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我盯着他起伏的脊背, 道不明什么情绪在心底作怪。
    “好吧。”我揉了揉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将他抱在怀里,“你让我的心肠变得柔软, 我有点儿心疼你了,可我不清楚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外面的冷风呼呼的刮着,望着栅栏外跪着颤抖的行刑者,声音比雪还冷:“明日的雪山献祭仪式, 你来当祭品。”
    那人凄厉的求饶声被关在帐外, 我抱着浑身血污的男人往帐篷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女教徒尖利的抗议:“天啊!他脏透了!怎么配进大人您的帐篷内——”
    她聒噪的声音追着我, 我反而将怀里的人搂的更紧。
    脏吗,我们每天虔诚叩拜的神像底座被岁月爬满锈蚀, 供奉在案台上的兽肉也会很快腐烂,我们寄存于人间的肉-体便是如此脆弱, 若缺乏清洁也会寄生灰污。清水能洗去的也只是俗众眼中的脏污。
    兽皮毯子很快染上血迹,我却不在乎, 我希望他尽快好起来。
    他应该留在我帐篷里, 我喜欢他若这世间是污浊的,那他便是浊流中未染脏泥的玉。大雪山所有纯洁, 美好、珍贵的宝石都应囤积在我帐中。
    雪山的夜里气候低至零下, 他袒-露上半身睡在厚实的暖床上,怕他受冻,火盆围了一圈又一圈,又忧心吵到他,忙活完后坐在一边看书。
    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封存着通往外界的道路, 也凝固了知识的边界,驯化众人的思维,除了刻在教义神学有关的书本再难找到一本描写其他世俗的书。
    当极乐教义信仰成为唯一的光源, 教徒们便深信不疑。我也从未思考过这些,外界的一切在我脑海中始终是朦胧的一片雾,我从未有过离开大雪山的想法。在我的概念中,我理应如此活着,像只缱绻地幼鸟忠诚地守候在雪山下,静候某天神明呼唤我。
    现在,祂来了,三日后的朝拜之旅中我将为祂奉献自己的一切,一如历任教主。
    柔软温暖的兽毯盖在腿间,我盘腿坐在地毯上。
    悟醒后就赖在床铺上,他真的超爱撒娇和用那古怪的调子夸张地表演,用鼻尖蹭着毛毯嘟囔,每次都会把近身侍奉我的女教徒气到半死。
    他们互看不顺眼,如野兽与猛禽,势要争夺高下。我不明白这种斗争的意义何在,脑海中隐隐有个念头不断告诫我,不应过度思考,不能知道太多东西,那是一种带有魔性且令我心生恐惧的声音。
    悟在被褥里笑得肩膀发颤,得意地晃着那截散开的白绷带:
    “嫉妒吧,你们的教主早已对我一见倾心,发狂也无用,只会让他看清你那扭曲丑陋的嘴脸,真是丑态百出啊诸位。”他扬起下巴,挑衅地扫视着周围怒目而视的信徒。
    “收起你的臆想,我并不喜欢你,于我而言收集你与收藏宝石并无区别,不过是件有趣的收藏品罢了。”我不赞同他的观点
    “只是陈述事实。”悟双手抱胸,“爱上我是迟到的事情。”
    他嗓音越来越低,带着温柔缱绻的音调传入我耳,眼中蓝意更甚,得意洋洋的姿态仿佛在说:你怎么可能不爱我?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沉默。
    因为他的到来,领地中发生很多变化,我似乎失去了往日按部就班的生活。教徒异常排挤他,甚至在他的饭食里掺杂砂土和石子,多次惩处也无用,我就将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一半,勉强压制这类“霸凌”现象。
    曾经女教徒教导我,要努力理解教义,未来好为了神明奉献自我,那时候我不能理解太多东西,比如每日饮用的净水是如何而来,雪山为何终日是冬季,食物链的循环又如何在单一环境中维持下去。
    我在书中看到:逃跑是人类的本能反应,食草动物躲避肉食动物时警觉的天性、高耸的双耳、都在印证 “唯有奔逃才能延续生命”的铁律。当猎手拉开弓弦,恐惧便会驱使猎物转身狂奔,这是千万年进化烙下的本能。
    而我从未理解这种本能。
    在这片古老封闭的领地里,我掌控着食物、水源与物资,被奉为神明化身。
    教徒的信仰如潮水般将我托举至权力顶端,我的每句话都被当作神谕传颂。恐惧与逃跑于我而言,不过是书卷里苍白的名词,拆解这些词汇对我而言犹如登天。
    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羊圈中那气息奄奄的身影,我急促地呼吸几下。
    我似乎懂了恐惧的滋味,我害怕失去他。
    我控制不住捂住胀痛的大脑。
    有些东西在冲击着我的对凡尘俗事的理解,它没有实体甚至不存于现世,而是以难以形容的方式侵蚀我曾被雪山固化的思想。
    我早已习惯将自己困在既定的秩序里,从未奢望过挣脱觉醒,可这个外来者的闯入者正在逼迫我做出决定。
    他也不期待回应,而是将我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拖着我的膝弯,鼻尖在我脖颈磨蹭:“我们之间好像很少有随心的日子。”
    “什么意思?”
    “啊那个啊——是纯爱啦,单纯的聊聊心里话啦。”他语气里微微带了点遗憾,“每次想聊点这些话题都会被你刻意引开,你似乎很讨厌和我沟通这些,为什么?不喜欢在我面前展现本性吗?不过怕暴露软肋反而更可爱,可我很贪心哦,想了解你的全部,光凭日记里记录的那点片段可不够呢。”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絮絮叨叨地接着抱怨:“你很坦诚,又不那么坦诚。明明并肩坐着,却觉得我们之间相隔万里。鸫,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吧,我会好好听,绝不敷衍。你若想知道我的全部,我也毫无保留。和爱人敞开心扉,多有趣啊,就像躺在解剖台上,不过主刀的那个人是你,我便甘之如饴。那么你呢,能负担得起同样的结果嘛?”那对蓝瞳染上某种阴郁的色彩。
    “你怎么总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问他。
    “抱歉。”他低头看我,“你想听我逐一解释吗?”
    “不想。”我不假思索道。
    这是真心话,我不舒服他这种自来熟的语气。
    “你不会感到羞耻吗?”我不满道。
    “我有做什么令你不满意的事?”五条悟的声音有所迟疑。
    我点头,理直气壮:“这些话并非说给我听的吧,倒像是透过我在跟别人说话,你难道不觉羞耻?”
    像有股温热的暖流撞进胸腔,瞬间冲散了他心头的烦闷与混乱。悟蓦地笑起来,那笑意亮得晃眼,连声音都染上几分刻意的夸张:“哦?你倒是说说,我在跟谁说话?”
    我不自觉地捏了捏衣角,他过分坦荡,反倒显得我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鸫,你实在是太可爱了!”他忽然伸手,掐了下我的脸颊,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等你醒了,想起这场梦里的一切,那时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光是想想就叫人满心期待呢。”
    ——
    “他不能和您同寝,太肮脏了!”女教徒厉声厉气道,水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别越界。”我合住书,警告的视线落在教徒身上。
    眼前突然冒出一根绷带,蜷曲着抖了抖,我揪住那截像逗猫棒般在眼前乱晃的绷带。
    悟双脚踩在兽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大雪山少有人如他这般放肆,我的脸上像有火在烧。
    “我才是您最忠诚的信徒,我甘愿为您献出性命!从未有过半分冒犯,这外来者凭什么越过我靠近您!”女教徒尖叫,眼中含泪。
    “实际上,我不记得你的名字,你和那些日日侍奉我的教徒没什么两样。”
    这句话像一柄开刃的匕首,精准扎进女教徒心口。五条悟起初只觉鸫这张嘴偶尔够毒,字句里总飘着一种不通人性的幽默,才能说出那些近乎坦诚的傻话,可此刻,他忽然没那么确定了。
    鸫摆明是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的才会无所谓,光看那副表情就知道啊,他不喜欢拐弯抹角,相当喜恶明确的人。
    争吵声隐隐传出帐篷,不足以让人听清内容,却足以让外人听出女人崩溃的尖叫。
    女教徒跑出帐篷,冬雪趁着间隙钻入帘内,裹挟着寒风冻人脊骨。
    有点糟糕的是,五条悟居然从中感受到微妙的快乐,源于某种不值一提的胜利。
    夜里,他窸窸窣窣地翻动,忽地凑到我耳边小声道:“鸫,睡着了吗?”
    我翻身背对他,说:“睡了。”
    一只手钻进褥中摸进睡袍,贴着腰轻轻地掐了下。
    我如同被蛇咬了口,反应之剧烈。
    “你——!!”他结实有力的臂膀一左一右撑在床榻,将我困在他胸膛之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药草香味如此近。
    “睡不着,我们来干点正事。”他的眼神隐秘中透着某种兴奋。
    我推开他:“现在?可我不想诵读教义。”
    “谁要读那玩意。”他唉声叹气,不知想到什么又乐呵的俯下身,蹭了蹭我的侧脸,“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
    他眼睛发亮,显得有点危险。
    并不是他的压迫性太强,而是我无法弄清他心中有什么打算,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这时,我看到他紧绷的腹部随着动作缓缓起伏,颤动、缠绕在腰脊的绷带仿若某种束缚。
    他不假思索地吻上我的脖颈。
    这是我第一次被亲吻。
    一个干燥且短暂的吻。
    !!
    从没有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我,大雪山的教徒视我如神明,无人敢如此亵渎我!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中,吞咽唾-液的声音相当明显。
    浓郁的草药香气扑入鼻腔。
    大概是太急躁想要得到一个吻,唇和唇撞在了一起。我的手指掐在他腰背的鞭痕,用力按下。
    “滚开。”
    他重重地呼吸一下。
    接着,五条悟的行为变得更加无可预测。
    一只手稍微沾湿了点唾-液,温柔地抚弄着我的嘴唇,反复摩挲。
    “抱歉啊,一想到现在的鸫纯白如纸,什么都没有经历过的可爱模样就忍不住呢。但是,痛感是真实存在的,稍微松松手,有点疼,原谅我一次好吗。”他嘴上说着讨饶的话语,手指却趁机探入口中,压着牙齿摸到舌尖。
    那是一条湿润的,胆怯的嫩-舌。
    我的心跳如擂鼓敲锣般喧闹,因为疼痛亦或者是燥热,汗水从他的脖颈淌过胸膛。我说不出这种感觉,眼睑颤了颤,竭力装作无事道:
    “你想吃掉我?”他的行为无异于玩-弄就范的猎物。
    五条悟不由得轻笑,手指故意捉住那只不知该如何自处的舌头,不怀好意地搅动。那声音太含糊了,如同一团黏-糊湿-软的温水。
    “嗯,也可以这么说。”
    他照例说着床榻间那些暧昧调-情的话语,弯起的嘴角暴露出主人恶劣的心思。意料之外的是鸫没再迎合他,眼中反而淌出泪光。
    悟慌了神:“哭什么,这种事情又不是第一次做啊!”
    我咬住他的指根,声音小到不能再小,嘴唇轻启:“你要轻点吃掉我,我很怕痛。”
    这话让悟猛地怔住,他突然意识到,两人对 “吃” 的理解似乎完全不同。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突然拔高声音,一脸震惊,“我怎么会真的吃你?难不成把我当成汉尼拔了?”
    “缺少食物的时候,我们会这么做。”我微微闭眼。
    “…野蛮人。”悟猫猫叹气。
    紧接着双唇被柔软湿润的触感覆盖住,带着凶狠惩罚的力道。
    “没关系,变成笨蛋的鸫也很美味。应该说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会全盘接受,所以老老实实地享受吧,我带给你的全新体验。”
    我深呼吸好多下,心中也有些期待和对未知的忐忑,便点头。
    潮-湿的吻一一落在了我的脖颈,这晕头转向的亲昵实在令我沉溺。
    “我没什么经验,咬住你的唇/肉也是必经过程?有没有很痛?”
    “有一点,不过接下来痛的是你哦,忍不住可以叫出来。”
    “那太令人羞耻了。”
    “只有破坏规则和违背良心的人才会因快乐感到羞耻,我们做这种事情天经地义。”
    “好像哪里不对……你是不是在蛊惑我。”
    “要死啊,这种时候干嘛那么聪明,不过你也很期待,不是吗。”五条悟愉悦的笑起来,呼吸如此粗/重/急切,因为身下人单纯好骗的样子意外的让他感到一丝兴奋。
    五条悟从没有见过鸫沉溺情-欲的样子,他在情-事上很冷静,很有条理,到达某种恐怖的地步。多数情况下,鸫是掌控全局的角色。
    男人的成就感来源多重且复杂,在肉-欲中往往直白且冲击力更强。他希望这种“被需要,被仰望,被全面掌控”的成就感能贯穿白塬鸫的所有。可鸫喜欢温柔的角色,所以悟扮演。那么这个掌控的过程必定的隐秘且缓慢的,而不是每次事必后鸫阖眼疲倦的神情。
    自我价值没有被肯定,有点挫败很正常,主要原因是爱人的阈值较高。
    他不停地给鸫找借口,总之,无论事实如何,现状怎样,都不是五条悟的原因,他超行的(虽然也是事实)
    ——
    五条悟没有停顿,手指沾上湿-黏的血液,冰蓝瞳孔黑夜中美的惊心动魄,忽地愣住。
    一滴滴血珠溅到我胸膛,滴出血花。
    “……抱歉。”他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翻下身,随手拽住一截柔软的绸缎按住鼻腔。
    “没关系,等你身体康复后随时都能继续。” 我望着他的目光里浸着担忧,像在照看一株易碎的花草。
    “这个世界对我的恶意实在不小。” 他咬着牙,齿尖发颤,轻吐出这几个字。
    这似乎是一个警告,五条悟明白了。
    她凶狠,愚蠢、自负、易怒。
    无论鸫躲藏在何处,她的视线无处不在,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控制欲。所有信徒皆是她意识之载体,恶意同源。并且,她对悟的杀心日益膨胀。
    这很奇怪,因为梦境是以梦主的思想来决定,如果鸫的姐姐在鸫心目中是这种贪婪的怪物,那么她为何会将生的权利让给鸫?
    她恨不得把所有人拖入地狱,唯独对鸫手下留情。
    太奇怪了。
    五条悟转眸,对上鸫忧切的神情,茅塞顿开。
    是爱啊。
    按天性论,女人总是比男人更愿意牺牲。
    她拱手让出复活券,期望借此教会鸫某些超脱世俗规则,甚至悖逆常理的…认知。
    真恐怖,这以生命作为代价的授课方式。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