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甄嬛有孕

    苏培盛几乎是小跑着进来,也顾不得平日里的周全礼数,只单膝急急点地:
    “启禀皇上,侍卫总管有急事在外求见!”
    雍正正因与苏若之间那微妙而难得的平和氛围被打断而心生不悦,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脸上掠过被打扰的烦躁。
    他尚未开口,身着甲胄的侍卫总管已紧随其后踏入殿内,甲叶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同样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皇上,臣有紧急事务禀报!” 他情急之下差点说错,额角已见细汗。
    雍正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不悦更甚:
    “何事惊慌?说罢。”
    他余光瞥见身旁的苏若依旧安静地坐着,倒让他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侍卫总管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运转着早已斟酌好的说辞。
    碎玉轩那群废物侍卫办事不力,竟让事情闹到动起手来,还伤了人。
    但他绝不能将管理不善的罪名揽到自己头上,内务府总管姜忠敏的前车之鉴还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他必须将责任推到忠于职守和对方蛮横上。
    “回皇上,” 他声音刻意保持沉稳,“方才碎玉轩的宫人试图强闯宫门,值守侍卫恪尽职守,坚决阻拦。
    在推搡拉扯之间,不慎将对方一名宫女碰伤,见了红。”
    他刻意模糊了碰伤的程度。
    雍正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下令禁足甄嬛,是要她静思己过,并非要绝她的生路。
    如今碎玉轩的人竟敢强闯宫门?
    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是甄嬛依旧不服管教,还是下人被骄纵得忘了规矩?
    “强闯宫门?” 雍正的声音冷了下去,“可知所为何事?”
    侍卫总管心下稍安,知道关键来了,他做出犹豫挣扎之态,仿佛难以启齿,最终才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
    “据阻拦的侍卫回报,似乎是莞嫔娘娘在宫中突然昏厥,人事不省。
    其宫人焦急万分,欲出宫延请太医,但侍卫们谨遵皇上旨意,不敢放行任何一人离开碎玉轩,因此才发生了冲突。”
    他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的脸色。
    雍正深吸一口气,“朕是下令禁足,何时说过不许她延医用药?!
    若是莞嫔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该当如何?!!”
    苏若在一旁垂眸静听,心中冷笑。
    这侍卫总管的话,七分真三分假,推卸责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她乐见其成,事情闹得越大,甄嬛在皇帝心中的形象就越发复杂。
    既是惹人怜惜的受害者,又是不肯安分,连带下人都嚣张跋扈的麻烦。
    “传朕旨意!” 雍正厉声道,“今日碎玉轩当值的领班侍卫,玩忽职守,矫旨妄为,拖去慎刑司,重打三十大板!苏培盛!”
    “奴才在!” 苏培盛连忙应声。
    “你立刻亲自去太医院,宣太医速往碎玉轩为莞嫔诊治!不得有误!”
    雍正语气急促,显是真正担心甄嬛的安危。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要温实初温太医去,莞嫔信得过他。”
    “嗻!奴才这就去办!” 苏培盛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弯着腰倒退着快步出了承乾宫。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余雍正因怒气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苏若抬起眼轻柔地劝道:“皇上既然心中担忧莞嫔妹妹,不如移驾碎玉轩去看看?龙体亲至,也好安莞嫔妹妹的心。”
    雍正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疲惫所取代。
    他重新坐回榻上,揉了揉眉心,无奈说:
    “她性子刚强,朕又何尝不知?
    可这次的事……朕处置她,难道有错吗?
    穿着纯元的故衣,形同亵渎!
    朕若轻轻放过,如何对得起纯元在天之灵?”
    他像是在对苏若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让她自己想明白吧。若她始终觉得是朕亏待了她,朕也无话可说。”
    苏若看着他这番情状,心中明了。
    皇帝对甄嬛并非无情,只是帝王的尊严,对旧爱的执念,以及对甄嬛不识抬举的恼怒,交织在一起。
    让他拉不下脸面此刻前去。
    苏若目的已达,便不再多劝,只温顺地应道:“皇上思虑周全,是臣妾多言了。”
    这一夜,雍正终究没有前往碎玉轩,而是留宿在了承乾宫。
    就是不知道人在,心是不是早已飞到了那个被重重宫墙封锁的院落。
    不过,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经过此事,皇帝对皇后管辖后宫的能力,侍卫归宫中护卫体系,亦与内务相关,对甄嬛处境的微妙态度,都发生了变化。
    甄嬛亲笔写了一封信函呈与雍正,言及自身有过,不敢奢求,唯愿腹中龙胎能得皇后娘娘亲自看顾,以赎前愆。
    雍正对此既感欣慰又心生怜惜,觉得她终究是懂事了,便开口将此事交给了皇后宜修。
    宜修心中一万个不愿接手这烫手山芋,且不说甄嬛是否真心,单是这龙胎若有半点差池,她这皇后便首当其冲。
    但皇帝金口已开,她无法推拒,连太后都特意唤她前去,明里暗里警告她务必保莞嫔这一胎平安,莫要再动不该动的心思。
    雍正终究是担心甄嬛因之前之事郁结于心,伤了胎气,不仅派了稳妥的芳若姑姑前去碎玉轩亲自照料,还特许甄嬛可在宫中适当走动散心,只是身边必须有侍卫随行。
    既是保护,亦是监视。
    春日融融,冻土消融,御花园中已有零星嫩绿点缀枝头,不复冬日的肃杀。
    苏若便邀了年世兰一同外出散步,透透气。
    年世兰近日沉寂了许多。
    那陈大夫终究是念及年羹尧昔年救命之恩,冒着杀头的风险,将欢宜香的真相和盘托出。
    原来,并非她年世兰福薄命浅,怀不上龙种,而是她被人用最高明最阴毒的手段,日复一日地熏染着大量的麝香入体。
    那所谓的“欢宜香”,皇家独赐的恩宠,竟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陈大夫坦言,当年他初次踏入翊坤宫请脉时,便从殿内萦绕的香气中嗅到了那被无数名贵香料极力掩盖,却依旧逃不过他这等精通药石之人的鼻息的,浓烈到令人心惊的麝香味。
    得知真相的那一夜,年世兰独自坐在妆镜前,整整坐了一宿。
    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明媚勾人,凤眼流转间风情万种,面若三月桃花,手指纤细如青葱。
    曾经,她是这紫禁城中最艳丽夺目的存在,满蒙八旗的贵女在她面前皆黯然失色。
    也正是因这绝色容颜,当年赛马扬上,才引得还是雍亲王的皇帝对她一见倾心。
    可如今,这容颜依旧,内里却早已被掏空,被毒药侵蚀得千疮百孔。
    颂芝守在一旁,心惊胆战,生怕她一时想不开。
    直到天明时分,年世兰才对着镜中那个双眼红肿,面色惨白的自己,凄然一笑。
    年世兰从齿缝间挤出那句浸透了血泪的话:“皇上,你害得世兰好苦啊!”
    那一瞬间,撞墙求死的念头并非没有闪过。
    可她想起了哥哥年羹尧临死前的家书,想起了远在边疆受苦的年家族人。
    她不能恨,至少不能表现出来,她甚至还要比以往更爱皇上,更依赖皇上,才能在这吃人的地方,为年家留下一线渺茫的生机。
    今日苏若相邀,她本无意出门,但想到终日闷在翊坤宫也只是徒增悲愤,便也应了。
    走了一段路,觉得有些疲惫,便与苏若在御花园的凉亭中暂歇。
    春风拂面,带着花草初生的清新气息,轻轻撩动着年世兰鬓边的碎发。
    她侧过头,看着苏若沉静姣好的侧脸,阳光下,那张与纯元酷似的面容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
    年世兰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荒谬的安宁。
    也罢,这深宫寂寂,好歹还有嫂嫂护着她一二,或许也能这般相安无事地熬下去吧。
    就在这时,她见苏若缓缓起身,向着亭外行了个平礼。
    年世兰疑惑转头,只见甄嬛挺着已然显怀的肚子,在芳若和浣碧的搀扶下,正缓缓向凉亭走来。
    年世兰勾起一抹带着讥诮的明艳笑容,开口便是相激: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莞嫔娘娘。
    都五个月的身子了吧?
    还这般辛苦出来走动,是对龙胎这般不放心呢,还是怕这御花园里,有谁会存心害你不成?”
    甄嬛本就走得有些累了,原想进亭歇歇脚,一见年世兰在此,顿时什么心思都没了,转身便想离开。
    或许是心绪波动,或许是确实劳累,她腹中胎儿猛地动了一下,力道不小,让她身形一晃,脸色瞬间白了白。
    “娘娘!” 芳若和浣碧连忙一左一右扶稳她,芳若经验老道,沉稳开口,
    “许是路走多了,累着了。娘娘莫慌,且先在亭中歇息片刻。浣碧,快去请温太医来一趟。”
    浣碧担忧地看了甄嬛一眼,应了声“是”,匆匆行礼后便快步离去。
    甄嬛无奈,只得被扶进凉亭坐下,与年世兰,苏若同处这方小小天地。
    她不想理会年世兰那满是刺的话语,目光便落在了旁边正抓着一把小粟米,悠闲逗弄着石桌上几只麻雀的苏若身上。
    甄嬛看着苏若,心中复杂。
    她不信苏若猜不到自己封妃风波背后的真相,那张与纯元如此相似的脸,就是最好的明证。
    可为何她还能如此平静?
    苏若似乎全然沉浸在与鸟雀的互动中,纤指轻弹,米粒均匀洒落。
    两只麻雀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啄食着,互不相争。
    甄嬛看着那成双成对,自在啄食的雀鸟,再想到自身处境,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她不禁喃喃出声:
    “这宫里,连外面最常见的雀儿都难得一见,看见了,也觉得稀罕。
    宫里的人怕是还不如这些雀儿活得自在。
    你瞧,它们尚且能成双成对,眼中只有彼此……”
    苏若闻言,逗弄的动作微微一顿,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甄嬛。
    她看到甄嬛那双曾经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如同被灰烬覆盖,一片死寂的灰败。
    苏若与她对视一眼,脸上无悲无喜,随即又扭回头,继续撒着米粒: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顿了顿,一粒米从指尖滑落,被一只机灵的麻雀迅速叼走,
    “算命的准不准,灵不灵,说到底也得看那算命的人,自己心里信不信,认不认。”
    这话如轻飘飘地落在凉亭里,却让甄嬛浑身一颤,脸色更加苍白。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眼神空洞地望着亭外那片虚假的春色。
    年世兰不知道想起来了什么,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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