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8章 草长莺飞时(三)

    中晟年会之后的高层酒局, 是陆鹤南上任后才有的新传统。年复一年,至此已是第八年。
    各部门之间因为业务,因为升职, 因为种种复杂又现实的原因, 从而积怨已久的老狐狸,在陆鹤南的强权之下,得以在这年终岁尾被迫坐在一起。
    横眉冷对、不情不愿的几杯酒下肚, 话匣子借着酒劲慢慢打开。过去一年里,每逢见面总能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几个人,借着一整晚的推杯交盏,一笑泯恩仇。
    散场已接近凌晨两点, 陆鹤南臂弯上搭着大衣,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吞吞地走在最前面。
    作为董事办一秘,于微代董事局送两位“历经三朝”的集团元老先行上车离开,妥帖周到地目送车子驶出十几米远后, 才马不停蹄地飞速奔回到陆鹤南身侧。
    “陆董——”于微跑的急了些, 轻轻喘着气,伸手欲扶。
    陆鹤南淡漠地扬了扬指尖,没碰于微伸出的双臂,脚步虽慢却未停:“我没事。”
    被困在酒桌上一整晚, 始终不得闲的林应森和褚恒,在送别几位得力干将后, 终于得以脱开身,越过层层人潮,快步走至陆鹤南身后。
    光看背影, 陆鹤南脊背笔挺,没有一丝一毫松散懈怠的意味, 除却步伐慢些,基本与平日无异,完全不像喝醉了的模样。
    正好褚恒是个没有眼力见的,一个箭步冲上去,单手揽住陆鹤南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大声抱怨:“你怎么走那么快?也不等等我!”
    陆鹤南来不及设防,后背猛然受力,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听到褚恒的声音又嫌恶地闭上眼,不过身体倒是极其诚实地将大半重量靠在褚恒身上。
    还是林应森稳重,看见于微,略微颔首示意:“没事,你不用担心陆鹤南。找个司机送你回去吧,时间太晚了。”
    于微摆摆手,一向能言善辩的她,此时难得局促起来,脸色绯红,眼睛若有若无地瞟向门口:“不用了林总,我未婚夫在门口等我呢。”
    陆鹤南身边这位雷厉风行的女将,什么时候有了未婚夫?
    林应森和褚恒齐齐怔愣了一秒,而后半眯着眼,顺着于微的视线望过去。
    “那不是海外部的刘经理吗?”海外部是褚恒的老地盘,部门里但凡有个一官半职的人,他基本上都认得。
    探究目光收回,落在于微羞涩的脸上,褚恒起了坏心,故意大惊小怪起来:“于微,办公室恋情不可取啊!”
    不待于微开口,陆鹤南就先她一步斜眼看向褚恒,眼底警告之意明显:“我手底下的兵,用得着你来管?”
    有了陆鹤南发话,于微好似有了靠山。
    她俏皮地眨眨眼,不动声色地继续给褚恒挖坑:“褚总,我这个未婚夫可是太太介绍的,您刚刚说办公室恋情不可取,是想说太太在公然违背集团规定吗?”
    褚恒吞咽了两下,垂着眼,尾巴乖乖耷拉下来,低调做人。饶是再给他十个胆子,他也没胆量在陆鹤南的眼皮下说梁眷的不是,那不是找死吗?
    负责接送陆鹤南的司机被林应森指给了于微,褚恒只得架着陆鹤南上了林应森的车,又和他一道坐在后座。司机握着方向盘一路战战兢兢,等红灯的间隙总忍不住微微抬眼,瞥向后视镜里的陆鹤南。
    也不怪他这般紧张,实在是今夜的陆鹤南眉头紧皱,沉默寡言得厉害。
    林应森坐在副驾驶,频频回头,时刻注意着陆鹤南的身体状态——他今夜喝得太多了,一杯接着一杯灌下去,让林应森看得心惊。至于刚才在宴会厅门口所有的稀松平常,不过是在下属与高层面前的硬撑。
    “今天这么大场合的酒局,梁眷怎么没陪你?”林应森转过头,抚了抚酸痛的脖子,语气有些哀怨。
    若是有梁眷在,他也不必挡酒挡得这么辛苦。毕竟,梁眷光是温温柔柔地站在陆鹤南的身侧,眼风一扫,那些高层就不敢端着酒杯太过放肆。
    立威这件事对梁眷来说好像太过容易,林应森左思右想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但姚郁舒说,这就叫不怒自威的温柔刀。
    陆鹤南半阖着眼,头倚在车窗上,车上有外人在,不方便说的那么详细,所以他言简意赅道:“她下午去黄河路了。”
    林应森心里了然,因为钟霁的心理咨询工作室就坐落在黄河路上的最繁华路段。
    “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褚恒也立刻会意过来,犹豫着问。
    话一脱口,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专门问一问好友的近况了。
    人生过了三十五岁,就好像是进入到另一个全新的赛道。家庭、工作,力不从心的纷纷扰扰,是新的主旋律。
    至于那段与朋友每天聚在一起插科打诨的日子,久远到好似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说来矫情,但他们确实已经走在年华逝去的道路中央,未来的路仍旧一眼望不到头,但走过的路却已变成一道窄窄的光影入口。
    能够跻身从中而过的,只有回忆,不肯随风消逝的回忆。
    迎着车窗外的昏暗灯光,陆鹤南睁开眼,他没说话,只静静又用心地感受当下这几秒钟的心跳,而后缓缓笑起来:“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想法了。”
    已经很久没有想要寻求解脱的想法了,这个世界上只得他眷恋的事有那么多……
    他什么都不想,只想长命百岁,陪梁眷安稳到老。
    车子驶入壹号公馆地下停车场,车门推开,陆鹤南脚步虚浮地下了车,手掌撑在墙壁上,缓缓朝电梯方向挪步,褚恒看不下去,伸手去扶,却被他固执地躲开。
    “我没事,我能自己走。”
    得,这大爷还挺自立,都走不成直线了,也绝不给身边人添一点麻烦。
    褚恒热脸贴了冷屁股,却不气也不急,他乐得清闲,将手揣回兜里,和林应森一起默默跟在陆鹤南身后进了电梯,送他上楼。
    走廊灯光昏暗,酒劲上涌,陆鹤南再也撑不住,倚坐在墙角,头昏昏沉沉地埋在膝间。
    密码输了三遍,一连错了三遍,褚恒急得满头大汗,偏头看向林应森:“密码是什么来着?不是梁眷的生日吗?”
    他最近这几年忙着在江洲讨未婚妻姜令宜的欢心,对于京州的记忆,还停留在梁陆结婚之前。
    林应森懒懒地抬起眼,看向褚恒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傻子:“自打他俩结婚之后,密码已经改成结婚纪念日了。”
    “靠!”褚恒耐心耗尽,忍不住骂了句娘,“我上哪知道他的结婚纪念日是哪一天!”
    “三年前的立春,二月三号。”陆鹤南睁开眼,没好气地瞥了褚恒和林应森一眼,“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我老婆肯定已经睡了,你们别吵醒她。”
    “一口一个我老婆,说得好像谁没老婆一样?”褚恒一边重新输密码,一边傲娇地举起左手,竖起圈着婚戒的无名指,在陆鹤南眼前晃了晃。
    “行了,别嘚瑟了。”林应森抬腿踹了褚恒一脚。
    话音落下,密码恰好输到最后一位,井号键按下,房门“滴”得一声,自动弹开。
    客厅内灯火通明,光线刺眼,陆鹤南口中肯定已经睡着的老婆,此时正站在一地狼藉的客厅中央,抱着纸箱,望向门口的三个男人,一脸呆滞。
    陆鹤南无奈地只手扶额,没眼看,好打脸。
    “怎么喝了这么多?”梁眷放下怀里的箱子,小跑到门边,俯下身,一手拽着陆鹤南的胳膊,一手扶住他的腰,“地上凉,快起来。”
    林应森讪笑两声,见梁眷扶得吃力,伸手帮了她一把:“你不在,底下那帮崽子逮着机会就灌他,拦都拦不住。”
    “老婆,我好难受……”陆鹤南闷哼两声,脑袋挨在梁眷脖颈处蹭了蹭。
    梁眷心软得跟什么似的,半拖半抱地将陆鹤南安顿在沙发上,又倒了一杯可以解酒的柠檬水,递到他嘴边,哄着他喝下。
    褚恒撇了撇嘴,白眼差点没翻到天上去。这就是已婚男人吗?刚刚还说能自己走呢,现在又柔弱到不能自理了!
    装,真能装。
    “你俩也喝点吧。”梁眷一颗心都扑在陆鹤南身上,腾不出手,朝着餐桌方向努了努嘴,示意林应森和褚恒自便。
    林应森是壹号公馆的常客,轻车熟路地在厨房里找出几个干净的客用玻璃杯,倒了两杯,又扬手招呼褚恒一起。
    “梁眷,你大半夜不睡觉,这是在干嘛呢?”
    林应森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垂眸扫了一眼梁眷还没来得及打包封装的纸箱,拎出箱子中的某一瓶,仔仔细细端详过后,一脸错愕:“这些不是陆鹤南的藏酒吗?”
    “我……”梁眷有口难开,只囫囵说,“我想让他戒烟戒酒,你们要是有想要的,尽管拿走。”
    “好端端的干嘛要戒烟戒酒?”褚恒捧着玻璃杯,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
    “因为……”梁眷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知道了——”褚恒突然拉长语调,满脸写着恍然大悟。
    “你知道……什么了?”梁眷的心紧了一瞬,生怕褚恒会在陆鹤南面前说出正确答案。
    褚恒贱兮兮地坐在沙发扶手上,冲着梁眷挤眉弄眼,压低声音小声问:“陆鹤南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了?所以你着急帮他保养身体。”
    正好端端喝水的林应森,被这句话吓得呛到,差点没一口水喷出来。
    事关男人尊严,梁眷正襟危坐,不敢做出任何反应,生怕会引来褚恒更进一步事实扭曲的联想。
    “褚恒。”靠在梁眷怀里闭目养神的陆鹤南缓缓撩起眼皮,声音慵懒地唤了一声。
    “你……你没睡着啊?”褚恒身子倏地僵住,垂着头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陆鹤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我还以为在你眼里,我已经死了。”
    大事不妙。
    褚恒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他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放下手里紧握的杯子,来不及与梁眷告辞,就拽着无辜看戏的林应森贴墙逃走,临出门时,还不忘帮陆鹤南关紧房门。
    屋内蓦然静下来,陆鹤南抬手将人捞在怀里,眯眼问:“为什么要让我戒烟戒酒?”
    梁眷仰躺在陆鹤南腿上,百无聊赖地把玩他的袖扣,明明眼前人的眸光危险的可怕,她却避也不避,噘着嘴,说的理直气壮,“没有理由,就是想让你戒。”
    末了,还要软下声音反问一句:“不行吗?”
    陆鹤南无奈地勾唇笑笑,扣住梁眷的脖颈,俯身吻了上去:“行,那你陪我一起。”
    本来我就是要陪你一起。
    然而,这话来不及说出口,就被陆鹤南的唇舌阻在舌尖。梁眷轻轻嘤咛,攥着陆鹤南领带的手指渐渐无力发麻。
    披在真丝吊带睡裙外的披肩不知何时被人扯了去,无情地丢到地上。肩带被人挑起,裙摆被推上去的瞬间,梁眷终于清醒过来。
    “唔——别——别——”绵软的手掌推了推陆鹤南的肩膀,可惜收效甚微。
    陆鹤南没停,肩带顺着指尖滑落,他声音低哑着问:“怎么了?”
    “你喝酒了。”
    “喝酒怎么了?”
    今天怎么就跟酒过不去了?陆鹤南拧着眉,贴在梁眷脖颈上重重喘息。
    没戒烟没戒酒,怎么要孩子?真实原因无法说出口,梁眷一时语塞住,吞吞吐吐半天,头一偏躲开陆鹤南的吻,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你没洗澡。”
    “你嫌弃我。”喉结滚动,陆鹤南的眸色已经沉了下来。
    “我没有。”
    梁眷懒得和酒鬼多做纠缠,翻了个身,伏在陆鹤南的腿上,捡起地上的披肩,挣扎着起身就要走。
    酒柜里的那些酒她还没收拾完呢,她没空在这陪陆鹤南浪费时间。
    就着这个姿势,陆鹤南俯身覆在梁眷的脊背上,强硬地扣住她的右手手腕,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低沉沉,企图打感情牌。
    “眷眷,我还是一个病人,你不能对我这么冷漠。”
    从前最讳病忌医的人,现在也能公然拿这个做借口,耍赖撒娇了。
    梁眷叹了口气,手包放在茶几边,偏偏右手又被陆鹤南禁锢住,她只好再次丢掉勾在指尖的披肩,单手从手包里翻出那份病情分析报告,找了些浅显易懂的数据指给陆鹤南看。
    “你现在已经不是病人了,知道吗?”梁眷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摆事实,讲道理,“你以后再也不能用你是病人这件事来威胁我了。”
    陆鹤南面无表情地接过报告,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团了团,就丢向角落中的垃圾桶。
    “诶——你干嘛?”梁眷被压得动弹不得,只得眼睁睁看着一条抛物线在眼前优雅划过。
    下一瞬,那份在她心中有着里程碑意义的病情分析报告,就已精准跌入垃圾桶。
    陆鹤南按住梁眷的后脑,密密麻麻的吻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耳廓。
    “不干嘛,干你。”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反正她舍不得拒绝他。
    梁眷羸弱的意志力再一次在陆鹤南极富技巧的深吻中沦陷,以至于他稍稍起身,退开些许,凭借记忆拉开抽屉,在杂物中乱翻一通时,她还下意识攀着他的肩膀,追随而去。
    摸索的过程不需要太久,陆鹤南在熟悉的角落里摸到包装盒,盒子握在掌心,尺寸大小与记忆中的那个有明显偏差。
    他睁开眼,气喘吁吁地问:“怎么跟之前的不一样了?”
    “这是……我新买的。”梁眷心虚地眨了眨眼。
    为了便于和之前的区分,她故意没买同一个牌子的,只是没想到陆鹤南记性这么好,连这个都记得住。
    “新买的?”陆鹤南扬起眉梢,来了兴致,取出一枚,指腹轻轻摩挲着包装袋。
    梁眷怕他看出破绽,忍着羞涩从他手中夺过。
    又顶着陆鹤南玩味震惊的目光,一气呵成地撕开包装,帮他带上,最后心一横,闭上眼吻上他左手手腕上的伤疤。
    那是他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她知道。
    热浪透过薄膜缝隙抵达终点的瞬间,梁眷抱着陆鹤南的脖颈,久违地战栗了一下。
    上一次直接无碍地感受到这份心悸,还是八年前的分别前夕。
    那天也是在京州,也是在年末岁尾的冬夜,她与陆鹤南在暴雪封路的无人街边,在摇摇晃晃的车里……
    梁眷不由得抚上小腹,像是在穿越时空抚摸那个已经离开她八年的孩子。
    八年后的今天,早已是今非昔比,所以应该不会像上次那么幸运,一次就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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