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碎玉轩早已不复昔日荣光,门庭冷落,连鸟雀都少有几只在此停留。
    甄嬛离宫前往甘露寺的消息已然坐实,后宫众人心思各异,有幸灾乐祸,有兔死狐悲,更多的则是忙着划清界限,另寻高枝。
    瑾嫔苏若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纤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炉上的穗子。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色锦缎旗袍,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容颜娇艳。
    “甄嬛这一走,倒是干净。”她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意并未达眼底。
    她可没忘记原剧情里,甄嬛三年后是如何风光回宫,又是如何将昔日仇敌一一清算的。
    她苏若可不想将来被甄嬛记上一笔,秋后算账。
    而且甄嬛不会轻易放过年世兰的。
    “得捏住她点什么把柄才好……”苏若眯起眼,眸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不能是明面上的罪证,那样太蠢,容易引火烧身。
    最好是些阴私的,关乎人品心性的东西,关键时刻能用来牵制,或者,至少能让她苏若在未来的博弈中多一分底气。
    她招来芜苡,低声吩咐了几句。
    芜苡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若的要求很简单:盯紧碎玉轩那边,尤其是甄嬛身边那个心思活络的贴身宫女——浣碧。
    浣碧的身份可不一般啊。
    碎玉轩外,长长的宫道上。
    浣碧提着一个包袱,心不在焉地从内务府方向走来。
    她脸色不太好,嘴唇紧抿着,眼底带着屈辱。
    方才去内务府领这个月最后一点份例,那些往日里见了她恨不得贴上来叫“姐姐”的奴才。
    如今一个个鼻孔朝天,言语间极尽嘲讽挖苦之能事,连该给的炭火和布匹都克扣了大半。
    “呸!一群势利眼的东西!”她在心里暗骂,却无可奈何。
    甄家倒了,长姐失势离宫,她这个“甄二小姐”在宫里,连最低等的宫女都不如。
    快到碎玉轩那扇略显斑驳的宫门时,浣碧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是绿儿,以前甄嬛得宠时,巴结奉承她的那群小宫女中的一个。
    只见绿儿手里捧着个不大的木匣子,正朝她这边张望,一见到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浣碧心头一堵,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
    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她如今最怕见的,就是这些故人,无非是来看她笑话,再踩上几脚罢了。
    “浣碧姐姐!你往哪里去?”绿儿却已经小跑着到了近前,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急切。
    浣碧猛地甩开她欲拉住自己的手,柳眉倒竖,故意摆出往日里那副不好惹的架势,色厉内荏地呵斥道:
    “干什么!你也来看我笑话是不是?!”
    绿儿被她吼得一怔,眼圈微微泛红,委委屈屈地低声道:
    “浣碧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绿儿以前在内务府受人欺负,是姐姐路过,好心出口帮绿儿解了围。
    绿儿一直记在心里呢。”
    她说着,将手中的木匣子往前递了递,
    “听说姐姐要随莞嫔娘娘离宫了,宫外不比宫里,处处都要用钱。
    这匣子里是绿儿入宫以来攒下的一些银钱,还有上头主子偶尔赏的首饰,不值什么钱,但也是绿儿的一片心意。
    姐姐收下,路上也好应应急。”
    浣碧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面容稚嫩,眼神真诚的小宫女,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努力回想,似乎确实有那么一次,她跟着得宠的长姐从御花园回来。
    路过内务府,看见几个老宫女在欺负一个新来的小宫女,她当时心情好,又被众人簇拥着,便随口呵斥了那几人几句,替那小宫女解了围。
    没想到,竟是眼前的绿儿。
    更没想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的随手之举,对方却铭记至今。
    自从甄嬛离宫的消息传出,她遭受了多少白眼和冷语,连昔日交好的宫人都避之不及。
    这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像一根小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强撑起的坚硬外壳。
    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浣碧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在宫里也不容易,这些钱你自己留着吧,以后打点关系也要用。”
    她推拒着,心里却是一片暖意混杂着酸楚。
    绿儿见她推脱,眼底掠过光芒,语气更加恳切:
    “浣碧姐姐就别跟绿儿客气了。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姐姐姿色这般出众,我瞧着,竟与莞嫔娘娘有七八分相似,如同亲姐妹一般。
    似姐姐这样的人品相貌,就算一时困顿,到了哪里都会发光的,将来定有好前程。”
    “与长姐如同亲姐妹……”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浣碧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她想起自己真实的身份,想起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想起父亲甄远道私下里对她慈爱又愧疚的眼神,以及偷偷塞给她的那些好东西……
    心头不禁涌起万千感慨,化作一声幽幽叹息。
    甄家举家都要流放去苦寒的宁古塔了,别人她不在乎,可父亲……
    听说他在狱中染了鼠疫,病得极重。
    虽然皇上恩典可病愈后再前往,但后续的修养如何是好?
    此去路途遥远,缺医少药,他那样的身子骨,如何熬得过去?
    还有自己,今早长姐问她是否愿意一同离宫去吃苦,她当时念及情分和无处可去,咬牙应了。
    可此刻,摸着绿儿递来的,沉甸甸的木匣子,再想到宫外未知的艰难,尤其是那传说中的苦寒之地。
    浣碧犹豫了。
    绿儿仔细观察着浣碧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决定再添一把火。
    她凑近些:
    “浣碧姐姐,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啊。
    我听一些年长的姐姐们说,那宫外,冬日里没有炭火,寒风像刀子一样。
    莞嫔娘娘身边如今只剩姐姐一个贴心人,什么粗活重活怕是都要姐姐操持。
    这春日里还好,若是到了寒冬腊月,滴水成冰,手上脸上若是不注意,极易生出冻疮来。
    又红又肿,破了还流脓水,奇痒无比,且极易留疤,难看极了……
    姐姐这般花容月貌,若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浣碧听着,脸色渐渐发白。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扬景:
    在破败漏风的屋子里,自己双手红肿溃烂。
    脸上也布满难看的冻疮,昔日精心保养的容貌毁于一旦,变得丑陋不堪。
    别说嫁个如意郎君,就是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她浣碧,虽然在名分上是丫鬟,可自小在甄家也是锦衣玉食,被父亲暗中当做二小姐养大的。
    何曾受过那样的苦楚?
    她摸着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一股巨大的恐惧和不甘猛地攫住了她。
    那木匣子的重量,此刻仿佛不再是银钱的踏实,而成了压垮她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宫外,等待她的不仅是家族的落魄,还有可能毁掉她赖以生存的容貌的可怕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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