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是爱是权力

    雪片扑在脸上,冰冰凉凉。
    苏若垂下眼,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这宫里的水,从来就没清过。
    所谓“纯元”,也不过是活在众人记忆里,被反复擦拭、愈发朦胧的一道旧影罢了。
    倚梅园的雪,静静地下着。
    苏若跟在雍正身后半步,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剧,想起后宫那些女人们提起“纯元皇后”时,眼中那种复杂难言的神色——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力。
    她是皇上的白月光,是心尖上碰不得的旧梦。
    盛宠如甄嬛,不过误穿了一件她的旧衣,便从云端跌落;跋扈如华妃,在得知甄嬛承宠的那晚,也只能对月凄凉,生不出多少嫉恨。
    因为她知道,自己争得过活人,却争不过一个活在皇上记忆里的影子。
    纯元仿佛是这紫禁城里最传奇的存在,是唯一一个被皇帝放在心尖上、死了多年仍念念不忘的女人。
    皇上搜集着她用过的旧物,赏过的梅花,仿佛这样就能拼凑出一点往日的温情,聊解相思。
    她看起来,像是这后宫争斗中唯一的人生赢家,是最幸福的那个。
    可事实……果真如此么?
    苏若望着前方雍正挺直却略显孤寂的背影,心底浮起一丝冰冷的怀疑。
    夺嫡之路,从来不是一个人能走下来的。
    皇上当年,需要强有力的支撑。
    隆科多、年羹尧……这些名字背后,是实打实的权势与兵马。
    那么,满清八大姓之一的乌拉那拉氏,又岂会置身事外?
    他们早早就把宝押在了这位皇子身上,将一个又一个女儿送进王府。
    那时候,庶出的宜修已经在了,是王府的侧福晋。既然有了女儿在里头,为何还要把嫡出的、身份更贵重的纯元也送进去?
    答案其实不难猜。
    宜修是庶女,侧福晋已是她能攀上的顶峰。
    若将来夫君真能问鼎九五,皇后的凤冠,绝不会落在一个庶女头上。
    所以,必须是纯元。
    必须是这个家世显赫、才貌双全的嫡长女。
    她一旦进王府,立刻就被立为嫡福晋,未来的皇后之位,几乎毫无悬念。
    可苏若总忍不住去想,在踏入王府那道门之前,柔则她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那时,心里可有意中人?
    或许早有了门当户对的婚约?
    她是否愿意离开熟悉的闺阁,踏入姐妹共侍一夫的尴尬境地?
    面对那个将来要成为帝王的男人,她心里是忐忑,是期待,还是别无选择的认命?
    那些被传颂的“柔善”与“才情”,究竟是她的本心,还是她必须戴上的、最适合“未来皇后”这个身份的面具?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凉意细微。
    这宫墙之内,哪有什么真正完美无瑕的幸福传奇?
    不过都是局中人,各有各的不得已,各有各的算盘罢了。
    纯元那张被岁月柔化、被帝王思念无限美化的容颜底下,藏的或许也不过是一个贵族女子,在家族与命运面前的顺从与代价。
    没人知道她真正想过什么。或许,也没人在意。
    她不过是家族棋盘上,一枚分量最重、也最合适的棋子罢了。
    既是棋子,又谈什么输赢,论什么幸福?
    纯元的死,疑点从来不少。可太后与皇上,为何始终没能(或说不愿)深究,为她讨个明白?
    追过剧的人都记得那句让人脊背发凉的台词——“皇后,杀了皇后”。
    直到宜修节节败退,真相才被揭开:是她亲手给姐姐下了毒。
    可当年的宜修,真有那般通天的手段,能在太后和皇上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地毒死皇帝最心爱的女人?
    恐怕未必。
    若论宫闱里的算计,宜修那点道行,未必瞒得过深宫沉浮多年的太后,更瞒不过心思深沉的皇上。
    她能成事,说到底,是皇上默许的。
    皇上需要乌拉那拉氏的支持,结盟最直接的方式,便是许以后位,保其全族荣宠。
    他兑现了承诺:先立纯元为嫡福晋,后又让宜修坐上了皇后宝座。
    但他也怕。自古外戚势大,便是祸端之始。
    皇子身后若站着过于强大的母族,难保不会生出萧墙之祸,父子反目。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所以,他不敢让乌拉那拉氏的血脉有承继大统的可能。
    他让宜修生下一个先天不足的皇子,早早夭折;他又让恨极了姐姐的宜修,去“照顾”有孕的纯元。
    结果呢?纯元难产,一尸两命。
    若纯元泉下有知,只怕魂魄都不得安宁。
    她即便死了,也仍在被不断“使用”。
    宜修用她做幌子陷害旁人,又拿她当护身符乞求宽恕。皇上倒也配合,每当宜祭出她那“苦命的姐姐”,多少过错,也能被轻轻揭过。
    这份“深情”,可真真是有目共睹。
    然而,在宜修无休止地消费纯元时,皇上何尝不在消费她?
    后宫女子,争的无非是君恩宠爱。
    当皇上把所有的深情都寄托在一个死人身上时,活人便再也争不过了。
    这时的纯元,就成了皇上最完美的“薄情”挡箭牌。
    他因纯元饶过宜修,却也因纯元,更加疏远宜修。
    毕竟,你我之间横着一条至亲的人命,每一次亲近,都像是一扬背叛。
    而这“深情人设”,更是他疏远、拿捏其他妃嫔的手段。
    甄嬛误穿纯元旧衣便遭重惩,哪里真是为了旧衣?
    不过是借个由头,发泄他当时对甄氏一族、对甄嬛本人的忌惮与不满罢了。
    苏若望着前方雍正凝望梅花的侧影,心里那点讥诮越来越清晰。
    皇上对纯元,或许有过真情。
    但那点情分,在皇权稳固面前,轻若尘埃。
    正因年羹尧势大而亡,隆科多又因与太后的旧谊令皇上寝食难安,他才急需另一股势力来制衡。
    以她苏若为代表的辅国公府,未必是最佳选择,但有一张酷似纯元的脸,便是最大的筹码。
    况且,无论是皇上、太后,还是整个爱新觉罗宗室,都绝不会允许她生下有辅国公府血脉的皇子。
    这一点,她心里透亮。
    这张脸是恩宠,是捷径,却也是她永远无法跨越的、无形的枷锁。
    雪,还在无声地落着,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掩去了许多不必言说的心思。
    苏若抬起头恰好与雍正望过来的眼神相交对视。
    半晌,两人忽而相视一笑。
    “朕有时十分不喜你的性子,差到极点,还爱耍小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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