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烛影在墙壁上摇曳,把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医官悄无声息地带着东西退了出去,带走了人声,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阿真,你听我说……我现在确实遇到了一个难题,未必能立刻解决。”
    傅苒牵着他的手,态度郑重地保证,“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努力解决它的。”
    室内空空荡荡,只有她发哑的声音在响起,更显得飘忽和虚弱。
    她只能轻轻收紧了手指的力道,试图把内心的感受传递给他,让这些话显得更可靠一些:“你答应我,无论暂且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好不好?”
    系统始终含糊其辞,没有确切告诉过她,任务完成后具体能得到哪些选择。
    也就是说,她可能真的会死遁,也可能直接回到现世,考虑到未知的时间差问题,即使能选择再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她很担心晏绝,担心他会因此做出某些不可挽回的事。
    所以,她必须要得到一个承诺。
    晏绝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等到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恍然般地轻声道:“你要走了吗?”
    在这个华丽的王府里,他明明轻易拥有着一切,却如同被遗弃在风雪中的孩子,显得那样绝望又可怜。
    “我不一定会走,我也不想走,我不会主动离开你的。”傅苒马上把话说清楚。
    到了这样的时候,她不再需要用任何话来掩饰她的身份,只是听凭内心的想法:“但是,如果,万一,真的发生了这件事的话,你能等着我吗?”
    晏绝鸦羽般的长睫低垂,投下一小片黯然的阴影:“等多久?”
    傅苒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我不知道。”
    对这个问题,她保证不了确定的期限,要是死遁完,系统那里重新找个新身份,又得过个三年五年的怎么办?
    他闻言不再追问,只是缓缓低下头,重新握紧了她冰凉的手。
    他对这个说法没有那么确信,傅苒能看出来。
    但即使在她自己看来,这确实也像个美好的谎言。就像故事里,妈妈告诉孩子,死去的父亲只是出门去了很远的地方,只要等得够久,他就会回来。
    然而没有尽头又心怀希望的等待,何尝不是一种残忍的事情?
    傅苒想起他说要弄瞎眼睛的事情,心猛地一跳。
    他不会真要实行吧?!
    “你不许再弄伤自己。”
    她抓住他的手,因为说了太长一段话,气息越来越虚弱,却还坚持道,“你要是这么做的话,我会生气的,就算不在这里,我也会生气的。”
    晏绝抬起眼眸看着她,终于承诺:“我不会再那样了。”
    这句承诺的语气异常笃定。
    他痴痴地凝望着她,眉目艳丽又阴郁,眼尾泛着红,鲜明到近乎凋败的颜色。
    因为若她离去,他不必再靠受伤来获得怜惜。
    那很简单。
    他只要杀了自己就好了。
    傅苒低声喃喃:“好,那不管怎么样,你要等我。”
    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上来,她感到越来越加重的寒冷。
    明明已经裹在厚重的被子里,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好像掉进了冰窟里。
    仿佛是身体里积蓄了很久的寒意,从这一刻起忽然爆发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索他,想汲取一点温暖,不小心触到他衣襟下的肌肤,热意更甚,几乎被烫了一下。
    就像碰到了一块烙铁,无法取暖,只会灼伤。
    晏绝愣住,不知所措般地看着她。
    她脸色苍白,唇上也缺乏血色,本来红润的唇几乎褪成了粉白色,好像碰一下就要破碎。
    仿佛蝴蝶坠落到尘土中,美丽的翅膀慢慢褪去了颜色,生机逝去,变得黯淡无光。
    他所恐惧的事情,终有一天变成了现实。
    他颤抖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怕伤害到她。
    “没关系……”
    傅苒再次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还是觉得有些烫,但她想碰到他。
    “阿真,”她嗓音细弱,“你抱着我好不好?”
    晏绝僵硬地被她拉着,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
    他比对待稀世珍宝还要小心,手臂都只是虚虚地搭在她身上,好像害怕一用力就把她弄碎了。
    傅苒现在每一寸皮肤都是冷的,就算捂在被子里也没用,被子下依然冷得像冰。
    但晏绝碰到她的地方都无比灼热,如同有火在烧。
    体温透过柔滑的衣料传来,连衣服的摩擦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但她依然用力地抱住他。
    晏绝看出来她的难受,无措道:“苒苒,让我起来一会好不好?我去找刚才的太医,再开些驱寒的药……或者,我让人给你熬碗热汤……”
    “没有用的。”傅苒把脸埋在他灼热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不是普通的病症,这些都没有用。”
    按系统的说法,苏琼月的重病和女配本来的死亡结局同时作用在了她身上,才会导致如此突然又严重的疾病。
    这是单纯的剧情杀,喝药没意义,还得多受点罪,不如不喝。
    傅苒还有话要说,但昏沉感再一次涌了上来,淹没了她残存的意识。
    她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整个人软软地沉入了昏睡中。
    这几天,她一直这样,时睡时醒。
    但是昏睡的时间变得无限漫长,清醒的时候逐渐变少。
    像一个溺水的人,每次挣扎着浮出水面,喘息的时间都越来越短,下一次的沉没却越发深不见底。
    不变的是,每次她醒来,晏绝都守在她身边。
    见她醒来,他立刻俯身试了试她脸颊的温度:“苒苒,你要不要喝点鱼羹?或者吃点别的食物?”
    她平时很喜欢鱼羹,但现在喝下去,只会觉得像岩浆流过。
    傅苒摇了摇头。
    他卑微而小心地说:“我让太医开了些药,我帮你熬的,你喝一点好不好?”
    傅苒看到他眼底的微红。
    他已经守了她很久,每次她一睁眼,他都会马上惊醒,好像没有从来睡着过。
    其实吃东西也好,喝药也好,对她都没有效果。
    但她这次点了点头。
    因为徒劳的努力,至少也是一种安慰,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她喝了半碗药,轻轻道:“这是……你帮我熬的药吗?”
    有不散的药味从外面飘过来,离这里很近。
    晏绝似乎难以回答,只是把额头靠在她肩上,掩盖住那些太过令人心碎的情绪。
    傅苒又一次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听到了一阵喧哗。
    外间传来苏琼月急切的声音,少见地有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让我进去!我要见苒苒!”
    晏绝的回答冷清,像是拒绝融化的寒冰:“她病着,需要静养。”
    苏琼月的语调愈发焦急:“就是因为她生病了,我才要见她!”
    “她已经睡着了,”他仍然不为所动,“你不该在这时候去打扰她。”
    “阿真,苏姐姐。”
    傅苒出声唤了他们。
    她现在感觉身体很虚,能造成的动静也不大。
    但即使在更高的声音中,晏绝还是马上就听到了她的话,立刻从外间进来。
    他到床边,小心地掀起一角帘子,避免暖意散开:“你醒了?有没有什么想……”
    “苒苒!”苏琼月比他慢一步,见到这样的情况,猛然扑到她床前,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傅苒努力让声音平稳:“苏姐姐。”
    晏绝似乎并不高兴苏琼月这样打扰她,原本要阻拦,但她很快接着说:“阿真,能不能让我和苏姐姐单独待一会?”
    他们视线相对,傅苒弯起嘴角,缓慢地笑了笑。
    “……”他顿了顿,低下眼道,“那你有事就叫我,我就在外面,不会走开。”
    等晏绝一离开,苏琼月尽量拉起床帘,看着她苍白的脸,止不住担忧地问:“苒苒,你怎么会忽然生病?怎么会这么严重?”
    傅苒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含糊道:“也许是……之前的旧疾没有完全好吧。”
    苏琼月难过地哽咽着:“都怪我没有注意到你生病,我本来应该……”
    她靠在床边落泪,仿佛回到了当年守在姑母病榻前,那些无助又绝望的时刻。
    “这怎么能怪你。”傅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痛感。
    “我是想说,就算我……有什么可能的不测,苏姐姐,你也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
    这不是为了完成那个冷冰冰的任务目标,而是她希望,在经过了这么多以后,苏琼月真的能安稳地度过余生。
    即使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苏琼月仍有许多充实的岁月,还有无限的美好可以去经历。
    “不,你千万不要这么说!”苏琼月惶然地不断摇头,“肯定会好起来的,你绝对不会有什么事。”
    但傅苒依然坚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要幸福生活下去。”
    她的神色很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苏琼月和她对视了一会,意识到了这句话里的重量,颓然低头,肩膀微微颤抖。
    “好……我会的,我向你保证,苒苒。”
    她明了地抬起泪眼,虽然悲伤依旧浓重,但眼底却有另一种情绪在缓缓凝聚。
    “其实,你从前对我说过的那些,如今我已经逐渐懂了,我不能依赖任何人,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要好好生活下去。”
    苏琼月终究还是不再像曾经那个无助的少女。
    比起姑母去世的时候,她慢慢变得更坚定,也更能负担自己的承诺。
    傅苒看到她眼底的光,那些东西,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一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尘埃落定的感觉从她心中漫过,仿佛经过了不知道多久的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预期的终点。
    与此同时,一个她已经无比熟悉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意识深处响起。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就像做好了从悬崖坠落的准备,却又突然间柳暗花明。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积分奖励即将发放。】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