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1章

    苏家在城西的庄子,平日里一向幽静,从没有来过如此多的贵客。
    门上的阍者忙得直冒汗,盯着眼前清河王的车架,更是发怵,连脊背都绷直了,生怕自己忙中有丝毫怠慢,惹来贵人的不快。
    但和门庭的局促不同,内室的气氛倒是显得很宁静,轩窗半启,只有微风拂过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轻响。
    “苒苒,你婚后过得如何?身体怎么样?阿真他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受伤?”
    傅苒刚见到苏琼月,还没来得及问她的近况,就被她急切地抓住了手,跳过寒暄直入主题,好像早就知道了结婚的事情。
    她被这一连串的追问砸懵了:“没……没有啊,他为什么要欺负我,而且我怎么可能受伤啊。”
    结个婚而已,哪里有那么夸张。
    不过,没想到苏琼月原来已经听说了婚事,那她就正好不用解释了。
    苏琼月似乎不可置信,紧紧盯着她的脸,仿佛在辨认她的表情里是不是带着勉强:“是吗?当真如此?”
    “真的啊。”傅苒纳闷地再三保证,“我现在挺好的,一天能吃三碗饭呢。”
    苏琼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扑哧笑了出来:“果然还是你,一点没变。”
    因为这一笑,她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眼角眉梢染上了几分温柔之意。
    眼见气氛舒缓,傅苒试探着问:“苏姐姐,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有欺负我啊?”
    这些天见到其他人,没有一个不是带着那种欲言又止的同情,她感觉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快变成忍气吞声的悲惨受害者形象了。
    天知道晏绝每天在她这里都是怎么装可怜的!
    苏琼月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她迟缓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道:“只是因为我这些天一直没能见到你,所以容易胡思乱想,没有什么要紧的。”
    原本要说出先前去见她时发生的事,可是话到了嘴边,苏琼月又还是放弃了。
    她早已经不是天真的孩童,明白人与人之间,有时需要保持一些善意的距离,既然傅苒没有受到伤害,那她宁愿把晏绝那些令人不安的话埋在心底。
    有些可提可不提的东西,说得太过于赤裸,反而会影响夫妻的感情,譬如……她与萧徵之间,不就常常如此。
    失望,总是在清醒中累积的,越清醒,反而越痛苦。
    “苏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傅苒能看出来她的犹豫,不免心生疑惑。
    但经过这些天的铺垫,她貌似已经被锻炼出心理接受能力了。
    就算苏琼月现在告诉她,晏绝其实在别人眼里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反派形象,她估计也不会觉得太惊讶。
    因为好像,她所认识的晏绝,并不是原著里,或者传言里的那个人。
    他就是他自己而已。
    可苏琼月却并没有回答,反而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紧要的事,一下子站起身来,面露慌张。
    “糟了!景逸他……他肯定是因为我的话也误会了,既然是这样,得赶紧去找他说清楚才行!”
    傅苒被突然切换的话题绕晕,一时愣住:“……谢公子?他也在这里?他回来了?”
    她都还不知道谢青行已经回到了洛阳呢,居然一转眼就到了苏家。
    不过仔细想想,站在谢青行的角度,倒也可以理解他刚回来就马上找苏琼月的举动。
    可是这和她跟晏绝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但来不及解释,苏琼月牵着她匆匆往前院奔去,越靠近前院,空气中越是弥漫着无形的紧张,隐隐传来骚动。
    下人们屏息低头,大气不敢出,几个苏家人正围在庭院中央,尴尬地劝说着:“误会,肯定都是误会,谢郎君千万别冲动啊!”
    傅苒被苏琼月拉着从人群缝隙中穿了进去,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本来应该好端端被宴请的晏绝,竟然半倚在一张翻倒的矮几旁边,显然被人刺伤了。
    他左手正按在了肩头上,见到她的瞬间,他捂着伤口的手背浮现出青筋的痕迹,鲜红刺眼的血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傅苒心中一紧,毫不犹豫地就要朝他跑过去。
    但有个人扑过来抱住了她,苏琼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克制的担忧:“苒苒!”
    这熟悉的声音和动作制止了傅苒,让她冷静了一点。
    她看到这里没有刺客,也没有激烈打斗过的痕迹,而手里握着染血长剑,神色中压抑着隐隐怒火的人……
    是谢青行。
    阔别好几年,比从前显得更成熟的谢青行。
    谢青行变了很多,但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如同兄长一样带着担忧的包容,毫无责怪的意味。
    “阿苒,关于这桩婚事,清河王是否真的强迫于你?”他看到两人进来,神色肃然地转向傅苒。
    “如果你不愿意,无论什么时候,谢家都不会低头。”
    说到这里,谢青行向她伸出那只未持剑的手,语气坚决道:“我只问你这一句,只要你说不是,就跟我回去,我会带你走。”
    苏琼月迟疑了一瞬,抱着她的手臂忽然也更紧了几分:“不必有其他的顾虑,你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决定,不管怎样,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苒苒。”
    一声低唤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虚弱气音。
    晏绝半倚在狼藉中,定定地看着她,他的脸色在日光下愈发苍白,黑发微乱,衣襟染血,因为这份少有的狼狈,竟然莫名显得有点可怜。
    他没有为自己辩驳,只是重复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尾音甚至有一丝轻微的颤抖:“我的伤……很疼。”
    “……”傅苒人傻了。
    就算在最中二的少年时期,她也绝对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类似漫画或者小说里面那样两个男生为她打起来这种事情。
    单是看到这样的情节,她都会觉得想想就很社死,然后快速掠过,就像看原著修罗场的时候一样。
    但很不幸,她有生之年居然真的会撞见这种场面。
    救大命。
    她能不能重新进门啊。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宴会的人群很快被屏退。
    内室重回寂静,只剩下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晏绝低垂着眼睫,安静地坐在榻边,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阴影,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傅苒拿来包扎伤口的药粉和纱布,在他面前坐下,开始清理他肩头的伤口,她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唤她:“苒苒。”
    傅苒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殿下,你……”
    “别这样。”晏绝睫羽一颤,眸中瞬间漫上真实的恐慌。
    他立刻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放得很低,几乎有点哀求的意味:“别这样叫我,苒苒,求你了。”
    傅苒抽出手腕,继续给他上药,她的动作很轻,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着,却不敢再碰她。
    “那你就可以不在乎我的感觉了吗?”等到裹好了纱布,她才终于抬起头,“今天的伤,你是故意受的,对吧?”
    谢青行在苏家找他算账,就算再怎么有理由,顾及苏家的颜面和苏琼月的处境,也不可能不留余地,肯定没有那么冲动。
    而且晏绝的身手她又不是没见过,当年在书坊,那个细作猝不及防地突然袭击,他都能躲过去,她不太相信这次就不行。
    她想说很多,但是看到他因为失血而过分苍白的唇色,只好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能相信,看到你受伤,我会很难过?”
    晏绝怔住了,几乎有些茫然,满脸无措地望着她。
    傅苒不再看他,把药粉和纱布放在了旁边,转过身离开:“我去找谢公子和苏姐姐了。”
    *
    “……呃,所以说,”她清了清嗓子,干巴巴道,“事情的大致经过就是这样了。”
    坐在谢青行和苏琼月之间,傅苒感觉如坐针毡,硬着头皮解释:“阿真他……真的没有伤害我,一点都没有,你们千万别误会。”
    她略带尴尬地说明了一下婚事的前因后果,当然,略过了交换条件的那段。
    现在这个古怪的情况是她完全没能料到的,此时,谢青行和苏琼月一个坐在她左边,一个坐在她右边,无端有种多方会审的架势。
    但很显然,在跟女主无关的问题上,谢青行没有那么好糊弄。
    他听完她的解释,沉默片刻,抛出了最直接的疑问:“阿苒,就在你与清河王成婚的日子不远,我收到了调回洛阳的敕令,这和你有关系吗?”
    男主的思路也太敏锐了吧。
    傅苒肯定不能说完全没关系,但也没法承认,她选择了一个真假参半的说法:“我是担心谢公子,所以问了阿真关于你的事情,还想写信告诉你苏……告诉你我已经回京了,可能阿真觉得我会想见你,所以顺水推舟促成了调动呢?”
    她虽然心虚,但对着男主,还是得强装镇定。
    以现在误会的情况,她要是说出最开始的交换,那更要完蛋了,她怕两边在这里就打起来。
    跟谢青行的询问比起来,苏琼月要柔和得多,尽管眼神中全是忧心,却关切道:“苒苒,不论其他因素,你是真的愿意嫁给阿真吗?”
    这个问题就好回答多了。
    “当然是真的了!”傅苒忙不迭点头,“我绝对自愿的,一点都没有被迫,千万别担心这个。”
    苏琼月和谢青行对视一眼,然后给了傅苒一个安慰的眼神,表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随后,她伸出手,拉起了谢青行。
    “阿行,我有话要和你说……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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