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数刻之前,椒兰阁。
    晏绝走进这片荒疏的旧地。
    从苏太后死后,这里不再是禁地,但依然无人看管和打理。
    在锦绣繁华的宫廷里,它如同一个陈旧的疮疤,荒草蔓延,檐角倾颓,显现出异常的荒僻感。
    他以前不经常敢于进来这里。
    母亲的幻象如同附骨之疽般纠缠着他,一进来,就好像被那种阴冷的气息缠绕,重新坠回永无止境的噩梦中。
    他仰头看了一眼暗淡的夜空,和长着莠草的屋顶。
    但是现在看到这里,他只会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见傅苒的时候,她捧着他的脸,把他从梦魇中唤醒。
    女孩的指腹柔软,一遍又一遍地说:“殿下,看我。”
    那双眼睛含着水乡朦朦的雾气,脆弱又美丽,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任何一场陈年的噩梦。
    晏绝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随后淡淡道:“我已经来了,你还不打算出来?”
    话音刚落下,身后那扇门发出一声吱呀低响,随即被合拢关上,光线骤然暗沉下来,庭院里阴影更浓。
    一个因为激动而显得嘶哑的声音从阴影的深处响起:“畜生!你杀我父亲,屠我满门,今日便是你血债血偿之时!”
    “常震的儿子?”晏绝转过身,看向声音的来处,语气平淡。
    他说出了来人父亲的名字,却不甚在意道:“你叫什么?常震有好几个儿子,被杀的时候,他倒是没有提起过你们,大概是怕我发现,那些人里还有漏网之鱼吧。”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笑:“如今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寻仇了,是谁帮的你?郑太后的族人?”
    阴影中的人似乎被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嘶吼一声,手中的环首刀寒光一闪,带着破风声,凶狠地从背后劈向他。
    晏绝手腕微扬,腰间的长剑出鞘,精准地格挡住了那一刀。
    他忽然脚步一动,向旁边偏移开。
    几乎就在他移开的瞬间,几道蛰伏在更深暗处的人影猛地扑了出来,手中的武器寒光凛冽,从不同的方位向他袭来。
    方才出声的男子见状,脸上露出快意,冷笑道:“清河王,你作恶多端,天理难容!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晏绝看了眼手中的长剑,指尖拂过冰冷的刃口,轻轻嗤笑一声。
    “就只是用这样一个粗陋的圈套来对付我,看来太后这些年,实在过得太安稳了。”
    ……
    庭院内再度归于死寂,浓重的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压过了腐朽的尘埃气息。
    最后仅存的男子跪倒在地上,肩头的一个血洞正在汩汩地涌出暗红,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痉挛,连支撑身体都做不到。
    他的一只手徒劳地撑在地砖上,随后被沾着血污的靴子踩住。
    “——啊!”
    一声惨叫,他的骨头断了,发出明显的响声。
    晏绝垂眸俯视着他,神色淡漠:“你自寻死路,就怪不得我了。”
    傅苒不在这里,他不需要顾忌什么。
    在她面前,他从来不杀人,甚至不动手,哪怕是谢青行对他质问的时候,他也一直克制着。
    他扮演着一个无辜的受害者的形象,害怕真实的样子会吓到她。
    男子因为剧痛而面孔扭曲,却依然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你以为这就完了?这座楼阁里面早就被泼满了桐油,一烧起来,必将成为你的葬身之地!”
    晏绝不为所动道:“是么?”
    男子见他没有反应,咬牙道:“清河王,你就不想想,你为何被引到这里,为什么不猜测是王妃背叛了你?”
    一道清晰的碎裂声响起,他另一只手的骨头也断了。
    晏绝眸中划过一丝冷意:“死到临头,胡言乱语。”
    “哈、哈哈哈——”
    男子已经知道自己要死,却大笑起来,故意放话挑衅。
    “太后可是亲口告诉我,她已经背叛过你一次,清河王怎么知道,她不会再次背叛你?”
    这一刻,他的心口猛然被刺穿。
    晏绝手腕一旋,锋利的剑刃在血肉间绞动,瞬间把伤口撕裂得血肉模糊。
    他漠然看着对方眼中的光芒熄灭:“她从来就没有背叛过我。”
    傅苒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但那永远不能称之为背叛。
    因为只要是她期望的事情,他都会心甘情愿去遵从。
    如果他愿意,又怎么能算得上是背叛?
    她只是在做最好的选择罢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阿真?”
    晏绝抽出长剑的动作一凝,僵硬在了原地。
    他缓缓回过头,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道缝隙,微光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傅苒就站在门边,震惊地望着他。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晏绝脸上那层坚冰般的漠然骤然碎裂开,露出底下的慌乱和无措。
    他的语气显而易见地不稳:“苒苒,你怎么……”
    怎么没有在嘉福殿好好等待?
    他原本已经预料到了这个计划,也安排好了保护她的人。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傅苒会来找他。
    她总是他唯一的例外。
    可是他怎么能让傅苒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他一直守在她身边,即使偶然不在的时候,也都留下了充足的人手保护她,没有留下任何可趁的机会。
    即使这一次,本来也该万无一失才对。
    浓烟开始从楼阁的缝隙中钻出,裹着桐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和木材爆裂的噼啪声,火光在窗棂后跳跃。
    “快走,从这里出去。”傅苒顾不上扑面而来的热浪,提着裙摆冲进去,把他拉出火场。
    他就像被魇住的人,再也无法自主,一举一动都任由她牵引,直到离开浓烟滚滚的地方。
    旁边有发现火势的宫人大声呼喊:“走水了,走水了!”
    清凉的空气重新涌入肺腑,晏绝依然一动不动,直到她抱住了他。
    他猛然惊醒,下意识挡住自己手臂上被环首刀划开的伤口,又努力遮掩起染血的衣袖。
    没有带侍卫,多人袭击之下,他身上不可避免受了伤。
    但是他记得她不愿意看到他受伤。
    晏绝喉头滚动了一下,干涩道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傅苒却把他抱得更紧,“没关系,阿真,我不怪你。”
    她不想要强迫他去适应做一个正常人了。
    晏绝骨子里的偏执、自厌,这些都来自于他的过去,是她不可改变的,所以,只能慢慢让他习惯。
    如果她只是让他变得正常,那他就会在她面前把不好的一面都藏起来,就像遮掩他的伤痕一样。
    可是那样不会帮助伤痕愈合,只会让它在暗处继续无声溃烂。
    她靠在他心口,轻声说:“阿真,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你,我相信你。”
    即使他做了再多的事,也绝不会伤害她,不会让她失望,她一直相信这件事。
    从她知道他喜欢她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怀疑过。
    晏绝怔怔地回抱她,动作缓慢,有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仿佛信徒得到了神女的赦免,他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不会讨厌我了吗?”
    “不会的。”傅苒毫不犹豫地再一次重复,“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阿真了。”
    如果他还不能安心,那她就再说一次。
    她可以把这句话说很多遍,直到他确信为止。
    “苒苒……”晏绝慢慢地把脸埋在她肩头。
    傅苒感觉到了湿意。
    *
    郑太后在嘉福殿里,保养得宜的手不住发抖,几乎握不住手里的佛珠。
    两个武婢已经被拿下,可外面毫无动静,预想中的喧嚣、混乱、或者……成功的信号,迟迟没有传来,让她的心越来越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每一个瞬间都变得极度煎熬。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殿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郑太后悬着的心坠地,却不是尘埃落定的放松,而是猝不及防地重重下落。
    她看见了最畏惧的人。
    是清河王,牵着王妃的手,两人并肩而立,身上还带着烟雾的痕迹和淡淡的血腥气。
    “你……你没有……”
    她眸中倒映的景象里,清河王眼尾泛着不正常的薄红,嘴角却挂着淡淡的笑:“没有被杀?看样子令太后失望了。”
    那笑意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让人毛骨悚然。
    郑太后狼狈地瘫软在地上,嘴唇颤抖,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句了。
    她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对付清河王的勇气。
    这场所谓的策划,不过是郑家那些不甘沉寂的族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她顶着太后的名头,被父亲和族兄说服后,在巨大的恐惧和一丝侥幸中,成了名义上的主导者。
    可是一切都失败了。
    而失败的后果,她不敢想象,清河王的报复,必然伴随着腥风血雨,她的下场,郑氏全族的下场……会像当年的常家一样吗?
    不,或许会更惨烈。
    就像是陈年的噩梦,再一次卷土重来。
    她那几年日日夜夜,眼前都漂浮着咸阳王死去的惨状,恐惧到不能入眠。
    现在清河王也要来杀她了。
    她彻底崩溃,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慌乱中撞翻了矮几:“不、不……”
    恐惧之中,太后听到一个声音轻轻道:“阿真,你别吓她了,她也没有真的想伤害我。”
    傅苒轻轻扯了扯晏绝的衣袖,让他停下脚步。
    他平淡地瞥了太后一眼,丢下剑。
    当啷一声。
    郑敏仪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她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来,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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