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0章

    他曾被困在翰林不得起用, 每日埋头翰林内的书海典籍,心里却愈加浮躁磋磨。
    这次宋彦泽却心里很静,走马上任第一天便清点了书籍, 整理笔墨纸砚,根本不需要时间平复心情。
    他一身青色小杂花官袍, 胸前补子是只低头汲水的鹭鸶白鸟,官带勾出细瘦的腰身来。宋彦泽下值比以前早了很多, 坐在榻上看着书。
    蒋亭渊推门进来,悄声走到他身边,宋彦泽却头也不抬地歪头倒在他身上。
    “在看什么?”
    “玄武门之变。”
    宋彦泽将手里的书放下, 抬头去看蒋亭渊的神色, 却只看见他低头直勾勾的馋相。
    “看故事就看故事, 其他的不要烦心多想。”
    蒋亭渊去解他的官带和袍服, 手指从洁净的交领内衬钻进去,来回蹭蹭他的脖颈, 拉着他往床上去。
    “最近兖州又不太平了?”
    宋彦泽不去上朝了,但怎么会不知道朝中的大事。宋彦泽的衣袍被甩到了一边,身上只有件松垮的里衣, 蒋亭渊的手掌就撑在他身侧, 伸手摘掉他头上的木簪。
    “这木簪簪头都缺了一角, 你还戴着?谁送你的?”
    蒋亭渊岔开了话题,宋彦泽轻叹一声,便也不再多说这件事。
    “也就是你还在意这样的事, 我都不知道。”
    赠发簪是个出格的暧昧举动,尤其是被赠的还是个男子。蒋亭渊相当记仇,每每看到他头上的簪子就要想起他们重逢的那一日。
    他收拾地干净利落,宋彦泽远远地坐在梅树下同个泼才饮酒作乐, 头上还戴着那个李寄南送的玉簪。
    好在后来那人识趣,知道他爷爷李恒视宋彦泽为政敌,疏远了来往……
    宋彦泽不知道他又不高兴什么,伸手摸过他敞开衣襟下胸膛上的疤痕。
    “你写了婚书,我却没什么能给你。”蒋亭渊垂下头亲亲他的眼睫,捏着那木簪甩到一边去。
    “改日我送你一个。”
    宋彦泽没等到他送的簪子,先等来了兖州战事起,蒋亭渊的养父兖州军队总都督病重的消息。
    朝廷内外一片哗然,兖州向来是军事重地,抵御外族入侵和骚扰,此时大帅却出现问题了……
    工部尚书被抄家之后,太子手下只有工部一张牌,李恒手里也只有吏部一张牌了。工部新任尚书,皇上扶了一位中立派,宋彦泽却明白,恐怕也是瑄王的人。
    太子势弱,此时也察觉到皇上有扶持瑄王打压他的意思了,局势骤变,却在此刻兖州有变。
    宋彦泽意识到了什么,今日早早便下了值,摆好了一大桌子菜,屏退了所有人,坐在院子里等他。
    “在等我?”
    蒋亭渊袍服未换,大步向他走来。
    宋彦泽却一直沉默着出神,直到他走到身后都没回过神来。
    “你要去兖州了,是不是?”
    蒋亭渊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久久不语,最后只低声回答他。
    “我保证,不会太久。”
    宋彦泽一直不觉得他会那么在意七年前的不告而别,后来又知晓了他的苦楚,更应该不会在意。
    但介怀消了,那道伤口还在。
    七年前知道他一个人偷偷离开了,他先是不敢置信,谁来劝他都没用,搬着凳子坐在院内不眠不休,不饮不食整整一天一夜。
    祖母告诉他,她找人打听了,庭雁是去了兖州,要去建功立业挣军功,让他不要那么自私,耽误了他。
    宋彦泽气他什么都不说,气他那样扔下他了,第二日把他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从不发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来那样可怕,硬生生把自己怄病了,反反复复大半年才好。
    “我不耽误你……也不会死缠烂打让你留下……”
    蒋亭渊意识到了什么,蹲下去看他,紧紧将他抱在怀里,低声道歉。
    “抱歉。”
    “你没错。”
    宋彦泽眼圈通红,放松了脊背靠在他怀里,轻声对他又说了一遍。
    “你没错。你七年前是不得已,如今是为了大局。”
    他没有一点阴阳怪气,他对蒋亭渊要求苛刻,相处时常常是那个呼来喝去,不讲道理的人。
    宋彦泽在这样的大事上拎得清,但还是难受,一边觉得自己很不该,一边没来由的心慌。
    蒋亭渊不喜欢他这样拎得清,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拽起宋彦泽的手,猛地抬起扇在他的脸上。
    宋彦泽掉了一滴泪下来,挣开了他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
    蒋亭渊圈住他的腰,去不住地亲他的眼角,一路贪婪地沿着他的脸颊啄吻,舌尖卷走他的泪水。
    “我想你不高兴就发脾气,不要憋在心里。”
    日光昏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宋彦泽怔怔地看着他。
    “可这不是你的错……”
    “那也可以。”蒋亭渊眉毛耷拉,硬是挤出可怜相来。“你以前都是这样的,不会拿我当外人,也不会对我考虑那么多。”
    宋彦泽思索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原来我以前对你那么不讲理。”
    宋彦泽捧着他的脸颊亲了过去,睫羽轻颤着半闭上了,不是生疏的贴一贴,而是难解难分的炽热纠缠,唇瓣,舌尖,齿间都成了感受的工具。
    明明他们常常黏在一起做这样的事,却每次都能轻易地点起一把火,春天过去了,春夜却永不结束。
    宋彦泽第一次这样主动而热烈,他们的腰带纠缠着扔在堂屋里,宋彦泽只顾着抱紧他,没有注意到珠帘被他们猛地撞散,在半空中相撞着发出清脆欢快的声音。
    柔软的布料这里一些那里一些,黑色的锦袍盖在了青色的外袍之上,红色的衬衣半搭在桌案上又滑落在地上。
    宋彦泽的青丝散下,烛火明亮,照得他眼眸含光面颊绯红,青丝从他的肩头滑到前面,像绸缎帘子半遮住好景色,待人温柔地撩起肆意抚弄。
    他的皮肤透白,撑在蒋亭渊肩膀上的手扣着,黑白对比强烈。蒋亭渊仰视着他,粗糙的手指抓住了他的大|腿|根,柔软白皙的软肉溢出了指间。
    他忍得很厉害,眉头皱着,手臂肩膀都绷着,眼睛赤红着深深盯着他。
    此时宋彦泽咬着下唇难为情,却眼波化作春水温软又放|荡,软滑的触感让他的浑劲都收敛,任他努力,赐予他欢愉和痛苦。
    蒋亭渊撩开他的青丝,轻轻将他汗湿的额发拨到耳后去,另一只手却突然发难,狠狠地按着他,让他跌坐下来。
    他接住了颤抖着摔落下来的小宋大人,用胸膛滚烫的温度温暖着他。
    “最迟明年早春,我就会回来了,我保证。”
    宋彦泽闭着眼睛,泪水和汗水掉在他身上,侧靠在他怀里。
    “我还等你折梅赠我,不要食言。”
    蒋亭渊摸着他散开的青丝,低声念道:“夜窗却恐劳清梦,速剪寒梢浸玉壶。”
    宋彦泽睁开眼看他,蒋亭渊捏捏他的脸颊:“念的不对?”
    宋彦泽趴了回去,笑了笑:“很对,你记着就好。”
    蒋亭渊伸手从床榻的箱笼里摸了一阵,拿出一只玉簪来,簪头雕着几朵梅花,拐角圆融,想来是磨了很久,可到底能看出手艺生疏。
    他伸手慢慢梳理他的青丝,简单挽了一个发髻,将发簪插上。宋彦泽伸手摸摸,睁圆了眼睛。
    “早都在雕了,可惜我手拙现在才能拿个像样的出来。”
    宋彦泽想看,又不好抽下来,只抬头笑着看着蒋亭渊,一歪头。
    “好看吗?”
    “07-04,第一阶段任务进度100%,任务进度已转入管理员手动确认,请任务者悉知。”
    宋彦泽出神地看着蒋亭渊,一皱眉,按着头倒在他怀里。
    “什么声音……你听到了吗?”
    蒋亭渊也听见了,可回忆不起来,过了一会,他眼睁睁看着宋彦泽眼里恢复了清明,疑惑地看着他紧张的神情。
    “你怎么了?”
    “你刚刚说有什么声音。”
    蒋亭渊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古怪的声音,机械刻板,似乎说了什么,但他记不得说了什么,但他还记得是有的。
    宋彦泽却好像全无印象了,缩在被子里困倦地躺在他身边紧紧抱着他。
    “不要不告而别了……”
    蒋亭渊按捺住满心的疑问,抱着他低声答应了。
    调令一下,蒋亭渊一走就是大半年,从知了叫得烦躁的夏天,到飘秋叶的夏天,如今已是落雪的冬日了。
    宋彦泽游离在朝堂之外,他们斗得如火如荼,早已将他这个小人物忘在脑后了。只是偶尔会有捧高踩低的给他脸色看,却第二日便连滚带爬地来道歉。
    宋彦泽知道是蒋亭渊安排了人,偶尔遇见瑄王和余注,他们都一一细细问候,偶尔同他谈谈事,全然不看轻他。
    瑄王如今锋芒正盛,失去了一大助力的太子连月来连连受挫,李恒元气大伤却也还能蹦高。
    三党之间缠斗,不过半年,形势错综。
    但那些都远远地飘过来,宋彦泽只安静地在翰林院里修书,等着蒋亭渊的信件。
    山高路远,一月能通信一次实属不易,玄青每次却能给他一沓。
    蒋亭渊那字不好看,前面还不好认,后面似乎是因为天天写的多,字都好看了不少。宋彦泽坐在榻上,将信件拆开摆好,忍不住笑笑。
    “都告诉你字多练就会好看,现在好了,也让你好好练字。”
    入冬了。宋彦泽挂心他,兖州苦寒,冬日里只会更难挨,外族入侵加紧,战事吃紧。朝廷里党派斗争形势正严峻,宋彦泽真怕他们有人在粮草物资上做手脚。
    可一拆开信去看,又是报喜不报忧。
    “展信佳,养父也听说了你在江南省所施的慧政,很是叹服,我便同他说,我的夫君一向聪慧过人,他让我滚出去。他大约是嫉妒,上个月刚和他说起,他只说我是痴人说梦,怕是发了癔症。”
    宋彦泽忍不住笑,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和他的字迹。
    “莫要忧心我,天冷了要多加衣,吃食上别再挑食,多吃些肉锅子暖一暖,当心莫要得风寒。重逢后的第一个冬日,我竟不在你身边,想来甚是遗憾。夏日你嫌挨着热一向把我踢远了,只有冬日里,你拉着我不让走。每每想来,甚是遗憾,遗憾至极。”
    宋彦泽一啧声,手搓搓汤婆子,暗骂了一声泼才,不正经。
    “都督府内有一株枯瘦梅树,前几年怎么养护都不开花,都要砍了。我让人留了下来,时时精心侍弄,当时玄青他们都说,兖州这样粗糙的水土养不活这精细的玩意。他们懂什么,只是端看尽不尽心罢了。果不其然,今年竟是早早开了花,想必是你带给我的福气。”
    宋彦泽从纸张内拿出一朵被夹在其中的梅花,花瓣皱缩缺水,形状也不成样子。但宋彦泽爱不释手,选了好几个盒子才安置好。
    然后铺陈纸张给他写信。
    “见字如晤,承蒙蒋都督夸奖,愧不敢当。早有听闻蒋都督镇守边关的功绩,又有广开贸易商队的善举,这才当真让在下敬佩。注:务必原话带到,莫要吃些不必要的飞醋。”
    宋彦泽忍不住笑了一会,手指轻轻拨弄那朵从千里之外送来的小花。
    “兖州冬日苦寒,每每想来总觉得放心不下,万望你珍重,保重身体。战场凶险,我知你本领,却也挂念你是否受伤,是否妥善处理。朝中局势瞬息,粮草辎重若有短缺不尽心的,一定传信回来。”
    “无论是何时令,你不在身边,我总是不开怀的。”宋彦泽写完又觉得孟浪,笔尖一顿,想划掉,又觉得他会高兴,最后只画了括号批了小字:待修改。
    “你送的梅花,我已妥帖收好了。盼你千万珍重,开春之后凯旋归来,折一枝梅花亲自送到我身边来。”
    宋彦泽封了信封,半推开窗子,雪落得急,天地明亮,院子里的梅树夹着花苞已经冒出了。
    快回到我身边吧。
    兖州战事胶着,年节时分,消息传回京城,只说双方僵持不下。
    年节时分,京都上放了烟火,宋彦泽却愁眉不展,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他总是挑好的说,他只好安慰自己。
    总归他还能回信。
    年节将过,瑄王便衣来访,来了什么也不说,只是同他手谈一局,喝了几杯茶,送了些年礼。
    “小宋大人,今日京都热闹,但天气渐凉,还是少走动为好。”
    宋彦泽眉头一动,捏着棋子的手一紧。
    “小宋大人心有挂念,又让本王赢了。”
    瑄王一笑,宋彦泽回神看了一眼棋局,却是输得彻底。
    “困兽之斗,都说是徒劳。但往往困兽之斗是用劲了全部气力,稍有不慎便会让它绝地翻盘。”
    宋彦泽垂下眼眸,淡声提醒。
    瑄王一笑。“小宋大人说的正是。”
    上元佳节,宫中设大宴,宋彦泽特意被皇帝钦点赴宴,宴席上毫无异状,就在快要散场之时,突然宫门被锁,一队甲胄士兵带刀上殿。
    众人惊诧不已,太子施施然站起身,拱手向他的父皇。
    “父皇莫慌,儿臣这是听说今日朝中奸臣意图不轨,特来带兵清君侧。”
    皇上脸色煞白,他的身体这半年迅速衰败,这一气竟是吐了一口血出来。
    宋彦泽坐在最后,身边皆是两股战战的朝臣们。
    太子随手提剑,从席上提出李恒的儿子,拽到了李恒面前一剑毙命。
    “李阁老,杀奸佞,您觉得会杀到您吗?”
    瑄王冷眼看着,他身后已有两人拿刀架在他脖颈间,他却怡然自得,神情像是在看宴饮歌舞。
    太子一连杀了几位李恒党,血腥味弥漫,金殿之上太子身上沾血,状若癫狂。
    他转头看见了端坐在位子上的宋彦泽,一手拖拽着李恒,一手提剑走到他面前。
    提剑挑起他的下巴,眼神轻佻恣意,赏玩似的。
    “小宋大人恨毒了这老匹夫了吧?今日,孤赏你一个恩典,去,亲手杀了他。”
    宋彦泽未动,神情淡漠平静,抬眼看向脸颊边溅了鲜血的太子。
    “臣如今是翰林院编修,并无处置李阁老之职权。”
    太子拎着李恒,提剑便割开了他的喉咙。宋彦泽不喜欢他的为官为人,却到底不忍地闭了下眼。
    一代传奇,权倾朝野的阁老,竟是这样不体面的死法。
    “孤喜欢你这样的人,看着软弱一书生,实际骨头硬着呢,忠君爱国,孤现在是使唤不动。”
    “那待孤登基,小宋大人便忠于我这个君吗?”
    剑锋冰冷沾着温热的鲜血,就那么抵在他颈侧。宋彦泽一笑,风姿卓然。
    “贤明之君便忠。”
    此话一出,大殿内一静,众朝臣目光复杂,当真是个不怕死的。
    当官谁不是为了那点钱财权力,没想到还真有人那么较真。
    嗖!
    暴怒的太子被一支飞射而来的羽箭正中心脏,就那么歪倒在一边。
    宋彦泽猛地站起来,转头看向殿外。
    无数华彩的花灯之下,一人身穿甲胄,腰间别着雁翎,红色的穗子晃着,手里捏着弓箭。
    他越过重重目光,直直看过去,轻笑,无声对他比个口型。
    “回来了。”
    瑄王身后的人也被拿下,他站起身来,一整衣袍,走到皇上身边。
    “父皇,儿臣一早发觉太子有不轨之心,便调了蒋将军回京救驾。父皇,能理解儿臣的心思吧?”
    皇上气得又吐出一口血,只能缓和了语气。
    “瑄王,蒋亭渊,救驾有功。”
    宋彦泽也明白过来了,兖州战事胶着应该是故意布下的疑阵,他该是早都率兵秘密回京,只等太子起事。
    上元节后,瑄王即位,蒋亭渊被封为兵马大元帅,宋彦泽被钦点为内阁大学士兼太子太傅。
    一武将之首,一文臣之首。
    新帝即位后第一件事,便重新审理三江堤坝一案。
    三司官员尽数清理,斩首的血迹染红了三江,以告慰无辜枉死的百姓。
    方怡丰因为将当初李恒吩咐炸毁堤坝的密信交予蒋亭渊,又出了不少力,改判了革职流放,祸不及家人。
    新朝伊始,蒋亭渊随意将头发挽起,披上衣袍,肌肉紧实的后背上全是新鲜的抓痕,还有一个牙印,他撩开纱帘,伸手去捞床铺里的人。
    一身餍足的慵懒,钻进帐里轻声叫他。
    “宋阁老,该上早朝了。”
    宋彦泽懵着被他拉起来,气恼地一推他凑过来亲的脸。
    “知道了。”
    宋彦泽困顿地趴在他肩上,让他忙着换上绯红的一品官袍,一歪头看见他新折的梅花,正插在玉瓶里,轻轻吸气,闻见蒋亭渊身上的皂角清香和梅花香气。
    “折梅赠卿,宋阁老满意否?”
    “从哪折的?”宋彦泽看着他脸上僵住的笑意,伸手拧他的耳朵。
    “你个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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