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042

    赤坂冶一觉醒来, 是差一点就要裂开了。
    他好像有点断片——
    不是好像,他是真有点断片。
    不是,他怎么。
    诶!
    诶!!
    啊啊啊啊啊啊。
    “……嗯?”
    身边人察觉到他呼吸频率变了, 就知道他已经醒了过来。酒精作用下人容易睡得更沉, 以至于太宰治此刻已经醒了。他略微支起身体, 撑着脑袋探头看他。看到赤坂冶一副呆滞的样子双目失焦盯着天花板, 太宰治一下就乐出来了, “你醒啦?你已经被我拐回家了。”
    赤坂冶:“……”
    他视线僵着不敢往旁边偏, 只喃喃问道:“……太宰?”
    只一句话就能显出他态度变化:昨晚还恨不能一直注视着他、眼神亲昵坦率的人, 一下连肢体都变得回避起来。这样显著的变化不能说没带来落差感。
    “不然呢。”太宰治慢条斯理地说,“你还指望是谁?”
    早上起来第一句就被暗搓搓谴责,赤坂冶有点委屈。
    他真真是下意识说:“……我没有。”
    太宰治呵呵一笑:“你最好是。”
    “我当然……”是——不对。
    赤坂冶紧急刹车, 在和那双鸢色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跟谁说话。他把解释咽回去, 只抿抿唇, 不再言语。
    他是真断片了, 但再怎么断, 也没法连一开始的事也忘记。在意识回笼的那一刻,昨夜模糊的记忆就袭击上来。他只记得烧心的高度数酒精从喉咙滚落, 而后是太宰治那句模模糊糊的宣言,真切落到了他耳朵里。此后便是大段大段的空白。
    赤坂冶眼神乱飘, 有点不敢想象自己意识不清时会做什么。
    他对那样的自己也有些陌生。
    耳边传来太宰治一声轻笑,一副尽在不言中的态度, 慵懒暗哑的声音像带着钩子样, 戳得赤坂冶愈发坐立不安。
    “……真过分。”
    他轻飘飘说了一句,哀怨的语气狠狠刺了赤坂冶一下。后者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不知此刻该愧疚惶恐还是该提高警惕。他条件反射两者都做了。
    太宰治趴在他身侧、懒洋洋支着下颚,歪头打量赤坂冶。他多少有点失望, 因为这人一看就断片了,不然按他的性格,这会儿绝不可能是这么平和的表情。
    不过断片也有断片的好。
    就像他说的,如果断片了的话,下次可不会这么简单就收场了。为此,他决定再次放他一马,省得赤坂冶过早生出警惕。
    哎,酒真是个好东西啊。
    太宰治心底闷笑一声,放柔语调问道:“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宿醉,感觉如何?”
    赤坂冶脑袋还有些不清明,他努力捋着昨晚的时间线,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事实。然而这不过是无用功,因为他断片真有点太狠了——而且他对太宰治家实在很熟悉,他无法确认那些模糊的记忆是来自昨晚、还是此前某个不经意的时刻。
    他又将视线挪到太宰治身上,而后者只维持着那有点哀怨又纵容的神情,泰然自若任他打量。他今天居然没穿睡衣,被单贴在他背部肌肤上。前天留在他胸口锁骨处的痕迹颜色淡化了些,除此之外,单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好像哪里不对?所以是哪里不对?
    赤坂冶思考无能,最终放弃,选择老实回答太宰治的问题。他沉默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憋出来一句:“……难喝。”
    是真的有点难喝。
    高度数酒精的味道和纯酒精有什么两样?一口下去之后舌头都有点发麻,两口下去脑袋都懵了,什么风味什么酒香,什么跟什么??
    他试过后才开始感到不理解:为什么织田中也太宰治都喜欢喝酒?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这反应叫太宰治微微睁大眼睛、忍不住笑起来。
    他想到某人昨晚黏黏糊糊抱着人不放手、再看看他今早委委屈屈抱怨酒很难喝,觉得跟平时比,这反差未免太大了一些。
    “可爱死了。”他将下颚往前一搁,伸手抱了他一下,笑嘻嘻道,“你人设都崩塌了,现在完全变成纯情款了——还挺可爱的,多保持一下谢谢。”
    “……”赤坂冶一瞬间发不出声音了。
    成年男性被屡次夸可爱是个什么意思?而且有没有可能他比太宰治要年长。
    赤坂冶试图恼羞成怒,但恼不起来、也不敢害羞,只能直挺挺躺了一会,梗着脖子表示,“可是真的很难喝。而且为什么酒量要跟纯不纯情挂钩?”
    太宰治做出了绝对的人渣发言:“因为那样比较容易下手啊。”
    开什么玩笑,我这些年都不喝酒也没见有人成功把我放倒——赤坂冶刚想这么说,就听太宰治理直气壮地接上下一句:“冶君,我下次可以继续灌你酒吗?”
    “不行。”他立即回答。
    “拒绝无效。”太宰治说,“除非你能说出昨晚你喝的都是什么酒,不然免谈。啊,小提示,虽然我不确定你记不记得,但你昨晚大概尝到了三种酒。”
    赤坂冶:“…………”
    他有心猜测,因为他记得中也送的是什么种类,而最后一种大抵是啤酒——度数很低,又不是清酒的感觉。所以他只需要猜中间那种就可以了。但,这样反而暴露他半中腰才断片的事实。
    所以他欲言又止一番,还是闭上眼装死。
    太宰治又开始笑了,甚至笑得有点打颤。他显然觉得赤坂冶语塞的模样很有趣,吧唧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下次我调酒给你喝吧,应该比较好入口一点。”
    ……你确定不会往里面兑消毒液?
    赤坂冶眉头抽动一下,忍不住想问。
    他现在能确认了,如果往高度数酒精里兑上消毒液,那难喝程度肯定更上一层楼。太宰治喝的时候,味觉真的不会抗议吗?
    不过赤坂冶还是止住了与他闲谈的冲动,试图将话题截断。
    “我不喝。”他直接拒绝,“一次就够了,我对酒没兴趣。”
    太宰治又是笑倒在旁边。他语气轻快,整个人都很放松,兴致勃勃讲了些酒水分类和饮酒体验。赤坂冶随意听了一耳朵。他虽然不喝,但这话题他倒是不陌生。
    然后他就听太宰治在末尾加了句:“怕什么的?你不安心的话,我可以陪你。”
    赤坂冶怔了下,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是,等等?
    等等?
    类似意思的话,这是太宰治第二遍说了。
    尽管那语气像调侃一般,不带半点认真的意味,但赤坂冶还是不好当做没听见。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漂浮在肥皂水里一般,沉沉浮浮,偶尔还会碰到五光十色的气泡。然后‘啪’的一下,那轻盈而易碎的肥皂泡就在耳边爆开了,什么都没留下。
    完了啊,赤坂冶心想。
    ——啪。
    一个泡泡炸开。
    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啪。
    又一个泡泡炸开。
    如果是的话,这是真完蛋了。
    这是真玩脱了。
    ——啪。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有点不能收场了。
    在又一个泡泡炸开时,赤坂冶如此想到。
    他平静地望了一会天花板,然后平淡开口:“太宰。”
    “嗯?”身边人同样漫不经心回了一句。
    “我有一个问题。”赤坂冶说。
    太宰治:“…………”
    好极了,太宰治想。
    有的人不仅一觉醒来翻脸不认人,还要一睡醒就跟他提分手。
    太宰治放下手机,片刻后,他缓缓撑起身体、跪坐在床上。他看向身边那人,表情有些空泛,眼神中辨别不出任何明显情绪,但给人的感觉却过分压抑。随后他偏了偏头,柔顺黑发垂落,发尾扫在颈侧与锁骨,表露出几缕困惑。
    他语气倒是很平淡,只是普通的问句。
    他思考着:“我现在是该让你说,还是不该让你说?”
    “随你啊。”赤坂冶手肘撑起头部,“今天有要紧事的话就先去忙。”
    “……你今天还是?”太宰治歪头看他。
    “嗯,休假。”赤坂冶坦然回视,“如果没紧急任务的话。”
    语气完全如常的两句对话,如果不看前因后果,旁人绝看不出半点问题。赤坂冶眼神平和镇定极了,太宰治也没外露出半分情绪、甚至连方才那种压抑的感觉都慢慢收敛了起来。
    他只想了想:“那我晚上回来还能见到你?”
    赤坂冶思考了下行程,应许道:“你想的话。”
    “那晚上再说吧。”太宰治扁扁嘴,“我们要在这张床上吵起来,回头我夜里睡觉都不安稳了。”
    那还真是……
    赤坂冶不禁失笑,哭笑不得地表示:“那还真是抱歉了。”
    “切。”
    太宰治只留下这一句,就毫不留恋地起身。他摁亮手机看了眼时间,便去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了。他从来是懒得吃早饭的,偶尔到了本部会叫食堂送来些食物——自己做早餐?那完全不可能。赤坂冶也习惯他这套流程了,在谁家里就按谁的习惯走,他们一向是这种相处模式。
    他只将自己手机也摸过来,倚墙坐着等待的间隙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索查看今早的新闻,看有没有被报道的异常死亡或街道污物清理不及时。
    虽然从醒来看到太宰治的那刻开始,赤坂冶就已经安下了一半的心,可直到收到弟弟的报平安短信,赤坂冶心里那块石头才终于落地。
    他揉了揉眉心,只感觉万分崩溃。
    吗的,太宰治的存在简直是个奇迹。
    ——但他马上就要把人气走了。
    赤坂冶心情复杂地回应了屋里另一人出门时的道别话语,只觉得自己又人渣又愚蠢又自找罪受。他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虽然不算什么好东西,但也不至于有多恶劣。如今他终于可以在这一点打上问号了。
    尽管对方没说出口,但那隐隐有些埋怨不满的态度还是很明显。赤坂冶完全不知自己昨晚做了什么,这让人相当惴惴不安。他不知道自己举止态度是否妥当,可太宰治也不像是愿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他只能以原本的相处方式为基础行动。
    ……感情的事好复杂。
    你说他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要招惹这位干部?
    等等,退一万步讲,最开始好像不是他先动的手。
    等等,但中间他好像又做错了不少事……
    赤坂冶其实不太爱做这种沉思反省的事,但这样的感情问题他也是第一次碰见。此前他只需要在最早截断、又或者可以用不同手段处理掉,真真发展到这个地步的还真是第一次。
    他兀自沉思着,居然就在一片寂静的房间里默不作声坐了半个小时。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才被唤回神智。
    他甩开手机翻盖看了一眼。
    是中也。
    赤坂冶瞥了眼时间,发现这还不到一个小时。中原中也八成是在本部看到太宰治、确认他俩不在一起后就火速打来了电话。
    他接通电话,随意打了个招呼:“早。”
    “我靠!早什么早!”
    对面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他做贼样压低了声音,一接通就火急火燎地说,“赤坂,你什么情况?!”
    中原中也身上总有他们这种人罕见的鲜活生机,那种旺盛蓬勃的生命力总能轻易感染到赤坂冶,哪怕只是和他说话聊天,他也会由衷感到心情愉快、不自觉就放松下来。
    他唇角不由扬起个弧度,懒懒道:“什么什么情况?”
    一番痛定思痛之后他已经完全看开了:不管他昨晚断片之后做了什么,他都决定抵死不认。左右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别人说了他也没法否认。那干脆就一缕不认。
    “什么——?那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中原中也好赖还记得他最后喝多了的事,姑且问了一句。
    这梯子实在给得太好了,赤坂冶光棍地表示:“不记得了。”
    中原中也被他这淡定的回应震惊了。想问的问题太多、需要描述的事情也太多,让他一时间不知从哪开始。最终他选择说:“所以你真是第一回喝酒?”
    赤坂冶:“……呃。”
    不愧是中也,如果是太宰治绝对不从这个问题入手。
    他一下哑巴了,踌躇片刻才恹恹地道歉:“抱歉,之前骗了你。我不喝酒是个人原因,而且滴酒不沾这个……出门有点不太好跟人讲。我一般不提这事,结果错过最开始后,就……”
    “光口头道歉可不算。”中原中也气愤地表示,“不行,你得赔我——骗我这么久不算完,我还夸了你那么多次酒量好!”
    结果这人居然酒量比他还差!!
    “……”赤坂冶说,“你可以同步替换成夸我手法好。”
    中也不也这么久都没察觉异样吗?
    “是哦。”对面居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所以你怎么做到的?我还真没发现。”
    赤坂冶摩挲了下下颚:“我可以教你。然后你可以拿去忽悠别人。”
    “我用不着这种技巧!”对面傲然说道。
    赤坂冶:“……”
    真的么,这人不是年年年会发酒疯吗。
    他正要吐槽,对面就飞快转移话题:“等会,我在外头,部下们还在等我。这个下回聊,有另外一个要紧事。”
    赤坂冶:“你说。”
    “——你怎么跟太宰谈上恋爱了?!”
    对面噼里啪啦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谈的?谈多久了?这他妈怎么谈上的??”
    赤坂冶:“……”
    单从语气激烈程度就能辨别出来,中也最想问的就是第一个和最后一个问题,中间全是铺垫。而某种意义上,这两个问题又是同一个意思。
    太宰治,你还真是好名声啊。
    赤坂冶唏嘘一句。
    他淡定表示:“停。我俩没谈。”
    “……”中原中也即刻被刹停了。他惊讶了几秒钟,然后才重复道,“你们没在谈恋爱?”
    骗谁呢?他就出门三分钟就亲到一块去了。
    “没谈。”赤坂冶重读了这几个音节,“谈不了一点。”
    “真的假的?”
    “真的。”
    “真的没谈?”
    “真的没谈。”
    “那你们昨天——?”
    赤坂冶决定顺着这话接下去。要他主动问中也自己昨天做了什么有点羞耻,不过如果中也自己说出来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昨天?”他语气多了几分困惑。
    可对面居然卡住了:“你们昨天——”
    怎么不说了。
    赤坂冶暗自着急。
    他思考片刻。鉴于他没感觉身上有什么异样,于是他试探着替对方说出口:“接吻?”
    对面似乎被噎了一下,然后气势陡然一降,蔫蔫地应了一声:“对……”
    哇。
    赤坂冶一边惊讶于太宰治难得素质了一回、居然真的什么都没做,一边惊讶于:“……中也,你不会……不会以为接吻就等于在谈恋爱吧?”
    作为从小在混乱地带、在街头长大,如今又加入港口mafia的准干部,中原中也是不是太纯情了一点?这对吗?这能对吗?
    赤坂冶不信中也没接触过这种事,那么他依旧如此,只能说他是本心如此。
    ……这也太可爱了吧。
    赤坂冶对他的好感度再上一阶。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要打趣:“中也,你和人接过吻吗?”
    这问题简直正中红心,对面瞬间红温了。
    “…………吵死了!!”他连声音都抬高了一截。
    赤坂冶真要忍俊不禁了。
    他低低地笑了几声:“没碰到过喜欢的人吗?我还以为青春期的时候,一般容易……”
    “少废话!”中原中也要跳脚了。
    平日同僚喝酒时偶尔也会聊到这种话题,他对这种事没兴趣,也不甚在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和赤坂聊这话题感觉不太一样,叫他有点坐立难安。他怒道,“你经验就很丰富?!”
    赤坂冶:“…………”
    那倒也没有。他这也是赶鸭子上架,露怯了的话,就会让奇迹跑掉了。
    “哈?!我就说!”
    对面从他的沉默里窥得一丝破绽,声音挑衅地往上一挑,自满跟得意开始往外飘。
    “……”赤坂冶憋屈地开始赶人,“快滚。你部下不是还在等你么。”
    “哈。”中原中也嚣张地笑了一声,然后才想起他们原本在讲什么,“哦,没谈就好说了。我本来就想说这个……青花鱼真不是个好东西,你别跟他……”
    可他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其实他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虽然找不到什么确凿证据,但人到底是有直感的。感情的事有点说不好,尤其他觉得赤坂比看起来要温柔细腻很多。他一瞬间觉得不好把话讲太难听,于是斟酌片刻,他只是说:“主要这事有点风险。”
    “我知道。”赤坂冶淡淡说。
    他当然知道这事风险很大。
    不过他也能意会中也想表达的意思,于是他内心莞尔,只说:“我懂,谢了。不用担心,最理想的情况下,应该很快就没这事了。”
    中原中也惊讶:“啊?”
    这么风行雷厉?
    赤坂冶误把他这声解读成了质疑。他‘嗯’一声,给予肯定答复:“很快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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