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9章 草长莺飞时(四)

    梁眷想大概是自己的前半辈子过得太过顺风顺水了, 以至于在三十三岁的这一年,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人生中有太多事, 即使尽力而为, 也无法如愿美满。
    前十八年在恩爱爸妈的呵护下,作为“别人家的孩子”,老师口中的优等生, 一路顺遂地考入最高学府,所学的专业也是年少时的热爱。后来阴差阳错地参与剧本改编、她开始接触电影,继而找到了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人生行到此处,她吃过最大的苦头也不过是爱别离的那五年。
    生命中, 事与愿违这节必修课,她晚修了太多年。
    “madeline,你觉得我还需要做些什么吗?”梁眷双肘无力地撑在诊疗室的桌子上,掌根抵在眼眶, 遮住眼里的灰败与疲惫。
    整整两年了, 在心心念念的孩子这件事上,她仍旧一无所获。
    沉默几秒,她自嘲地轻笑一声:“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为梁眷制定治疗方案的医生是位外籍华人,这么多年的相处, 让madeline也不由得对面前这位在电影界创造无数票房奇迹,看上去永远无所不能的女士, 生出些许恻隐之心。
    世界上哪有什么无所不能的坚韧蒲苇?不过是随风飘荡的时候,逆着光,将那份不易示人的脆弱情绪藏在了无数看客看不见的水面之下。
    “take it easy, honey.”
    madeline轻轻叹了口气,同情的目光落在梁眷无声颤抖的双肩上:“你已经尽力了, 不如就顺其自然吧。”
    梁眷痛恨顺其自然这四个字,因为这不过是无能为力之人,自我欺骗的最后托辞。
    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滑到嘴角,苦涩在舌尖蔓延,梁眷紧咬着牙,不许自己哭出声。
    擦干眼角处的湿润,再带好墨镜和口罩走出诊疗室的时候,正值下午两点。
    私人医院里的人不算太多,梁眷站在电梯门口,看着显示屏上的层数缓缓下降,铬色电梯门打开的刹那,她抬起头,还没等迈进去,就猝不及防地与电梯间里的宋若瑾四目相对。
    “太太?”站在宋若瑾身侧的生活秘书samantha,显然对这场偶遇深感意外。
    宋若瑾比samantha先一步认出梁眷,只是眼神波澜不惊,也没有说话。
    “妈。”梁眷硬着头皮唤了一声,利落地摘下口罩,红彤彤的双眸刚露出,就被宋若瑾出声阻止住。
    “医院里人多眼杂,别摘了。”
    说完,她稍稍退后半步,给梁眷让出位置,“进来说吧。”
    狭小闭塞的电梯轿厢,梁眷与宋若瑾并肩站在一处,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坦白说,梁眷婚后与宋若瑾的交集不算太多,只是逢年过节和陆鹤南去嘉山别墅略坐一会,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婆媳关系。
    电梯层层下降,轿厢侧壁上映出宋若瑾清冷无波的面容,梁眷默不作声地看了几秒,作为小辈,她主动打破僵局。
    “妈,您怎么来医院了?是身体不舒服吗?”她这句问的真心实意,不是没话找话。
    “没有,就是慢性病定期复查。”对于自己的事,宋若瑾说的避重就轻,而后微微偏头,从容不迫地望向梁眷,“你呢?”
    “我……”梁眷只停顿了一秒,就神色自若地微笑答道,“我来帮昭昭取孕检报告单。”
    说完,她生怕宋若瑾不信,从挎包里翻出一份报告单,第一行名字那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蒋昭宁三个字。
    陆琛和蒋昭宁与梁陆同年结婚,过了几年甜甜蜜蜜的二人世界,眼下怀孕,凑成三口之家,正是合宜的时候。
    “昭昭怀孕了?”宋若瑾没接,只匆匆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梁眷边将报告单妥帖地收回包里,边替蒋昭宁解释:“是,她前几天一直在拍戏,没空去医院检查,只来得及用验孕棒测一下,怕空欢喜一场,才没跟您和家里其他长辈说。”
    宋若瑾点点头,脸上浮现出的喜色很淡:“雁南的两个孩子还没长大,昭昭就怀上了,到时候家里三个孩子,一定更热闹。”
    梁眷垂着脸,苦涩地笑了一下,点头称是。
    兄姐的人生大事都有了着落,按常理,宋若瑾接下来的话题一定会往催生上引。
    梁眷做足心理准备,脑海中也备好了无懈可击的托辞说法,她低眉顺眼地等待着,可直到电梯门打开,刺眼的光线投射在脚下,宋若瑾却始终没再开口。
    她但凡说些什么,都好过她什么都不说。
    梁眷站在电梯门口,不过走神的功夫就已经落后宋若瑾七八步远。
    电梯门开了又闭,闭了又开,梁眷恍然不觉,她望着宋若瑾的背影,突然下定某种决心。
    “妈——”
    宋若瑾转过身,眉眼内外尽是不解。
    “妈,我来医院其实——”梁眷注视着宋若瑾平和的眼睛,在即将要将实情和盘托出的时候,宋若瑾忽然打断了她。
    “你下午有事吗?”
    梁眷顿了一下,虽然不明所以,却也还是极诚实地摇摇头。
    “那陪我去一趟普云寺吧,今天正好是周五,是我该去上香的时候。”
    跟在宋若瑾身侧的samantha微微吃了一惊,夫人去上香的日子不是每周一吗?什么时候改到周五了?
    直至车子停在普云寺坐落的山脚下,梁眷隔着车窗玻璃,望着巍峨的山峰,和已经日渐西斜的太阳,后知后觉地发问。
    “敬香拜佛不应该是清晨去吗?”
    “无妨,心诚就好。”宋若瑾下了车,摘下手上的那副小羊皮手套,递给秘书samantha,示意她不必跟进去,在山下等待就好。
    而后扭头向梁眷招了招手,梁眷怔愣了一下,急忙上前,不自在地挽住她的胳膊。
    京州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脚下泥泞,这里又地处郊区,不比市内有专人清理路面,故而上山的路比梁眷预料之中的还要难走。
    “累了?”宋若瑾抬手扶了梁眷一把,又抬眼看了看还余下半程的山路,“累了咱们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是有一点。”梁眷俯身撑着大腿,气喘吁吁地讪笑两声,再看一眼身侧爬山爬到如今仍旧心平气和的宋若瑾,不由得追问。
    “妈,您是经常来这里吗?”
    “之前总来,不过最近两年倒是没再来过了。”
    为什么最近两年不来了?梁眷心底有疑惑,只是还没等问出口,思绪就被宋若瑾新抛出的问题止住。
    “你知道这里求什么最灵验吗?”
    梁眷摇头,她对这些的了解程度,连一知半解都算不上。
    宋若瑾笑了笑,沉静的双眼望向梁眷一会,才缓缓答:“求子。”
    梁眷安静下来,垂下眼,很轻微地勾了下唇角,她自以为参透了宋若瑾今天带她来这里的意图——不便说出口的话,都体现在行动中了是吗?
    六月末,初夏的夕阳要比春日灼热,梁眷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抬头望向前路之前,深深沉沉地呼吸了一回。
    或许是有对神明的敬畏之心,又或许是被宋若瑾的求子二字惊扰了心弦,总之,梁眷那汪本该死寂的心湖,再次泛起涟漪。
    现代医学就解决不了的事,是不是可以斗胆寄托在别处?
    “妈,太阳要落山了,咱们快些上去吧。”
    宋若瑾将梁眷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看在眼里,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发一言地陪她继续向上走。
    后半程上山的路,梁眷再没停下过一次。
    临近黄昏,山上几乎没有别的香客,几个年岁小的师傅正拖着比人还要高的笤帚洒扫院落,见到宋若瑾也只是微微点头,眼神交汇中透漏着彼此熟知的熟稔。
    迈过前院,来到中庭,梁眷还来不及惊叹自己所见到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就被宋若瑾牵着来到一位年长的师傅面前,看气度,看穿着,应该是这里的住持。
    “慧济,这是我的儿媳妇。”
    名唤慧济的住持点点头,包容万事的一双含笑眼久久停留在梁眷的脸上:“施主是个有后福之人,眼前若遇事,不必太过忧虑。”
    梁眷笑了笑,没太在意,只当住持是在说些让人欢喜的客套话,双手合十微微俯身,学着宋若瑾的样子对慧济行了礼。
    寺院的陈设布置一如往昔,就算整整两年没有来过,宋若瑾也能轻车熟路地带着梁眷来到后堂。
    对着面前的金身佛像,梁眷静默地驻足看了一会,而后像是心有所召般走上前,跪在蒲团上。她也不知道自己跪拜的礼数是否周到,只虔诚地闭上眼,心中默念,而后叩头起身,如此反复。
    毕竟宋若瑾说了,心诚就好。梁眷想,没有人会比她更心诚了。
    宋若瑾沉默地站在梁眷身后,面色平静,脊背笔挺。脚下的蒲团,眼前的佛像,倒数过去几年,她跪过千百次。
    一朝想通过后,她心中仍有所求,只是不再执念,所以不必弯腰,不必叩首,
    “普云寺建寺将近百年,每一对诚心前来求子的夫妻,最后都能如愿以偿,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梁眷缓缓睁开眼,跪在蒲团上,固执地不愿起身:“为什么?”
    “据说,他们在祈愿求子的时候,都决意用身上另一件与之同样重要的东西做交换,佛祖感念他们的诚心,才慈悲地赐予了他们一个孩子。”
    交换?梁眷的内心猛然震颤了一下,忽然之间,自私的她竟不敢与佛祖对视,可宋若瑾仍在她背后徐徐逼问。
    “梁眷,你愿意用什么去交换呢?”
    紧张无措之下,梁眷重新闭上眼,她迫使自己静下心来,妄图找到那个既能说服自己,又能让佛祖满意的答案。
    然而在茫然四顾中,她却只看到白茫茫一片的前路,像永无尽头的雪境。
    健康、亲情、友情、爱情、事业,构成她人生的桩桩件件,她都割舍不下。
    财富吗?如若是自身的财富,她愿意抛弃,可若是夫妻一体,她不愿意让陆鹤南舍掉饱含着陆家三代人心血的中晟。
    跪在大殿之上,梁眷紧皱着眉头,不留余地的用力剖析自己。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久到不知何时,她终于舒缓眉头,睁开双眸,站起身,坦率又无畏地直视佛像的眼睛。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愿意。”
    她一连说了三遍,一次比一次用力。
    一遍忠告自己,一遍回答宋若瑾,一遍说与见证她无数私心的佛祖。
    没关系,佛祖会包容原谅她这个平庸又自私的凡人。
    默了一瞬,宋若瑾接着问:“为什么不愿意?”
    梁眷转过身,心无所碍地回望宋若瑾,语调平和有力。
    “我刚刚其实想到很多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可无论哪一个我都舍不得,孩子对我很重要,可人生中的其余事对我而言,也同样重要。”
    人生万千,环环相扣,无论舍掉其中哪一个,她都不再是现如今的梁眷。至于那些求而不得的事与物,不该成为延缓她人生进程的阻碍。
    她已经有两年没有进组了,一个好不容易在圈内站稳脚跟,正在走上坡路的女导演,怎么能因为一个遗憾,而站在原地停滞不前?
    孩子可以是奢望,但绝不能成为她郁郁不可得的执念。
    看见宋若瑾释然的展颜一笑,恍然间,梁眷终于明白了她带自己来到这里的深意。
    也许是因为无事一身轻,梁眷总觉得下山的路要比上山的路难走,只是被长辈看穿后的她有些许的难为情。
    “您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可能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宋若瑾勾唇笑了笑,眸光促狭:“你的主治医生madeline,是我老友的女儿。”
    梁眷忍俊不禁,抿起唇认真感叹:“这世界真小。”
    “难道您一开始就接受了这件事?”梁眷接着问,口吻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为自己多年的辛苦隐瞒感到心酸。”
    宋若瑾摇摇头,答得诚恳:“当然没有,我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试着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结局。”
    “眷眷,在这几年里我想了很多,甚至在最开始最极端的时候,我甚至有想过,要不让鹤南去跟别的女人生一个孩子。”
    “但我又不能捆了他去,也不想他更恨我,所以才作罢。”
    宋若瑾垂着头,嘴角自嘲的笑意在说话间加深,梁眷安静地望着,心里有一瞬的疼。
    “直到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和慧济聊了很多,他没有开解我,只是让我用我儿子的某一件东西去与佛祖做交换,来换取一个孩子。我想了整整三天,想不到可以舍弃掉他身边的哪一样。”
    和宋若瑾单独相处一下午,梁眷的胆子也渐渐变大,她故意撇嘴,玩味道:“我以为在这道题里,我是您不容置疑的第一选择。”
    宋若瑾轻笑一声,用玩笑来回答梁眷的话:“如果舍掉你,想必陆鹤南也活不成了,往后的岁月,你是想让我一个人照顾孙子吗?”
    下山的路只剩下最后短短的一截,目光穿过树丛,宋若瑾甚至能在依稀之间看见samantha的身影,她蓦然顿住脚步,珍惜这来之不易与梁眷单独相处的机会。
    石阶之上,她拉住梁眷的手,敛掉脸上笑意,语重心长地讲:“眷眷,女人能做的事有那么多,不是生了孩子才能算作圆满。余下的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你还是要和鹤南好好过,不要再自己为难自己了。”
    “妈,我想要孩子,不是为了我自己。”梁眷哽咽了一下,又哭又笑起来,“我是为了陆鹤南,他那么喜欢孩子,我不想让他有遗憾,我想让他圆满。”
    宋若瑾叹了口气,将梁眷搂进怀里。
    “傻孩子,对他来说,人生有你就已经圆满到无以复加了。”
    “我向你保证,他此生必定再无所求。”
    samantha在山下等得百无聊赖,悬在天边的太阳也一路西斜,落在半山腰。
    在samantha第四次抬起手腕,确认时间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阵阵车子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强行降速时,轮胎在柏油马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透漏出主人的急躁。
    samantha扭过头,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阵,才发现径直向自己驶来的那辆车分外熟悉,逆着光线走进几步,再细看几分,才意识到那是陆鹤南常开的那辆。
    车子在samantha身侧停下来,samantha整理好心绪,熟练地拉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恭恭敬敬地将陆鹤南迎出来。
    “陆董,您怎么来这了?”
    “我妈呢?”陆鹤南脚步匆匆,视线不自觉地朝附近张望。
    “和太太一起上山了。”
    陆鹤南蹙起眉:“她们去了多久了?”
    samantha摸不清头绪,只好规规矩矩答:“三个多小时。”
    三个多小时,对于爬山往返来说绰绰有余,为什么还没下来?是什么绊住了她们的脚步?争吵吗?
    陆鹤南是在年中总结会上收到了狐朋狗友的消息,聊天框里只有一张单薄的照片和一句略带调侃的语音。
    ——【陆三,你这家庭氛围真的可以啊,老婆陪老妈一块去寺里上香,不像我家……】
    陆鹤南没空去听朋友的家长里短,他点开图片,普云寺山脚下两个并肩而立的女人背影,赫然是梁眷与宋若瑾无疑。
    会议被迫终止,在一众高层错愕的目光中,他小跑着离开会议室。他走得太着急,以至于连司机都忘记叫,自己拿了车钥匙,一路猛踩油门开到这里。
    天知道从市区开往城郊的路上,他给梁眷打了多少通无人接听的电话。
    他怎么放心让梁眷一个人面对宋若瑾?她招架不住他母亲的。
    从山脚通往普云寺的路只有一条,无论怎么走,总能碰上的。
    陆鹤南稳了稳心神,不做他想,垂着头,三步并做两步跑上台阶,samantha跟不上他的速度,渐渐被甩在后面。
    半山腰上,梁眷窝在宋若瑾怀里安静地哭了几分钟,而后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挽着宋若瑾的手慢慢朝山下走。
    直至一道颀长的影子抵在她的鞋尖,视野里也蓦然闯入一个男人的身影,她才堪堪顿住脚步,下意识唤了一声。
    “……老公?”
    结婚五年,梁眷叫习惯了,当着宋若瑾的面一时忘记收敛。
    隔着七八级台阶的高度,陆鹤南缓缓抬起头,在梁眷懵懂欣喜的眼神中,他警惕焦躁的眉眼怔忪了一瞬,连带着那颗悬在高空的心也平稳地落在了坚实处。
    劳心劳力的后劲实在太大,陆鹤南勾唇笑了一下,笑自己的草木皆兵。
    他松了一口气,一手抵着酸痛的腰,一手向梁眷轻勾:“乖,来我这里。”
    这幅慵懒的样子实在太勾人,梁眷红着脸,心里蠢蠢欲动。
    可碍于宋若瑾在这里,她扭扭捏捏地不敢有任何越矩的动作,只是挽着宋若瑾的那只手力道渐松,只待一个时机,又或是某人的一声令下,她便能像蝴蝶般,义无反顾地落在陆鹤南的衣襟上。
    “去吧。”宋若瑾松开梁眷的手,温热的手掌抵在梁眷的脊背上轻轻向前推,鼓励意味十足。
    梁眷用力吞咽了两下,在陆鹤南灼热的目光中,试探着迈下第一阶台阶。晚风悠悠吹过,她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是用跑的。
    陆鹤南张开双臂,笑着闷哼一声,结结实实地被梁眷扑了个满怀。
    “你怎么有空来这里?不是说今天下午要开年中总结会嘛?”梁眷合腰抱住陆鹤南,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又小又轻,像呢喃。
    结婚五年了又怎样?不过是一天没见,她就想他想的厉害。
    陆鹤南抚了抚梁眷柔软的长发,不自在地轻咳:“已经开完了。”
    他将梁眷按在怀里,亲吻梁眷的后颈时,还不忘抬头望向宋若瑾。半眯着眼睛,明晃晃地摆出严阵以待的敌对架势。
    “我给你打电话,怎么没有接?”
    “山上没有信号嘛。”梁眷背对着这一切,对陆鹤南与宋若瑾之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
    陆鹤南点点头,循循善诱地问:“你怎么会跟……我妈在一起。”
    梁眷被他吻得迷糊了一阵,直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来。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你不用替她遮掩。”陆鹤南长提一口气,口吻尽量心平气和,“她如果跟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一定要跟我说——”
    “陆鹤南!”梁眷打断他,无情的从他的怀抱中抽离,“我真的是懒得理你。”
    眼看着陆鹤南对宋若瑾的误会越来越深,梁眷当机立断地走回宋若瑾身边,扶着她慢慢走下来,与陆鹤南站在同一台阶上。
    可惜母子俩是一样的倔脾气,眼神相碰又默契地躲开,谁都不肯低下头,说一句软话。
    梁眷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扯了扯陆鹤南的袖子:“妈,要不我让鹤南送你回去。”
    “不用。”宋若瑾摆了摆手,冷哼一声,“我哪里敢劳烦他?samantha送我回去就好。”
    samantha姗姗来迟,两手撑在大腿上,气还没来得及喘匀,就只得灰头土脸地跟在宋若瑾身后打道回府。
    擦肩而过的刹那,梁眷回过头,望着宋若瑾孤单落寞的背影,鼻腔泛酸。趁着宋若瑾还没走远,趁着陆鹤南也在,她忍不住大声喊——
    “妈妈,今天谢谢你。”
    宋若瑾的脚步停顿了数秒,她听见了,但却没有回头。
    “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陆鹤南主动求和,握着梁眷的手不肯松,神色有些意外。
    梁眷没回答陆鹤南这个问题,只重新落回他的怀里,亲了亲他的喉结:“妈妈对我比想象中要好。”
    她对你的爱,也比我想象中要多。
    只是这份爱对你而言,来得太迟了一些。
    夜色降临,回市中心的路上突然下起瓢泼大雨,陆鹤南扶着方向盘,一路开得很慢。
    梁眷侧身倚在车座,手指贴在玻璃上,顺着雨水滚落的曲线,无意识地乱划着。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陆鹤南挑了挑眉,对梁眷口中的辛苦不置可否:“哪里辛苦?”
    梁眷笑了笑,浑说着:“戒烟戒酒辛苦啊。”
    “那你想怎么奖励我?”
    梁眷沉吟了一阵,从挎包里翻出几颗水果糖,握在手心,又在陆鹤南面前摊开。
    “就这?”陆鹤南分神瞥了一眼,没去接,显然是不满意这个奖励。
    “那你还想要什么?”梁眷拆开一颗放在嘴里,声音含糊不清,“这可是棠棠给我的,我还一直没舍得吃呢。”
    路口红灯闪烁,陆鹤南顺着车流稳稳停下,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无意识地探向背后,锤了锤酸痛的后腰。
    “你今天怎么总揉腰啊?”梁眷注意到陆鹤南的小动作,拨开他的手,换了自己的手上去,隔着衬衫,或轻或重地揉捏。
    兀自揉了一会,她突然想到最近这两年过分主动的自己,咽了咽口水,一脸尴尬地问:“老公,你是不是……不行了。”
    陆鹤南的脸顿时黑了,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梁眷,我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梁眷委屈地眨了眨眼,或许是心里有愧,她揉腰的手更卖力了。
    光是这样还不够,她举起手,竖起三指,信誓旦旦地保证:“老公你放心,就算你不行了,我也肯定不会嫌弃你,我爱的你是的内在,跟你那方面厉不厉害没有一点关系。”
    “而且我对床上那些事也没什么兴趣,夫妻过日子嘛,有爱就好了,有没有那啥真的无所谓,你不用感到自卑。”
    自卑?陆鹤南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卑这个词,也可以用来形容他。
    他轻哼一声,气极反笑:“你说你对床上那些事没兴趣?那是谁在家里的各个角落都准备好了避孕套。”
    许是想起更好笑的事情,他停顿几秒,唇边笑意扩大,好以整暇地望向梁眷。
    “哦对,甚至连我在中晟的办公室和休息室都没有放过。”
    陆鹤南至今还记得,前几个月他在中晟加班处理合同,梁眷带着夜宵深夜造访。
    合同散落一地,他坐在椅子上,握着她的脚腕,将她摆弄成各种形状。而后忽然发了狠,抱起她,抵着她的腰来到门边,重重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娇嗔的呜咽,也不知道有没有惊到门外仍在办公的董事办成员。
    直到两个人吻得难舍难分,气喘吁吁的时候,陆鹤南的理智才短暂回笼。
    拨开梁眷凌乱的碎发,他看到她意乱情迷的眼睛:“乖,忍到回家好不好?”
    梁眷摇头,而后带着陆鹤南回到办公桌边,伸手拉开最下方那个不常用的抽屉,堆叠的文件之下,是不知何时由何人混入的精致盒子。
    “什么时候放的,嗯?”
    仰躺在办公桌上,梁眷声音破碎不成调:“上一次……嗯……来中晟看你的时候。”
    “那你这是早有预谋了?”陆鹤南的眸色暗了下来。
    气氛明明危险的可怕,偏偏梁眷不怕死,她半抬起身子,勾住陆鹤南的脖子,覆在他的耳边,气若游丝。
    “从我第一次来办公室……看你的时候,我……就想在这和你……。”
    回忆随着车窗外的大雨一起消散,梁眷难为情地抿了抿唇瓣,越说越小声,满脸懊悔。
    “就是因为要的次数太多,所以才把你榨干了嘛。”
    果然生孩子这种事急不得,到头来孩子没得到一个,男人还赔进去了。
    好一个榨干了,陆鹤南一时语塞住。恰好绿灯亮起,他猛打方向盘,车子偏离既定的回家方向,驶向立交桥下的偏僻小路。
    安全带解开,陆鹤南单手将坐在副驾驶中的梁眷捞在怀里,梁眷惊呼一声,双手倒是极其诚实的环住陆鹤南的脖颈。
    陆鹤南满意地半抬起唇角,轻描淡写地问:“梁眷,我是有哪次没喂饱你吗?”
    梁眷急忙摇头,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没……没有,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
    “没关系。”陆鹤南将梁眷的碎发别在耳后,又顺着脖颈曲线下滑,一手隔着衣服拨开紧绷的肩带,一手将衣摆向上推,探进去,揉捻着。
    “让你有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担忧,是我的失职。”
    “你要干嘛?”梁眷顿时慌了,攀在陆鹤南肩膀上的手不由得更用力。
    陆鹤南轻笑,不动声色地安抚她:“我带你故地重游一下。”
    故地重游?座椅放倒的那一刹那,隔着窗外雨幕,梁眷这次看清自己是身处哪里。立交桥下,大雪封路,今日变成了大雨。
    进入前的那一秒,梁眷在迷乱中硬生生分出一瞬清醒,看向陆鹤南的眼神中仍带着隐忧。
    “你……你别逞能。”
    陆鹤南没说话,不管不顾地嵌进去。
    直至破晓黎明降临在头顶,一夜没合眼的梁眷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担心错了对象。
    是她逞能了。
    这一年的九月三号,是陆雁南与周岸的小儿子周羡之两周岁的生日,生日家宴由梁眷全权安排,定在了壹号公馆。
    看着在客厅里和周羡之玩得不亦乐乎的陆鹤南,梁眷眼底苦涩与幸福交织,又想到乖巧安静的周羡棠,她偏头轻声问:“姐夫和棠棠怎么没来?”
    陆雁南抿了口茶:“他去幼儿园接棠棠放学了。”
    梁眷会意地点点头:“关莱可跟我说了,姐夫是幼儿园的家长里,为数不多每日愿意接送孩子的爸爸,为了这事她还跟沈怀叙闹了一通呢。”
    关莱的儿子比周羡棠小一岁,也就读在京州市中心的那家私立幼儿园。那孩子怕沈怀叙怕的厉害,平日在外面生龙活虎,一见到他爸爸就跟个病猫似的。
    陆雁南弯唇笑了笑:“你让关莱别着急,等老沈有了女儿,肯定也得整日捧在手心里宝贝着。”
    “姐,你说,爸爸是都更喜欢女儿一些吗?”梁眷望着蹲坐在地上,耐心陪周羡之玩拼图的陆鹤南若有所思。
    陆鹤南对羡棠和羡之的喜爱几乎不相上下,一碗水端得很平,梁眷看不出他是更喜欢儿子还是更喜欢女儿。
    “我觉得是。”陆雁南轻哼一声,笑骂道,“就像周岸似的,把女儿宠到没边,对儿子却不闻不问,就好像不是他亲生的一样。”
    “小宝多可爱啊,简直就跟姐夫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默默听了半晌的蒋昭宁不由得替周羡之打抱不平。
    她轻轻抚了抚隆起的小腹,话语里带着期盼:“希望我肚子里这个也是个男孩,这样便能像阿琛更多一些。”
    蒋昭宁怀孕五个月,肚子微微显怀,是陆家上下的头号关注对象。
    “你都怀孕五个月了,做产检的时候医生没旁敲侧击地告诉你孩子是男是女?”陆雁南一脸讶异。
    “那多没意思呀?”蒋昭宁嘟了嘟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冀,“我和阿琛都决定要把这个悬念留到最后一刻。”
    “要不让我家小宝给你猜猜?”静了一息,陆雁南猛地一拍手,雀跃着提议,“小宝已经连着猜对三次了。”
    蒋昭宁的眼睛亮了一瞬,犹豫几秒,在好奇心的攻克之下,还是忍不住向周羡之招手,软着声音问。
    “小宝,你过来摸摸舅妈的肚子好不好?你觉得舅妈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周羡之和陆鹤南玩得正起劲,听到蒋昭宁的声音,不情不愿地放下拼图,倒腾着小腿走到她面前,只草率地摸了两下,就斩钉截铁道:“是妹妹。”
    “啊?妹妹?”
    蒋昭宁情绪低落下来,失望只一瞬,她拽着周羡之的手,不死心道:“你再仔细摸摸,说不定是弟弟呢?舅妈生一个弟弟,将来陪你一起玩好不好?”
    周羡之固执地摇摇头,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板一眼道:“就是妹妹。”
    陆鹤南失笑一声,将手里的拼图扔回盒子里,拿起手机给远在江洲出差,一时赶不回来的陆琛报喜。
    “这下大哥可高兴了,他不是一直就想要个女儿?”
    “凭什么受苦受难的是我,如愿的却是他?”蒋昭宁气急败坏起来,站起身,追在周羡之身后,非要让他改口重新说。
    偏偏周羡之是个脾气倔的,说是妹妹就咬死不改口。在客厅里被蒋昭宁追着气喘吁吁地跑了一圈,而后扑进梁眷的怀里。
    他抱着梁眷不撒手,闭上眼睛,耳朵轻轻贴在梁眷的小腹上,奶声奶气地说:
    ——“昭昭舅妈的肚子里是妹妹。”
    ——“眷眷舅妈的肚子里有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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