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

    说讲人的故事,胡一点就是真的讲了一个人的生平。他挑了个柳元洵略有熟悉,且故事性比较强的人——京中御史,赵远红。
    柳元洵起初没多在意,因为这个故事很普通,也与江南人士无关。
    可当胡一点开始有节奏地喝茶,柳元洵就开始留神了。
    胡一点喝茶的姿态极为讲究,一共五次,每次都只是轻抿一口,嘴唇堪堪沾水便离开,显然不是为了解渴。
    直至讲完第一个故事,他才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随后倒扣杯口,开始讲第二个故事。
    倒扣杯口与吃饭搁筷意义相同,都是不再继续用茶、用饭的意思。
    可柳元洵却从中察觉到了更深层的意味。自对“刘三”产生猜测后,柳元洵便对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格外留意。
    他闭目后靠,表面上在聆听胡一点的故事,实则在脑海中不断复盘着关于“赵远红”的点点滴滴。
    胡一点每喝一次茶,便映射着赵远红人生的一个重要阶段:第一次喝茶,讲的是赵远红为商的经历;第二次,是他弃商投官的转折;第三次,说他他诡才能辩,与外国使臣激烈交锋;第四次,说他获赏大院,接胞弟同住;第五次,则是他在朝事议政中,屡获先皇夸赞的事。
    讲完后,胡一点饮尽最后一口茶,长叹一声,感慨道:“不过,那都是从前了,现在的赵大人,已经锋芒不在了。”
    这五口茶,将赵远红的前半生切割成了五段故事。
    第一段,是说赵远红是个绸缎商。
    第二段,说他不做商人,改当官了。
    第三段,说他曾与使臣舌战。
    第四段,说他住在左院,胞弟住右院。
    第五段,说他参朝议事的能力很出色。
    绸缎是“布”。
    当官从“政”。
    使臣有“使”。
    又说赵御史住“左”院。
    结合上述四字,即便没有最后一段,也能得到答案。
    合在一起,就是“布政使左参议”。
    而那句“都是从前了”,似乎也在暗示着什么。
    布政使麾下,设有左右参议与左右参政。右参议已经因为贪污而被抓了,左参议……柳元洵并无印象。
    结合胡一点的暗示,难道说,这里指的是曾经的左参议?——十年前的左参议,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左参议。
    “行了,不讲了。”柳元洵睁开眼睛,语气淡然,“我有些累了。”
    胡一点识趣地闭上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可当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柳元洵竟奇异地发现,若遮住胡一点的下半张脸,那双略显圆润的眼睛里,竟没有一丝笑意。
    ……
    待胡一点离去,就开始摆午膳了。
    柳元洵坐在桌边,心里还想着方才的事情。直到顾莲沼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惊觉面前的盘子里,已堆起一小堆精心拆解好的无刺鱼肉。
    顾莲沼将筷子递到他手中,道:“淩晴说你喜欢吃,我也特意问过王太医了,他说这鱼温热滋补,你要是爱吃,多吃些无妨。”
    银鱼味美肉嫩,口感清淡,入口几乎毫无负担。柳元洵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再看顾莲沼,倒是有些新奇,“吃饭的时候,你竟还能顾得上我?”
    在他的印象里,顾莲沼向来对食物十分专注,如今能做出挑鱼刺这样的细致活,倒是十分出乎他意料。
    顾莲沼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从柳元洵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到他的唇瓣上,意味深长道:“喂饱你是为了献殷勤,而献殷勤……自然是有图谋。”
    这句“喂饱你”明明是很正常的话,可从顾莲沼口中说出,就是有种下I流的不正经。柳元洵很想翻白眼,又觉得有失风度,索性不再理会,低头专注吃鱼。
    银箸夹起雪白的鱼肉,花瓣般的唇微微张开,咀嚼时轻抿,左腮随之微动。这鲜嫩的鱼肉显然很对胃口,他眉眼间不自觉地流露出满足,眼睛也轻轻眯起,十分可爱。
    顾莲沼轻笑出声,无限爱怜,“这么爱吃鱼,上辈子是狸奴吗?”
    柳元洵咽下鱼肉,也跟着笑了:“要真是,那也挺好的。”
    待他吃完盘中鱼肉,鱼肚子上最鲜嫩的部分已被挑拣干净了。见柳元洵不再动筷,顾莲沼才将剩下的大半条鱼一扫而空。
    饭后,顾莲沼说道:“你若真爱吃,下次给你汆鱼肉丸子,没刺,做小些,一口一个,想吃了随时煮一碗,当宵夜也不错。”
    一提做饭,柳元洵便想起船上那场大火,语气中满是惋惜:“淩晴的马车和你做的豆包,都没了。”
    顾莲沼牵住他,将他往床边带,“马车和豆包都能再做,只要你人平安就好。”
    柳元洵以为他将自己带到床边是要自己睡觉,便道:“我不困。”
    顾莲沼一边将被子叠起放在枕头上,一边解释道:“王太医说了,你身体不好,吃完饭别走动,把枕头和被子垫高些,歇着坐一会儿,助消化。”
    柳元洵顺着他的意思上了床,倚着被子躺了下去,“阿峤,你觉得贺大人是个怎样的人?”
    顾莲沼没脱靴子,只坐在床沿,将柳元洵的腿放在自己膝上,一边按摩,一边答道:“武功高强,为人正直,重情重义。”
    夸完了,又开始说他的缺点,“同时也认死理,一根筋,不懂变通。”
    确实如此。
    以贺郎平的地位,若他肯与朝中大臣交好,为自己谋取利益,麾下的水军也不至于如此落魄。可换个角度想,他过得艰难,反倒从侧面证明了他的清白,至少没有卷入贪污的漩涡。
    柳元洵看得出来,贺郎平一心为民,心系天雍,也正因如此,他才将贺郎平暂时划到了可合作的阵营里。
    不过,合作之事暂且不急,眼下柳元洵更想弄清楚布政使左参议的事:“阿峤,你知道布政使左参议吗?”
    顾莲沼点头,“知道,姓王,是于文宣亲自考察选拔的人才,也是由于文宣举荐,才从一介布衣踏入官场。比起右参议,他更像是于文宣的心腹。”
    柳元洵追问:“那他上任多久了?”
    顾莲沼皱眉思索片刻,“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起码在位七八年了。”
    “这样的话,”柳元洵道,“阿峤,你去厨房吩咐一声,就说下午要待客,让晚膳丰盛些。再派人去请沈大人过来,一起吃个饭。”
    顾莲沼不知道的事,沈巍或许知道。
    沈巍正在彻查右参议,想必早已将布政使司的履历表翻了个遍,从他那里打听消息,必定能了解得更加详细。
    方才还眨着眼睛说话的柳元洵,倚在蓬松柔软的被子上没多久,困意便慢慢涌了上来。可他刚闭上眼睛,手指便被顾莲沼轻轻捏住:“还不能睡。”
    柳元洵困得厉害,打了个呵欠,眼角沁出泪渍,“为什么不让我睡觉?”
    他只是正常询问,可在顾莲沼听来,这分明就是撒娇。
    他放下柳元洵的腿,脱靴上床,将人搂进怀里,用拇指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泪:“再等一等,等喝过药,出去走两刻钟,回来再睡。”
    柳元洵靠在他怀里,被上涌的困意折磨得发蔫,声音也有气无力的,“又是王太医说的?”
    顾莲沼捏捏他的鼻尖,笑道:“真聪明。”
    柳元洵靠在他怀里,身上一暖和,人就越发困了,“可是我想睡。”
    顾莲沼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现在睡了,过不了一刻钟又得起来喝药,醒醒睡睡,头该疼了。要是躺得乏了,我扶你起来走走?”
    “不想走,就想睡。”柳元洵攥着他的衣领,将头埋进他怀里,“不要晃我了,你越晃,我越困,我现在已经睡着了……”
    “真睡着了?”顾莲沼支起胳膊,让柳元洵的脸靠近自己,用唇瓣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皮,“再不睁眼,我可要咬你了。”
    “幼稚。”柳元洵虽然嘴上嫌他,可下一秒,还是睁开了眼睛。
    顾莲沼低笑出声,“睡醒了?我们阿洵醒得可真快啊。”
    “是啊,”柳元洵接话道:“托你的福,睡得快,醒得也快,一觉只有半刻钟。”
    顾莲沼看着怀中的人,越看越觉得可爱,抬手挑起他的下巴,便吻了上去。粗粝的舌头在柳元洵口中肆意搅动,直到将人吻得气喘吁吁,才稍稍拉开距离。
    两人唇间的银丝断开,柳元洵的唇被吻得湿润艳红,仿若涂了口脂。顾莲沼忍不住再次凑近,怕压得他难受,只是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如品尝珍馐般细细吮吸。
    柳元洵仰头枕在他有力的胳膊上,用牙齿轻轻咬住他的唇,咬住一点后,又用舌头轻轻地舔,依赖又眷恋。
    两人相拥在一起,你吻着我,我咬着你,呼吸交错在一处,彷佛天地间只有彼此。
    ……
    柳元洵其实没打算睡,他只是想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心底的想法。
    顾莲沼说得那些话,王太医嘱咐过不止一次。
    淩氏兄妹照顾他的时候,他就算困了,也会撑着,等喝过药再睡。他知道自己体弱多病,给身边的人添了不少麻烦,实在不愿再因小事给他们增添负担。
    淩氏兄妹念着他的恩情,又身为仆从,对他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可依柳元洵的性子,他们越是恭谦顺从,他越不愿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
    可换成顾莲沼,感觉却不一样了。顾莲沼总爱招惹他,故意气他,一直不断打破相处时的界限,将他被逼至退无可退的角落后,非但不收敛,还会扣住他的手腕,将他压在角落里亲吻。
    奇妙的是,当这些界限轰然崩塌,柳元洵反而得以卸下所有包袱。
    顾莲沼从不对他说“谢谢”,他便也理所当然地不对他说“麻烦你了”,他开始坦然接受顾莲沼的照顾,心安理得地享受对方的陪伴,不再将每一个举动都视作负担。
    恋人,好像不仅仅是一个身份,而是一种亲密无间、不会互论亏欠的距离——既能毫无保留地付出,也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回馈。
    ……
    “殿下的气色,似乎比上次好了许多。”沈巍在柳元洵身侧落座,目光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脸色,“见殿下身体渐愈,臣也跟着安心了。”
    柳元洵轻抿一口温茶,唇边漾开笑意:“沈大人瞧着亦是容光焕发,看来右参议一案有了新进展?”
    沈巍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确实有了进展。那右参议嘴硬得很,可面对铁证如山,再想狡辩也无济于事。顺着他的人脉网深挖,又牵出几条大鱼。只是有些牵扯甚广,暂时不便打草惊蛇,已派人暗中盯紧了。”
    “于大人那边如何?”柳元洵指尖摩挲着杯沿,“他什么态度?”
    “表面上倒是有求必应,”沈巍冷笑一声,“可一触及关键问题,便开始装聋作哑。不过无妨,仅凭那八幅图,他若给不出合理解释,就只能随我进京面圣。”
    柳元洵又问:“那左参议呢?”
    沈巍叹道:“左参议看上去像个清正人,可这天下,哪个坏人会将坏字写在脸上?越是看似无害,越要多加提防。”
    柳元洵道:“我听说,这左参议是于大人的心腹,他跟了于文宣多久?”
    “整整十年。”沈巍对这些履历早已烂熟于心,不假思索便答道:“自上一任左参议离世后,于大人便将他推上了这个位置。”
    一听这数字,柳元洵瞳孔微缩,定了定神后,才又问道:“离世?怎么死的?”
    “失足溺亡。”沈巍道:“听说那天他特意遣散了随从,说是要处理私事。结果一夜未归,等发现时,尸身已在河里泡了大半宿。”
    柳元洵眉心紧蹙,“从四品官员意外身亡,应当会有人细查吧?可查清是什么私事了?”
    “不光彩,便没提,只说是喝多了,失足坠了河。”沈巍喝了口茶,道:“是因为与寡妇私会,本该留宿在女方家中,却因次日要议事,执意摸黑赶路,就出事了。”
    柳元洵心里忽然蹿起一股火。
    尽管这位“落水而亡”的左参议和“刘三”之间还没有联系,可单单只听这几句话,柳元洵就觉得愤怒。
    任何时候,无论一桩案子有多少漏洞,又多么匪夷所思,实际掩盖的问题又有多恶劣,可一旦将这桩案子扯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身上,便能堂而皇之地掩盖所有真相,将它变成一桩不能入册的“桃色丑闻”。
    柳元洵深吸一口气,没让情绪影响自己,“当年的验尸记录还在吗?”
    沈巍道:“因为事件脉络清晰,所以没验,殿下是觉得其中有诈?”
    毕竟是十年前的旧事,又与现在的案子无关,沈巍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见柳元洵神色凝重,又闭了嘴,细细思量起来。
    他是大理寺卿,论断案,柳元洵拍马难及。只要带着怀疑去审视,其实处处都是疑点。
    一来,既然第二天要议事,为何会连一夜都等不得,非得半夜去,半夜回?
    二来,江南擅泳者多,即便左参议碰巧是个旱鸭子,那他在河里挣扎的那段时间,偏巧一个打更人都没遇到?
    第三,若是正常溺亡,观其口鼻便能得出结论,根本不费功夫;若死因另有隐情,一旦仵作验尸,真相便有暴露的风险——无论是杀人灭口,还是放任知情者存活,对幕后黑手而言都是巨大的隐患。
    柳元洵见沈巍神色骤变,知道对方已察觉异常,但他没有追问,而是转向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沈大人,你可还记得这位左参议……姓什么?”
    问出口的那一瞬,柳元洵几乎屏住了呼吸。
    沈巍还未回神,随口便答:“姓齐。”
    原来姓齐……
    柳元洵几乎要确定左参议姓刘了,所以在听到意料之外的答案时,难免有些憋闷。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刘”字上下颠倒,不正是“齐”吗?
    这个发现如惊雷般在脑海炸响,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柳元洵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顾莲沼觉察到不对,瞬间冲上前,一只手稳稳托住柳元洵后颈,另一只手疾点他胸前的玉堂、紫宫二xue,而后张开双臂,将脱力软倒的人抱进了怀里。
    两道劲气落身,柳元洵像是刚接触到空气一样,急促地喘息起来。
    “好了,没事了,别紧张,来,慢慢呼吸……”顾莲沼揽着他的腰,另一手在他背后有节奏地拍抚,声音轻而温柔,惊得沈巍甚至连眨了好几下眼睛。
    “沈大人……”柳元洵刚刚缓过劲,立刻扶着顾莲沼的肩,抬头看向他,“这位齐大人,大概里就是我托你找的人。劳烦沈大人将他的卷宗誊抄一份送来。”
    沈巍先是一愣,而后瞬间明白过来,惊讶道:“殿下是说,这位齐大人,就是那位姓刘人士?”
    柳元洵点了点头。
    沈巍抱拳道:“臣一定不负殿下所托。只是不知,殿下方不方便告诉臣,此人重要在哪里?”
    沈巍手里握着账册,又是刘黔源选中的人,柳元洵便没瞒他,“我怀疑……他就是找到名册的契机。”
    沈巍倒吸一口冷气,彻底失了镇定,“此话当真?”
    他和柳元洵都看过那本账册,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涉案官员之多、贪墨数额之巨,足以动摇国本。若按名册清算,整个江南官场恐怕都要经历一场血洗。
    柳元洵轻而重地点了下头,面色凝重道:“若能查实,凭那账册上的数额,抄没的财产抵得上江南五年赋税。”
    这句话如重锤般砸在沈巍心头。沈巍是带着皇命来的,冤案只能令他痛惜,但金银才是他的动力源泉。
    他猛地拍案而起,眼中燃起熊熊斗志,“十年前的旧案要查,现在的线索更不能放过!别说十年,就算齐大人死了二十年,臣也要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柳元洵轻轻点头,正要说话,却见沈巍已急着起身,“既如此,我便不多呆了,殿下请多保重!”
    “沈大人留步,”柳元洵道:“先吃饭吧,多大的事,也得等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再说了,我邀你来吃饭,菜还没上桌你就走了,传到别人耳朵里,不知道又要编出多少故事。”
    沈巍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叹道:“殿下受委屈了。”
    “委屈倒谈不上,只是行事多有不便。”柳元洵看着沈巍,道:“既然提起了,有件事,我倒是想请大人帮忙拿个主意。”
    沈巍正色道:“殿下请讲。”
    柳元洵慢声道:“我若真的找到了名册,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带出江南?又或者,能否设法让我避开耳目,腾出半日时间?”
    沈巍初听时,还在跟着柳元洵的思路想办法,可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柳元洵,眼神变得惊疑而震惊,连声音都开始发颤,“殿下……殿下的意思莫不是,您已经有名册的线索了?”
    “不是线索,只是猜测,只有亲眼见到,才能证实。”柳元洵道:“若真是名册,不必带出来,只要我看过一遍,便能将内容一字不差记在心里。”
    沈巍只觉脑袋嗡嗡作响,短短半个时辰内,接连而来的震撼几乎让他有些恍惚。
    他甚至不知道柳元洵是如何做到的。他整日奔波在外,柳元洵却闭门不出,可截止目前,就连他握在手中的唯一一个突破口,也是柳元洵递到他手上的。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沈巍低声喃喃,说是想办法,可他思绪已经乱了。实在是帐册上涉及的钱太多了,多到他初时拿到账册时,甚至想过是刘黔源瞎编出来的。
    同样的,若是找到名册,按上头的人名,将一众官员抄家,便是解国困、振朝纲的大功劳。别说是沈巍了,就是以清正誉名的严御史,在看到账册之后,怕也会晃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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