微蹙的眉宇,到紧闭的眼睫投下的淡淡阴影,从挺直的鼻梁,到缺乏血色却线条清晰的唇,再到略显单薄的下颌,以及散落在枕上、如同墨色绸缎般的发丝。
    苏昌河看着看着,心中会升起一种奇异而陌生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似乎都从未真正、仔细地看过苏暮雨究竟长什么样子。
    前世,他们太忙,忙着在尸山血海里挣扎,忙着攫取权力,忙着理念争执,最后是兵戎相见。
    他印象中的苏暮雨,是那个持伞的、沉默的、剑法超群的同伴、家人,乃至……终结者。
    是一个符号,一种存在,却唯独不是眼前这个有着清晰眉眼、会因为他的注视而……耳朵微微泛红的、具体的人。
    今生,重逢便是隔阂与恨意,他抗拒着苏暮雨的一切,自然也包括仔细去看他。
    直到此刻,在这段被迫放缓的、近乎与世隔绝的养伤期里,他才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苏暮雨。
    原来,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眉眼是如此清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书卷气,与暗河的杀戮格格不入。
    原来,他的皮肤这样白,像是上好的冷玉,此刻因伤带着脆弱的透明感。
    原来,他闭着眼睛时,那股身为“傀”和剑仙的冷冽气场会消散大半,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让人心头发软的疲惫。
    苏昌河看得太过专注,太过肆无忌惮,以至于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目光中除了探究,还渐渐混入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更深沉的东西。
    苏暮雨又如何能感知不到?
    那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的战栗。
    他强自镇定,维持着调息的姿态,眼睫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那固执的注视下,一点点开始发烫,想必已经染上了薄红。
    他不知道苏昌河这么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是还在衡量?在评估他这个“家人”是否值得再次信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猜不透。苏昌河的心思,从前就如深渊般难测,经历了两世纠葛,更是复杂得如同乱麻。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裂隙,正在这种无声的、甚至有些尴尬的凝视中,被一种微妙的东西悄然填补、弥合。
    那不再是靠言语的忏悔或承诺,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本能的靠近与确认。
    昌河在看着他。
    而他,默许了这种注视。
    有时,苏昌河会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极近地悬在苏暮雨的眉眼上方,指尖隔着微小的距离,虚虚地沿着轮廓移动,仿佛在空气中临摹一幅珍贵的画卷。
    每当这时,苏暮雨的心跳便会不受控制地漏掉几拍,呼吸也微微紊乱,但他依旧没有睁开眼,也没有阻止。
    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
    直到某一天,苏昌河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悬停,而是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拂开了落在苏暮雨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触感一掠而过,带着苏昌河指尖特有的、练拳刃留下的薄茧的粗糙感,却像是一点星火,瞬间烫到了苏暮雨的皮肤。
    苏暮雨终于无法再假装镇定,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苏昌河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似乎也为自己方才下意识的举动怔住。
    他看着苏暮雨那双骤然睁开的、带着一丝慌乱和更多迷茫的眼睛,以及那彻底红透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耳廓。
    自己先是一愣,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窘迫和某种隐秘满足感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迅速收回了手,别开脸,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丢下一句:“药凉了,记得喝。”
    然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苏暮雨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怔了半晌,才下意识地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依旧滚烫的耳朵,又摸了摸刚才被拂过的额发。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带着薄茧的触感。
    他垂下眼眸,看着那碗已经微温的药汁,心中一片混乱,却又奇异地……泛起一丝莫名之感。
    裂隙仍在,恨意未消。
    但有些东西,的的确确,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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