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永宁寺内,梵音低回,檀香袅袅。
    为先帝启建的法会庄严而肃穆,僧众合十低诵,金身佛像在缭绕的香烟间俯视着众生,显得宝相庄严。
    太后当时提起这回事的时候,晏绝本来没有多大热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回去之后,他好像忽然想到了某个念头,结果最后又还是和她一起来了。
    为了彰显法会的重要,永宁寺特意请出了藏在地宫的舍利子,放在铺着锦缎的莲台上,供人参拜。
    住持讲述了它的来历:“此乃前任住持妙空大师所遗,大师离世前云游弘法,圆寂于异乡,其舍利辗转千里,方得归寺供奉。”
    傅苒听了一会讲经,好奇地望着莲座上方:“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啊,我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看过。”
    晏绝勾着她的手指一动,转过脸道:“你想看看长什么样吗?我可以去和维那僧说……”
    “别别别。”傅苒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赶紧摇头。
    她不想添那么多麻烦,而且也没有真的很想去观察人家的遗物:“我只是觉得,死后作为骨殖留存在世上,还常常被请出来给别人瞻仰,感觉好奇妙啊。”
    晏绝并不相信这些所谓的佛性,对参拜什么舍利子更没有兴趣。
    “如果骨灰对活着的人还有意义,那就已经很好了。”他凝视着她的侧脸,轻声道。
    他漫不经心地想,如果他哪天死了,烧成骨灰,也可以送给她吧?
    那么她余生就能够带着他身体的一部分,继续生活在这人世上。
    这样的话,想想真是让人期待啊。
    晏绝勾起嘴角,紧紧抓住她的手。
    前面人头攒动,诵经声,低语声和脚步声混成了嗡嗡的声浪。
    傅苒很快就有点受不了吵闹,拉着他去后面。
    她和苏琼月之前在永宁寺住过一段时间,虽然过去了几年,但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景致依然是一样的。
    尤其是到了客舍区,她发现每个地方都似曾相识。
    “这里是我和苏姐姐之前住的那一片,穿过去的竹林也还在,银杏树又青了……”
    傅苒仰起头,高高的树上,枝叶透着新绿,叶片被西斜的日头镀上了一层薄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着,沙沙作响。
    晏绝给她捻下一片落在发间的银杏叶,见她望得很久,眸光微闪道:“你喜欢银杏?要不要在王府里也种一棵?”
    “啊?”傅苒转过头看看他,又看向那棵高树,“但是长成这么大,需要很长时间吧?就算现在种,等我们看到,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晏绝低笑一声,语气轻松:“我们可以把这棵树直接移栽过去。”
    “……”
    傅苒没好气地拍了他的肩头一下。
    “你够了,我可不想祸害人家植物,它长得好好的,干嘛要到处挪动,挪开挪去很容易枯死的。”
    她发现,现在只要是她多看了两眼的东西,晏绝都想给她安回家。
    但其实她只是单纯好奇,或者表现对美的欣赏而已,完全没有要占有的念头。
    为了及时掐灭他这种危险的想法,傅苒牵着他离开了树荫下,走到院墙边,她目光一转,刚好看见墙角下有个毛茸茸的影子闪过。
    一团体态丰腴的橘猫悠闲地从他们眼前走过去,肚子圆滚滚的,步伐不紧不慢,有种寺中岁月静好的清闲感。
    永宁寺有猫,而且多数很亲人,傅苒记得,她和苏琼月住在这边的时候,经常拿没吃的斋饭或者糕点来喂它们。
    可惜今天她找了找,身上没有食物,干脆蹲下去,学猫叫的声音哄它:“喵——”
    她其实很少在别人面前这么逗小动物,因为总觉得有点害羞,但是现在越来越习惯和晏绝在一起,导致她经常就忘记这种边界了。
    随着她蹲下的晏绝长睫一颤,几乎是有点惊慌地看着她,面上泛起一丝绯红。
    橘猫闻声停了下来,圆溜溜的眼珠转向她,歪了歪脑袋,好像很惊奇她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傅苒见到有希望,顿时受到鼓舞,又学了两声猫叫:“喵喵?过来呀。”
    橘猫似乎有些意动,试探性地朝她挪了两小步。
    它逐渐走近,完全吸引了傅苒的关注,她光顾着看猫,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其他。
    晏绝转过头,目光凉凉地扫过那只猫,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敌意,无声无息地拿起一粒小石子。
    猫仿佛感觉到了这种近在咫尺的威胁,警惕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再也不肯向前了。
    傅苒狐疑回头:“你刚刚怎么了吗?”
    晏绝无辜地对她一笑,艳丽又温柔:“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的袖袍垂下,遮挡了手,连同盖住了藏在手心里的小石子,硬物硌在掌心,尖处带来刺痛感。
    但他依然紧紧地藏起,把一切痕迹都掩埋得密不透风,连指缝间的一丝空隙也没有显露出来。
    “……”傅苒默默回过头。
    她明白他肯定做了什么,但如果她现在问,晏绝也只会认错,然后继续装下去。
    他这种死忍着不说的性格真是让人头疼。
    橘猫后退两步,敏捷地一转身,拖着蓬松的大尾巴,飞快地溜走,消失在了通往佛塔的方向。
    傅苒感觉它多半是被晏绝吓跑的。
    但鉴于他确实也没伤害猫,唔,还是不要随便指责他了。
    她家一向奉行鼓励式教育,更何况晏绝在她的夸夸下已经有了巨大进步,显然这种相处方式是很有成效的。
    她拍拍灰尘,站起身,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撸不到猫咪了。”
    晏绝见她还念念不忘地盯着猫消失的方向,迟疑了一瞬,攥紧了她的手:“待会……有个惊喜。”
    “惊喜?”傅苒马上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盯着他,“是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微微俯下身,停在她面前,一副讨吻的姿态。
    傅苒很自然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得偿所愿,带着眷恋摸了摸自己的脸:“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没错,傅苒确实很快就知道惊喜是什么了。
    用过斋饭,暮色已经沉下,霞光的另一边,天边渐渐染上墨蓝色。
    今夜是上弦月,光辉黯淡,衬得漫天的星辰更加璀璨夺目,银河从浩瀚的天穹上垂落,笼罩着下方的洛阳城。
    傅苒爬了好几层楼,累得有点喘气,但看到这样的景色,还是惊喜地跑上前。
    “居然能进来!”
    她上一次登上九层浮屠,还是苏太后寿辰的时候,当时因为随行的人太多,也没到塔顶上来看。
    而且后来,苏太后认为佛塔太高,可以窥见皇宫内部,所以就一直把这个地方关闭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晏绝:“说起来,你怎么拿到的进来的钥匙?”
    晏绝迎上她的目光,轻轻一笑:“住持给我的。”
    他说得简单,省去了交涉的过程,但傅苒感觉这事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也不再追问,踮起脚尖抱了他一下,真心实意道:“我很喜欢这个惊喜,阿真最好了。”
    晏绝沿着她的脚步走上前,给她挡住吹来的夜风,眼底泛起柔软的涟漪:“不近点看看吗?这里不会有别人来打扰,你想呆多久就呆多久。”
    傅苒点了点头,拉着他一起伏在边缘的栏杆上。
    视野中,在高塔下方,城里的屋楼房舍如同画卷一样铺陈开来,笼罩在朦胧的晦暗间。
    只有零零星星的灯火,渐次亮在无边的夜色里,或黯淡,或璀璨,断续相连,勾勒出一个偌大城池的轮廓,仿佛湖水里映照出天上星河的影子。
    自北向南,从邙山到洛水,她曾经记忆中的那些街巷坊市,此刻都历历在目。
    她出神地感叹:“真漂亮啊……”
    晏绝伸出手,帮她勾起鬓边被夜风拂乱的发丝。
    她的裙裳素洁,被风吹起翩跹,在这高高的浮屠上,如同降临尘世的菩萨,怜悯地俯视着脚下苦海挣扎的众生。
    然而越是美好,就越是容易逝去,越是难以挽留。
    他甚至没有看底下的景色一眼,继续贪婪地凝视着她,如同信徒仰望唯一的神祇,一刻也不想移开。
    再如何恢弘的景色,对他来说,都只是景色罢了。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在他眼中都是一样的,他难以辨识美丽与否的区别。
    只有引起她注目的那些,才有所特别。
    如果这些足够美,或许能让她在这里多停留一刻吗?
    那就多陪他一会吧,哪怕是多一刻也好,不要马上离开。
    “阿真!”傅苒忽然兴奋起来,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指向城池里的某个位置让他看,“从这里可以认出来,那里是我们的家欸。”
    晏绝微微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在无数明明灭灭的灯火中,的确有一片区域,或许不算最明亮,落在眼中却最清晰,让人一眼就可以辨识出来。
    他们的……家?
    这个音节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令人心动。
    原本那里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王府而已,一具毫无生气的华丽空壳,别无他物,放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但现在,这个词,和这片地方,都因为她而开始变得特殊。
    “对了,还有那边,好像是谢府的方……”
    傅苒话音一顿,撑在栏杆上的手忽然被握紧,同时,唇上覆上一片温热。
    过了短暂的片刻,晏绝放开了她。
    他现在常常这样,时不时就会突然凑上来亲她,但也不会像刚开始纠缠那么久,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存在,确认她在他可以接触到的位置。
    只要她一会不给他回应,他就会开始用这种方式寻求存在感。
    傅苒越来越习惯了,甚至被亲完后,有时候还能想起刚刚在说的话题。
    “我刚才看到谢府了,说起来,从谢公子回来,我一直没回去看过……啊!”
    这回她话还没说完,就猝不及防地被他在手腕上咬了一口。
    咬得倒是没多重,但留下了一个齿痕,可以感受到咬她的人的微微怒气。
    “你……”她又羞又气又不好意思,飞快地抽回手,“你有话就好好说,不许、不许老是咬我。”
    晏绝抬起头,润泽的眸子在星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完全没有愧色,反而隐隐含着兴奋的笑意:“你也可以咬我,苒苒……”
    他伸出自己的手腕,递到她唇边,带着蛊惑的意味:“想咬哪里,怎么咬都可以。”
    傅苒:“……”
    他的语气听起来怎么还怪期待的。
    变态啊!
    她才不要做这种鼓励他的事情!
    还没反应过来,晏绝忽然捏住她的耳垂,轻轻揉了一下。
    不疼,但是让她不自觉一颤。
    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在这种情况下,实在太敏感了。
    傅苒真要炸毛了:“你又干嘛啊!”
    他满脸无辜,一副纯属不经意的样子:“苒苒,你耳朵红了。”
    傅苒不想再理会他了,飞快捂住自己的耳朵,转过身去,像受惊钻回窝里的兔子,只留给他一个炸起毛的背影。
    他去摸她的头发,被不轻不重地反手拍了一下。
    晏绝收回手,乖乖跟在她身后,继续陪她看着浮屠下的那片城池,唇边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
    经过刚才那一番搅扰,她彻底忘记了那些不相干的人,注意重新完完整整地回到了他身上。
    本来就应该这样,她不需要在乎别的任何人。
    只要看着他就好,只要在乎他就好。
    菩萨度化世人,可他并不想成为这微尘众生的一部分,他宁愿是恶鬼,在她面前,心甘情愿披上画皮的恶鬼。
    所有人都拥有的,那便如同什么也没有。
    他只是想从她那里……得到哪怕一点点的特别。
    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即使是怜悯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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