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土方不知道哪里惹到了新人下属, 下午把事件报告提交上去后就被由木半拖半拽到医院,还挂了精神科的号。
    他拿着叫号单,诧异地看科室牌, 反应激烈:“精神科?起码是去呼吸内科吧!你认为我有病吗?”
    由木却振振有词:“土方先生你有没有病自己应该最清楚,干嘛问我?”
    “在胡言乱语什么?是你拉我到医院的。”
    她却懒得敷衍,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扁身酒瓶, 打开盖子酒气扑鼻。她把上司往空座位上一推, 然后坐在旁边利落地给自己灌了口酒。
    上班时间随身带烈酒?土方以不敢相信的目光瞪她,“由木,原本想说让我来医院是不是要我查肺,你这重度烟鬼一起来检查也很合理, 结果是这里, 但、但现在看起来你更需要看精神科。”
    “咕嘟咕嘟……”
    他大吼:“别再喝了!立刻去给你自己挂个号!脑子还是心理, 哪有问题就早发现早解决啊!!”
    由木却继续猛灌,恨恨地说:“不要!不喝点等不到晚上,那家伙肯定在那蹲我呢, 看谁的耐心够用!”
    *
    确实, 岩胜一直蹲守她到半夜。
    他的耐心大多数时候都不够多, 但在该做的事情面前,他可以把适应力转为耐心, 这样一换算, 岩胜的耐心可以用到天国崩塌的那一天。
    好在蹲到了人, 岩胜把在山上的草丛里随手采的一朵野花放在墓碑上, 并将点心祭品和香盒堆到由木绘面前。
    “夺走的定义要看是否具有强迫性,我没有强迫那孩子选择犬神, 犬神也不需要你弟弟的性命, 反而是他选择了犬神。”
    “你想说什么废话。”由木拿起一盒线香又摔回原位, 余光扫过岩胜,“现在看着你的脸我一点也不喜欢了,讨厌。”
    “给那孩子供奉祭品吧,得到现世亲朋好友真心供奉的话,地狱会根据现世供奉情况减少刑罚。”
    由木轻率的态度一变,按在香盒上轻轻抚摸,最大程度抚平刚刚被随手摔着玩的线香情绪。“真假?那这点怎么够,我去买更多运过来!”
    “不用着急,直到头七那日呢。大概你们会有机会见面,最长不过等到明年盂兰盆节,只要能离开彼世,无论面对什么情况,犬神一定会带他回现世。”
    犬神早就待够了彼世,不会忍心让那孩子留在地狱。
    岩胜提前告诉她这些,也不算偏心前同事,归根究底都看由木升自己的想法。
    “可是,小升要是不想见我呢?那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由木因为岩胜的话总算感到忐忑,此时不是主动追逐就会有结果的事。
    “我很爱我弟弟,当然想对他表达真实想法,就是想保护他而已。”
    年幼的她发现弟弟无法使用妈妈教授的术法,就想,弟弟是废物完全没关系,一生是废物都没关系,只要乖乖的,会吃饭、睡觉,用脆生生的嗓音喊“姐姐”就好。
    “我只是想弟弟活得轻松点啊。”
    现在她还是这样想。
    岩胜听了忍不住皱眉,一整天他的心情也很微妙。
    遇见犬神,发现犬神附身人类杀人,那人类是个快死的傻小子,好不容易想到走彼世的捷径办法救傻小子,结果发现奋力维护弟弟的由木小姐反而是伤害弟弟君最大的人。
    由木也确实像她上司说的那样,是直白的话痨。
    无论是白天还是现在,岩胜在由木绘身上感知到了惊人的执拗,以及盯准由木升以后溢满的情感,言语也很惊人……所以不确定由木会轻易放手。
    但他还是因困惑发问:“你们天才是不是脑子都缺根弦???”
    这样发自内心说出来的轻松话语,跟在年幼的弟弟身上捅刀没有任何区别。
    仅仅是碎片记忆就有那么多能令岩胜升起郁郁不平的愤怒,由木绘在与她弟弟相处的十多年来究竟说了多少、表现出多少次——凌驾于由木升之上的傲慢。
    强者总是不自觉向周围发放施舍。
    “谁脑子缺——”
    未等她说完,岩胜打断她:“由木升曾经的梦想是和你并肩,帮助受困之人。”
    这是他救下一只受伤的小鸟之后,在它耳边说出的期盼。
    “后来目标就变了,他讨厌你,希望你死。由木小姐很清楚,他跟你一样藏不住心思……所以很直白地告诉过你、与你吵过架。”
    这目标远不算光明磊落,可那孩子的言行合一,内心也从没有变过,不触及由木绘相关时依旧拥有柔软爱哭的本性。
    即使今天能够有机会有力量杀死她,还是没能忍心。
    “岩胜是说,我需要改变我的想法,把我的家人拱手让人吗??”由木不解,她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她深爱唯一的弟弟,真心想庇护这孩子,从小到大、从母亲身边到父亲家中,唯有对小升的深厚情感始终如一。
    现在凭什么任由他和一只妖怪一起生活!
    “我不会对小升放手的,我说了,他是属于我的重要家人。”
    “不,不是你放不放手的问题吧。他都几年没和你见过了,现在也成年了,不正是监护人放手的时候?你还是先想通比较好,没理由别人比自己更清楚事实如何。”
    岩胜不会做家庭调解员,他想回去休息,耐心只用于守着墓碑不被破坏,没有更多了。
    于是他离开了陵园,由木绘看着墓碑上弟弟的名字,瘪嘴嘟囔:“原来你不想要和我生活在一起啊……可我很久没见过你了,就是说……以后一起住收养狗狗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大家共同生活不就好了。”
    她可以为弟弟做出稍稍退让,等小升回来一定要告诉他。
    由木吸吸鼻子,现在自己得诚心供奉,然后去做一件急事,去见一个人。
    凌晨两点,苍老但体型强壮的男人推开家门,疲惫地脱鞋、脱下夹克,只想躺在独属他的沙发椅上休息几分钟。
    年纪大了还混极道,身体真是扛不住,最近老大草木皆兵,担忧有人袭击,他已经值班护卫好几天了。
    “回来得真晚啊,活得不如意吗。”
    独居的男人发现座椅被别人占据,香烟星火明灭,烟雾缭绕中,他看见来人模糊的轮廓,顿时吓得后退。
    后背抵在墙壁,按下玄关、客厅的开关,屋内通明,两人对对方的模样一览无余。
    “绘、绘小姐!您不是在国外吗?”
    由木绘大咧咧瘫坐在椅上,轻吐烟雾,半睁着眼看他,意有所指:“实在找不到,我就回来继续找了。”
    男人领会:“啊……是吗,可是几年过去了,现在小升在哪里我肯定不清楚,但是!一定好好活着呢,他不会——”
    “是嘛,在我杀了父亲以后,你试图隐藏自己殴打小升的事实,我知道。只是你说他没有真正处理自己的儿子,会告诉我小升在哪里,想要‘功过相抵’,我同意,所以即使再生气也遵守了诺言。只要小升活一天,你就能多活一天。”
    由木把香烟捻灭在他的沙发椅扶手上,语气还算平缓:“你说父亲为了牵制我,只是把小升送出国作日后的筹码,真的是实话吗?”
    “当然!我不敢欺骗您,小升肯定活得很逍遥呢!”男人为了话语可信,扯动嘴角硬是露出和蔼的笑容。
    “叔叔,你再就业选的职业真危险呐。本来按照小升的计划,三天后就能杀到你们的地盘,太遗憾了,看不见你被小升撕成碎片的样子。”
    闻言,男人屏住呼吸,近期多名极道成员被杀竟然是由木升的手笔。
    “那、那小升真是出息了呢,变得很……”
    由木淡淡地继续道:“他死了。”
    男人腿一软,跪在了由木面前,心想:完了。
    “而且看起来从没出过国,他和一只可、爱、的狗狗度过了这几年,四处流浪。”
    由木咬牙切齿拍着一起住站起来,闪身掐住男人的脖子,男人顿时面目涨得红紫,“叔叔你作为那垃圾的心腹,果然也是个垃圾,是你害得我弟弟不选我!如果他在我身边长大,就不会变成这样。”
    男人却忽然吭吭哧哧地笑出声,他艰难地发音:“小升抛弃您了啊……对他来说……不是好事……吗?”
    “咔”地一声骨头断裂,屋内只剩下由木绘忍耐的呼吸,她随手扔开尸体,走前还踢了一脚。
    “又怪我!你们真奇怪,明明都是你们在伤害他,只有我最爱他啊。”
    *
    岩胜回家后,看见缘一的房间门半掩,灯还亮着,此刻客厅的挂钟指针还差五分钟到一点。
    他下午就发讯息给缘一报备要处理工作,今天会晚归,不需要等他。
    此世他还站在玄关,嘴边的话已经问出口,扬声道:“缘一?这么晚了还没有休息吗?”
    房门立刻被打开,缘一还穿着早上穿上的日常衣物,“兄长吃饭了吗?”
    “没有,今天可以不吃。”
    “兄长不是遵循养生规律吗?”
    “现在这时候吃饭也不养生吧。”岩胜说养生不过是为了活得久,最终目标是摆脱式神关系,自由过活。
    他本质遵循的是“现世我想怎么活就怎么活”规律,越来越能把老师劝的自由随心学进去,内化于心。
    看缘一已经很困,岩胜想到由木升十岁时的记忆,孤独坐在房间里惧怕着可能闯入的父亲,等待不知何时归家的姐姐换下鞋子。
    他温声提醒:“加班很正常,缘一可以不用等,你们这个年龄该好好休息才对。”
    “兄长,我可以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什么?”岩胜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即站直身体平静地望着缘一,“什么时候?”
    “您的意思是……啊,缘一是说一生都会敬爱保护兄长的!今天上午感受到兄长似乎有开心的情绪,可是下午和晚上都很低落难过,缘一十分担心。”
    他十分坦然又真诚地说着,走上前向兄长抬起手……
    “不是那个意思。”
    岩胜挣开缘一想要替自己脱下外衣的手,那很贴心细致,但他不是做不到自己脱外衣。
    “意思是,共同生活至今,我做过什么让你认为我需要还是孩子的你发誓保护吗?听起来我作为‘义理监护人’是失职了。”
    义理监护人?缘一迷茫,“兄长就是缘一的监护人啊。”
    “不是,是暂代,我在第一天就告诉过你,产屋敷只是暂且将你的监护权放在我名下。”
    看起来这孩子被吓到了,岩胜很快冷静,避免因前世阴影在转世缘一的面前散发怨念。他承诺:“但是无妨,我说过会让缘一你生活无忧,全力为你准备好一切。在我此世人生缘一不可避免又是中心,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于情于理我都要照顾好你。”
    自己迈过坎才算是真的迈过,他作为地狱优秀员工明白这道理。
    “但是,我自身存在着很严重的问题。老师总说孩子成长得慢些更好,是我做得不好,所以让你这么快就学会了懂事。”
    岩胜抬手抚向缘一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既然还在孩子的年龄不用这么操心,你有充足的时间成长,寻找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长大前兄长会一直陪伴着你,长大成人以后,兄长会赠予你房产、充足的金钱、任由你选择事业,而我也得追逐自己生活。”
    岩胜看着他,嘱咐道:“缘一,留点时间给我们吧,我始终在为束缚想办法。”
    “是……”缘一愣愣的,他掐住手心,会痛。
    于是悲哀地发现温柔为他谋划未来的兄长、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为兄长的兄长、坦率地说追逐自由的兄长……不是梦。
    “我明白了。”
    此世兄长大人另有选择,是一场属于兄长自己的“夜奔”。
    “……”一片寂静中,岩胜见到缘一又低下头,心头意料之中地被传递失望苦涩等情绪,他半蹲下身给了转世缘一一个拥抱。
    像老师喝醉酒以后随手拥抱自己,哄自己不要生气一样,不同的是缘一比小豆丁的他更高,所以蹲下身岩胜反而把脸颊窝在缘一的肩侧。
    他轻轻拍着这孩子的背,“不是你的错,是我对另一个人的情感在拖累你此世的人生,所以我在全力弥补。”
    “对待家人……做兄长、丈夫、父亲,都不合格,这还是第一次跟你说吧,我没有那么你想象的那般好,耍脾气时能惹得桃太郎那么好脾气的人跳脚,所以不需要总是仰视我、顾及我……”
    “但是,你拥有自由的内核,你会对坚定执行自己所决定的事,兄长相信你的未来,也想要让缘一你拥有真正的自由,老师说那样活着感觉很好,你一定比兄长更早体会过了。”
    没有……缘一的选择总是做错……
    缘一回抱态度柔和的兄长,难得一次平等直白的交谈,他听着式神规律的心跳声,稍感安心,低声说:“兄长大人,缘一认为,您是值得尊敬的重要家人。”
    兄长却抿出笑意,笑中夹杂叹息:“是……我正在努力只做家人,陪伴你这点不会变化,去洗漱休息吧。”
    此时此刻,缘一因式神身上传递的平和情绪而放松,岩胜却因式神使始终冷静的内心垂下眼眸,起身时悄悄叹出那一口气息,心里沉了几分。
    正如自己刚刚所言,他不够好。
    所以竟然对将从由木绘身上感知到的强烈情绪与缘一的情绪对比起来。
    面对未选择自己的弟弟,由木小姐愤怒得无法抑制,就连故作冷静的忍让都显得十分虚假,但缘一不会,他会在听见兄长的决定后迅速接受,冷静得不像话。
    他果然对取舍二字领会得清晰明白。
    这样很好,岩胜很放心,可又忍不住难过到叹息。
    而最让他难过的就是他无法控制这份叹息。
    这不公平。
    糟了,岩胜忽然意识到,自己令神明都无可奈何的烂脾气又开始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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