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沈眉庄求情

    她扶着颂芝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在回翊坤宫的宫道上,廊下悬挂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照着她苍白失神的脸。
    苏若嫂嫂的话,如同在她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纯元皇后……替身……
    皇上对嫂嫂那晦暗不明的态度……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疯狂冲撞,与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深埋心底的旧事纠缠在一起。
    她想起哥哥年羹尧。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意气风发的大将军,最后却落得个身首异处,家破人亡的下扬。
    皇上当初对哥哥是何等的倚重信赖,赏赐无数,甚至允许他“自专”?
    可翻起脸来,又是何等的冷酷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帝王心术,当真如此难测吗?
    一个更可怕,更让她浑身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那自己这么多年始终未有身孕,真的只是因为“时机未到”吗?**
    那些太医,每次请脉后都说着千篇一律的恭维话,什么“娘娘凤体安康,只是缘分未至”,什么“精心调养,静候佳音即可”。
    可一年又一年,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她曾经以为是自己不够有福气,或是暗中有人作祟,却从未敢将怀疑的矛头指向那个她倾心爱慕,视为依靠的皇帝!
    还有那碗落胎药!
    当年侧福晋耿月宾(端妃)端来的那碗让她小产,彻底伤了根基的安胎药!
    她一直恨毒了耿月宾,认定是她嫉妒自己得宠而下此毒手。
    可如今细想,耿月宾当时与她交好,性子也算不上狠辣,她真的有胆量,有能力在王府后院对最得宠的侧福晋下手吗?
    这背后……会不会根本就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回到翊坤宫西偏殿,虽然炭火烧着,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冰冷。
    年世兰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颂芝一人。
    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颂芝,” 年世兰坐在床沿,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火,
    “你说……我入府这么多年,太医次次都说我身子骨没问题,只是机缘未到。
    可这机缘,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人老珠黄吗?”
    颂芝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主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连忙上前安慰:
    “小主,您这是怎么了?
    定是今日在瑾嫔娘娘那多饮了几杯,这会儿酒劲上来了,开始说胡话了。
    皇上心里一直都是有您的,您看如今不是又想起您来了吗?
    子嗣的事情急不得,总会有的……”
    “急不得?” 年世兰猛地转过头,打断了她的话,“若是……若是有人根本不想让我有呢?”
    颂芝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几乎是扑上去想捂住她的嘴,声音带着哭腔:
    “小主!慎言啊!这种诛心的话怎么能乱说!要是被旁人听去……”
    “诛心?” 年世兰凄然一笑,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留下两道冰凉的痕迹,
    “那他下旨杀我哥哥,抄我年家满门的时候,可曾念过一丝旧情?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颂芝心上,她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皇上对年家的狠绝,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沉默了,只能红着眼圈,默默地替年世兰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带着无尽的心疼。
    年世兰任由泪水流淌,过了许久,她才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颂芝吩咐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颂芝,你悄悄去查一查。
    哥哥曾荐过一位姓陈的大夫入宫给我看病,说是医术极好,尤擅妇科。
    你想办法,让得用的人去探探他的口风……
    就问问他,我那一直无孕,除了机缘,可还有其他缘由?
    记住,此事关乎性命,万万不可让第三个人察觉!”
    颂芝看着年世兰眼中混合着绝望的光芒,知道主子这次是真正起了疑心。
    她心中骇浪滔天,却也知道无法再劝,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奴婢明白。小主放心,奴婢一定小心行事。”
    她看着年世兰疲惫地闭上双眼,靠在引枕上,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颂芝知道,那个一味沉浸在情爱中,骄纵却单纯的年世兰,或许从今夜起,就真的死了。
    碎玉轩被禁足,份例骤降的消息,沈眉庄听闻后,心急如焚。
    她试图求见皇上,却被苏培盛以“皇上政务繁忙”为由挡了回来。
    转向太后求情,寿康宫的大门也对她紧闭。
    甚至连皇后宜修,也只是温言安抚几句,却无任何实质举动。
    走投无路之下,沈眉庄想起了上次似乎还愿意听她说话的瑾嫔苏若。
    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尽管清楚苏若与甄嬛并无交情,甚至可能因年世兰而心存芥蒂,但为了甄嬛,她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承乾宫。
    这一次,苏若连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欠奉。
    沈眉庄竟直接在承乾宫院中跪了下来。
    冬日冰冷的石砖透过薄薄的衣料,寒气刺骨。
    苏若在殿内听闻,眉头紧蹙,心中满是不悦。
    沈眉庄这般作态,看似情深义重,实则是在逼她,更是将承乾宫置于风口浪尖。
    “芜茜,去请惠贵人进来。” 苏若的声音带着冷意,“跪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沈眉庄被芜茜扶起,带入殿内,膝盖犹自僵硬发疼。
    她一见到苏若,便迫不及待地哀声恳求:
    “瑾嫔娘娘,求您发发善心,救救莞嫔吧!
    她那般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如今受此折辱,禁足宫中,份例还被克扣,连顿饱饭都难求……她如何受得住啊!”
    她眼中含泪,姿态放得极低。
    苏若端坐上位,面沉如水,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惠贵人,上次你为你弟弟之事求到本宫面前,本宫念你一片姐弟之情,心软替你递了话。
    可这次,莞嫔是忤逆圣意,被皇上亲口下旨处罚!
    你让本宫如何去救?难不成要本宫违背皇上的旨意吗?
    本宫与莞嫔,又有何干系需要为她冒此风险?”
    沈眉庄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泛起苦涩。
    她知道苏若说得在理,可一想到甄嬛在碎玉轩可能遭受的苦楚,她便心如刀绞。
    她咬了咬唇,再次开口,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娘娘……那些奴才最是势利,如今见莞嫔失势,竟连饭菜都时常短缺,送去也都是冷的……嫔妾实在是……”
    “够了!” 苏若厉声喝止,脸上已现出明显的不耐烦,
    “惠贵人,你若真有这份为姐妹豁出去的心,今日就不该来跪本宫!
    你该去养心殿前跪着!
    拿着你沈家满门的荣耀,去求皇上开恩!
    看看皇上是否会看在你沈家世代忠良的份上,对莞嫔网开一面!”
    苏若这话,可谓诛心。
    她根本不信沈眉庄会为了甄嬛,赌上整个沈家的前程和脸面。
    沈家精心培养她多年,可不是让她为了一个姐妹孤注一掷的。
    言尽于此,苏若懒得再看她一眼,霍然起身,径直转身向内室走去,留下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
    芜茜见状,连忙上前拦住还想跟进的沈眉庄,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惠贵人请留步。近日春寒料峭,我家娘娘身体违和,需得早些安歇,不便再见客了。贵人请回吧。”
    沈眉庄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正午日光,再看向苏若消失的方向,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道理都在苏若那边,可心中仍不免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怼。
    为何她如此冷血,连一句转圜的话都不肯说?
    沈眉庄却也知道这样想也是不对的,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
    翌日上午,苏若正在用早膳,芜茜便带来了令人惊讶的消息。
    “娘娘,听说惠贵人昨日从咱们这儿离开后,真的去了养心殿外跪求皇上。
    从下午一直跪到晚上,后来晕了过去,才被她身边的采星姑娘给扶回存菊堂的。”
    苏若执勺的手微微一顿。
    芜茜继续道:“可是,就算惠贵人跪到晕厥,皇上也未曾松口允她去探望莞嫔,反而斥责她不知进退,干扰圣听,下令将她禁足于存菊堂,无旨不得出。”
    苏若闻言,眼中闪过冷嘲。
    沈眉庄此举,看似情深义重,实则愚蠢。
    在皇帝盛怒之时去触霉头,不仅救不了甄嬛,反而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看来她对甄嬛,倒是真有几分愚忠。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雍正踏入承乾宫时,面色看似平静,眼神却带着审视。
    他挥退宫人,与苏若对坐。
    苏若心知肚明,他此来,多半是为了试探自己对于甄嬛之事,乃至对于“纯元替身”一事的态度。
    她没有主动提及沈眉庄,也没有为甄嬛求情,仿佛那些事情都与她无关。
    雍正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话题引了过来。
    他没有问苏若是否知道纯元,仿佛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若抬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
    “皇上若透过臣妾这张脸,看到的是纯元皇后,那臣妾此刻便是纯元皇后。
    皇上若看到的,就只是苏若,那臣妾便只是皇上的苏若。”
    她将选择权,轻飘飘地抛回给了雍正。
    雍正凝视她良久,目光深邃难辨。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世兰她知道吗?”
    他问的,自然是纯元之事。
    苏若缓缓摇头,语气肯定:
    “世兰妹妹性子单纯直率,臣妾不曾对她提及。
    只要无人刻意在她面前挑明,她不会,也不敢对先皇后心生好奇。”
    她这话,既保全了年世兰,也暗示了自己懂得分寸。
    雍正闻言,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感慨,长长一叹:
    “其实,若非是你,朕或许不会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纯元是纯元,你是你,莞嫔是莞嫔。”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怅惘,“可那日,看见莞嫔穿着那身衣服,朕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纯元的时候……”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苏若明白他未尽的言语。
    那身故衣,形制为何会与妃位吉服如此相似?
    以致让甄嬛认错?
    皇上让皇后妥善保管纯元遗物,内务府再是疏忽,又怎会拿错皇后身边大宫女亲自交代的衣物?
    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内务府总管姜忠敏已被盛怒的雍正杖毙,一干相关人等都受了严惩。
    对于皇后宜修在这其中的手脚,雍正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太后一再回护,加之他也觉得甄远道父女近来确实风头过盛,需要敲打震慑一番,故而顺势而为,并未深究到底。
    此刻,他看着眼前平静无波的苏若,她既不像甄嬛那般因“替身”真相而感觉受辱,激烈反抗,也不像其他妃嫔那般对纯元的存在讳莫如深或刻意模仿。
    她只是静静地在那里,承认这张脸的存在,却更强调苏若本身。
    这种态度,反而让雍正感到一种莫名的放松。
    他今日来,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想从这片因甄嬛而掀起的波澜中,寻找一丝熟悉的慰藉,却又害怕再次陷入“替身”的迷障。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各怀心思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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