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雪豹也跟着呜咽几声, 蹬了蹬悬空的后腿,凄凄惨惨的样子活像谁夹断了它的尾巴,而它口齿中还残留着狼血, 狰狞的兽容里藏着天真。
    明明上一秒还觉得他粗鲁又危险,可这一秒,我却又觉得他有些可爱。
    女教徒注意到了白发男人,嘴巴一撇, 背对着我, 刻意挡开他的视线。
    “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从没在大雪山见过你?”
    “五条悟喔。”他用轻浮的调子说。
    我刚命令仆从松开他,他便不知好歹的凑上来。
    男人蔚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俊俏的脸颊令我呼吸变得紧张,他靠得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浓密纤长的睫毛下那对蔚蓝色的眼珠和深邃精致的五官。
    他侃侃而谈,自称很早离开大雪山到外乡完成了学业, 按照学校安排又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来完成自己的课题。
    “什么是课题?”我问他。
    “就像雪山朝拜啊。”他眨眨眼, 又补充一句,“就是任务哦, 每个人生来背负的职责。”
    悟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厚实的如棉花般的白云,草原的风从东边刮往西边,吹乱了头发。风中夹杂着冬雪,吹得他双颊泛好看的红,他却好像感受不到寒冷。
    我视线下转, 恰好看清他左耳软骨上的骨钉,这种精细的手工活明显不是大雪山的教徒能打磨制作,倒像是从雪山之外的世界里锻造而成的工艺。怪不得教徒们不喜欢他, 这里不欢迎外来者。
    他拎着野狼的后颈,看着自己的满手血污,不知羞赧,反问我要不要吃狼肉。
    意料之中的拒绝。
    雪豹顺嘴叼走了一只狼的尸体,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走远。
    “大人,那是个诡计多端的外乡人,为了您的安全起见还是离他远些。”
    “好歹是大雪山出生的血脉,不算外乡人。”
    “……”教徒终究忍不住瞥向远处,不甘心五条悟就这么简单拿到了留在大雪山的身份。
    我也扭头朝五条悟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巧的是五条悟也在雪原上眺望着我们。
    他身边蹲着的那只雪豹,如同一团灰蓝色的幽灵,被毛随着冷风颤了颤,机敏的观察着周围的动向。
    我的心脏乱跳,只觉得他好漂亮,那道风雪中朦胧的影子都那么惑人,连带着他身边那头畜生都可爱的要死。
    “您听听他讲话那古怪的腔调,哪像受过大雪山祝福的孩子?这种人掺和我们的朝拜路简直是脏了圣途。”教徒啐了口,恶狠狠地望向那白影子。
    天渐渐黑了下来,在月亮探头亲吻夜幕之前,我回到营帐里接着诵读圣经。
    就在我快要被这些冗杂的文字催眠的时候,一碗热腾腾的马奶酒杵到了我跟前。
    顺着手指看上去,竟然是那白发男人。
    他另一只手端着一碟炙烤处理过的狼肉,不知怎么混入帐篷,堂而皇之站到我对面。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压低声音,盯着他身后晃动的人影。
    “鸫~”他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肉食往我鼻尖凑,“饿了么?我带好吃的食物来看你了哦。”
    “被教徒发现,你会被捆到羊圈里受罚。”
    “这里的人超刻薄的,连碗热水都舍不得给我呢,只好偷偷倒了点奶酒,不过也不是很好喝,腥得很。”
    “五条悟。”我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他笑着朝我扬眉:“怎么啦?”
    一只雪豹探头探脑的拱了拱盖在我腿边的兽毯,钻到我双膝间蹭了蹭,发出低低沉吟,类似撒娇。
    兽和他的主人同样不要脸到极点且不懂分寸。
    我盯着他碟子里冒油光的肉块,站起身揪住雪豹的后颈朝帐篷外走,还有那碟狼肉。
    “不要理它,它之前已经吃了很多狼肉,就是嘴馋。”五条悟解释道。
    我将那那碟肉倒在草地里,指着空若无人的帐外:“滚出去。”
    五条悟垂下眼眸,看清我胸前挂着的一颗绿松石项链。
    鸫的眼珠瞳色很淡,灰冷灰冷,像是一捧燃尽了的柴,只留余烟,找不出半分温存的色彩。
    此刻的鸫已被梦境规则彻底吞噬,如同按梦境脚本排练过的提线木偶,遵从着梦中的设定。
    五条悟没吃过狼肉,这头野兽活着的时候极尽威风,死后也不过是烤架上的一盘肉而已。
    大雪山一带有自己的信仰,这群自称极乐教徒的混蛋们将他们的罪恶史美化为神迹,将鸫的母亲杜撰成神女,传闻她的眼泪化做晶莹湖泊,血肉化为肥沃土壤,哺育着她的教徒,庇佑身体里流淌着大雪山血脉的后人。
    好讨厌啊,这群骗子。
    好讨厌,鸫开始不相信他了。
    想起他扮作盲人与鸫相处的时光,总在互相试探,鸫对一切保持防备的本能让他始终不敢轻易卸下戒心,他的信任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悟不喜欢他的语气,在倍感陌生之余,更多的是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讥讽声。
    于是他转身就走了,显得潇洒又利落。
    ——
    我实在没忍住,扭头朝那一人一兽的背影偷看了一眼。
    这次他没有回头,我又陷入了孤寂之中。
    教徒照例来给我讲解教义的时候,我趴在床榻上没有听,满脑子都那道白影子,我想:不应该接触他的。
    可是他的背影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双漂亮的蓝色瞳孔,就那么轻轻地荡漾在我心坎上。
    果然没一会,女教徒忍不住了,咳嗽了一声问我:“您在做什么?”
    “看书喔。”我学着那个轻浮的调子,含糊不清地说着。
    “大人,书拿倒了。”
    “哦。”
    接着赌气般拉开所有抽屉,掏出那些五颜六色的宝石逐一对比,想找到和他瞳孔相近的蓝色。
    他的肩膀不算宽阔,肌肉却很紧实,拉弓的时候手臂紧绷的线条相当完美,每一处鼓起的肌肉都蕴藏着力量,他的脖颈挺直优美,碎发会扫过他的后颈。
    我又发现了他和雪山教徒不同的一点,这里的所有人包括我都会留着长生辫,而他没有,他穿着同样的长袍却浑身散发着外乡人的气息,包括他的口音。
    “我想见那个男人。”我对女教徒说。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女教徒装傻道。
    “就是那个叫五条悟的人,让他来见我。”我用手比划了下他的身高。
    女教徒沉默了会,才说道:“他正在受罚。”
    果然,当我赶到羊圈的时候,这小子已经被打的不成人形,蜷在草垛里,背部的皮肉血淋淋的一片,碎布条黏在肌理撕裂处,随着粗重喘息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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