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浣碧的野心

    浣碧魂不守舍地走进来时,崔槿汐正忙着整理最后一个小包裹。
    喊了她两三声,让她去将娘娘素日里用的那条苏绣软帕寻来,浣碧却像是没听见,只呆呆地立在门边,眼神飘忽,不知落在何处。
    崔槿汐这几日心力交瘁,既要安抚主子情绪,又要打点离宫事宜,见浣碧这般模样,心头火起,刚想斥责几句,却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住。
    是甄嬛。
    她靠在窗边的软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锦被,面容清减,眼神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倦怠。
    “罢了,槿汐。”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沙哑,“许是要出宫了,她心里也烦乱。由她去吧。”
    甄嬛的目光在浣碧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了然与不易察觉的歉疚。
    她深知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自幼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心气之高,不亚于任何官家小姐。
    让她从此跟着自己远离繁华,堕入尘埃,去那清苦之地熬度岁月,确实强人所难了。
    甄嬛自己可以为了那份不容玷污的感情宁为玉碎,却无法要求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决绝。
    她已与槿汐商议妥当,宫中已是龙潭虎穴,皇后虎视眈眈,昔日仇敌落井下石,就连那个新晋得宠,心思难测的瑾嫔苏若,也绝非善类。
    苏若那种毫不掩饰的想法,与甄嬛秉持的“愿得一心人”的信念格格不入,早晚会是对手。
    但此刻,她势单力薄,前朝家族获罪,后宫君恩已断,留下只能是死路一条。
    不破不立,离宫,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或许也是以退为进的转机。
    浣碧站在一旁,听着甄嬛与崔槿汐低声商议着要带哪些东西出宫。
    当她听到甄嬛决定只带些寻常布衣,几本诗书,以及那把承载了太多往事的“长相思”古琴时,心头猛地一沉。
    “只带这些?”浣碧几乎要脱口而出。
    去了那陌生的甘露寺,无亲无故,没有银钱打点,那些势利的姑子岂会给好脸色看?
    到时候怕是连口热饭都难求,若再有个病痛,无钱请医问药,岂不是要活活等死?
    她想起绿儿那句“寒冬腊月生出冻疮,奇痒无比,难看极了”,又想到病重的父亲甄远道前往宁古塔的凄惨景象。
    巨大的恐惧和现实考量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噗通”一声,浣碧直挺挺地跪在了甄嬛面前,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娘娘!奴婢……奴婢想留在宫中!”
    崔槿汐闻言,惊得手里的动作都停了,蹙眉道:
    “这出宫的人选不是早已定下了?
    你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她心下焦急,宫中人情冷暖,她比谁都清楚。
    甄嬛此去,身边若只有一个自己,许多杂事重活难道都要她这个掌事姑姑亲力亲为吗?
    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照应。
    甄嬛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浣碧,脸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刻。
    她想起往日在府中,父亲对浣碧暗中的偏爱,想起浣碧平日里的吃穿用度比寻常丫鬟精致多少。
    这个妹妹,终究是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
    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强扭的瓜不甜,何况此去前路未卜,何必拖着她一起沉沦?
    甄嬛的沉默让浣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以为她不肯答应,正欲再求,却见甄嬛缓缓起身,亲手将她扶起,拉到自己身侧的凳子上坐下。
    甄嬛握住浣碧冰凉的手,触手只觉得骨节分明,想来她这几日也是煎熬。
    她凝视着浣碧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眼眸:
    “浣碧,我虽名义上是你的主子,可自幼,何尝不是将你当做妹妹看待?”
    她轻轻拍了拍浣碧的手背,“人各有志,也各有难处。你想留在宫中,求一份安稳,我不怪你。”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筹谋:
    “只是,往后没有我在身边护着,你需得万事小心。
    别的嫔妃那里,我如今也安插不进人,且未必放心。
    唯有眉姐姐……”
    提到沈眉庄,甄嬛的语气多了几分真切的情谊,
    “她心性善良,又与我有姐妹之情。
    我会修书一封于她,请她看在我的情面上,对你多加照拂。
    她必不会亏待你的。”
    算是全了姐妹情分,为浣碧铺好了后路。
    浣碧听着,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暖流混杂着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眼泪瞬间决堤。
    她猛地扑进甄嬛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恐惧挣扎和不安都宣泄出来。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
    在甄嬛温暖却单薄的怀抱里,浣碧紧紧咬着唇,暗自发誓:
    姐姐,爹爹,你们等着!
    我浣碧今日选择留下,绝非贪生怕死,忘恩负义!
    我要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要爬得更高,要得到权力!
    总有一天,我要凭自己的力量,将你们从苦难中解救出来,让我们甄家重见天日!
    雍正五年的秋日,紫禁城似乎因甄嬛的离去而沉寂了几分,但暗流却涌动得更加湍急。
    甘露寺的钟声遥不可闻,碎玉轩彻底空置,只余下沈眉庄偶尔前去凭吊的身影,以及她身边新添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甄嬛影子的宫女——浣碧。
    承乾宫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果香和淡淡的墨香。
    瑾嫔苏若斜倚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听着心腹宫女低声回禀浣碧已顺利到了沈眉庄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告诉绿儿,不必急着探听什么,只需常与浣碧走动,叙叙旧情,让她记得宫里还有这么个念着她好的人便是。”
    苏若捻起一颗蜜饯,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棋子已经布下,何时启用,端看时机。
    她从不做无用之功,甄嬛虽走,难保没有回来的一天,这步暗棋,或许将来能派上大用扬。
    甄嬛离宫后,雍正来承乾宫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一则苏若年轻娇艳,言语间又常常能揣摩到他几分心意,既不似甄嬛那般执拗于情爱,也不像皇后那般时刻端着规矩,让他觉得松快。
    二则,被年世兰,也时常来承乾宫坐坐,一同伴驾。
    有两个美妾在旁伺候,雍正觉得美似神仙般的生活。
    这日午后,雍正便在承乾宫,看着苏若与年世兰一个素手烹茶,一个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虽不复当年华妃的骄纵明艳,却也别有一番沉静风致。
    他恍惚间竟生出几分“齐人之福”的错觉,觉得若后宫一直如此“和睦”,倒也不错。
    他自然是忘了,或者说刻意忽略了,这“和睦”之下,隐藏着多少算计与不甘。
    与此同时,景仁宫内的宜修,心情却如同殿外阴霾的天空。
    她几次三番想请雍正来商议瓜尔佳·文鸳(祺贵人)的晋封事宜。
    祺贵人的父亲鄂敏揭发甄远道有功,于前朝是功臣,于后宫,正是她用来制衡,甚至取代昔日甄嬛位置的最佳人选。
    可雍正却像是故意避着她,不是借口政务繁忙,就是径直去了承乾宫。
    这次,宜修得了准确消息,雍正在养心殿书房与人对弈。
    她立刻整理仪容,带着剪秋,甚至特意抱上了尚在襁褓中的胧月公主,急匆匆赶去,想着借此机会,总能见上一面,把事定下来。
    谁知,踏入养心殿东暖阁,映入眼帘的却是雍正与瑾嫔苏若对坐弈棋的扬景。
    苏若执白子,正凝眉思索,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
    雍正则闲适地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棋盘上,也落在苏若身上。
    宜修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脸上努力维持的端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皇上万福金安。”她按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怒气,上前行礼。
    雍正抬眼,见是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皇后怎么来了?”
    宜修扶着剪秋的手,自顾自在榻边的另一侧坐下,强笑道:
    “几日不见皇上,心中挂念。正好胧月醒了,便抱来给皇上看看。”
    她示意乳母将胧月抱近些。
    雍正看了看女儿,神色稍霁,但并未多言,注意力似乎又回到了棋盘上。
    宜修见苏若在扬,本不欲直言,可机会难得,胧月都抱来了。
    若此次不提,下次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她斟酌着词语,缓声道:“皇上,莞嫔性子倔强,自请离宫,是她福薄。
    但胧月公主诞生总是喜事,臣妾想着,宫中许久未有喜讯,是否该趁此机会,晋封几位嫔妃,也好添添喜气?
    再者,宫中嫔位之上的主子确实不多,也该考虑选纳几位新人入宫了。”
    她的话,显得冠冕堂皇。
    果然,雍正手中缓缓转动的碧玉佛珠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甄嬛决绝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烦闷,冷声道:
    “她既要与朕长诀,朕也不勉强。
    既已废其封号位分,她便与宫廷再无干系。
    晋封之事,皇后有何想法?”
    宜修见雍正询问,也顾不得苏若还在旁边听着,直接道:
    “祺贵人瓜尔佳氏,出身满军旗贵族,性情柔嘉,且其父鄂敏前朝有功,于社稷有功,臣妾以为,是个合适的人选,可晋为嫔位。”
    雍正却未立刻答应,反而想起了沈眉庄。
    那个同样倔强,却始终保持着清高气节的女子,是甄嬛至交。
    “你不觉得,惠贵人也堪当晋封吗?”他试探道。
    宜修心中不悦,面上却依旧温和:
    “惠贵人品貌是好的,只是身为后宫嫔妃,当以温婉顺从,善解君意为要。
    臣妾觉着,惠贵人的性子还需多加磨合历练才好。”
    她轻描淡写地将沈眉庄排除在外。
    雍正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权衡思索时的习惯。
    他没有立刻回应宜修,反而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旁观的苏若:“瑾嫔,你如何看?”
    苏若心中警铃微作。
    这问题是个坑。
    说晋封沈眉庄,得罪皇后。
    顺着皇后说只晋瓜尔佳氏,可能拂了皇帝试探的心意,甚至让他想起自己与年世兰交好而疑心。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精光,沉吟片刻,方才抬头,:
    “皇上,皇后娘娘,臣妾人微言轻,见识浅薄。
    只是听闻惠贵人已搬入碎玉轩主位,若无子嗣而骤然封嫔,确乎略有不妥。”
    她先肯定了皇后的部分理由,随即话锋微妙一转,
    “不过,惠贵人入宫多年,资历深厚,性子亦是后宫中有目共睹的沉稳端方。
    此事关乎后宫体制与皇上恩典,臣妾愚见,终究还需皇上圣心独裁。”
    她把皮球轻轻巧巧地踢了回去,既没明确反对皇后,又点出了沈眉庄的资历和优点,全了皇帝可能有的心思,最后将决定权完全奉还给雍正,姿态放得极低。
    果然,雍正对她这番懂事又识大体的回答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宜修却暗恨苏若滑头,她不想这边打压了沈眉庄,那边却让苏若或者年世兰趁机起来,连忙道:
    “皇上,如今宫中三妃两嫔(敬妃、端妃、齐妃,瑾嫔、祺嫔),位份结构尚算平稳。
    若此时大举晋封,恐占了新人将来的位置,不若留有余地,往后也好封赏。”
    雍正看着她一副处处为大局着想的样子,想起纯元故衣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算计,一股逆反心理油然而生。
    他故意要与宜修对着干,沉声开口:
    “皇后既然提及为公主添喜,为后宫增辉,那便好好热闹一番!
    瑾嫔晋瑾妃,仍居承乾宫主殿;
    惠贵人晋惠嫔,居碎玉轩主殿;
    祺贵人晋祺嫔,居钟粹宫主殿;
    年常在晋年贵人,迁翊坤宫东偏殿。
    安嫔与欣贵人方才晋封不久,此次便罢了。
    朕登基多年,尚未如此大喜,借此机会,着礼部好好操办!”
    这一连串的晋封,尤其是直接将入宫不久的苏若擢升为妃,简直如同惊雷炸响在宜修耳边。
    她失态地脱口而出:
    “皇上!此事万万不妥!
    瑾嫔……瑾妃她入宫尚浅,资历不足,且四妃之位骤然满员,这让日后新人入宫如何看待?
    又置宫中旧人于何地?”
    雍正闻言,脸色瞬间沉下,将手中一直把玩的佛珠“啪”地一声掷在棋盘上,玉石相击,声音清脆而冰冷:
    “怎么?难不成还有谁一入宫就能封妃吗?
    朕亲封的瑾妃、敬妃、齐妃、端妃,难道还不如那些未曾入宫的新人?
    皇后总说,要朕体恤后宫老人,”
    他目光扫过宜修僵硬的脸,
    “朕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只要她们四人安分守己,尽心侍奉,一年之内,朕便择其贤者,晋封贵妃!”
    贵妃之位!
    这对于一向在妃嫔晋封上颇为吝啬的雍正而言,简直是破天荒的许诺。
    这不仅是为了打压皇后的气焰,更是明确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告诉宜修,这后宫,究竟是谁在做主!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下胧月偶尔发出的细微呓语。
    苏若连忙起身,恭谨地跪下:
    “臣妾谢皇上隆恩,定当恪守宫规,不负圣望。”
    贵妃之位……
    听起来,真是诱人啊。
    而宜修,站在一旁,脸上血色尽褪,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不仅没能阻止苏若和年世兰的晋升,反而亲手促成了一个更强大的对手,以及一个悬在头顶,诱惑着所有人的贵妃之位。
    这一局,她输得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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