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4章

    天雍立国后,大刀阔斧地重整前朝海防布局,将海防大军拆解为多个小型卫所,各卫所防区约二百里,形成星罗棋布之势,将延绵数百里的海防线全都纳入了侦察范围。
    各个卫所都有固定的巡逻时间,并在固定的通信区互相传递情报,类似“手拉手”的方式,将整个海岸线牢牢把控了起来。
    各卫所受指挥使管辖,而指挥使司又隶属于中央督军。不过,作为江南总督的贺郎平,亦有权对这些卫所进行指挥调遣。
    柳元洵此行去的,便是贺郎平驻扎总营区。
    他来得突然,来之前也没提前派人通传。贺郎平并不在营地,出面接待的,是当日随贺郎平前往萧金业宅邸的亲兵——小六。
    小六本要去请贺郎平,却被柳元洵拦住。
    柳元洵说自己不想打扰贺郎平的正事,只需在大帐里坐坐,等等贺大人便是。
    将柳元洵迎到帐子里后,小刘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好不容易想起该为贵人斟茶,翻出来个瓷杯后,瓷杯不仅杯口残缺,杯子里甚至有尘土。
    “不必麻烦,”柳元洵温和解围道:“来前刚服过药,不宜饮食,你无需操劳。”
    小六闻言,下意识放下杯子,可不倒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他虽机灵,却从未应对过如此场面,在接待贵客方面,着实有些手足无措。
    柳元洵四下打量,目光在角落那堆漆黑的铁疙瘩上稍作停留,又看向案几后铺着褥子的简陋板床,不禁迟疑:“此处,真是贺大人的营帐吗?”
    小六连忙点头,解释道:“平日里不是这样的,没有这么乱。只是,大人最近在研究些新东西,特意吩咐我们不许收拾帐内,看着便乱了些。”
    柳元洵点了点头,又道:“那贺大人如今在何处?何时能回来?”
    小六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作答。说吧,担心生出事端;不说吧,柳元洵身为王爷兼巡抚,本就有权过问官员行踪。
    思忖再三,他还是如实相告:“大人在炮台那边,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殿下若有急事,小人这就去请他。”
    柳元洵摆摆手:“不必了。既然一时回不来,我去那里找他便是。”
    小六倒没异议,只是城防墙距此甚远,他担心柳元洵路途劳顿,便唤来两名士兵,从角落里翻出一顶轿子,抬着柳元洵朝城防墙而去。
    柳元洵倒是没逞强,上了轿子以后,视线一高,反倒将营地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海防与陆防不一样,作战的器械也很陌生,柳元洵看不懂其中门道,但他能察觉到,留守在营地中的卫兵并不算多,士气也很低迷。
    小六心思单纯,比贺郎平好打交道,柳元洵趁机问道:“沿海一带的海防兵力,共有多少?”
    这是册籍上明载的信息,小六脱口而出:“沿海共五十个卫、一百个所,每卫五千余人,千户所与百户所兵力合计十万有余,总兵力约三十多万人。”
    柳元洵接着问道:“那贺大人所在的营地呢?”
    小六支支吾吾,“我,小人不负责管这个,不太清楚。”
    柳元洵很是和气,“那你估算一下呢?”
    小六苦着脸,实在无法推脱,只能报出个模糊的数字,“约莫三千到五千人吧。”
    这个答案,说了跟没说一样。要遇上个性子不好的,怕是要当场治罪了,可柳元洵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有些事,没有答案便已经是答案了。他虽不沾朝事,可他幼时跟在先皇和柳元喆身边听过不少事,一些基础的概念,还是有的。
    小六说三千到五千,实际情况或许会比三千更少,不过军队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有很多种,柳元洵暂时还不敢下定论。
    可即便只有三千人,营地也不该如此空旷。柳元洵四下望了一眼,迟疑道:“那营地里的其他人呢?”
    “务农去了。”听柳元洵问出这个问题,小六就知道他是纯外行了,为了避免柳元洵问出更多不好回答的问题,小六特意解释得很详细,“这一带都是‘且耕且守’的模式,每个所都有屯田,像外卫所,按‘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到了内卫所,便成了‘二分守,八分屯’。不仅能自给自足,还能囤积一部分粮食当储备军粮呢。”
    小六一直在偷瞄柳元洵的脸色,见他始终面带微笑,一副听得认真的模样,顿时松了口气。
    他倒不是想遮掩些什么,实在是军费匮乏,即便贺郎平有心维持海防军体面,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上面的人哪管他们有多难呢,只知道看到不满意的地方就治罪罢了。
    柳元洵又问了几个问题,小六挑挑拣拣答了,意外发现这位瑞王殿下,竟是个格外好说话的人。
    说话间,柳元洵已经看见了外城防御的城墙,以及城墙上数道站姿笔挺的守卫。
    小六道:“还请殿下稍等片刻,容小的上去通传一声。”
    “不用,我与你一同去吧。”柳元洵说着,便将手搭在顾莲沼手中,由他搀扶着下了轿。
    小六不敢违命,只能跟在他身后引路。
    可小六不能通传,不代表其他人也没看见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当下便有人直奔炮台,向贺郎平通报。
    贺郎平一手的硫磺味,半个身体都趴在炮台下面,满身都是土。听闻消息,他倒是没什么特殊反应,只淡淡一句:“知道了。”
    既不打算迎接,也没想过起身拍拍身上的狼藉,依旧趴在炮台下面,摆弄着什么。
    直至身后传来略显虚浮的脚步声,贺郎平才从炮台下钻了出来,向柳元洵拱了拱手,依旧是那副冷淡到有些麻木的表情,“臣见过瑞王殿下。”
    柳元洵微微一笑,道:“贺大人这是在忙什么?”
    “看炮台。”贺郎平抬手一邀,示意柳元洵上前细看,“殿下可能看出这架炮台与以前的炮台有什么不同?”
    柳元洵摇头道:“我不懂这些,看不出来。”
    贺郎平倒不意外,他拍了拍炮台后的敞口装弹室,道:“这里不一样,前头的炮管也不一样。”
    柳元洵看不懂细节,却也能瞧出这东西是新造的,“贺大人的意思是,技术进步了吗?”
    “是的,但进步的不是我们,而是大洋彼岸。”贺郎平脸色平静道:“上一场海战,我们击沉了一艘葡萄牙战船,拆卸了上面的炮台。他们的炮台,射程比我们远,威力比我们大,可我们即便将他们的炮台拉了回来,也仿制不出来。”
    说到这里,贺郎平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不是忧虑,是疲惫,“我们已经落后他们太多。”
    贺郎平的话,让柳元洵怔在原地。他一直生活在京中,看到的天,也只有皇城围起的那一片。可在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世界其实很大,起码在贺郎平的眼中,他已经越过了大洋彼岸,看到了另一个柳元洵从未涉足过的地域。
    或许是贺郎平眼中的疲惫太过沉重,又或许是柳元洵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了对天雍未来的忧虑,他轻轻抿了抿唇,低声劝慰道:“如今的天雍,即便是落后,也尚有追赶之机。贺大人不必太过忧虑。一时无法突破,不代表以后也无法突破,人最难的就是意识不到自己的弱点,有您在,起码最难的这一步,算是迈过去了。”
    贺郎平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愣了片刻后才回神,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柳元洵一眼,而后露出个勉强的笑容,道:“王爷说得是。”
    说罢,他抬手一邀,道:“城墙上风大,殿下若找我有事,不如去城墙外走走。那里海天辽阔,别有一番景致。”
    柳元洵欣然答应,和他一同向城墙外走去。
    城墙之外,海面一望无际,港口停泊着十几艘战船,甫一出门,浓重的硫磺味便扑面而来。
    不远处,十几个卫兵刚刚卸下战船上的炮台,随即便有几个渔民打扮的人上了船,向着海域驶去。
    有了小六先前的解释,柳元洵顺理成章认为“闲时打鱼”也属于自给自足的屯种,于是便问道:“那些人,也是您麾下的士兵吗?”
    “不是,他们只是普通渔民。”贺郎平补充道:“那些本就是普通渔船,只是作战时临时征用罢了。”
    柳元洵惊讶道:“战船不够用吗?”
    贺大人平静一笑,道:“造船耗资巨大,且并非时时有战事,征用渔船最为划算。”
    柳元洵是完全的外行,一时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正常现象,便也没再追问。
    待到近前,柳元洵才发现,远看壮观的战船其实多处都有修补的痕迹。虽不至于残破不堪,可也远不及柳元洵认知中的强大——至少,先帝在位时,天雍水军赫赫有名,造船业更是极为发达。
    怎么也不至于……如此萧索困窘。
    “贺大人,您……”柳元洵本想换个委婉些的问法,可经过方才亲眼所见的一幕幕,他索性直言道:“您恨倭寇吗?”
    “恨?”贺郎平冷笑一声,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我恨不能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夷平他们的祖坟,叫他们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贺郎平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满腔怒火,一字一顿道:“等您亲眼……”
    话未说完,城墙上骤然升起报信的硝烟,一声急报划破长空:“大人!五十里外发现倭寇踪迹!”
    “走!”贺郎平顾不上说话,转身疾奔而去,全然顾不上柳元洵了。
    柳元洵没有犹豫,一把拉住顾莲沼的手,“阿峤,你带我一起去!”
    顾莲沼直接拒绝,“你在这里等着,我去。”
    说罢,他便将柳元洵交给淩晴,大步追向贺郎平。
    柳元洵站在原地,直到顾莲沼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才道:“常顺,备马车,跟上。”
    淩晴不放心,“主子,咱还是别去了,我怕会有危险……”
    柳元洵主意已定,“我们不入战圈,但我想亲眼看看。”
    ……
    五十里路,对快马而言,一个时辰便到了,但若是驾马车,时间便翻了一倍。
    像这样小型的流寇骚扰,一般都是以沿海村镇为目标,等将镇子洗劫一空后,便会趁着大军未至前溜走。
    可这次袭击的村子有不少青壮年,好巧不巧,这些青壮年大多参与过抗倭募兵的训练,竟也凭着手里的钢刀鱼叉,硬抗了不少时辰。饶是如此,最终也没逃过被俘的命运。
    辽阔海面上,七八艘倭寇战船停泊。瑟瑟发抖的女子如同羔羊般被捆成一串,而她们对面,便是被俘的汉子,但凡有反抗,便会被倭寇扯着头发,一刀割喉。
    甲板上横陈着七八具无头男尸,都是为了保护女子被辱而被杀。两个倭寇一人抬臂,一人抬腿,像处理腐烂的畜生一样将他们扔向海面,“扑通”一声便是一条人命。
    一拨人守船,另一拨人则在将岸上掳掠来的物资装船。
    守船的倭寇闲得无聊,踱步到绑着女子的人质区,瞅中了个目标,钳子一样的手卡着女子的脖颈逼她抬头,见她样貌清秀,淫I笑一声便要去解紧缚着她的绳子……
    就在这时,忽听一声怪腔怪调地大喊,倭寇慌忙松手,奔向船尾,嘴里大喊着什么,船下的倭寇也抛弃物资,奔逃上船。
    但贺郎平是什么人,没有绝对的把握,他绝不会轻易暴露行踪。
    只听一声高亢的喊杀声响起,千余人的马队如疾风般逼近海岸。贺郎平对身侧的顾莲沼大喝道:“请顾大人祝我一臂之力!”
    顾莲沼略一点头,松缰起身,足尖轻点马头,如离弦之箭般直射敌阵。
    领头的倭寇远远看见了靠近的人影,大喝一声,竟不知死活地拔出倭刀迎了上去。
    却见眼前银光滑过,倭寇挥刀相迎,可预想中的刀尖相撞声并没有出现,他反倒被这挥空的一刀带得踉跄了半步,顾莲沼的衣角同时自他眼角滑过。
    那倭寇慌忙回身来抵,可身体转了过去,眼前的视线却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一个扎着武士辫的脑袋,顺着甲板咕噜噜滚了下去。
    待脑袋坠地,穿着黑氅的无头尸才喷出鲜血,重重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贺郎平率部冲上甲板,顿时喊杀声震天,时不时夹杂着火铳爆裂的火光。
    顾莲沼从不炫技,他练武只有两个目标:快,狠。一招一式,都是取命的技巧,且他专攻火铳手,就算取不了他们的命,一刀也能拿下半只胳膊。
    倭寇本不至于溃败得如此之快,像这样的多人战役,阵型一起,效力便会大增,且战且退间,再加身后大船的炮台压阵,怎么也能和贺郎平打个来回。
    可偏偏多了个顾莲沼,阵法一破,便被贺郎平轻易撕开,等柳元洵赶到后,战事已进入尾声了。
    一共八艘战船,逃了三艘,留下了五艘,已经是极为难得的胜利了。
    更重要的是,天雍的百姓获救了。
    ……
    等柳元洵赶到的时候,战事已经进入尾声。随着三艘战船逐渐驶向大海,士兵们也开始了清扫工作。
    和打仗一样辛苦的,是打扫战后的战场。
    受伤的士兵两两一组,相互包扎伤口,更多的人则在捆绑战俘、帮百姓整理夺回的物资。
    传令声和呼喊声此起彼伏,出乎柳元洵意外的是:没有人哭。
    不管是受伤的士兵,还是死了男人的女子,没有一个人在哭,所有人都在低头做事。
    柳元洵坐在挑开轿帘的马车里,眼看着一个女子拉着一具无头男尸,在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走。
    她有把子力气,看着也很精瘦,但再强壮,也抱不起壮年男子的身体。为了不让颈部的断口碰到地上,她便将他的两只脚搭在自己肩上,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湿漉漉的血像是流不尽一样,顺着她的小腿往地上落,沙滩很软,每走一步,便是一个带血的坑。
    只是血很快渗了下去,只留一个偏暗的脚印。
    柳元洵被这一幕冲击到了,好半天回不过神,直到一句急促而慌张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柳元洵才从恍惚中抬头,看向一脸焦急的顾莲沼。
    见柳元洵神色不对,顾莲沼放低了声音,像是怕吓到他一样,轻轻握住他的手,缓缓坐在车沿,“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被吓到了?外面都是血,是不是害怕了?不看了,走,我先带你回去……”
    柳元洵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再次看向硝烟散后的战场,喃喃道:“其实,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那种鲜红稠腻,像是地狱里渗出来的东西,一向是他最深的噩梦。
    可方才,明明最可怖的,是那具无头男尸和浸透女子衣衫的血,但此时回忆起来,出现在脑海里的,却是那女子糙黑却坚毅的脸。
    她的丈夫死了,可她还活着。
    所以,她带着他回家去了。
    原来,鲜血不仅是杀戮和阴谋的象征,也能是坚毅和勇气的代表。他虽早知道这个道理,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贺郎平也知道他来了,但他抽不出空,便派来个亲兵,说是战后事忙,估计要熬到半夜,陪不了他了,让他先回去。
    柳元洵不敢再耽误他,上了马车后便回程了。
    经过方才亲眼看到的那一幕,柳元洵的心已经开始不自觉偏向贺郎平,但在没有切实的证据之前,他依旧不敢向他透漏地图的事情。
    他急需帮手,却又不敢轻易押注。
    江南不是他的地盘,他不可能瞒过盯着他的眼睛,顺利拿出藏在谷泉山里的东西,更别提将那东西带出江南。
    贺郎平手里有军队的调配权,看上去也像个可供信赖的好人,可他依旧不敢赌。
    如果真到了不赌不行的地步,他也需要给自己留出一线退路。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要保证,将藏在谷泉山的东西顺利带去京城。
    他不是没想过派人去外省求兵。可一来,这事繁琐,要经过许多程序审批;二来,如果孟谦安不干净,那邻省的官员也不一定可信。
    他需要兵力,是需要保护。
    可同样,保护也是种监视和牵制。
    柳元洵出神地想着,视线无意识扫过顾莲沼,心思蓦地一动,忽然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他像当初在船上一样乔装改扮,是不是就能避开所有监视,前往五泉山了?
    但这一招已经用过一遍了,要是真到了这一步,必然不能直接复刻当时的路数。
    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
    折腾了整整一天,等回院之后,柳元洵已经累极了,要不是还要喝药,怕是连饭也不想吃。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更是连话也来不及说,刚沾枕头就睡着了。
    顾莲沼怕他奔波一日,半夜又发起病。替他输送完内力后,一夜不敢阖眼,时不时就要探探他颈侧的温度,就怕自己睡得沉了,没能及时觉察他的状况。
    好在柳元洵只是累了,除了睡得沉些,并没有其它状况。
    次日一早,柳元洵在庭院里歇了半日,又在附近逛了逛,听胡一点说了不少趣事。
    可听着听着,他忽然意识到,论打听消息,胡一点其实是个很好用的人。
    他是江南本地人,又是专业打听消息的人,且像他们这样的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都有一个不容外人掺和的消息互通圈。
    如果他想知道刘三究竟是谁,或许可以从胡一点身上下手。
    思及此,柳元洵没了闲逛的兴致。
    回了院落后,他让人在凉亭内支了几把椅子,又将即将离开的胡一点招了回来,亲手替他斟了壶茶。
    胡一点不喜反惊,捧着瓷杯像是捧着断头饭,手腕抖得几乎快要将水晃出来了。
    柳元洵靠向身后铺了褥子的椅背,悠悠道:“你别慌,我只是觉得无聊,想听你讲讲故事。”
    胡一点松了口气,手也不抖了,气也不喘了,一脸谄媚道:“殿下想听什么故事?”
    “随便讲讲吧,”柳元洵没有明指,“山水就算了,这得自己看,听人讲没什么意思。”
    除了山水,便是人了。
    胡一点一肚子故事,不怕柳元洵想听,就怕柳元洵不听,当即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柳元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可在某个瞬间,他却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一点,胡一点若有若无暗示的东西。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