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0章 草长莺飞时(五)

    周羡之的话音刚落, 屋里的几个大人齐齐变了脸色。
    陆鹤南脸上的笑意最先敛去,他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将周羡之从梁眷身前抱走, 让他老老实实地站在地上, 一字一顿地唤他的大名。
    “周羡之,是不是家里人都太宠着你了,纵得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什么话都敢乱说。”
    他做惯了慈爱的舅舅,这还是第一次板着脸教训起这个混世魔王。
    “他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不就是浑说了几句吗, 你凶他干嘛啊?”肚子里正揣着一个的蒋昭宁母爱泛滥,大气不敢喘地看了半天,终究是看不下去。
    她一把推开陆鹤南,又俯下身吃力地周羡之搂在怀里, 柔声安慰:“小宝, 舅舅跟你闹着玩呢,咱们别生他的气好不好?”
    “我……”周羡之受了大委屈,瘪了瘪嘴,眼泪悬在眼眶迟迟未落, 看着分外可怜,“我没有撒谎, 眷眷舅妈的肚子里就是有小弟弟。”
    梁眷唇边的笑意始终很淡,从欣喜一点一点变为自嘲。她不发一言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最后停留在陆鹤南的脸上, 却没能如愿与他对视。
    他在躲避她的眼神。
    梁眷看得出,他不高兴, 他没有那么期待,又或者说,他不欢迎孩子的降临。
    心重重沉在谷底,梁眷忍不住怀疑,这两年多的努力是否是对的。
    生日宴直到傍晚才将将结束,梁眷和陆鹤南各怀各的心事,一前一后送大家下楼。
    陆鹤南和周岸带着两个孩子走在最前面,梁眷则挽着陆雁南和蒋昭宁的胳膊,慢慢挪步跟在后面。
    周羡之小孩子心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饭的时候还对陆鹤南爱答不理呢,转眼间面临分别,就又趴在车窗上,拽着陆鹤南的衣襟,眼泪汪汪地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再和他一起玩拼图。
    这幅“舅甥情深”的画面,看得亲爹周岸心里涩涩的不是滋味,只得更用力的搂紧已经在他臂弯里睡得正香的周羡棠。
    儿子果然靠不住,还是女儿软软糯糯的,满心满眼都是爸爸,更贴心。
    “我这个儿子算是给你养的了。”周岸别开脸,轻声抱怨一句,口吻泛酸。
    陆鹤南摸了摸周羡之的脑袋,低低地笑出声:“那你干脆把小宝留在我家好了,我自己养,不劳烦你费心费力。”
    “你想得美!”周岸瞪了陆鹤南一眼,不自觉地拔高了声音,直到周羡棠在他怀里轻微翻了下身,有转醒的迹象,他才重新压低声音。
    “这臭小子可是我老婆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怎么可能便宜了你?”
    陆雁南生周羡之那年三十四岁,在一众孕妇里算是年纪比较大的。临盆生产那天,也没有三年前生周羡棠时那么顺利。
    进产房的时候,周岸想跟进去陪着,陆雁南却死活不让,只拽着他的手腕留下话,要他照顾好周羡棠,安安生生陪在女儿身边。
    做了母亲的人,或多或少的,总会忽略掉一部分爱人的心情。
    直到后来四下无人,想起那段令人揪心的往事,陆雁南才不好意思地对挚友莫娟坦言,自己当时确实做错了。
    她只考虑到女儿看不见妈妈会害怕,却忘了,周岸距离永失所爱的荆棘路也只差一步。
    手术室大门“砰”得一声重重合上,不知道砸在谁的心尖,周羡棠怯生生地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揽住爸爸的脖颈,而后被周岸紧紧搂在怀里。
    那时她才三岁,还不懂身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被人推进那间看上去十分冰冷的屋子里。
    她只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濡湿缓缓从自己的脖颈上流过,但她只当是医院房顶漏雨,不知道是爸爸的眼角滚下一行不知前路的热泪。
    而对陆鹤南而言,他只亲眼见过周岸两次落泪。
    一次是在宾客满座的婚礼上,他坐在台下,看台上的周岸西装革履,对着众人遥遥举杯,风光得意,但在撩起头纱,亲吻陆雁南的时候,还是会没出息地喜极而泣。
    另一次就是在寂静无声的医院走廊里,他和梁眷得到消息,匆匆赶到医院,看见周岸抱着女儿,守在手术室门口,不曾离开一步。
    陆鹤南一时不敢靠近。
    因为那个看上去永远猖狂恣意,放荡到不可一世的男人,垂着头好似丧家之犬,泪痕凝在脸上,听到脚步声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满眼写着颓败。
    周岸见周羡棠睡熟,拉开车门,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后座,又无声警告周羡之不许吵醒姐姐,而后才挪出全部注意力和陆鹤南闲聊。
    “你俩就这么舍不得壹号公馆?”
    陆鹤南看他一眼,不懂周岸话里的意思。
    周岸轻声解释:“西山别墅区开发的时候,你姐留了地段最好的三套,陆琛去年带着昭宁搬进去了,你和梁眷什么时候搬?”
    “搬来搬去的干什么?你们家人多,我和梁眷就两个人,壹号公馆足够住了。”
    周岸沉默了几秒,想到刚刚出门时陆雁南的嘱托,他斟酌着开玩笑:“你和梁眷也生一个,家里的人不就变多了?”
    陆鹤南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倚在车门上反问:“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连你也开始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了?”
    周岸没答,只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衔在唇角,抬手偏头,一气呵成地点燃。他轻轻吸了一口,又将烟盒递给陆鹤南。
    陆鹤南的目光在烟盒上停留不过一秒,毫不拖泥带水,摇摇头,没接。
    “是我的错,忘了你已经戒了。”周岸收回手,在一片烟雾缭绕中轻笑,“不过你的自制力也真是够可以的,说戒就戒。”
    “她要我戒,那就戒呗,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陆鹤南转过头,越过车身,越过流淌在马路上的盈盈月光,径直望向梁眷。
    周岸点点头,笑着打趣:“你这么听梁眷的话,今天怎么还舍得让她伤心?”
    伤心?陆鹤南怔愣了一下,随即又意识过来,弯了弯唇角,笑容苦涩。
    “周岸,短暂的伤心,总好过糊涂地期待吧?”
    “我的心脏病是遗传的,虽然说遗传有一定的几率,但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活在这种几率里。而且梁眷的身体不太好,就算是怀上了,想要平安生下来也很困难。”
    “更何况她今年三十三岁,如果真的怀上了,怀胎十月,到时候她就三十四岁,和我姐生小宝的年龄一样。”
    “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两年前守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心里是何滋味。”陆鹤南抬眼望向周岸,轻笑一声,没把话说尽。
    我不愿让自己沦落到你那日的境地——茫然四顾,好似走到人生的尽头。
    周岸皱了皱眉,作为过来人他想再劝一些什么,但看到陆鹤南此时此刻油盐不进的模样,他终是什么都没说,只轻飘飘地安慰一句。
    “你别那么悲观。”
    “我这不叫悲观,顶多叫权衡利弊过了头。”
    秋风从身体内穿过,吹刮起心底积攒已久的落叶,在一片簌簌声中,陆鹤南牵起僵硬的唇角,在周岸的注视下,他努力装出不经意的模样。
    “我不像你们那么幸运,我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在费尽心机地得到她之后就用完了,所以我不认为老天还会再眷顾我一次。”
    是美梦破碎,还是美梦更美?他赌不起,所以他只要当下、此刻、现在。
    他要稳操胜券。他要无止境的永远。
    周岸的车子和蒋昭宁的车子先后驶离路口,梁眷将手插在大衣兜里,不等陆鹤南回神,就径直往回走。
    陆鹤南一句话没说,连情绪上的细微波动都没有,只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身后。
    终是梁眷沉不住气先乱了阵脚,她顿住脚步,转过身,避也不避地望向陆鹤南。她的目光里有委屈,有不解,有忍无可忍,有一探究竟,复杂交织,在月光的照耀下十分动人。
    “陆鹤南,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陆鹤南捏紧了拳,面上的微笑却仍旧云淡风轻。
    “小宝说我怀孕了,你为什么不开心?”
    陆鹤南望进梁眷的眼底,耐心解释:“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怕你以后伤心。”
    似乎是出于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梁眷冷笑一声,抚着小腹退后一步,显然是没把陆鹤南的这句——“怕你以后伤心”听进心里。
    “雁南姐让我去医院检查一下,明天你陪我一起去吧。”
    “什么检查?”陆鹤南皱眉。
    “孕检。”梁眷莞尔一笑,赌气道,“如果检查出来我没怀孕,你也能放心了,不是吗?”
    自上次在医院里匆匆一别之后,madeline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梁眷了。
    检查报告需要时间,她请梁眷在沙发上稍坐一会,和她扯东扯西地闲聊,只是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位沉默寡言、气质绝佳的男人。
    “你这么久没来,我还以为你是去拍新电影了。”
    “确实有部电影在筹备,但暂时还没走上正轨。”梁眷忍住想要打哈欠的欲望,勾唇笑了笑。她努力忽视掉身后陆鹤南的存在感,以至于连眼神都吝啬分给他丝毫。
    她从昨晚开始和陆鹤南冷战,而夫妻之间冷战的第一步便是分床睡。
    梁眷不知道陆鹤南昨晚睡得怎么样,不过很显然她睡得不算太好,习惯被男人拥在怀里、枕臂而眠的她,昨天硬生生地睁眼捱到天亮。
    东拉西扯了一阵,madeline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八卦。
    她再次偷偷打量了陆鹤南两下,而后对着梁眷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问:“今天跟着你来的男人是你老公吗?”
    梁眷故作不在意地回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陆鹤南就迅速收回。
    很好,眼底一片乌青,看来昨晚失眠的人,不止他一个。
    她耸耸肩,声音心虚又甜美,变相承认的同时也不忘给予陆鹤南重重一击:“也许明天就不是了。”
    陆鹤南垂着眼睛,深深沉沉地看着梁眷,眉眼染着笑意,笑纹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包容和宠溺。
    他已经三十七岁了,不是二十多岁一惹就恼的毛头小子,自然不会和女人的气话较真。
    检验科的护士轻敲了两下房门,报告单被径直递到madeline手里。
    三分钟过去,梁眷很随意地问:“结果怎么样?”
    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来医院这一遭也不过是为了气一气陆鹤南。
    “congratulations,dear.”madeline声音颤抖着,激动到说不出别的话,捏着那份薄薄报告单,一连说了三遍恭喜。
    “你是说——”梁眷呆滞住,大脑宕机。
    madeline肯定地点点头,泪花闪烁,目光动容:“宝贝,你要做妈妈了。”
    她轻轻拍了拍梁眷的肩膀,安慰这位情难自已的准妈妈,而后越过她的肩头,正大光明地注视着这位看上去同样难以置信的男人。
    他的喜悦被妥帖地藏在平静之后,眼底虚虚实实的其他情绪,让madeline看不透也看不懂。她只当他是太激动了,所以才僵硬到无动于衷。
    急切之下,madeline大脑中的语言转换器来不及做出反应,英语脱口而出,她试图让男人从惊喜中回过神。
    最起码,在这种时候,要温柔地抱一抱自己的妻子吧?
    “take it easy sir, you can't imagine how much your wife has suffered and put in so much effort to give you this wonderful gift.”
    (放轻松点,你难以想象你的妻子为了送你这份美好的礼物,吃了多少苦,又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陆鹤南缓慢地眨了眨眼,冰凉的手掌搭在梁眷单薄的肩膀上。
    梁眷轻颤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抬手合腰圈抱住陆鹤南。
    可他今天的怀里太冷了,冷到让她瑟缩,让她心惊。
    “madeline.”陆鹤南停顿两秒,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手掌压在梁眷的肩上无意识地用力。
    他终是强装镇定地问:“你觉得什么时候做流产手术比较合适?”
    梁眷的身体抖了抖,指尖发麻,她从陆鹤南的怀里抽身,抬起脸,用极度陌生的目光审视他。
    what?
    听完陆鹤南的话,madeline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秉持着girls help girls的原则,她努力吞咽了两下,压下心中的春心泛滥,用不甚熟练的中文,一字一顿警告他。
    ——“陆先生,除非危及性命,否则没有人能违背孕妇的意愿行事,哪怕您是她的丈夫也不可以。”
    暮色降临,车子顺着车流驶入环岛,梁眷全程偏头望向车窗外。陆鹤南以为她是在看窗外景色,不知道她是在看映在车窗上的他。
    “你就这么容不下他?”
    沉默一路,在距离壹号公馆只差最后几公里的时候,梁眷忍下心中的火气,竭力心平气和地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鹤南扶着方向盘的手不禁微微用力。
    “可我理解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梁眷平静地说。
    陆鹤南长提一口气,将车稳稳停在壹号公馆的花艺栏杆旁:“我们别吵架好吗?”
    “没吵架。”梁眷定定地看着陆鹤南,“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我怀孕了你不高兴,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怀上孩子,你却要让我打掉他。”
    梁眷垂着头,无意识地转动无名指上的钻戒,眼眶酸涩却毫无流泪的欲望。
    “陆鹤南,我们都不年轻了,人做事,总要有个逻辑,有个理由吧。”
    陆鹤南心口一缩,觉得有些窒息。他松开安全带,探过身子,试图握住梁眷的手,却被她巧妙地躲开,像是在与他划清界限。
    “眷眷,你说得对,我们都不年轻了,就像现在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不好吗?”
    梁眷没耐心听下去,沉声打断他:“我不明白,有了孩子就不能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了吗?”
    “那不一样。”陆鹤南笑容勉强。
    “怎么不一样?”
    “检测报告单下的那行风险提示,你难道没有看见吗?”
    “什么?”
    “梁眷,我不愿意承担失去你的风险。”陆鹤南顿了顿,下颌线咬得很紧,他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也没有丝毫可商量的余地,平静到几乎冷漠。
    “哪怕是为了孩子……”梁眷讷讷问。
    陆鹤南正视梁眷的眼睛,仍旧回以她平静:“对,哪怕是为了孩子,我也不愿意。”
    梁眷怔愣住,咬着唇瓣,迟迟说不出一句话。
    “外面冷。”陆鹤南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你先上楼回家吧。”
    “那你呢?”梁眷下意识问。
    这句话的依赖性太重,以至于她说出口,才想起两个人冷战还未结束。
    陆鹤南抬手揉了揉梁眷的头顶,轻柔喑哑的嗓音不知道是在安慰谁:“乖,你让我在外面冷静一下,好不好?”
    戒烟太久,车里的各个角落都寻不到丁点烟草存在的痕迹。
    陆鹤南目送梁眷走进壹号公馆,又在车里坐了一会,才推门下车,在最近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香烟。
    尼古丁的香气在口腔内迸发开,或许是太久没抽,又或许是走神,第一口还没等过肺,陆鹤南就抑制不住地轻咳了起来。
    他蹲坐在花坛边,轻抚胸口,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盯着夹在两指间徐徐燃烧的橘黄色星火,他突然想明白很多。
    两年多,自他停药之后没有任何缘由的戒烟戒酒,和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生活各个角落里,形迹可疑的避孕套,再想到madeline今天的那番话——“为了送给你这份美好的礼物,她为此吃了很多苦,付出了很多努力。”
    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陆鹤南忍不住轻笑出声,为了得到这个孩子,梁眷真是跟他兜了好大的圈子。
    周岸刚将一双儿女哄睡,故事书还没等放下,放在桌边的手机就开始急促地震动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周岸心里了然,陆鹤南的电话既然打到他这里,想必是不想让陆雁南知道。
    电话接通,陆鹤南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我今天陪眷眷去医院检查了。”
    “结果怎么样?”周岸毫不意外。
    陆鹤南垂着头,掌根无力地抵着眉心,语气是难以形容的复杂:“眷眷真的怀孕了。”
    周岸靠在阳台门上,大笑起来:“我的天,我儿子这么神呢?”
    手里的一支烟燃尽了,陆鹤南掐灭烟头,又从烟盒里敲出一支,含在唇间。
    听到拨动打火机的声音,周岸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些许不对劲,笑容僵在唇角,连带着声音也莫名冷下来。
    “陆鹤南,你给我打这通电话,应该不是想给我报喜的吧?”
    “我让她打掉孩子,她不愿意,跟我吵了一架。”陆鹤南毫无迂回地陈述事实。
    周岸冷笑:“如果我在你姐怀小宝的时候,让她打掉孩子,她应该不会只是跟我吵一架这么简单,应该是直接跟我提离婚了。”
    陆鹤南含着烟轻笑,不要脸到极限:“眷眷舍不得跟我离婚。”
    “那你也不能仗着舍不得,仗着她爱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我没有。”陆鹤南否定地很快。
    “你没有,你还让她打掉孩子?”
    “我那也是为了她好,毕竟孕检报告也说了,有一定的危险几率。”这理由怎么这么无力?陆鹤南狠狠吸了一口烟。
    周岸正色道:“几率是百分之百吗?”
    “不是。”
    “那是多少?”
    “不到三成。”
    周岸松了一口气,语气软下来:“那你就别想那么多,你只告诉我,得知她怀孕的那一秒,你高不高兴?”
    陆鹤南握着手机,一时说不出来话。
    说不高兴是假的,但那种喜悦的心情很快就被铺天盖地而来的负面情绪所淹没。
    在他的心底有两种声音,一种要他自私一些,顺其自然地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另一种却要他清醒,劝他不要在最幸福的时候,做最错误的决定。
    他左右摇摆,一时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听筒里,周岸的声音让他回神。
    “小宝过生日那天,我其实还有话想跟你说,但那时我觉得你油盐不进,所以没说。”
    “你想说什么?”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忘记了两年前守在手术室门口的滋味,我怎么会忘记,又怎么敢忘记?”周岸轻舒一口气,“我只是释然了。”
    陆鹤南没说话,只静静地听陷入往事的周岸轻声说下去。
    “去年,棠棠刚过完四岁生日没多久,正是对一切都感到好奇的时候,有一天,她回到家里,忽然问你姐,她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知道你姐是怎么回答的吗?”
    “应该是被我姐给糊弄过去了吧。”陆鹤南猜的保守。
    “没有,她答得很认真。”周岸于微风中转过身,望着客厅内抱着电脑处理工作的陆雁南,满眼温柔。
    “她说,因为妈妈希望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个人,像妈妈一样,深深地爱着爸爸,永远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周岸说得动人,陆鹤南咬着烟,也跟着心无旁骛地笑起来。
    “棠棠听得一知半解,跑开了,过了一会,她从小宝的婴儿房里跑出来,又问,那这个世界上既然已经有我和妈妈爱爸爸了,为什么弟弟还会出生呢?”
    “我姐是怎么回答的?”陆鹤南听得入迷,忍不住追问。
    周岸勾起唇角,声音幸福到发抖。
    ——“她说,因为妈妈贪心,总觉得这个世上爱爸爸的人太少了,他得到的爱也太少了,所以弟弟便出生了。也正因为妈妈贪心,老天惩罚妈妈,让妈妈在生弟弟的时候吃了好多苦,但妈妈觉得很值得,因为妈妈得偿所愿了。”
    陆鹤南没有说话,但周岸知道他在听。
    “我不知道梁眷为什么会对生孩子这件事这么执着,但我想她的出发点,总归是跟雁南一样的,因为太爱你,所以苦难在她眼里根本不是苦难,而是人生必须要经历的一道坎。”
    “如果你也爱她,要做的不应该是阻拦她,而是陪着她,一起跨过去。”
    电话挂断,陆鹤南在冷风里抽了很久的烟。起身回家之前,他用电量不多的手机拨通了宋若瑾的号码。
    通话过程言简意赅,他勾起唇角,拐着弯报喜:“妈,女人怀孕的时候,需要注意哪些地方啊?”
    梁眷上了楼,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生了半个小时的闷气。之所以是闷气,是因为她知道陆鹤南的出发点是为了她好,所以她有气没处撒。
    “关莱,我今晚去你家跟你住好不好?”
    梁眷边打电话,边将行李箱从杂物间找出来。
    “行啊,你想来就来呗,不过你舍得让你老公独守空房?”关莱放下杯子,啧了两声,“这才结婚五年,就不像之前那么浓情蜜意了?”
    “陆鹤南那个狗东西!只会惹我生气。”梁眷恨恨地踹了一脚箱子,随便装了两件衣服,就抄起大衣就雷厉风行地往门边走。
    她习惯性地踩上那双常穿的裸色坡跟尖头皮鞋,刚穿上一只,脚跟凭空高了四五公分,才慢半拍地意识到现在再穿这种鞋很不应该。
    她踮脚从鞋柜里,找出那双早就被束之高阁的平底运动鞋,套在脚上,不甚熟练地系着鞋带。她系得太认真,没听到门外的声响,以至于眼前的房门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外拉开时,被吓了一跳。
    是陆鹤南带着满身寒意,去而复返。
    陆鹤南不由分说地从梁眷手里抽出手机,三下五除二地简单说了两句,就径直挂断。
    “去哪?”陆鹤南慢条斯理地将手机丢在一边,又低头扫了一眼梁眷身边的行李箱,玩味地扬了扬眉梢。
    “这是要离家出走?带球跑?你小说看多了?”
    梁眷没说话,不甘示弱地回望陆鹤南戏谑的眼睛,同时忍不住腹诽:你懂得还挺多。
    陆鹤南没空和梁眷置气,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扯住梁眷脚上的鞋带,轻轻解开,又捏了捏她的脚踝,示意她抬脚换鞋。
    梁眷一手攥着行李箱不撒手,一手轻抚小腹,梗着脖子目视前方,只当没看见。
    “宝宝,你别伤心。爸爸不想要你没关系,妈妈一个人也有能力挣钱将你养大,未来也会给你双倍的爱。”
    陆鹤南直起身子笑了笑,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好以整暇地看着梁眷放狠话。
    说到动情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梁眷见陆鹤南仍旧无动于衷,继续嘴硬道。
    “大不了,妈妈可以给你再找一个爸爸,这个爸爸铁石心肠不爱你,妈妈可以给你找一个爱你的爸爸。”
    “那你去找吧。”陆鹤南哼笑一声,眉眼猖狂,稍稍侧开身,腾出一只手做出请的动作,极具绅士意味。
    “我倒要看看,哪个男人胆子这么大,敢要我陆鹤南的老婆孩子。”
    听到这种大言不惭、不要脸到家的话,梁眷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好不好?”陆鹤南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一下,将梁眷拽进怀里,抚了抚她湿润的眼角,“哭坏孩子也就算了,要是把自己也哭坏了可怎么办?”
    “陆鹤南你——”梁眷气急,她被陆鹤南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得胡乱拍打着他的肩膀,“怎么就能哭坏孩子了?你不喜欢他也就算了,怎么能咒他!”
    “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眷眷,别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陆鹤南握着她的腰,耐着性子纠正她的措辞。
    梁眷想,绝对是男女力量太悬殊,不然她怎么会连挣扎都不曾有,任由陆鹤南随意抱着。
    报复性的眼泪蹭在陆鹤南的衬衫上,梁眷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地烟草香,她猛地抬起眼,一脸狐疑:“你抽烟了?”
    陆鹤南见梁眷不再跟他置气,心弦不再紧绷,连带着呼吸也软了下来。
    “你让我戒烟戒酒,不就是为了利用我怀上孩子,现在利用完了,我难道还不可以烟酒自由?”
    “这怎么能是利用?”梁眷被他抱怨得措手不及,语气弱弱的。
    这个男人,怎么将她说得跟个始乱终弃的女人一样?
    陆鹤南含着笑,一手揽着梁眷的腰,一手推着行李箱,想要连人带箱一块领回屋内。
    梁眷脊背绷得很直,不敢轻举妄动,眨着眼睛怯生生地问:“你……你是打算留下这个孩子了吗?”
    陆鹤南无奈地笑了一息:“不然呢?眼睁睁地看着你去给他认下一个后爸?”
    又哭又笑地折腾了一天,梁眷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阖着眼却睡不着。陆鹤南已经从侧卧里搬回来了,就躺在她的身边,可她仍旧睡不着。
    梁眷翻了个身,更紧密地依在陆鹤南身旁:“老公,你有想过我们孩子的名字吗?”
    陆鹤南不答反问:“爸妈为什么要给你起名叫梁眷?”
    梁眷轻轻眨了眨眼睛,讲起那段三十三年前的往事。
    “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难产,据说当时情况很不好,医生更是一连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很容易一尸两命。那时候交通不方便,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都不在滨海,产房外只有我爸自己,很孤独,很无助。他也不敢流眼泪,除了对天祷告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梁眷停顿几秒,朝陆鹤南怀中更深处凑近几分,像小兽般蹭了蹭他的脖颈,才继续轻声说下去。
    “或许是上苍听到了我爸的祈愿吧,漫长的等待过后,他终于迎来一个母女平安的结局。爸爸说,这是老天对他的眷顾,所以才给我起了一个单名眷字。”
    陆鹤南揽着梁眷的肩膀,虔诚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感谢老天。”
    “什么?”梁眷没有听清。
    “感谢妈妈在三十三年前平安生下你,这不仅是老天对爸爸的眷顾,也是对我的眷顾。”
    月色皎洁,梁眷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绵长舒缓。
    陆鹤南把玩着梁眷的发尾,轻声说:“陆家这一辈是时字辈,时间的时。”
    “时间的时,那孩子该叫什么好呢?”困意来得突然,梁眷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无意识地喃喃重复陆鹤南的话。
    陆鹤南顺着她的话茬:“我算了一下时间,孩子应该会在三四月出生。那时候雪融花开,正是早春时节,草长莺飞之时。”
    梁眷心弦一动,困意消散,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鹤南的侧颜:“草长莺飞时?”
    似乎是冥冥之中的某种天意,那个有关早春时节的约定,竟接连实现了两次。
    “所以,就叫莺时好不好?”陆鹤南垂下眼,温声和梁眷商量。
    “莺时,莺时。”舌尖带着万般柔情,梁眷一板一眼地轻轻念了两遍,亮晶晶的眼睛泛起丝丝笑意,“确实很好听。”
    “只是……”她忽然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陆莺时,这应该是个女孩的名字吧?”
    “是啊。”陆鹤南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梁眷闻言倏地撑起身子,煞有其事地说:“可小宝说了,我肚子里的是弟弟。”
    “小孩子随口胡说的话,怎么能当真?”陆鹤南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宽厚的手掌贴在梁眷的腰上,扶着她慢慢躺下来。
    “那万一,如果,就是个男孩呢?”梁眷仍旧有些不死心。
    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她此生唯一一个孩子,临门一脚时,天平左右摇摆,她忽然也说不清自己是更想要一个男孩,还是要一个女孩了。
    “那就再说。”
    “什么叫再说?”瞧见陆鹤南这副不着调的样子,梁眷气不过,抬腿踹了他一脚。
    “女孩的名字我已经起完了,男孩的你起吧。”陆鹤南闭上眼,手臂避开梁眷的小腹,控制着力道。
    “时字辈,陆莺时,男孩另一个叫什么好呢?”
    梁眷打算明天翻翻字典,反正怀胎十月,未来八个月她要从长计议。
    “老公,如果,这次是个男孩,我们就努努力再生一个女儿好不好?”梁眷趴在陆鹤南的颈窝处,指尖在他的喉结上来回滑动,低级地撩拨。
    “不然,莺时这个名字就派不上用场了。”梁眷继续循循善诱的在天平上加重砝码。
    喉结滚了滚又滚,陆鹤南缓缓睁开眼。
    “好不好嘛?你看雁南姐就有两个孩子,棠棠有小宝作伴,以后……”梁眷不自觉地放软嗓音撒娇。
    不容梁眷把话说完,陆鹤南径直拒绝:“不好。”
    “不好就不好,大不了我就……”梁眷看着陆鹤南的眼睛,越说越心虚,故技重施四个字愣是不敢在他眼皮子下全须全尾地说出来。
    “大不了你就继续在避孕套上动手脚是吗?”
    暗夜里,陆鹤南那双深沉如雾霭的桃花眼黑得发亮,如同窗外明月。
    他攥住梁眷胡作非为的手,声音喑哑得要命:“梁眷,我劝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因为我绝对不会在同样的事情上疏忽两次。”
    我天生瞻前顾后,做不了赌徒,所以只和老天赌这一回。
    赌你八个月后依旧能平安地躺在我的怀里。
    至于孩子,男女都好。
    如若顺遂,但凭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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