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岩胜, 你会寂寞吗?”犬神舔舔小鬼手背,示意他手上染了墨水。
    来到不喜处的岩胜忙于熟悉文书工作,一小只举着高高地记录册快速翻阅, 记住所负责区域的亡者情报。
    他诚实地说:“没有……时间……”
    不喜处的同事都是动物们,自己被鬼灯安排到这里和同事们一起咬人,唐瓜居然恭喜他升职。
    “是说以前, 你不是独自被关在鬼灯大人设计的刑罚工具里度过了百年吗?里面的流速与阿鼻地狱一致, 你独自在里面度过了想当漫长的时间啊。”同样受过刑被收编为员工,犬神谈起同事的黑历史时丝毫不避讳。
    岩胜觉得受刑理所应该,倒也不会在它面前避而不谈。
    “不会……”
    他开口说话困难,拿起笔在小本本上告诉犬神:“一开始只觉得从未经历过这么漫长的疼痛, 后来就不痛了, 脑袋里逐渐想不了东西, 无暇思考。”
    这是能够习惯极致疼痛,但脑袋恢复力跟不上刑罚强度吧……犬神无言,同情地衔起他给岩胜准备的经验笔记, “或许有助于你适应新岗位。”
    这可比其他同事准备的狗饼干、鸟粮之类的礼物通人性多了!
    岩胜抱起笔记本, 由此认定犬神也是如芥子小姐一样, 是高效率积极型的前辈,乐于与它交流。
    但很快发现, 犬神每天用神游天际的空白表情完成啃咬亡者的工作, 无论亡魂多痛苦大喊, 它总是一副“我是谁, 我在哪”的模样。
    时不时会忽然无声叹息,垂着眼皮, 趴在石头上发呆、睡觉。
    岩胜就用笔在记录本上写问题问犬神:“犬神前辈, 独自过这么多年, 是寂寞了吗?”
    犬神看后深深望着小鬼,随即浮起迷惘,“不清楚……没有仇人,没有家人,没有目标,前辈我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了,岩胜,你知道吗?”
    这可就问对人了,岩胜立即给出了答案:抿起嘴狠狠摇头。
    “……”犬神趴回石头,望着彼世千年不变的景象,轻声道:“小鬼,你在不喜处可是羡慕对象,在彼世有神作为家人般喜爱你,这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的意义吗?”
    那时岩胜似懂非懂地点头,心中严谨地想:但老师说只有十年。
    “前辈我想了又想,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心境到底怎么回事,但既然会羡慕你,或许……我也想要一个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的存在,这样才活得下去吧……”
    岩胜震惊,他迅速写写写——
    “您这不是都寂寞到活不下去了吗?!”
    “哦,这样啊!”犬神恍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随口道:“那我要找个时间好好考虑未来了……”
    岩胜撕下一页纸张,折了几折,塞在犬神的爪下。
    「请好好工作和生活,前辈会找到意义的,到时候请知会我,为您送上贺礼。」
    短短几年后,它选择辞职,没想过能找到活着的意义,就去晒晒千年没见过的太阳吧。
    然后在那没有阳光的雨日,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可怜的由木升。
    *
    岩胜真的把由木升杀死了。
    钳制住青年时血液滴落在他手背,混着残留的妖力蜿蜒流下。
    皮肤感受到温热,他莫名看向由木升,视线又扫过由木绘,手指微动……毫不留情地捏断了犯人的脖子,并且用上了妖力、咒力,防止任何复活的可能性。
    由木升刚成年,但长得矮小,犬神力量强化他的身体素质,代价却使他无法真正获得健康,只有等待犬神被他全部吸收。
    那时候这孩子就会变成妖怪,或者说全新的神,彻底获得新生。
    明明比岩胜目前的模样大好几岁,此时却像只营养不良的流浪狗崽一样被式神拎在手中扼断性命。
    宿主死亡,犬神给予其力量的计划终结,它不得不现出真正身躯。
    “岩胜,说说这么做的理由。”
    当看到抓捕者是岩胜后,它就对这结果有所预料。岩胜行事风格与在地狱那时没有多大变化,犬神抑制凶残本能,对后辈展现出一如既往的佛系态度。
    由木绘远没有它那么冷静,她认识到弟弟的处境多么危险,时刻警惕着,在岩胜动作时就出手阻止了,但打不过他,只能看着由木升被夺走生命。
    即使是尸体,也要夺回来。
    她脸色冰冷,向岩胜挥拳。
    式神抱起青年单薄的尸身,轻盈地躲避,并道:“由木小姐请别激动,你被由木升排除在遗嘱外,不必如此。”
    由木被刺痛,再看向岩胜时眼眶通红,露出想把他生吞活剥的神情。
    岩胜不为所动,他现在不想在由木这里浪费时间,轻笑道:“你认为你对弟弟很好……我不算了解,起码你的言语中听起来是这样,但是请由木小姐晚上睡前再考虑考虑你和他多年来截然不同的生活。现在去请归队,你的上司似乎过劳很久了,私下建议他去医院吧。”
    岩胜补充:“精神心理科。”
    “不,我不干了!”由木绘的摆烂宣言掷地有声。
    “这种活对我来说本来就没意义,也不喜欢。都是小升小时候说什么锄强扶弱才是正义的傻话,而且行动队能掌握人口情报,我才在回国后加入,果然有用,找到他了。现在我弟弟死了,尸体我要带走,我会带他离开日本。”
    把小升带回自己的地盘,无论施什么术,把他召唤回来,回到这具身体里。
    岩胜从容道:“有我在,你带不走的。”
    “……”这种时候敌人越是淡定的语气越气人,可他说的没错,由木带不走。
    “不如请由木小姐听话点,或许有再见他的机会,届时听听他说话吧,你实在太爱表达了。”
    由木一愣,“真的吗?可他已经……”
    不,有彼世,眼前的岩胜和犬神都从彼世来到现世,说不定真的有更好的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僵硬地点头,为那不可思议的机会忍让眼前的少年,这张脸不再合她心意了。
    “是,请问接下来由木小姐要去做什么。”
    “……带上司去看精神病,晚上回去思考人生,接着等你消息。”
    大差不差,岩胜满意点头。
    他看向犬神,发现它盯着由木升遍是划痕的面目发呆,就问:“刚刚大致看过了,由木升的身体很差,毁容、营养不良、跛脚甚至不算身体中严重的问题,你想遵照遗嘱收下这副身躯吗?用你的妖力养养确实还能用。”
    犬神摇头。
    “你嫌弃?”
    犬神摇头。
    岩胜:“那就回去吧,去阎魔厅找阎魔大人。”
    犬神目光一变,岩胜的意思是——
    “犬神前辈,在地狱工作了千年,还没有要过员工福利吧?”
    岩胜看似沉着,心想自己是在干坏事啊……引导前辈走后门什么的,真是惭愧。
    掐准了阎魔大王心软,作为老员工的犬神只要诚恳提出请求,即使到地狱受刑不可避免,他也一定会给出圆满的答案,同情分对岩胜和鬼神不好用,对阎魔几乎是百分百有效。
    只是事后阎魔大王免不了要被鬼灯念叨,甚至挨揍。
    如果请求鬼灯,结局应该也大差不差,阎魔厅的辅佐官对小动物总是很温柔,可对待轻易虐杀人类、吸收犬神力量的青年就没那么好过关了,过程估计比阎魔那儿更残酷百倍。
    锅还是先分阎魔大王一半吧,帮助这孩子分担鬼神火力。
    “犬神前辈,能否请您帮我为鬼灯大人带句话?”岩胜与它商量,承诺会代替它好好安葬青年尸身。
    “可以,什么?”
    “请把地狱的工资存款交给我吧,最近有置办一处房产的想法,我刚好把薪水花光了。”
    岩胜没有忘记家里的存款空空,现在正好解决。
    犬神幽幽看他一眼,对小鬼很无语。
    “关于你的工资,鬼灯大人提过按照天国的管理办法实施,按理说转世后随时有机会发放给你,不过……你是不是得先去买个彩票或者抽个奖。”
    对啊!没有给彼世创造发放工资的机会。
    抽奖运气向来极差的岩胜顿悟,以前想不到这样兑现工资。他高兴地掂了掂手里的尸体,对犬神说:“我拿到工资就给你家孩子买块风景优美、视野优良的墓地,是补给这孩子的见面礼!”
    “那可真是谢谢了……”
    犬神立即赶往彼世,希望能在阎魔大王从净琉璃镜里看完由木升一生经历,正哭得稀里哗啦的时候抵达。
    岩胜抱着尸身通知分散在附近的行动队人员归队,他满手满胳膊的血迹,抱着尸体还漫不经心的模样吓了土方一跳。
    土方揉了揉太阳穴缓解眼前时不时发晕的毛病,脑子突突的疼,问岩胜怎么回事。
    岩胜肉眼可见的轻松,“抓住凶手了,拿过来给你们交差。”
    土方诧异,“就是这样一个……矮小的男人?”犯人没有凶悍的肌肉或术式,仅是瘦成皮包骨头的小青年。
    密布刀疤下瘦脱相的脸看得出五官清秀,张开嘴就能把极道里凶神恶煞的人们撕咬分尸,爆发力真惊人。
    “是,心中有仇怨的他和彼世犬神建立羁绊,获得了远超野兽的力量,或许就是因此对人类和恶行的厌恶加重了。”
    “犯人已经死了,怎么处理?术师这边一贯不建议杀死他们后留有完整尸体。”
    岩胜却让土方放心,“他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了,不会从墓地里跳出来成为诅咒的。”
    然后他花了一天的时间找地方安葬了这孩子。
    安葬后告知土方详细安葬地点,向上递交报告,算是彻底结束这次任务。
    岩胜晚上没有回家,坐在陵园山顶看月亮。
    这座山有大片绿草地、开花的树木,和整齐排列的墓碑。
    漫天星星神秘漂亮,式神想到一抬头就是彼世上方,那里有着熟悉的存在,独处的时间并不觉寂寞。
    独自在家的式神使也没有闹腾的情绪,估计已经听话安睡。
    近日他看缘一行事成熟许多,连以前想不到的照顾的细节都渐渐学习到了,那孩子成长得真快啊……
    一直等到零点过后,岩胜有些意外,竟然有耐心熬到这个时候。
    又过了一会儿,就见他汇报上去的墓地石碑前停留了一个人,穿着真选行动队制服的女人。
    果然来了啊,岩胜在由木绘动手捶坏石碑前及时出现。
    “不要拿墓碑泄愤,不过挖开也没用,我选了火葬,就算挖开,墓里只是一罐骨灰。你无法用术法将他复活,让他余生以不入流的姿态活下去。”
    由木冷冷地注视他,小升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黑眸,夜色中清冷淡漠:“你偏向熟识的犬神,将属于我的家人夺走,给了它。”
    明明是你弟弟自己说的身体交给犬神处理,怎么责怪我。
    岩胜感到疑惑,表情依旧稳重:“在这个晚上你思考过了,关于你和你弟弟自小生活的不同吗?”
    “你在开玩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认为小升讨厌我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可他就算说着讨厌,发誓无数次战胜我、杀死我,依旧无法狠下心。”
    她握起拳头对着墓碑上岩胜画的一只狗狗图案,满脸下一秒就要动手砸烂它的冲动神色,不忿地强调:“血缘不容置疑,我是小升唯一的家人,我和他理应最亲近!”
    岩胜提出让她好好思考和弟弟的关系时,当然没有开她玩笑的意思,眼下也不为她的家人宣言所动。
    他在接触到混着妖力的血液时,得到了那孩子的部分记忆。是对弟弟君来说,比遭受父亲折磨难忘得多的伤心回忆。
    自己因看见的记忆感到诧异,看向由木升时,将死之人坠下泪珠,散发着释然的情绪。
    “其实,你小时候不是也把那孩子当做废物吗,你对他说过的。”
    「小升,你一辈子都是废物。」
    ……
    「乖乖待在姐姐身边吧,姐姐会一生保护弱小的小升。」
    ……
    由木绘拳头倏然卸力,是,她是说过诸如此类的话。
    但是,她反问岩胜:“你不也有从禅院家夺来的孩子,现在留在身边不愿放手,难道有立场指责我?起码我和小升是亲姐弟。”
    岩胜想:不,那不一样。
    “你追逐是为了抓住,我是为了放开。”
    现实却十分有趣,由木小姐无法束缚,他做不到释然。
    此时夜空有流星划过——
    “噢……这不是脑袋很清醒嘛。”
    酒馆内趴在桌上小憩的远山言睁开眼睛,扬起笑意,尚有困意的眼眸笑眯起来。
    “怎么了?”产屋敷天明刚进门,见到远山在休息,怕惊扰他,就想去后面房间给他拿毯子披上,刚走近发现人醒了。
    “刚刚做了个梦。”
    既然有倾听对象,远山滔滔不绝地开始描述:“以前看上了一只小猫,结果发现脖子上有项圈,我很失望。但好在猫咪脾气不好,不与主人交心,只要他们俩其中一个能往相反方向走,我就可以站中间切断绳链!这次的梦里,说我会成功,这可是现在的我的梦境……”
    什么啊,天明哭笑不得,撑起身走到柜台为自己挑选合口味的酒,随口接茬:“你是人猫插足者吗?小心你以前养的猫咪托梦骂你。”
    “不会啦!以前的猫咪更爱爷爷。但将来的可不一样,是会给主人好处的猫。”远山自己说着都觉得不敢相信,又颇为憋闷地捂住脑袋,“但不是现在,要等好久,要等呐……”
    “……”苦苦等待,就为图人家猫的好处吗?
    产屋敷天明无奈斟酒,自从恢复记忆以后,言的各种表现都外放很多,爱说话这点在嗓子被治好后也渐渐显露。
    很难评价友人在梦里觊觎别人家猫的行为……不过,如果猫和主人过的不开心,主动寻求挣脱的话,远山言无疑是在解救那只猫。
    可言怎么能确定讨厌上一任主人的坏脾气猫就会接受自己?
    天明只能祝愿:“希望你得偿所愿吧。”
    祂道:“会的,只需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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