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初夏连续的阴雨后,是连续的晴天。
    寺院里的早晨格外宁静,隔着窗棂,依稀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时不时参杂着几声鸟鸣。
    檐角的铎铃偶然被吹动,叮咚声清脆而悠远。
    傅苒还没有梳洗,先随便拢了拢单薄的寝衣,走到窗台边推开了窗户。
    天边已经升起了太阳,微暖的风立刻吹了进来,拂在脸上,勾缠着她散下来的头发,让脸颊边微微发痒,却也令人不由得感到心情开朗。
    她眯起眼,惬意地感受着这份愉悦,由衷道:“好久没有在寺院里休息过了,没想到也睡得挺好的。”
    晏绝走过来,给她披上外衣,顺手把被吹乱的头发挽起来。
    他环着她的腰,把下颔搭在她肩头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一片葱茸的绿意,懒洋洋地轻笑了一声:“这个位置的确很不错。”
    昨天夜里,因为在塔上耽搁得太晚,他们最后就没有再回府,直接在寺院的客舍中安顿了一晚。
    傅苒不算认床的人,所以睡哪都行,对她没有多大影响。
    但顶着夜色,她一踏进这间客房,就发现这地方看着好眼熟。
    她视线扫过屋内略旧但整洁的布置,疑惑地睨了一眼后面的晏绝:“阿真,这是我之前住过的房间吧。”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她第二次来永宁寺找苏琼月的时候,曾经呆的地方。
    说起来,当时秋天,有一次碰上大雨,她撞到了独自站在雨里的晏绝,收留了他一会,给他讲了农夫与蛇的故事。
    嗯……其实还刚好看到了他衣冠不整的样子。
    好在她现在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想起来不再会觉得那么害羞,只是有种奇妙的重温旧梦的感觉。
    晏绝若无其事地在她身后把房门关上,门栓一锁,里面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是吗?也许是巧合吧,说不定知客僧刚好又安排到了这里。”
    “……”说实话,傅苒不是很相信这个巧合。
    不过话说回来,他是真的好像故事里的那条蛇。
    狡黠,敏锐,很会装可怜,善于捕捉猎物的弱点,在床上还缠得她根本透不过气来。
    暖风吹在脸上,她回过神来,耳根微热,听到了晏绝闷在胸膛里的笑声。
    他丝毫不在乎自己乱糟糟的里衣下露出的痕迹,只是觉得很可爱似地,亲着她发红的耳朵。
    总而言之,从醒来到完全能出门,中间又花了好一阵功夫。
    等到终于收拾好,离开永宁寺的时候,在石阶前,却不巧迎面遇上了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是崔林。
    崔林见到她一怔,视线落到晏绝牵着她的手上,稍显迟疑地敛衽行礼:“清河王殿下,还有……王妃?”
    傅苒认出人后,也对他打了个招呼:“崔郎君。”
    她和崔林本人没有什么交情,但因为崔鸯的缘故,总归算是认识,而且崔鸯现在不在京中,她见到人免不了想寒暄两句。
    崔林似乎也有话想对她说,嘴唇翕动了一下,但眼神在她和晏绝之间游移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傅苒察觉了他的踌躇,轻轻扯了扯晏绝的衣袖。
    她勾着袖口,声音轻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小声说:“阿真,你能不能稍微等一下?就一会,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行。”
    可能因为今天早上心情好,也可能是因为她再三保证,晏绝总算不情不愿地呆在了原地:“……那我在这里等你,不要走远了。”
    傅苒这才向前走了几步,特意跟崔林保持了一段距离。
    主要是她太清楚晏绝的性格了,如果凑太近的话,她估计晏绝能直接上来把人从她面前扯开。
    “我收到崔姐姐从益州寄给我的信了。”
    傅苒不太了解崔林的近况,索性就直接说起了崔鸯的事情:“看起来,她在那里过得很开心,我也为她高兴,她有没有和你提到过自己的生活?”
    “自然是有的,我与阿鸯常常书信来往。”提到妹妹,本来也略显局促的崔林放松了下来,语气感慨,“不过,论起这件事,王妃也许是为数不多这样想的人了。”
    他这话好像别有含义,傅苒微微偏头道:“为什么?”
    崔林的措辞还有所克制,但语气变得有些无奈:“钟允贤是我之友,我知他人品才气都绝佳,可惜此番起始官职不高,且非京官,而是外任。是以即使在崔家内,不免也有人对他心存看轻之意。”
    傅苒顿时理解了,毕竟按世俗眼光来看,这样一桩婚姻,虽然说下嫁也不至于,但在崔家其他人看来,多少有点屈就。
    “所以,王妃看的是我妹妹是否高兴,而不是她的夫君官职高低,可见是真正的挚友。”
    崔林说着,不由露出一丝笑容:“高山流水遇知音,对阿鸯来说,允贤是她的知音,王妃也是。”
    傅苒又感觉到了崔家兄妹熟悉的高情商,搞得她都忍不住谦虚起来:“……崔郎君谬赞了。”
    说完这些,崔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踌躇。
    “还有一事……说来冒昧,我或许不该向王妃来问……”
    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才压低声音,欲言又止道:“只是不知苏娘子,她如今可还安好?”
    交谈间,后面的低气压越来越明显。
    晏绝早就已经等得难以忍耐,眼见两人悄声说了几句,他脚下一动,刚要走过去,傅苒已经结束了对话,向他跑回来。
    晏绝立即揽住她,不悦地看了崔林一眼:“他为什么要找你。”
    傅苒怕他又整什么幺蛾子,连忙按住他的手臂:“没什么的,只是想找我问苏姐姐的事情而已,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
    她本来以为提到苏琼月,晏绝多少会有那么点转移注意。
    但他完全不为所动,眼底的敌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烈:“那他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来找你问?”
    傅苒:“……”
    她跟崔林能有什么关系,一共没说超过十句话的关系,而且还都是因为崔鸯。
    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他也要给自己找醋吃啊?
    不对,等等,他是不是吃醋了?
    傅苒一下子想起了她的观察计划。
    晏绝总是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几乎从不直接暴露他的心思。
    但她还是感觉到,他存在着很强的竞争心理,或者应该说,有那么一些活跃的嫉妒心,并且是无差别对于接近她的所有人。
    本来她以为女主应该算是例外的,毕竟从小到大真正亲近过他的人里面,已经只剩下了这一个,而在他的少年时代里,苏琼月应该也占据了一段重要位置。
    但是现在看起来,这个平安符不再有效果,也就说明,他貌似还是黑化了。
    而且跟原著比起来,方向上不知道怎么偏成了这样,黑化得别出心裁。
    所以她作为读者的经验也就不再有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心念一转,傅苒忽然踮起脚,双手捧住了晏绝的脸颊,迫使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
    晏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但很快顺从地垂下眼,水润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你在意他的事情干什么,只要在意我就好啦,我不是说完就马上回来找你了嘛。”她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顺便比划了一个抹除的姿势,“把这个人从你脑子里忘掉,完全忘掉。”
    没错,这是她最新想出来的解决方案。
    对付病娇就是也要用病娇的思路!以毒攻毒!
    这一套好像还真有那么点效果。
    晏绝紧绷的情绪竟然被安抚了下来,如同春水漫流,露出温柔而无害的模样。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果然没有给行礼告退的崔林半分注意,“我只看着你。”
    傅苒用余光瞥见崔林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内心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
    她松开捧着他脸的手,声音低了下去,略显迟疑:“崔郎君问起这回事,也不算全无来由,我前些日子的确去城西庄园见过苏姐姐。”
    说到这里,她垂下头,脚下无意识地踩住了一颗碎石子。
    石头边缘锋利,而鞋底又很软,有轻微的疼。但现在她确实需要一点这样的感觉,来转移注意力。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道是被晏绝影响,还是人原本就有这样的本能,她也学会了用一种疼来掩饰另一种。
    傅苒定了定神,继续道:“苏姐姐比在建康时好太多了,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整个人都像被阳光晒透了。”
    让她意外的是,苏琼月兴致勃勃地和她聊起了田间地头的琐事,从春耕夏锄到秋收冬藏,她说自己经常在庄园附近走动,看农人劳作,有时候还会挽起袖子搭把手。
    曾经的苏琼月,对他人不能说不善良,但无论如何,总是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因为民生疾苦对她来说,已经是太久远的记忆,在太后宫苑的锦绣堆里,她只需要当一个天真无忧的贵女,思考着风花雪月的轻愁。
    但住在城西庄园的这些时日,似乎在让她重新回到那个更本真的,也许属于她遥远童年时代的自己。
    傅苒能感觉到苏琼月心态越来越好,越来越阳光,尽管晒黑了一些,可整个人反而更有生命力了。
    虽然和谢青行依然没有完全和好,但这样下去,离她的任务目标肯定不会太远。
    可是……她不知道该不该对晏绝说这些。
    她在离完成任务越近的时候,离不可确定的未来也就越近。
    而那个未来,对他来说或许是残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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