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太后……邀我们入宫赴宴?”
    傅苒接到那份还带着宫廷熏香的请帖,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是今天由宫里的尚仪女官送来的,附了一份礼单,基本上是些常见的皇室赐物,锦缎香料之类的。
    帖子的内容她也刚刚看了,说是太后准备设一场小型的家宴,听说清河王伤势终于痊愈,邀请他和王妃一起去。
    晏绝从她身后接过那份帛书,不以为意地扫了一遍,就不再看,随意揉捏成一团。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的声音散漫,好像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傅苒顿时警觉地睨了他一眼:“我要是不想去,你要怎么样,不会再把自己弄伤,然后继续病休吧。”
    其实用不着这么复杂,只要遣人去宫里告个病就行。
    但主要是她对晏绝先前的行为还心有余悸,总是担心他时不时又给自己来一下子。
    晏绝不吭声了,刚才那股漫不经心的气势如同戳破的气囊一样泄了下去。
    他不反驳,只是更紧地环住她的腰,像个被训斥也依然固执黏人的孩子,下颔搭在她肩上,半分也不肯松开。
    “好了。”傅苒见到他这样,很快就生不起气来,把旧账翻了过去,“只要你答应我,以后别再故意受伤,我就最喜欢阿真了。”
    她捧着他的脸,轻轻浅浅地亲了一下,几乎是立刻被热烈地回吻。
    从成婚第二天的觐见后,傅苒就再也没有进过宫,太后这回用家宴的名头来邀请,也算是合情合理的理由。
    但是回想起来,她最开始见到郑太后的时候,只记得对方是崔鸯从小的好友,刚刚当上皇后,现在都变成太后了,想想也有种时光匆匆的感觉。
    这天因为是家宴的缘故,出席的都是皇室宗亲。
    在京城的几位亲王携着家眷依次入座,衣香鬓影闪动,殿内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气。
    郑太后端坐在主位,身边侍奉着的是她的父亲,安定郡公。
    这场家宴,明面上只宴请了皇家血脉,但又夹带了皇后的母族郑家,里面抬举的意味不言而喻,不过在座的人大都心里清楚,就算知晓,也不会有人特意点出来。
    太后先是笑着寒暄了几句,瞥向殿宇的雕梁画栋,不经意般叹了口气道:“先帝崩逝,转眼已过数载,这宫苑历经岁月,免不了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尤其是东边的几处楼阁,梁柱朽坏,早晚是要动工的,不若今年便拆了重建。”
    晏绝坐在傅苒身边,把她垂下来的衣料搭在指尖,随意把玩,听到这些,他的动作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
    太后仿佛未曾在意,语气带着哀戚继续道:“说来惭愧,先帝去后,我这未亡人日夜思念,近来更是噩梦频频,总在梦中见到亡夫身影……想是他泉下仍有心愿未了,我便想着,在永宁寺为他做一场盛大的法会,也好稍慰其灵。”
    说着说着,郑太后眼圈竟然微微泛红,显出几分真切的悲容来。
    在座不少人知道,太后当年并不得宠,而皇帝真正的宠妃早已经在他之前就命丧黄泉,是以太后说这番话,其中真假难说。
    但法会是冠冕堂皇的事,于情于理,自然都要附和,所以一时间,附和声此起彼伏,气氛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
    晏绝的视线终于从傅苒身上短暂地移开了片刻,似笑非笑地看了太后一眼。
    太后回他勉强一笑,居然比平时要镇定几分,似乎是提前演练过。
    这一番作态,从特意为之的家宴,到另有意图的话锋,都是在各个不同方面来试探他。
    其实这些试探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最真实的目的,无非是试探他是否真有僭越之心,如果有,又打算如何为之,是否真有能力为之。
    但郑太后比不上苏太后和保太后中的任何一位,她生性畏怯,从咸阳王身陨的那场血宴后,就怕他怕得要死,哪里有这样的胆量来计划这些。
    他的目光从座间其他人那里扫过。
    是郑太后的父亲,还是宣称避世的北海王,或者是他其余的亲人?
    那也无所谓了。
    他原本不在乎危险和死亡,但现在,他已经有一个确凿无疑的活下去的目的。
    在苒苒想要杀了他之前。
    他不会死在别人手里。
    开筵时,男女宾席之间用许多扇精美的云母连屏相隔,透出对面模糊的人声和光影,宫女手持拂尘侍立在连屏两侧,银丝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傅苒坐得离郑太后很近,对方也似乎对她格外留意。
    等到布菜完毕,太后便侧过身,脸上堆起亲切的笑意,柔声提起了话头:“我仿佛记得,昔日在宫中时,清河王妃与苏家的三娘子很是亲近?”
    傅苒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坦然道:“是啊,我和苏姐姐相识很久了。”
    太后发出一声叹息:“听闻苏娘子已经平安归来,实乃幸事,近来南朝那边,颇不太平,听闻是出了些不小的变故。”
    傅苒闻言一愣,下意识追问:“什么变故?”
    她和苏琼月离开这才几个月吧,发生了什么,她怎么完全没听说过?
    “哦?王妃竟不知晓吗?”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讶异,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一个不便张扬的秘密:“南边的消息传到这北地,未免也不太确切。但我依稀听闻,建康宫发生了一场不小的动荡……具体经过不甚清楚,只知道事后,那位皇帝便宣称退了位,成了太上皇,而太子已然登基为帝了。”
    傅苒端着的杯子放了下去,有些茫然。
    太子……萧徵?
    太后的言辞相当含蓄和隐晦,但其中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她很容易解读出来。
    是兵变?宫闱倾轧?萧徵逼迫他的父亲退位了?
    在建康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这对父子之间的矛盾。萧承业一方面不得不承认萧徵是他最优秀的继承人,一方面却又对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充满了忌惮与猜疑。再加上他还有两个幼子,过几年也未必不会再有后,因此一直对太子萧徵处在一种既防备又控制的状态。
    而萧徵,据她所见,对于自己曾经被父亲留在北方的事情,和后来的种种提防,也不见得心无芥蒂,只不过他向来隐忍,从不表现出来而已。
    太后捕捉到她神色中的轻微怔忡,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傅苒很快回过神来道:“建康的事情,只是南人的内务而已,太后何必为这些而多虑。”
    不管怎么说,太后提起这件事肯定是带着探究的意味,所以她装作不关心就是了。
    她曾经离开过洛阳的事情,不可能完全得到隐瞒,而且苏琼月回来,晏绝又光明正大去了驿站见她,肯定会有很多人知道。
    虽然不太清楚晏绝到底是怎么搞定这些事情的,但相关的痕迹,太后肯定是了解了一些,所以才想试探她和建康的关系。
    郑太后也没有继续下去,顺势笑道:“正是,这些南边的消息,不过是供人茶余饭后闲谈一番罢了。”
    整场家宴维持了一种虚有其表的其乐融融,觥筹交错,一直到夜幕降临时结束。
    回府的马车在夜色里辘辘前行,傅苒还想着刚才的事情,顺便对晏绝说起了太后和她聊的话题。
    “萧徵也太能隐瞒了吧?我觉得,当时我和苏姐姐还在建康的时候,他应该就快策划好这场政变了。”
    不得不说,萧徵这几年作为太子很有建树,在打败成都王的战役中也立过功劳,因此逐步建立起了威望。但萧承业提防他,一直把禁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做到的。
    但她思考了一会后,发现身边的人陷入了异常的沉默。
    他一直都没有回答。
    平常晏绝是不会这样不回答她的,只要她和他说话,就算是没什么意义的闲话,每句也都一定会有回应。
    但他此时抿起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缠绕整理着腰上的丝绦,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显而易见,他的情绪变得有点低落。
    车厢里的琉璃灯映在他脸上,光影明明灭灭,侧颜依然那么精致柔和,但又仿佛藏在了阴影里,无法看清。
    傅苒马上意识到,那个可能的导致他闷闷不乐的源头。
    她提到了萧徵。
    可是她说的这些其实只是就事论事,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和讨*论八卦没有任何区别,跟是不是萧徵也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真,我不是对萧徵有什么格外的关注,只是因为……”
    傅苒原本下意识就要解释,但将出口的瞬间,有个念头使她顿住了。
    她想看看,如果她放任误会的话,晏绝对此会怎么反应。
    他压抑得太久了。
    她能看出,他很在意当年她和萧徵离开的事情,时至如今还是在意。但除了那次,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完全相信的解释以外,他从来没有问过哪怕她一句。
    这很不正常,很不合理,很不对劲。
    就像把气球压缩到不能再压缩的地步,它就会忽然爆裂开来,造成伤害一样。
    她需要知道,晏绝忍耐的限度到底在哪里。
    只有当她触碰到那个界限的时候,才会真正触碰到他不肯轻易暴露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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