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傍晚时分,苏琼月走出庄园的门,看到眼前的田野风光,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
    她一生中,从离开怀朔镇那一年起,多数时候都困在宫廷,从洛阳宫,到建康宫,辗转流离。
    回到洛阳,最值得庆幸的,就是亲人还安全,可她的旧友晏明光,据说在咸阳王被杀后下落不明,再也没有人见过。
    物是人非,事事皆改,如今的洛阳城,反而成了见之伤怀的地方,以至于她宁愿留在城外的田园间。
    她信步走到了田边,不远处,一个农妇正弯着腰,把沉甸甸的竹篮从垄沟里往上提。汗水浸湿了衣衫,顺着鬓角滑落,农妇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却因为手滑,篮子险些要掉回去。
    苏琼月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下意识地伸出手帮忙。
    那个农妇见一只白皙细腻的手帮她提住了竹篮,不由得一愣,回过头看到这样一位衣着精致,容貌非凡的贵族女郎,更是吃了一惊。
    农妇忙把东西扯回来,连连摆手:“我们农家的东西做得糙,不敢劳烦娘子,怕伤了娘子的手。”
    “不妨事的。”苏琼月连忙道,“春耕秋收,最是辛苦,能搭把手也是好的。”
    然而农妇依旧推拒着,抱起自家的竹篮,匆匆地快步走远了。
    苏琼月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羞愧。
    刚才沉浸在那些自怜自艾的愁绪里,竟然忘了,这世间的芸芸众生,谁不是在尘土间挣扎,她的那些愁绪,在生活的重担面前显得多么轻飘。
    她就这样独自伫立在空旷的田野上,任由思绪翻涌,直到最后一抹残霞被浓重的灰蓝色吞噬。
    这几天阴雨连绵,连天色也黑得更早。阴云如同浸透的棉絮,沉沉地压着远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雨似乎马上就要落下。
    该是要回去的时候了。她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脚步却忽然顿住,整个人都凝滞了。
    “皎皎。”
    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暮色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是多年未见的谢青行。
    暌违经年,他瘦了许多,皮肤变成了麦色,面容依然那么俊美而英气,却仿佛染上了边塞风沙的色彩,不再像当年那个京华富贵烟云中的贵公子。
    他似乎想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可最终却无法做到:“……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苏琼月喉头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所有声音都哽在胸腔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眼中不知不觉蒙上了一层水雾,定定地望着他。
    谢青行下意识地想向前走近她,脚步一动,却又落回了原地。
    静默在暮色里流淌,只有风拂过田野的簌簌声。
    半晌,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手,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一件东西。
    目光触及到那个熟悉的物件,苏琼月僵住了:“这……这是……”
    是她曾经送给他的生辰礼,那面铜镜。
    她甚至还记得少女时期,她满怀恋慕之心,让匠人铭刻的文字,见日之光,长毋相忘。
    然而到这一刻,苏琼月忽而发觉,岁月的确是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送给他的那一天,对她来说已经变得如此遥远。
    如同银河分割了天穹,以至于眼前短暂的几步路,就隔开了他们。
    这中间相隔着姑母的溘然长逝、她的匆促远嫁、和萧徵那段徒有虚名的婚姻……想起萧徵,她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密密麻麻的痛楚。就连隐姓埋名地离开建康,结束这段婚姻时,她也不曾这样难过。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这句话似乎早该对你说的。”谢青行凝视着她渐渐湿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浸满了苦涩,“可那时……竟然忘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光,但酝酿了许久的雨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庄园里,屋舍一片昏暝,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若不点灯,几乎看不见任何事物。
    苏琼月拒绝了要上前帮忙的婢子,自己点起烛火,明明是简单的动作,她却做得很缓慢,过了很久,才坐在谢青行面前。
    从田间回到斗室的短短路途中,夜风终于让她翻腾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
    最初的震惊、刺痛、汹涌的回忆,都慢慢变回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让她终于能稳住心神,听他把话说完。
    “我在青州那次受伤很重,也许伤到了头颅深处,醒来后,看似已经恢复正常,和你经历过的那些过往却都成了空白……”谢青行从头道来,首先解释了自己当初的失忆和疏远。
    他的话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他垂着眼,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那段时间,我全然忘记了与你有关的一切,只要一想起来,触及到相关的东西,就会头痛欲裂。”
    如果是曾经的苏琼月听闻这样的缘由,一定会心痛如绞,恨不能以身代之。
    然而此刻的她,连自己都无法预料到,竟然还能这么镇定地坐着,只有声音微微发紧:“那你后来,又是如何想起来的?”
    “那天……”谢青行在昏黄的灯火下望向她,“也许是天意,那只装旧物的木箱原本已经被我收起来,可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里面也许装着什么重要之物,想打开它看看。于是,便看见了这面镜子。”
    “……”
    苏琼月嘴唇一颤,许多种滋味浮现在心头,酸涩、迷惘、一丝释然,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却不再有耿耿于怀的遗憾,而是清风拂过的释然。
    “可是,阿行,即便知晓了这些,我如今也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谢青行闻言,眸光逐渐黯然下来:“这是自然,皎皎,我不是来要求你如何,更无其他目的,只想亲口告诉你……”
    但苏琼月打断了他:“我也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谢青行话语一顿,静静听她说完。
    她继续道:“我从前以为,我是真心倾慕你,除了你,我再没有这样爱慕过任何人,但回想那时候,也许还是想要寻找一个依靠吧。”
    除了姑母以外,最能让她依靠的人。
    见谢青行怔怔无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痛楚,她带着歉意,却又出乎意料地坚定道:“其实,如今说这些也许不公平,可是经过这么多,我已经明白,我是不能永远依靠谁的。”
    这句话并不是在搪塞谢青行,而是因为,从建康的五年,再回到洛阳的这段时间,苏琼月想了很多,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的错误。
    不管是姑母也好,谢青行也好,还是她曾经的丈夫萧徵,她无法真的只依靠他们。
    她终究要自己度过一些岁月,走过更多路途,不再试图抓住一段依附的浮木。
    谢青行长久地沉默着,身影被灯火映得萧索。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沉静而执着:“我明白了,无论何时,我都会赞成你的想法,只是,能不能让我再陪你同行一程?”
    苏琼月望着他眼里如少*年时一样熟悉的赤诚,心尖微微一颤,说不出拒绝的话,良久道:“……好。”
    他们再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相对而坐,似乎都有许多想说的事情堵在胸口,但又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话题。
    在难言的沉默中,苏琼月记起了一件她连日来担忧着的事。
    她开口道:“你入城时……有没有听到苒苒的婚事?”
    *
    晏绝的婚假只有七天,虽然他本人表示可以再拖延几天,但傅苒一知道这个消息,就自觉表示她绝对不耽误公务。
    他顿时像被戳了一下,纤长的睫都耷拉下来,含着几分委屈:“我没有耽误……”
    但傅苒义正词严地表示,按正常秩序处理公务还是很有必要的,要是连摄政王都天天只顾着度假,那这个王朝肯定迟早要走向完蛋。
    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她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他在家的时候简直太粘人了,恨不得她出门每一步都要跟着,随时一抬眼他都在,跟背后灵似的。
    傅苒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觉得从理论上来说,夫妻应该有一些各自的时间才对。
    “苒苒,”晏绝微微低下头,春水般润泽的黑眸里满映了她的影子,语气带着复杂的留恋,“你真的不想和我多呆一会吗?”
    这几天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粘着她,她感觉自己都没有好端端走过几次路,总是坐着坐着就被他抱在怀里。
    傅苒被他看得心一软,但还是回过神来,坚定摇了摇头:“不是呀,我也会想你的,但是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不能干涉你要做的事情啊。”
    总而言之,在他不怎么情愿的情况下,晏绝被催去台省处理公务了。
    但结果,这样的平静也没有维持太久。
    这天傍晚,晏绝回来的时候,傅苒正趴在书房的案桌上,门扉轻响,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触及到他的身影,顿时一惊。
    他衣服的前襟上,洇开了一片暗沉的血迹,衣袖处也被利器划开两道破口,边缘还沾着尘土。
    “怎么了?”她赶紧一推书案站起来,飞快地朝他跑过去,紧张地左看右看。
    晏绝任由她查看,不紧不慢道:“没什么,只是出宫回来的路上,有人刻意拦车,借机刺杀罢了。”
    傅苒不太确定那道血迹到底是不是他的,把他的衣服拽得乱七八糟,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才确定没有什么新的伤口。
    他全程都异常顺从,甚至微微张开手臂配合她的检查,低垂的眼帘下,目光落在她担心又认真的侧脸上,唇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对,他还挺喜欢的样子。
    傅苒动作一顿,从他衣服里面抽回手。
    他故意的吧?
    这么频繁受伤,就算她再怎么宽容,也真的要开始怀疑了。
    即便他确实树敌太多,但也不能回回刺杀都成功的啊?
    “阿真。”傅苒认真地捧着他的脸,让视线刚好相对,“我跟你说要注意别受伤,不然我会很担心的,你还记得吧?”
    晏绝迎着她的目光,眸色微暗下来,沉默了片刻道:“……我记得了。”
    “所以以后都会小心?”她继续追问。
    他回答得专注而诚心:“嗯,会的。”
    认错态度还是非常良好的。
    好吧,那她再宽容一次,假装没注意到问题好了。
    傅苒转身回去,把书案上堆叠的书卷笔墨向一边挪开,给他清出一片位置。
    她本来想自己另准备一张桌案,但是晏绝坚持表示她可以就用这个,在他坚持之下,最后就没有再放了。
    想想也还是很合理的,毕竟他们是夫妻嘛,虽然不知道其他夫妻会不会共用一张书桌,但晏绝反正一向是需要顺毛哄的。
    “苒苒,你在做什么?”
    晏绝很快回房间换好衣服,走到她身边坐下,视线落在她铺开的信笺上。
    傅苒忙着落笔,连头也没抬:“写回信呀。”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收到了崔姐姐寄给我的信,她从外地转托谢府寄过来的。崔姐姐说她夫君被调去了益州外任,现在在那边过得很好,问我怎么样。”
    晏绝的脸色忽然有些僵硬:“……你已经知道她去了那里?”
    “当然知道啊。”傅苒终于搁下了笔,侧过头看他,满脸理所当然,“我回谢府的时候就问了刘夫人,她早就告诉我了。”
    他眸光一动,小心道:“那你会想见她吗?”
    “这个,还好吧。”她想了想回答。
    要是能见到崔鸯,当然会很好,但是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知道对方过得幸福就好了。
    傅苒想起刚刚在信上看到的内容,语气轻快:“崔姐姐在信里说,那边山很多,风景也特别好,她夫君每逢休沐就陪她去游山玩水,她很喜欢那边的生活。”
    崔鸯本来就喜欢山,而且父亲故去之后,洛阳虽然是家乡,但对她来说也是伤心之地,何况还有那么多免不了的纷扰,能够到山水之间改换一下心情,也算是相对好的安排了。
    她由衷感慨:“这个调动可真不错,正合崔姐姐的心意。”
    晏绝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道:“那便好。”
    那个崔氏女已经占据了她太多时间,所以他才会把人调走。
    现在看来,走得越远越好。
    在外地的朋友是暂时见不到了,但傅苒自从回来洛阳城,就没再和近在咫尺的苏琼月见过面。虽然系统并没有催促她,应该没有大事发生,但她还是很关心女主的情况的。
    她考虑了一会,提议道:“过两天,我去城外看看苏姐姐吧?她回京之后,我们就一直分开,这会应该和家人也叙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去拜访她。”
    晏绝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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