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8章

    “当时我就不该留你在这。”老太太压低了声音, 手都在颤抖。
    蒋亭渊当即跪下,抿紧了唇瓣,眼里却是明白的执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那样赤忱待你, 你要这样作弄他?”
    蒋亭渊忍不住辩白:“若我有作弄之心,就叫我立时暴毙, 永无超生。”
    老太太被他的话惊得退了半步,眼神复杂, 抚住额头看他脸上印记明显的掌印。
    “那你……那你是什么心思”她缓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视他如明月,却按捺不住思慕之心,想拥明月入怀。”他的声音很低, 字字句句却重若千钧, 说出口带着一丝解脱之意。
    仿佛他就要被这些话压断了, 快承受不住了。
    老太太静默良久, 再开口时已和缓下来。
    “但他还不知道,彦泽待你如兄长, 如家人。”
    蒋亭渊颓然地低着头,他一直死撑着,却只因为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落了泪, 泪水砸在青石上晕开。
    “孩子, 你年纪还小, 不去考虑除却感情以外的事,不去想这件事情的后果。一味冲动执着,有时候不尽然是好事。”
    “彦泽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太太低头看他脸上的泪痕, 拿出帕子递给他。
    “那时候他才五岁,在京都宋府受尽搓磨,见到他时,饿得都没力气说话, 身上的衣服都是破布。别人四岁就开蒙了,他五岁了话还说不全。”
    “是老太太我,带着他离开了那里,又看着他一点点蜕变,变成你们喜欢的样子。其中他吃了多少苦,我都看在眼里。读书无一日懈怠,夏日里热到起痱子抓挠的后背都是血,冬日里冻得脸蛋青紫……”
    老太太看着蒋亭渊,声音轻柔,只是平淡地述说着。蒋亭渊的心却皱缩起来,为那个他不在的时候,宋彦泽吃的苦而痛心。
    “因为他说他要成状元,他要入仕,他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不想让别人挨饿。”
    老太太忍不住骄傲,叹了一声:“寻常人都会想,要考功名,要京都宋府漠不关心的父亲后悔,要搓磨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你,孩子。”老太太摸摸他的头,看见他泪流不止的眼睛,他这样倔强的人哭都是悄然的。
    “你也是吃苦过来的,该是明白其中不易。你若拖着他,才真的会让他所有的辛苦化为乌有。”
    “我……我不会的。我会待他好,我有的我都会给他,我也能保护他。”蒋亭渊这时候方知他的捉襟见肘。
    他现在的一切都是宋府的恩惠。
    “他若娶世家女便会有士族帮衬,他若有妻子,世人无人说他半句。他若与你纠缠,那便是亵玩书童,为世人所不齿。他日入朝堂,他没有任何助益,还要应付京都宋府对他的不待见。”
    “你说你爱他,那便放手,成全他,也成全你自己。”
    蒋亭渊脑子里很乱,他一言不发地听着,最后只愣怔地抬头看着老太太。
    “我也想,但我做不到,死了也做不到。”
    老太太静了片刻,她不怀疑这孩子的偏执。“那你走吧。”
    “兖州的蒋都督是你们柱国侯的旁支,我同他们有交情,你去兖州做王侯公子。在那里你如何,我都不管你。”
    蒋亭渊一拜:“我不能离开他,我离不开他。”
    “那我敬告众族老,安排你入族谱,从今往后,你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兄长。”
    老太太没有强行让他离开,只是给了他一个两头艰难的选择。
    “若你去兖州,十年之后,你若初心不改,他也未曾心有所属,你们如何,我便不管。”
    “若你留下,入族谱改名,那我会给你安排单独的院子,以后你就同彦泽一样,是宋府的少爷公子。”
    宋彦泽的脾性,若是他入族谱改名,成了他的兄长,那这一辈子他们再无半点可能了。
    可十年……太久了。
    久到让人害怕,即便是两情相悦的人分别十年,再会都会疑心初心是否依旧。而他连那一点希望都没有,他是一厢情愿,是自作自受。
    “我给你时间做选择。”
    *
    “你要给点时间给他,他估计还拉不下脸来找公子你。”
    今日是莲心来给他束发,宋彦泽还有点生气,只是又担心他。平日里他哪会这样,等他起床时,庭雁已经练过一套拳进来了。
    然后取笑他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而后耐心梳理整齐,挽好一个漂亮的发髻。
    今日他刚醒就里里外外找了,根本没见到庭雁人。
    宋彦泽今日不去学堂,老太太一早派人说让他去郊外的青山寺上香。
    这个季节江南多雨,阴沉沉的天蒙着细雨,气压也低,宋彦泽一路上心不在焉,忍不住唉声叹气。
    马车只到半截,宋彦泽下车撑着描着红梅的油纸伞一步一步踩着台阶向上,两旁草木郁郁,还有山林间梅树开放正好。
    台阶青苔湿滑,他低头走得小心,直到走到山腰,看见玉小姐坐在凉亭里看着她,怀里还抱着那只橘黄色的小猫。
    宋彦泽轻皱眉,突然意识到祖母的用意,平常她从不会让他替她去烧香。
    这玉小姐显然恭候多时,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也都没有一点意外,甚至提前倒好了茶水。
    “宋公子,来喝杯茶吧。”
    宋彦泽看了一眼莲心,发觉他一脸愧疚,彻底确定了。
    “公子,玉姑娘也挺好的,你去同她说说话又……”
    宋彦泽转身便走,坐到凉亭对面,同她远远隔开,周围的人都撤开了几步,但都在视线内。
    “玉姑娘是有什么话一定要同在下说吗?”
    李兰玉怅然地看着他,其实心下早已明了,只是不死心。
    “邱家有意让我同你结亲,你祖母也是赞许的。宋公子你觉得如何呢?”
    宋彦泽没有犹豫,但声音没有那么冷硬了。
    “在下配不上小姐。”
    “一点可能也无吗?你应该知道这对你的未来的前途大有裨益。”
    宋彦泽一笑,转头只看向一边的梅树,轻声道:“怪不得那日小姐见面时,特意提了邱家。又安排了邱家组了一场我不得不去的局。”
    “玉小姐聪慧,应该知道我无意,何故还要勉强呢?”
    李兰玉喜欢他长得俊秀,喜欢他年轻便有功名在身,又是一甲,也喜欢他洁身自好,从没有过通房小妾。
    她便想为自己搏一个可能,她押宋彦泽日后前途无量。
    “我不明白为何无意。”
    “没有为何。”宋彦泽喝尽了茶,轻声道:“无意就是无意。”
    “茶已喝尽,在下告辞。”
    宋彦泽拎着伞一拱手便转身要走,李兰玉却快步拦在他面前。
    “你如今已有心上人?”
    “并无。所以更不能答应。”
    宋彦泽说完便不想再说,撑着伞绕过她一步一步继续向上走去。
    另一边蒋亭渊同老太太坐在一起,远远看着他们坐着说话喝茶,宋彦泽又撑伞离开。
    “这姑娘是邱家的表侄女,才情高,人也聪慧识大体。李家虽式微,但有两位京官,邱家更不用我对你多说。”
    “他一心要为百姓做实事,却不知要走上可以做实事的位子,靠的不仅仅是才华,更有人脉家世。他想天真,我们家人就要为他考虑。”
    蒋亭渊出神地看着他们,他眼下青黑,脸色唇色苍白如纸。良久之后,他却突然低笑了一声,摇摇头。
    “他不会同意的。”
    蒋亭渊凝视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伞面上的红梅。
    “他一定不会同意。”
    老太太不赞同地摇摇头:“他没有心上人,年纪相仿,又聪慧的玉姑娘,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答应?”
    “老太太,若我赌赢了。这十年内,你不要逼他成家,若他自行提出,我绝无二话。”
    老太太看着他黑亮的眼睛,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选择,也没想到他敢做这样的选择。
    “好。”
    青山寺大殿内是座金身大佛,宋彦泽焚香跪拜,先求了祖母身体康健,而后满心便是愁眉不展的庭雁。
    “求佛祖垂怜,庇佑庭雁心想事成,一世顺遂美满。”
    宋彦泽认真叩拜,转头看见一狐狸眼的沙弥笑着看他。
    他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施主,我看你面相是个有福慧之人,只是眉头紧锁,似乎有烦恼?”
    宋彦泽莫名觉得他很眼熟,这说辞也耳熟,下意识觉得他该问他要银子了。
    “不是我有烦心之事,是我挂心之人似乎有烦心事。我不知该如何帮他。”
    “顺其自然,福慧自会来。要不要抽个签筒,我可为你解答。”
    那狐狸眼的沙弥,看着一点佛性都没有,看着一股灵动狡黠的劲儿。宋彦泽莫名信任他,伸手摇签筒,掉出一支签来。
    “下下签……”宋彦泽忍不住一叹。
    那沙弥却一笑,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
    “惠诚十两银子,帮施主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有情人终成眷属。”
    宋彦泽倒是难受不起来了,甚至开始怀疑那签筒是不是都是下下签。但他还是掏了十两银子给他,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你帮我挂念之人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再有情人终成眷属就行。”
    那沙弥玩闹似的随口同他说道:“都一样。”说完便抓住他的手,让他掌心朝上。
    他猛地一拍宋彦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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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彦泽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拍拍脑袋,直到蒋亭渊走过来才回过神来。面前哪有什么小沙弥,只有一个动也没动过的签筒摆在那。
    “回去了。”蒋亭渊肉眼可见的憔悴,宋彦泽吓了一跳,然后为了缓和气氛,拉着他去摇签筒。
    “青山寺大家都说很灵,你最近心情不好,心里有事不如问一问吉凶?”
    蒋亭渊一笑,接过了签筒。
    无论是吉凶,上上签或是下下签,他已然做了决定,不会更改。
    啪!
    “是上上签!”宋彦泽忍不住拿起来送到他面前,瞪大了眼忍不住笑意。
    “我也来。”宋彦泽也摇起来签筒,哗啦哗啦的声音,他们那点说不清的隔阂又不见了。
    啪!
    “上上签!”
    宋彦泽都要怀疑里面都是上上签了,拉着蒋亭渊再去佛祖面前跪谢。
    日渐中午,阴云隐隐散开,日光金灿灿的,宋彦泽拉着他趴在窗边去看不远处的梅树。
    “我们得了佛祖保佑,以后都会一帆风顺,这样你心情有没有好些?”
    蒋亭渊看着他的脸庞,轻笑了一声:“好多了。”
    他的声音很哑,浓烈的不舍和疯长的情思都被压抑在身体里,是折磨,却也是甜蜜。
    “你祖母……想把我改名写入族谱,以后做你的兄长,你觉得怎么样?”
    蒋亭渊抓紧了衣袍,干咽了好几下才问出来。
    “那很好啊,以后你就是宋府的少爷,没人敢轻看你,日后你要考武状元也有……”
    他早知道的,就是不死心。
    蒋亭渊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之前都没有好好看一样。
    傍晚时分,宋彦泽被老太太叫去了。
    蒋亭渊站在门外听着老太太一样一样说与宋彦泽听,从联姻的好处,到官场的难测,再到京都宋家对他的不待见。
    “祖母,我都明白的。”
    “但我不愿。”
    蒋亭渊长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慢慢再睁开。
    他将那截红色的发绳紧紧系在手腕上,他拿他保命的匕首换了这一截红绳,如来时那样,孑然一身离开这。
    从徽州到兖州,一路向西北而去。他有力气,也有武艺,有钱了睡客栈,没钱了睡在树林、坟地里。
    他从不觉得自己要借着公侯少爷的名头才能行,他到了兖州,就从普通兵士杀起。
    兖州这时候并不太平,不是马贼就是来犯的敌人,没日没夜的杀戮,掩埋尸体,搜刮战利品……
    在这里活着就能耗干人一身的力气,心渐渐麻木冷硬,只是那截红绳始终熨烫着他。时而安全了,他会拿出那截红绳,坐在月光下轻嗅,想着徽州的梅花。
    他尽量不去想最不希望的结果。
    “蒋亭渊?”
    在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姓名时,蒋都督带着一封信找到了他,毫不掩饰他的欣赏和满意。
    他此时已经做到了军侯,掌管一营的士兵。
    此时也不过一年半而已。
    *
    月光冷然,宋彦泽趴在他的胸膛前,听见他的心跳声,温热的气息撩动他的额发。直到他的手蹭着刮走湿乎乎的水渍,宋彦泽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我……我是不是太迟钝了……抱……”
    一句脱口而出的抱歉被捻灭在唇齿间,蒋亭渊一直在笑,眼睛眉梢,只有幸福,没有一丝求不得的折磨。
    宋彦泽抱紧了他,张开唇瓣来,纵情沉溺于迟来的春夜里。
    “不晚,什么时候不都晚。”
    宋彦泽知道了他的雁翎上红色的刀穗是什么,缩在他怀里去看放在一边的雁翎,红穗子晃荡着,他也晃荡着。
    这床确实小了,还有些挤人,但越是这样,才越要紧紧靠着彼此,宋彦泽的衣袍堆在腰间,胸膛脖颈的汗水亮亮的,长腿被纠缠了绷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宋彦泽侧头看向他潮红的脸和耳朵,蒋亭渊垂着眼始终看着他,他们总是撞到床沿,发出吱呀的牙酸声音,宋彦泽却好好的。
    蒋亭渊得意地想着,好处让他都吃着了,受点罪又算得了什么。
    一时放纵心软,宋彦泽差点闪了腰,小肚子里难受得紧,一根手指头也不想抬,只等着蒋亭渊打了水来帮他擦洗清理。
    虽然他总是手脚不规矩,清理着就又有了主意,但宋彦泽实在不想动了。
    “扶我起来。”
    宋彦泽看着他蹲在他面前收拾衣物,摸摸他的脸颊,突然想起了件重要的事。
    蒋亭渊抱着他的腰,从背后圈住他站稳了,手掌摸摸他的小腹。
    “要做什么?”
    宋彦泽拿了准备好的金箔红纸,润了墨,深吸一口气,提笔要写,他却紧张地靠在蒋亭渊身上深呼吸几下,这才准备提笔,轻声回答。
    “写我们的婚书。”
    “喜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卜他年白首永偕,桂馥兰芳。此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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