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宫城之内,一夕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郑太后忽然间开始称病不出,深锁于宫闱,再也没有临朝,与此同时,郑氏一族多人以谋反罪锒铛入狱,昔日煊赫的门庭眼看着走向了倾颓。
    在连接南北两宫的的永巷间,那道沉重的门又一次被封锁,只留下年幼的皇帝独居于南宫的显阳殿内。
    这些变化让朝臣议论纷纷,也有人大着胆子讨论,清河王是否真要迈出最后的那一步。
    甚至开始有人眼见局势不可阻挡,贪图从龙的功绩,已经在暗地里酝酿奏章,准备为清河王助势,恳请天子加赐九锡之礼了。
    但在清河王府里,依然是一派与外界隔绝的平静和安宁。
    阳光正好,秋千摇曳,花圃里缭绕着清新的香气,清河王本人正在被王妃拉着看新送来的盆栽。
    “这是……芍药?”傅苒不太确定地上下打量。
    她蹲在花丛边,手里拿着一封散发着淡香的短笺,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又看向刚被下人送进来的花,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
    “是苏姐姐遣人送来的,信上说,她园子里种的芍药好不容易养开花了,特意送给我一株看看。”
    这些日子,她只有有空就常常去看望苏琼月,还会和她一起松土种花,以及看账册,讨论田耕农桑,顺便时不时就会遇见谢青行。
    值得欣慰的是,苏琼月不管是身体气色,还是谈吐间的神采,都显得越来越健康了。
    晏绝的目光扫过那株亭亭的芍药,沉默了片刻,唇角牵起一丝浅淡的弧度:“只要你喜欢就好了。”
    他转过头看向傅苒,眼珠黑漆漆的,深不见底,衬得嫣红的唇色越发秾丽。
    在阳光下,他整个人美得如同开到极盛的桃花,艳色灼灼,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脆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凋零。
    傅苒心头莫名一紧,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她仰着脸,满是担忧:“阿真,你还好吗?”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只要她转身离去,那些强撑出来的笑容就会碎裂,滚烫的泪珠将要坠落下来。
    似乎如果她不接住这朵摇摇欲坠的花,他会无声无息地坠进尘土里,即刻走向颓败。
    “我没事。”他微微摇头,那抹笑意依然分毫不动地挂在唇边,“苒苒,我很高兴。”
    这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可不像是高兴啊。
    傅苒想了想,试图寻找原因:“难道你还在为苏姐姐担心吗?但她已经在一天天好起来了。”
    晏绝的声音低沉下去:“和她无关。”
    傅苒更困惑了:“那这有什么不值得高兴的?”
    虽然她确实有时候会很担心未来,但该面对的事情迟早是会到来的,更何况,除了她自己以外,晏绝又不知道这件事。
    “等她好了之后……”晏绝一顿,轻声道,“你的任务呢?”
    傅苒一呆。
    他漆黑的眸子凝视她:“完成之后,你不就要离开了吗?”
    她有种被雷劈的震撼感,本来摸着芍药的手一抖,差点把柔嫩的花瓣捏变形。
    他他他……他怎么居然已经知道了!
    傅苒下意识捏住了手里的花笺:“阿真,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婚礼那天夜里,你告诉了我。”晏绝的笑意带着苦涩,低声答。
    他微微倾身,在她脸上柔软地亲了一下,并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只是爱怜到了极点的无可奈何。
    “苒苒,你知不知道你酒量真的很不好?”
    傅苒悟了。
    果然,喝酒害人啊。
    不对,系统呢?系统怎么没有及时阻止她?不是说一般在任务世界里不能提起任务本身吗?
    她之前最开始想要提醒谢青行的时候,不是明明被阻止了?
    想起这个,她马上就质问了系统。
    冷冰冰的机械音在她意识里回答:【那是因为忘忧蛊的反噬效果,与本系统无关,系统还为宿主提供了最大限度的疼痛减免。】
    说到这回事,系统好像对她的冤枉还颇有怨念:【至于宿主提到的信息泄露事件,系统的任务守则里并无此要求,只有不能提及本系统存在,是宿主自己没有查阅任务手册导致的。】*
    ……原来如此。
    可这也不能怪她吧,任务手册里少说有几千条说明和免责条款,比手机软件的用户须知还长,谁会无聊到一一去看啊。
    “阿真,那个,你听我解释。”
    傅苒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组织语言。
    但是话一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干巴巴的,有种“你听我狡辩”的心虚感。
    “我之前确实有很多事情瞒着你……”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睫,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也很抱歉,但是……”
    “不用道歉,苒苒。”
    晏绝再一次认真地说:“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
    对于他来说,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就算她最终选择离开,也没有任何错处。
    只是他在如此自私地、绝望地,祈求着她能留下。
    爱而不得最是痛苦,然而,在他眼中,爱本来就是与痛相伴的。
    他并不把这种痛视作什么外由的事物,而是伴随着他生命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晏绝漆黑的眼眸专注地望着她,眸中是无药可救的缱绻和迷恋:“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此生此世,任何时候,他绝不会违逆她的心意,这是无比确定的事。
    傅苒呆呆地看着他。
    就像在这一刻,她终于看穿了那些粉饰的伪装,触碰到了始终在不安颤栗的灵魂深处。
    她明白了,他为什么总是那样恐慌地挽留她,一刻也不肯放开。
    因为他相信她是总会离开的。
    每过一刻,就会减少一刻。
    所有的时光,越是弥足珍贵,就越是美好得让人心碎。
    “阿真……”
    她语调不由自主地发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紧紧抱住他。
    但还没来得及碰到,眼前就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思绪抽离,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
    房间里闷着,空气仿佛都是热的。
    傅苒从昏沉中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模糊得让人难受,像水波一样不停得晃动着,半天都看不清楚。
    不知道她已经睡了多久,床帐外隐约传来压抑而焦躁的对话声。
    像隔着厚厚的棉絮,断断续续地钻进脑海。
    “她中了什么毒?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殿下息怒,依王妃的症状来看,脉象虽乱,但恐怕不像是中毒……”
    “那还能是为什么?她好端端地怎么会无缘无故晕倒?”
    “这……臣才疏学浅,确实看不出王妃所患到底是何症……”
    傅苒缓慢地转头望过去,隔着床帐,依稀能看到床边跪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手指搭在她的腕间。
    医官还在断断续续地解释道:“王妃的脉象确有寒气攻心,气血逆乱之兆……可是来得太过猝然,又毫无征兆,实在是蹊跷难辨……”
    中毒吗?
    傅苒艰难地挣扎出思绪。
    她的确在郑太后那里呆过,有下毒的可能,但她感觉似乎不像是这个原因。
    一个念头从昏沉中闪过……原著?
    她记得原著里,女配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就该迎来结束了。
    苏琼月病逝后,消息很久才传回北朝,男主知道后蛊解除殉情,女配万念俱灰,也跟着自杀。
    但所有人的轨迹现在都已经完全被她改变,为什么还会这样?
    她在意识深处呼唤系统:“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吗?”
    【据自动检查,应该是修改剧情的反噬作用。】
    系统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如同宿主试图违背忘忧蛊的效果会被反噬一样,大幅改变原剧情也会导致宿主本人受到反作用。】
    【简而言之,宿主修改了女主的病逝结局,在当时没有立刻显现,和女配的原结局产生了叠加效应,所以导致了现在发作的重病。】
    果然是这样。
    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傅苒已经没有觉得意外了。
    她只是继续追问:“可是如果我死遁了,女主的任务还没完成怎么办?”
    系统:【任务状态检测中……】
    【检测到关键人物苏琼月身心状态已稳定,关键人物关系修复并确立。核心目标已判定为达成,只剩余收尾进程,预计在宿主脱离本世界后,任务将自行结算完成。】
    【结论:宿主可进行脱离操作,不影响最终任务结算及奖励获取。】
    傅苒想了想又问:“结算了之后,我有哪些奖励可以兑换,能兑换回来的道具吗?”
    系统这次的回复有所延迟:【取决于结算后获得的任务积分,此问题暂时无法确切回答。】
    虽然说得不清不楚,但至少,它没有完全否认这个可能。
    也就是说,结算了她还有概率能回来。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傅苒轻轻动了动手指。
    晏绝立刻发现她已经醒来,拨开床帐,小心翼翼地捧起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苒苒,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比平时微弱,因为生病,还带着点沙哑:“阿真,我不是中毒,不需要医生看。”
    晏绝一怔:“可是你今天突然晕倒,已经昏睡了一整天……”
    傅苒对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她用被握住的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大概显得有些勉强。
    晏绝视线一凝,定定地看着她。
    他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出去吧。”他对医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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