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羊鸣声随着清晨的光洒在雪原, 厚重的白云悠悠地飘动着,海天相接,蓝与白模糊了界限, 大雪山遮住那片暖阳,羊群在阴影的背面歇息。我走出帐篷。下过一整夜的冬雪已停,难得见太阳从云端探出,懒洋洋的照着这片土地, 温暖和煦。
    没走几步, 看到女教徒和五条悟在石台下争吵, 离得太远听不清。
    女教徒把一摞枯枝扔在他脚边,厌烦的瞪他一眼, 转身刚走没几步,就被一截短木砸中后脑勺!她猛地回头, 眼里燃着怒意,却见五条悟捂着腹部笑得直不起腰, 笑声里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毛茸茸的触感突然贴上我的手掌, 我低头一看,是那只雪豹, 呜呜咽咽的低吟, 仰着脑袋顶了顶我的手心。
    五条悟冲我吹了一声口哨,笑道:“鸫,过来。”
    那架势跟唤狗崽子一样,我才不过去。
    就在这时,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遥远的, 似有若无的笑声。
    我身形一动,朝着声音的方向刚跑两步,又停下。
    ——因为那声音竟是从石台上还未完成的祭祀神像中传出。
    我皱起眉头, 盯看那上身还未凿刻成型的女神像,心中隐隐有不妙的预感。
    ——
    “鸫,你会骑马吗?”下午,我捧着教义照例诵读的时候,悟突然抽走那本书扔到雪地上,对我说。
    他另一只手攥着缰绳,雪原的骏马骨骼粗壮,身材健壮,胸部宽阔,是很好的运输工具。
    许是骨子里的狩猎本能被唤醒,雪豹猛地偏过脑袋,从我身侧一跃而起。兽瞳紧紧盯住骏马,随着它脖颈扭动的弧度转动,时不时碾磨尖牙,出细碎的摩擦声。
    骏马打了个喷嚏,骏马似是察觉到那道危险的目光,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原地踯躅了半步。
    悟的视线落在它身上,似乎是一种警告,雪豹在对视中退让。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饲养的那只雪豹自主意识很强,它的行为大多基于它的意愿而定,即便是五条悟也不能限制分毫。
    他把那匹黑色骏马牵过来,踩着马镫翻上,朝我伸手:“上来。”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在大雪山生活的孩子怎么可能不会骑马。
    我拍开他的手指,抓紧缰绳,侧身坐到了马背上,手指扯动缰绳,骏马撒欢似的跑了起来,马蹄后追着一只嗷嗷叫的雪豹。
    因为冲劲带来的惯性,我整个身体朝后靠,几乎撞进了他胸膛。看着他洒脱的笑意,心情也随之畅快了许多。
    我抓紧缰绳,拍了拍马的脖颈,它奔跑的速度逐渐降下,驾着马朝远处跑了许久,信徒们劳作的身影渐渐模糊不清,如云似雾般飘在身后。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自由。
    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一只手忽然覆住我的手背,便倏然抽离,悟扯住缰绳,加快了速度。
    “你离开过大雪山吗?”
    “从没有。”
    风卷着他的声音自耳后撞进来:“一直困在同一个地方,不觉得闷?”
    我抿紧唇,没接话。
    他忽然抬手指向远方的地平线,侧脸在天光下笼罩着层光晕,垂眼说道:“有没想过看看山外的世界?不好奇吗?说不定藏着数不清的惊喜呢,把心封锁住可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什么意思?”我没反应过来。
    他却话题一转,嘴角扬起的弧度里隐约露出尖牙,像只狡黠的大型猫科动物:“去泡温泉吧,鸫。”
    “山脊背面有一处温泉,我带你去。”
    那天,我们骑马奔了近一小时才到达他口中的温泉。
    太阳又藏进了乌云后,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铺展开,连风都带着股冻人的寒意。
    温泉小的可怜,几乎只能容忍一人,温泉上空冒着淡雾,可令我惊奇得是十多年来都没有教徒发现这个天然温泉。
    忽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腿腕,脱掉鞋袜,把我的裤腿推了上去,指尖滑过肿-胀的小腿肚,带着冷意的掌心反而成了舒适的冰袋,轻柔地揉捏着。
    他又从怀里摸出油纸包封好的肉饼,冷掉的肉块油脂凝固,可我吃的还是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极了进食中的团鼠。
    我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从早上到现在他应该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悟是有点洁癖的,但是他看着手中的肉饼却很雀跃,仿佛捧着的是什么珍贵宝物。
    我抿了抿唇,有点羞怯。
    按理说我不应该有生出这种胆怯的心绪,心也随之紧张。
    他结实的手臂环着我的腰,就那样紧紧拥着我,认真地说:“你得相信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身侧。”
    “幸福也好,救赎也罢,我都会给你。但最重要的是…你必须信我。”他顿了顿,脑袋靠到我肩头,碎发蹭着我的脖颈和侧脸,轻轻地扫着,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如眼前沉静温暖的泉水,“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你永远有被我原谅的资格,不必向任何人赎罪,你能活到现在,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和旁的无关,你是最好的,这点无需怀疑。”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心头好像被小兽的爪子挠了几下,又暖又痒。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我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你值得。”
    苍青之瞳温柔地注视着我,先前只是觉得他的眼睛很漂亮,可自那笑意自由地舒展过面颊,最终在他唇间荡起。就是那种温情中带着性感的笑容,让我的心都融化了。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耳垂,那枚骨钉的触感很冷硬,表面并不光滑,某种骨骼制成的装饰。
    倏忽间,那句话便从嘴边跑出。
    “嗯?”他回头看我。
    “你是我的隐德来希。”
    我用极其虔诚地态度复述一遍。
    他身形猛地顿了下,快速眨了眨眼:“再说一次,我喜欢听。”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呼吸似乎都比之前粗重了许多,夹带着愉悦的尾音。
    那天下午他就这样紧紧地拥着我,我们在温泉边待了许久,同骑一匹骏马越过百米雪原,看着冬雪如何簌簌落下。
    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脊背,走了许久也没到看到雪原的镜头,直至余晖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两道细细的黑影并立在雪原的草地上,寒风裹挟着雪花吹过这片大地,穿过绒衣的领口。
    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掌心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这是第一次,我如此真切地渴望和一个人相伴到岁月尽头。
    ——
    夜里,五条悟独自来到石台。他目标明确,那就是在石台下方隐藏的洞窟,白天靠近此处的时候被女教徒拦下,她紧张的架势无一不透露这里藏着猫腻。
    简直是把“有问题哦”几个大字刻在脸上。
    他挪开一摞摞堆放的枯枝,入口展现。
    洞窟里漆黑一片,他取下石壁悬挂的火棍,用油脂点燃,情况比想象中更糟糕,这里骸骨成山,遍地狼藉,脏污不堪,散落的头颅如小丘般堆在角落。可若是仔细观察,头颅大多精小,腿骨也不似成人的尺寸,倒接近十多岁孩童大小的形体。
    要在这废墟残骸里找线索,着实挑战他的耐心,别说进去了,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随着深入,溪流潺潺的响声越发清晰。
    一浅一深的踩过水坑,终于走到洞窟底端。
    一尊半身石像露出真容。
    出乎意料的是,它的做工和石台上方的半截石像没法相比。神态柔美,雕工精细,双目紧闭,唇边含笑。做工之精湛,竟栩栩如生,很是恬静。
    若说诡异的地方,那便是自踏进洞窟那无处不在的窥视如影随形。
    而当他的手触摸到石像时,明明是石料,触感竟异常柔软,带着些许温度,如果不是那青灰色的石料,倒像一尊沉睡的少女,仿佛身体也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五条悟再看她的面容,她嘴角的笑意竟掺杂一丝阴冷的嘲讽。
    他想起白天死在石台上的行刑者,似乎和石像的活跃有某种联系。在他进这个梦境的第一天,石台上还没有石像,第三日,石台便多出了半身石像。
    他问过鸫原因,鸫反应迟缓,许久给出答复:建立女神像。
    一次献祭,这尊石像便拥有了人的皮肤,那么也就是说雪山死的人越多,它就越来越接近活人?
    倏忽间,念头从脑中一晃而过。
    唯有一点他很肯定,让神像复苏绝不是一件好事。
    悟抬眼,不知是不是错觉,神像的笑容竟变得更为吊诡,眼珠微睁,注视洞窟入口的方向。
    他手指一顿,意识不对劲。
    找到一处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入口。
    本就密闭的空间中隐隐飘来草药的香气,“女教徒”身影显现。
    她看见石像下的身影并不意外,微微偏开头,扬起一抹笑意。
    她在等眼前的白发男子率先开口,正巧的是五条悟也是类似的想法。他们互相较着劲,谁也不肯服输。她很不喜欢这种“比赛”不管是以前在向阳花之家中还是其他场合,那位可怜可憎的“小裁判”从不会判她为赢家。
    她想让五条悟害怕,用恐惧震慑他,哭天喊地的滚出这个梦境,像个软脚虾一样滚离鸫的世界,可这个男人实在难缠可恶。
    五条悟缓缓开口:“我在绫濑留下的影像资料中看到过手术的全过程,那场心脏移植手术很成功,他的体内先是生长出一套残缺的女-性-器-官,两分半钟后,就那么化成一滩脓血,消失得干干净净。”
    “女教徒”动作一顿。
    悟抬眼,苍蓝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温度:“绫濑觉得是你的求生意志比不上白塬鸫,所以,他活下来了,而你死了。”
    “那颗心脏本该移植给白塬香子。”女教徒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会从那女人身上复生,攫取她的一切,带鸫离开东京这地狱。”
    “是你放弃生的念头,你和香子共同选择他。”
    “难不成要我看着鸫去死?”
    五条悟真诚道:“感谢你的付出。”
    确实,如果没有她鸫会死在那场车祸中,这份感谢真情实意,发自肺腑。
    “女教徒”微笑:“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五条悟认真想了想,问她:“你的诅咒有没有解除办法?”
    “有啊,用你那无所不能的强大力量杀死鸫啊,将那颗心脏泯灭成灰烬,再无复生可能,诅咒自然就解除了。”女教徒诚恳地告知五条悟,“第二种,诅咒他人,移植心脏,像我所经历的那样。像个鬼魂一样寄生于他的意识深处,运气好的话还能通过他的视野看看这世界变化成何种模样。”
    “两种都不是好选择啊,果然安玛骗了我。”五条悟叹气。
    “那女人来自下萨克森州,是玻尔家族豢养的野狗,你竟然相信她?你对事物和人的理解只能靠猜测来进行吗?有多久没有摘下眼罩看世界了,五条悟。”女教徒嘲笑道。
    “……”安玛她能在梦中消解咒灵,最大程度护住普通人周全,这绝非虚言,可转念一想,鸫的诅咒寄生在心脏里,心脏即咒灵。
    若是让安玛消除那颗心脏,他还能不能活下去?没人能给出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就谈不上欺骗,安玛从未说过能保鸫的周全,是他自己一厢情愿。
    鸫的姐姐说话很难听,甚至比鸫那张嘴有之过而无不及,也有她打心底里厌恶五条悟这一因素在其中。
    自始至终是安玛的骗局,那么促使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单纯的恶作剧?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与他这位最强对上,安玛没那么傻。
    或许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五条悟,而是借这场 “骗局” 达成另一种目的。到底是什么让这位德国特级咒术师有所顾忌,竟用这种迂回曲折的手段?
    女教徒掏出挎在背间的弓箭,箭端对准五条悟,她的声音偏执且尖锐:“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应该说自从鸫遇见你之后可真幸福啊,那可不行,他要是真的幸福了,那我费尽心机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五条悟后背挺直,收敛那吊儿郎当的神情,眼神变得锐利:“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着他吗?又为何希望他痛苦。”
    “痛苦也是爱的一部分啊,你这享有一切美好赞誉的神子,可从未体验过这种来自人世污浊河畔中诞生的爱意吧。”她用轻快地语气笑着,指尖骤松,箭羽破风而出。
    值得一提的是,梦境中的悟可没有施展术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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