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伤春悲秋

    她压根没发现麝香的问题!
    电光石火间,孙太医浑浊的脑子里闪过一丝亮光——是了,惠嫔近来一直在用那来历不明的食补方子!问题定然出在那上头!
    今日自己这狼狈逃窜的行径,无论如何是圆不过去了。
    最好的下扬,怕也是个牢狱之灾。
    既然横竖是死……
    他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进砖缝,脑子里那点盘算飞速转动,最后只剩一个念头:
    不如舍了自己,换个家人平安。
    孙太医眼珠子骨碌一转,突然整个人趴伏在地上,放声嚎啕起来:
    “皇上明鉴啊!微臣为了惠嫔娘娘这病,近来是夜不能寐,日日翻查古籍,寻找良方,太医院上下都看在眼里!
    方才……方才微臣骤然被传,还以为是娘娘怪罪微臣医治不力,要拿微臣问罪……
    臣、臣胆子小,一时糊涂,才做了错事,想着先避一避……”
    沈眉庄听得胸口发闷,这老东西,满口胡言!
    她的贴身宫女采星本就看着孙太医替自己小主打抱不平,此时哪里忍得住,当即打断道:
    “你少在这儿满嘴跑马车!方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你和那个递假方子的王太监,到底有什么勾当!”
    孙太医哭声一顿,心里却是一亮。
    他原本只是猜测问题出在食补方子上,没想到这蠢丫头一张嘴就给了实锤。
    那王太监不在扬,定然是跑了。
    好啊,现成的替罪羊!
    这口锅,无论如何也得扣到那不知去向的人头上。
    他抬起那张涕泪纵横的老脸,演得愈发情真意切:
    “微臣都这把年纪了,再过两年便能出宫荣养,回家抱孙子了。
    惠嫔娘娘又待微臣仁厚,赏赐不断,微臣有什么理由去害娘娘?
    那王太监……微臣更是见都没见过几面!
    娘娘服用那食补方子时,压根儿就没给微臣瞧过,微臣连里头有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借此害人?”
    苏若皱了皱眉,侧过脸,冷冷瞪向还想争辩的采星,呵斥道:“放肆!皇上和诸位主子面前,有你插嘴的份儿?”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采星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
    苏若转而看向她,语气带着审视:
    “本宫倒要问你。惠嫔用那食补方子,是不是瞒着孙太医偷偷用的?
    脸上出了这样大的事,你们这些贴身伺候的,难道就没人劝过一句?
    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主子年轻或许不懂,你们在宫里这些年,也半点不知轻重吗?”
    采星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劝?怎么劝?
    自家娘娘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以前只有采月姐姐的话她能听进去几分。
    自从采月没了,娘娘心思越发沉郁,这种事哪里会跟她们商量?
    她们多嘴,只怕反惹娘娘厌烦,觉得她们多事。
    谁又能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食补方子,会闹到这般地步?
    她下意识地,求助似的瞥了一眼端妃的方向。
    耿月宾正被那五个暖炉烘得头昏脑涨,忽见采星目光扫来,心头猛地一跳,气得脸上那层被热气蒸出的红晕,“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蠢货!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她此刻才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带不动”。
    好好一局棋,怎么就能下成这副稀烂模样?
    一件原本简单的构陷,拖拖拉拉,破绽百出,如今竟牵扯出这么多枝节!
    沈眉庄平日里到底在做什么?
    连自己身边的人是蠢是慧都分不清吗?
    除了唉声叹气、伤春悲秋,她脑子里还能不能装点别的!
    耿月宾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烤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揪着沈眉庄的耳朵吼:你平日里,到底在干些什么!
    耿月宾眼看情势不对,连忙撑着被烤得发软的身子,期期艾艾地开口:
    “皇上……既然已派人去捉拿那王太监,届时他与谁勾结,一审便知。
    再查查他平日与谁往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惠嫔妹妹的脸。”
    苏若一直冷眼瞧着,采星那飞快瞥向端妃的一眼,她可没漏掉。心里不由得冷笑。
    她转向皇上,声音平缓却清晰:
    “皇上,跑出宫的王太监自然要抓。
    可人是生是死,还说不准。难不成惠嫔妹妹受了这般苦楚,却愿意放过那背后使坏的人,只治脸伤便罢?”
    沈眉庄望向苏若,她当然想查到底,可脸上火烧火燎的痛痒,也实在难忍。
    苏若见她目光投来,便侧过身对她说道:
    “惠嫔这脸伤,既是吃食引起,让太医院院判亲自来瞧瞧便是。
    另外,臣妾倒想起一个人——民间有位神医,人称南阳先生。
    听说他研制的‘珍珠生肌丸’,专治疮痈溃烂、久不收口,敷上能消肿止痛,生肌敛疮。
    对妹妹这症候,说不定有奇效。”
    沈眉庄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最怕的便是这脸好不了,日后溃烂流脓,彻底毁了。
    南阳先生的名号,她在济州老家就听过,声名极大,连祖母当年病重想请,都未能请动。
    她心头燃起希望,却又忐忑:“只是……听闻那位南阳先生,性子孤高,极难相请。”
    一直沉默转着佛珠的雍正,此时终于开了口,语气带着天家特有的笃定:
    “朕下道旨意,召他进京便是。不过一个医者,纵有些本事,还能抗旨不遵?
    太医院里能人也不少,若他真有真才实学,朕便将他留在太医院,专为你诊治。”
    沈眉庄心头一热,忍不住抬起头,望向雍正。
    她忽然觉得,皇上心里或许还是有她一点位置的。
    “臣妾……多谢皇上。”她声音有些哽咽。
    雍正见她这般情态,心下颇为受用。
    沈眉庄对他冷淡了这么久,如今总算又肯低头服软。
    果然,这天下女子,到底没有他拿捏不住的。
    他心情好了些,语气也缓和不少:
    “此事太医院、内务府都有失职之罪。
    至于背后主使,待那王太监归案,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摆了摆手,显出些许倦意,
    “行了,都散了吧。
    端妃,你既身子不适,天寒地冻的,回去好生将养,不要随意出来走动了。
    瑾妃,随朕去养心殿。
    惠嫔,你安心歇着,南阳先生的事,朕会亲自过问。”
    沈眉庄见皇上并未留下陪伴,心里虽有些失落,但想到他肯为自己费心延请名医,那点不快也就压了下去,只柔顺地点了点头。
    苏若随着雍正起身。
    走出碎玉轩时,她眼风扫过屋内——浣碧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却见端妃耿月宾已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径直朝外走去,她只得讪讪闭了口。
    耿月宾只觉得近来真是流年不利,晦气透了。
    什么事都不顺,桩桩件件都砸在手里。
    前有敬妃那个笑面虎跟她争贵妃之位,后有苏若这个“纯元再世”分她的权柄。
    再看眼前这两个“盟友”,一个蠢钝如猪,一个急躁冒失……
    她心里那把火烧得滋滋作响,一刻也不想多待,更懒得跟她们废话半句。
    外头雪还没停,寒气扑面而来,倒让她被烤得发昏的脑子清醒了些。
    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反而让皇上觉得自己事多,让自己不要乱出来走动。
    说不定皇上已经怀疑她了。
    人都散尽了,浣碧独自站在那里,显得有几分尴尬。
    她看看端妃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又瞅瞅床上蒙着脸的沈眉庄,终究还是凑上前,挤出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沈眉庄闭着眼,没应声,只微微偏过头去。
    浣碧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便也悻悻地转身走了。
    采星等到屋里彻底没了外人,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沈眉庄脸上的轻纱揭了下来。
    那层薄纱一褪,底下的情形便再也藏不住——整张脸红肿不堪,布满了黄浊的脓点,有些已经破了,渗出黏腻的液体。
    一股混合着药味和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
    采星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咬住牙关,强压下去,拿起温热的湿帕子,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替沈眉庄擦拭。
    沈眉庄虽然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采星动作的僵硬,听到她几不可闻的、压抑着的吸气声。
    即便采星已经极力掩饰,那份本能的厌恶与不适,还是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从她偶尔避开的眼神里,漏了出来。
    沈眉庄的心,像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遍。
    连身边最亲近的宫女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药膏脓水,更觉狼狈。
    采星见她落泪,心里也跟着发酸,慌慌张张地找话安慰:
    “娘娘别哭……泪水腌着伤口,更不容易好了。”
    她想起一桩要紧事,压低声音问,“那舒痕胶……如今孙太医这样,还让他制吗?万一脸上好了,却落下疤痕可怎么好?”
    沈眉庄慢慢止住泪,睁开眼。
    眼中水光未退,却多了些冰冷的清醒。
    她想起安陵容那张总是带着怯怯笑意的脸,又想到方才孙太医那副贪生怕死、推诿狡辩的嘴脸。
    “孙太医……”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若查明此事真与他无关,便暂且还用着。到底他用惯了。”
    “至于安答应那边,”她语气淡了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的疏离,“算了。我与她,原也没什么话好说。”
    人都走了,碎玉轩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沈眉庄靠在枕上,脸上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心里却像这屋子一样,空落落的。
    皇上带着瑾妃去养心殿了,会说些什么?她其实也能猜到七八分。
    浣碧和端妃今日这一出,真当她沈眉庄是睁眼瞎,什么都看不明白么?
    她只是懒得戳穿。
    甄嬛离宫前,千叮万嘱让她照应浣碧,她应下了。
    即便心里对浣碧攀高枝的做法再瞧不上,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可今日这事,静下心来想想,处处透着古怪。
    瑾妃苏若站出来,替她寻名医,好歹是摆在明面上的。
    端妃呢?昨日来看她时,口口声声说着心疼,要为她做主。
    可若真想帮她,当时怎么不直接多请几位太医来会诊?
    端妃协理六宫,就算近来权柄被削,在太医院使唤个把太医的人情总还有吧?
    谁可用,谁不可用,她心里能没数?
    何必非要等到今日,闹到皇上跟前,演这么一出?
    沈眉庄闭上眼,将眼底那点冰冷的了然深深藏起。不能想,越想心越寒。
    她忽然格外想念甄嬛。
    嬛儿在的时候,这深宫的日子再难熬,两人彼此撑扶着,说说体己话,总还能寻到一丝暖意。
    如今这碎玉轩,大是大,却空旷得让人发慌,夜里醒来,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沈家那边,书信一封紧似一封,字里行间全是催促和期望,压得她快喘不过气。
    她有时真想问问,自己还能撑多久。
    另一边,雍正并未径直回养心殿。
    御辇行至御花园附近,他望着廊外愈加密集的飞雪,忽然改了主意。
    “去倚梅园。”他声音有些淡,听不出情绪。
    苏若安静地跟着,没多问一句。
    御辇转道,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皇上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望向那漫天琼瑶。
    是在她脸上,寻找谁的影子么?
    苏若心里划过一丝讥诮。
    今日后宫这出戏,勾心斗角,算计淋漓,怕是让这位万岁爷又想起那位“性情柔善”、“才貌双全”的纯元皇后了吧?
    想起那段据说美好单纯得不像话的旧时光。
    可那究竟是真的单纯,还是另一种更深沉、更不易察觉的图谋?
    乌拉那拉·柔则。太后族亲中金尊玉贵的嫡长女,容色倾城,才情兼备,性情更是温婉如水。
    她父亲借着乌雅氏的东风步步高升,母亲是正室,只得了她这一个女儿,那是乌拉那拉府捧在手心的明珠,真正的天之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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