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

    徽州待不了几天就要回去了, 他们抽空回来看看祖母,本也是久待不了。
    临别前,祖母站在长亭边拉着宋彦泽细细叮嘱, 从莫贪凉说到官场凶险,宋彦泽没有半点不耐一一应下。
    蒋亭渊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 按着腰间的雁翎,视线忍不住时时飘到他身上。宋彦泽同他站得近, 形影不离,姿态亲密。
    一人宽袍大袖,清雅风流, 一人缚膊短打, 英武不凡, 倒是奇异的和谐。
    老太太也拍拍蒋亭渊, 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如今手握重权的孩子,最后只对他们嘱咐。
    “去吧, 都要好好的。”
    回去的路上,蒋亭渊还是在一旁骑马,他神情松快, 时不时从路边薅了一把野花, 又打马过来扒着车窗递给宋彦泽。
    宋彦泽无奈地照单全收, 也不想同他说些什么草木有灵的道理。蒋亭渊听了也不见得懂,更不见得以为然,不如顺着他的逻辑接受好意。
    宋彦泽低头将这些“奇花异草”收拢在一起, 又从箱笼里拿了几本书,挑些花朵夹进去。
    收拾停当了,宋彦泽下意识抬眼去找他,却看见前后随行的御前使都将一只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蒋亭渊在车厢不远处打马走着, 脸上不见紧张,偏一点头在听玄青说话,玄青面色凝重,蒋亭渊却眉眼平淡,但看着却透出他的冷然淡漠。
    是很少被宋彦泽看到的一面。
    自从蒋亭渊来,又在众人面前表明了身份,宋彦泽将所有的卷宗和案件都移交给了御前司。
    因此他也不清楚,他们这暗自戒备的状态是为何。
    蒋亭渊对他的视线自然敏感,一抬眼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变脸变得很快。
    他打马回到宋彦泽身边,伸手摘掉发丝间的一片细小叶片。
    “怎么了……”
    宋彦泽刚问出口,就被蒋亭渊压着肩膀塞回马车里,宋彦泽只听见众多牙酸的抽刀之声。
    宋彦泽不给他添乱,只坐在车厢内从车窗往外看去,只看到一队人马从山间掩映的草木间跳出来,兵刃相接,是野蛮而原始的杀戮。
    对面来的人明显更多,但随行的御前使身手以一当百。
    他第一次直观地看见蒋亭渊见惯了的拼杀场面,他的马也没有惊起,反而配合地很好,看来是见惯了。
    雁翎刀是细刃的战刀,他一手拉缰绳,一手握紧刀把,脸上没什么表情,险险避开架在他脖颈间刀锋眉头也未动。
    相应的,他提刀杀人也全无顾忌,鲜红的血飞溅,他却一点不沾染,反手挑飞他的刀,伸手粗鲁地拽住他的发髻,雪亮的刀刃反光,一条人命收割。
    蒋亭渊却只是漠然地松手,神情未曾变一下,因为下一个人的刀刃已经砍向了他的手臂。
    宋彦泽看得揪心,虽然明白他的本事,但还是心惊不已。这七年间,他便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不是没有人冲到马车边,但蒋亭渊站在前面,来一个就扔走一个,提远一点杀,不让他沾上一点血。
    蒋亭渊抽空看了一眼他,没看到他预想中的畏惧和害怕,只有满满的担忧。他心里稍定,转身一甩雁翎上的血迹。
    玄青已将蒋亭渊废了的头目扣下,正在五花大绑。蒋亭渊没打算审问,这样死士任你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他只是踩着他的刀,挑开面罩探查一圈,没看到什么能表明身份的标识。
    蒋亭渊一皱眉,提刀便准备了结。
    “慢着!”
    宋彦泽扶着车架下车,蒋亭渊一皱眉,却看见他面不改色地穿过一地尸体走了过来。
    “谁派来的死士,你有头绪吗?”
    蒋亭渊思索了一会:“李恒、太子都有可能。”
    “堤坝的事,皇上已经明确要将事情截在工部尚书上了。太子插不了手,也不好出面。”
    宋彦泽了然:“太子怕是做不到放手不管,工部是他在朝中最好用的一张牌,他不像李恒,户部没了还有吏部。兵部再如何也没法直接牵制朝堂。”
    “你在地方上掀出的几件案子,都是同李恒有关的大案。他若是想保地方上的三司和于英,也有可能动手。”
    宋彦泽打量了一圈被擒获的头目,这些人都做山匪打扮,到让他想起了他刚来这里时的那些“山匪”。
    他心里有了主意,抬眼看向蒋亭渊,开口让他留这人一命。蒋亭渊同他一对视,心里便明了宋彦泽是有了什么猜测。
    当即让人绑了,回去送进臬司衙门关着。
    他们回省城就正大光明地绑着此人从城中走过,一路往臬司衙门关押。
    刑狱先前被宋彦泽接手了,此刻关个人进去自然算不得什么,却在刚进衙门时,看见邱逸身着官袍坐在大堂内看着他们一行人。
    他神色有些疲惫,视线扫过不省人事的“山匪”眉头只一跳。
    这一行人身上犹带血腥气,无人理会他这个按察使。只宋彦泽上前同他见礼,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如今各地百姓安然,洪水也将退去,我同蒋指挥使回来路上竟还是遇上了山匪。”
    宋彦泽笑笑,将山匪两字咬得玩味。
    大牢看得紧,又是御前使坐镇,之前抓的“山匪”还活着。
    “总有愚民不死心罢了,倒是让两位受惊了。”
    宋彦泽和蒋亭渊捏着他们的把柄,他们明面上还要客气。但他们也自恃有李阁老在朝中,他们不会怎么样。
    “是吗?那就要有劳大人好好将江南省的山匪肃清了。”
    出了臬司衙门,他皱着眉思索回到朝中要如何,可怎么也找不到办法。
    难道真的要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他们?
    蒋亭渊却伸手捧着他的脸抹平他皱着的眉毛,只低声在他耳边说:“别去想了,你只管等着看,不要插手。”
    宋彦泽抓住他的手,想起他背后崭露头角的瑄王,还不清楚他要怎么让皇上改变心意。
    河道泄洪完成,数不清的百姓都去看了,看着洪水退去,逐渐露出了农田。
    宋彦泽同时玉成和纪白早早制定好了方略,组织人手,动员了百姓注意卫生和消毒。大灾之后,若不注意防控便会有大疫。
    宋彦泽提前备好了这些,一应事宜有条不紊。
    很快朝廷的调令就下来了,吏部来人宣读圣谕论功行赏。
    纪白、时玉成都有重赏,甚至三司内也有口头上的褒奖。唯独宋彦泽只有速速回京四个字。
    皇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这是警告他们不要做多余的事。
    纪白惊愕地看着宋彦泽,时玉成也呆立当场。一边的邱逸和于英皆是喜形于色,立刻跪拜接旨,只有方怡丰眉一压轻叹了口气,看了宋彦泽一眼。
    宋彦泽一脸平静,看着比纪白和时玉成还淡定。
    速速回京
    这四字可以说是回京后论功行赏,也可以说是回京处置。
    宋彦泽早有预料,皇上选用好用的人为他做事,若是此人自作主张,完成了该做的事但多做了他没有允许的事,也会惹他不快。
    “臣领旨。”
    宋彦泽叩首一拜,遥遥看见门外回避的蒋亭渊,轻笑了一下,不想让他担心。
    因为速速回京这四字,宋彦泽即日就要出发,蒋亭渊当然随行。他破天荒的没骑马,钻进了马车里黏在宋彦泽身边。
    “不要担心,相信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宋彦泽放下手里的书卷,轻一笑,靠在他身上看着他。“你是我夫君,不信你信谁?”
    蒋亭渊揽住他,凑到他脸前,仔细看他没有什么失落,是真的对这一时得失淡然无波,这才亲了他两下放下心来。
    回京之后,蒋亭渊立刻便被皇上召见。宋彦泽独自回到住所,按理说他回来,应当是有人来拜见交游的。
    可他的院门前却一直清静,宋彦泽便明白,朝廷上下看来是都觉得他这个小宋大人要倒霉了。
    莲心不懂那些,只是变着法吩咐厨房给他做好吃的,又拉着他问徽州的事。傍晚天好,他们便摆了桌席坐在庭院里用饭。
    “什么!蒋指挥使就是庭雁!”
    莲心不能接受,越想越觉得自己早该认出来的,竟然这时候才知道。
    “说我坏话呢?”
    蒋亭渊熟络地翻墙过来,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自己舀水洗手,擦了手往宋彦泽身边一坐。
    “还忘了和你说,我同他已定了终身。”宋彦泽还等着莲心露出讶异或是不可置信的表情,却没想到,他只是哦了一声。
    然后看了蒋亭渊一眼:“你总算是到手了,肯定得意死了吧。”
    蒋亭渊一挑眉,立刻靠在宋彦泽肩头,做出一副刁蛮小妾告状的做派。
    “老爷,你看他这是说的什么话。”
    莲心一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掉一地,一脸不可置信。
    宋彦泽显然是那个脑子拎不清的老爷,拍拍他的手背,低声哄他。
    “他没什么别的意思,你别多心。”
    蒋亭渊一米九的个子展示大鸟依人,作精撒娇。
    “那他都没有向我们贺喜。”
    宋彦泽按了一下眉心,看向捂着眼的莲心,轻咳了两下。
    “恭喜,恭喜了。行了吧?”莲心一搓手臂,投降了。
    蒋亭渊一笑,宋彦泽立刻把碗筷放到他面前,又亲自夹了块肉给他。莲心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家公子,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公子这昏头做派,还不让蒋亭渊蹬鼻子上脸了,以后大大小小还有公子说话的份吗?
    不得了不得了。
    蒋亭渊挑眉看莲心一眼,笑着吃掉了宋彦泽夹的菜。莲心保证,他看出了挑衅的意思。
    宋彦泽无奈地在桌下一踢蒋亭渊,让他适可而止。
    *
    三日后,宋彦泽要上朝了,他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对于接下来是叱责,还是革职,或是下狱流放都接受良好。
    “小宋大人,我家主人送给您一张字条。”
    宋彦泽撩开帘子,认出是余注的人,便伸手接过。
    “为官三思,思危,思退,思变。”
    宋彦泽看了一会,叹了口气,将袖子里上奏的奏疏交给那小厮。
    “告诉余大人,下官明白了。”
    那小厮却没有接,只是一躬身,回话:“大人明白便好。我家大人还说,总有一天,您要做的事会有机会去做。”
    宋彦泽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暗流汹涌,却一时之间不知道瑄王他们准备到哪一步了,或者说京中形势到了何种地步。
    “右佥都御史兼江南巡抚宋彦泽何在?”
    宋彦泽出列,手持笏板下跪。
    “臣在。”
    话音刚落,一叠折子便甩了下来。
    “这一个多月,你算是在江南省呼风唤雨了。弹劾你的奏折快把朕的御案淹了。”
    宋彦泽一闭眼,平静地道:“臣有罪。”
    “哦?那你说说,你有何罪?现在江南省的百姓一口一个青天的高呼你,你怎么会有罪?”
    宋彦泽直起腰来,低头回:“臣罪在先前任淮州知州之时,没有查明大坝实情,放任事态发展,臣有罪。”
    皇上表情未变,靠在龙椅之上,看不出他的态度。
    “这些弹劾你的奏章上唯独没有你说的这一点。”
    “他们说你囤货居奇,官商勾结,大行奢靡之风,操纵市价……”
    “这些你认不认?”
    宋彦泽一拜,掷地有声:“臣不认。”
    宋彦泽暗自皱了眉头,听出皇帝声音里明显的中气不足,像是喘不过气一般。可未曾听说过皇上近日有疾。
    “好。”
    皇上将手搭在扶手之上,垂眼看着下方跪着的宋彦泽。
    这是一个好用、可用之人,却不是他满意的棋子。像他这样的臣子,不可控。在他们心里,君臣之道比不上苍生大义,看着是忠臣,实则不然。
    “你既然自认此罪,那受罚你该无话可说。”
    “臣无话可说。”宋彦泽毫不犹疑,若是之前,他怎么也不甘心,但……
    他选择相信蒋亭渊。
    “那便降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你且回翰林修你的书去吧。”
    宋彦泽相当意外,连李恒都眉头一跳。
    太轻了。
    皇上将手上的奏章扔回桌上,看着他的身影。
    “退下吧。”
    这样不可控的臣子,却也不能缺少,不能损坏。
    总要留人能做实事。
    “臣叩谢隆恩。”
    宋彦泽走出大殿,隐约听得里面李恒党和太子党争吵不休,回头看去,只看到瑄王揣着袖子站在一边似笑非笑,吵起来的两党都没有意识到一点……
    朝中持中不言,隐隐看向瑄王态度的臣子才是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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