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7章

    七年前的不告而别, 宋彦泽心里不是毫无芥蒂的。
    可看到他身上的那些疤痕又到底选择了不问,等他想说了再说,但怎么也没想到还有祖母的事。
    小院的卧房也一点没变, 里间的卧房隔着屏风的放的床都还在。
    那时候宋彦泽觉得小雁哥哥总有一天会回来的,不肯撤走这床, 久而久之,便如本来就是这样一般。
    蒋亭渊走进来时看着这张床也明显一愣, 没想到还会在。
    宋彦泽笑笑,没有多说,只是拍拍床榻:“如今怕是根本不够你睡了, 小了好多。”
    那些春夜里荒唐, 粘腻的梦境和记忆呼啸向他而来, 蒋亭渊一时怔然, 直直看着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的宋彦泽。
    无数个日夜里, 他趴在这张床上透过屏风去看他朦胧的身影,只觉得春山遥远,梦里的甜蜜转瞬即逝。
    可如今不同了。
    蒋亭渊缓缓长出一口气, 笑了一下。“七年前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一刻。”
    “如今竟是美梦成真。”
    宋彦泽猛地瞪大了眼, 他的意思是七年前他就……
    蒋亭渊坐到这张小床上, 同他腿贴着腿,又觉得不够,蜷着长腿抱他缩在这张小床上。
    “你还记得那个玉娘吗?”
    宋彦泽愣了一瞬, 想起了七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蒋亭渊已留在宋宅整整一年,又是一年春。
    蒋亭渊习武,宋彦泽上族学,每日闲暇, 宋彦泽就会教他识文断字。
    他算得上是个耐心的夫子,即使蒋亭渊怎么写都写得不好看,他也只是耐心地捏着他的手重新来。
    “你日后不是要做将军?一军将领,大字不识可不成。”
    蒋亭渊没有回话,他并不想做将军,只是知道宋彦泽是要做状元的,日后平步青云,做文臣之首。
    他现在读书也来不及,只有成了将军,才好和他相配。
    “庭雁?我应邀明日要去听曲,你去不去?”宋彦泽同他一起收拾笔墨纸张,手肘亲昵地拐他一下,蒋亭渊面色古怪地一躲,低声应了。
    江南这里的听曲便是水榭台子上隔着帘子,里面歌伶抱着琵琶唱些小调,有贵客便可去包厢听,也可点了戏。
    徽州里有不少名角,但宋彦泽之前一向都不感兴趣。
    乌篷船轻晃,撞上了亭台的石阶,宋彦泽拉着蒋亭渊一同去,路上果然碰见了不少族学里相熟的同窗,言语间不出蒋亭渊所料,是几个世家子推不掉的邀约。
    只是不同寻常的是,不少姑娘家也来了。
    宋彦泽原本站在船头吹风,一身月白流云锦帕皎皎如月,不少姑娘撩开纱帘去瞧他。他自己毫无所觉,惹得蒋亭渊拉他进去。
    “看着脚下。”蒋亭渊寸步不离,一年前落水那一遭之后,每次坐船上下他都紧张得很。
    宋彦泽哭笑不得,明明他才是那个从小生长在水乡的人,怎么会怕呢?刚走进了小厅内,就有脂粉香气随着春日里各色花的清香飘了过来。
    远远地宋彦泽看见了方怡丰,他也看见了宋彦泽,只是表情不愉地转过头去。宋彦泽回头同蒋亭渊小声说他。
    “听说冬日里,这厮的船叫人凿漏了,大冬天里掉进了湖里。当真是痛快。”
    他眉飞色舞地只顾着同蒋亭渊说话,蒋亭渊到底年纪小,心虚地一摸鼻子,又听他高兴,心里忍不住得意。
    两人都没注意前面,一只橘色的小猫跳到他脚前。宋彦泽吓了一跳,看清后惊喜地抱了起来,忍不住摸了又摸。
    “你不该扑我呢,这才是你的救命恩人。”宋彦泽一眼认出是那年困到树上,被蒋亭渊救下来的橘色小猫,这四个白手套,尾巴尖尖一搓橘色毛毛,不会认错的。
    他抱着猫,伸手去捏他的爪垫,摆了一个作揖的姿势。宋彦泽笑着回身抬头看蒋亭渊,柔了声音。
    “多谢蒋大将军相救呀。”他说的姑苏话,顺着里间传出来的琵琶小调,像在唱戏,蒋亭渊却觉得他是肆意伸手拨弄他的心弦。
    “宋……宋公子……”
    宋彦泽循声回望,一身着鹅黄的少女绯红着脸颊,大胆地直直看着他。因这小猫,宋彦泽同她说过话,自然一道记得它的主人。
    “是你啊,你也来听曲?”
    宋彦泽还抱着猫,没有贸然上前,隔着一道敞开的门说话。
    “嗯……”她似乎有些高兴同他多说了两句话,但又觉得自己话说得太少,又补充。
    “同表哥一道来的。”
    这里都是族学里的世家子,闻言顺口便问:“敢问是哪位?”
    “邱……邱家表哥,邱逸。”
    宋彦泽稍一回忆,弯腰把小猫放了下去,小猫蹭蹭他的手指跑回主人身边去了。
    “原来是李家的兰玉小姐,幸会。”
    蒋亭渊已经很不耐烦,要不是看他喜欢那猫,他是再不能容忍他同那女子说那么多话。
    同为爱慕不得,他一眼便能看出那女子什么心思。
    宋彦泽不好多跟她说话,便拽拽拉着脸一个劲催他的蒋亭渊拱手离开了。
    “今日是谁请你来的?”蒋亭渊眉头紧锁,敏锐地察觉了其中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
    “邱家牵头的,祖母昨天也叮嘱了不要推脱。”
    宋彦泽随口便答,拉着他找了一块僻静的地方,却被几个同窗推到窗边的位子上。
    中央纱帘里琵琶声又起,三两下拨弄,不是什么调子,只是声脆后又如珠玉相撞的亮声,一下子静了下来。
    蒋亭渊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了,坐在这一抬头便能看见二楼隔间里的那位玉姑娘。宋彦泽心倒是大,一下没抬头去看过,支着脑袋侧耳去听曲。
    曲调清丽,歌伶的声音又亮,宋彦泽听得入迷,蒋亭渊悄悄松了一口气,放在桌下的手却捏紧了一直不放松。
    一曲终了,宋彦泽才捏起茶杯喝茶,轻叹一声。
    “这位角儿可是难得一唱,今日竟是让我等赶上了。”
    几位凑巧在议论,蒋亭渊听了一耳朵,心里莫名有了某种预感。果不其然,风吹过纱帘,一长相阴柔的歌伶悄悄瞧上了宋彦泽。
    这歌伶这样柔和清亮的嗓子,竟是个男子。宋彦泽隔着帘子瞧见了他,同样也是一愣,很快面色如常对他一笑。
    蒋亭渊当即扯了他一下。
    “怎么了?你觉得无趣……”
    “宋公子。”宋彦泽回头和蒋亭渊说话,一小厮去拿着单子小跑过来。
    “我家主人请您点曲。”
    席上众人论家世背景,论钱财家底,还是论年岁长幼,都轮不上他来点。宋彦泽一愣,下意识隔着帘幕看向那歌伶。
    他看着五官阴柔,雌雄莫辨,一身素衣单薄得很,看过来的眼神乱飞又轻飘飘地只落在他身上。
    宋彦泽一愣,蒋亭渊却伸手夺过那折子,似笑非笑地一压眉看向那歌伶,眼含警告。
    “我家公子不懂曲,便不点了,叫你家主人捡拿手的唱。”
    宋彦泽根本不懂那些暗涌的情愫和针锋相对的较量,只觉得他今日占这个好处,不大恰当,于是便松了一口气。
    太多了,蒋亭渊无法忍受这样的事,男男女女,身份高的,身分低的……
    各式各样,他若有心,想必会有更多。
    好就好在,但也是坏就坏在,宋彦泽还不懂。
    “公子!”
    曲已唱完,宴席散了,宋彦泽正要上船却被喊住了。
    “我家主人让小的来问问公子,今日的两曲可还合心?”
    “名不虚传,先生技艺高超。”宋彦泽再傻也咂摸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他正色答了。
    晚霞倒映在宽阔的湖面,小船划开橙黄嫣紫的水面,蒋亭渊沉默着呆呆看着他。
    “怎么了?”
    “那歌伶有心结交。你没答应。为什么?”
    宋彦泽坐在船头,左右四下无人他也懒得脊背打直,努力维持挺拔姿仪,当即撑着脑袋闲散一笑。
    双眼轻掠过水面,看着一天中他最喜欢的景色,眉眼清隽秀致,此时却流露出一种清冷淡漠的情态来。
    “我与他之前并无缘分,隔着纱帘远远一观,他点了我,又吩咐小厮追上来结缘……我总觉得有些奇怪,索性不爱交游,说清楚为好。”
    “奇怪。”蒋亭渊咂摸了两下,看着他的侧脸,直接说道:“你同我也不直说了。你是不能接受同他断袖分桃吧,为什么?因为他身份低贱……还是容貌不……”
    “小雁哥哥!”宋彦泽变了脸色,他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不要那么说他,只是我性子孤僻……”
    “你知道什么是断袖吗?”
    蒋亭渊脱口而出了这句话,说完看见了他疑惑不解的神情,似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非要纠缠这件事了。
    他突然感到了无力,这一年多美好,幸福的时光,立刻如露珠一样脆弱。他偷来的那些亲近,只是他卑劣的手段得来,如果不是他强求,那便什么也没有。
    “那个玉小姐,你倒是不怕说不清楚了。”
    宋彦泽觉得他今天很奇怪,他提起李兰玉,他还是回想了一下才记起他在说谁,又是说的什么事。
    “庭雁,你不要这样说。玉小姐是姑娘家……”
    蒋亭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横冲直撞的一股戾气,死拽着他的衣袖,心里甚至陡生了一股无可奈何的怨气。
    “姑娘,是,你一向怜香惜玉。那个歌伶你不要,这个有身份的玉小姐倒是和你相配,看来你是……”
    “庭雁!”宋彦泽生气了,第一回伸手猛地推开他,气得脸发白,又听见他撞到船舱上的闷响,心里一紧。
    “背后妄议姑娘不是君子所为,我们只是说了几句话,你这样说是不尊重她,也是不尊重我。”
    蒋亭渊已然后悔了,宋彦泽也想知道他撞疼了没有,但都拉不下脸来,只好一人在船头,一人跑到船尾去了。
    他们两人闹矛盾,莲心都觉得奇怪。他们家公子看着冷,实际上心肠软脾气好,蒋亭渊对别人是睚眦必报,对宋彦泽却一向是没底线的。
    宋彦泽这日下了族学,顺道从街铺里买了几样点心,全都是甜口的,宋彦泽不爱吃,蒋亭渊爱吃。
    宋彦泽背着手从游廊一边走来,远远地看见蒋亭渊打着赤膊在挥刀练武,他什么都不懂也能看出他动作凌乱,力道狠辣。
    宋彦泽拎着东西轻咳两声,两人遥遥对视了一眼,蒋亭渊眼里还有未散的戾气,冷然惊人。
    宋彦泽什么也不说,把手里的糕点放在小石桌上,蒋亭渊的外袍就扔在上面。
    蒋亭渊背过身去,看也没看他,宋彦泽有点恼恨,丢下东西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蒋亭渊等到他进了屋才坐过去,垂着眼呆愣着看着带着温度的糕点。
    他根本不爱吃甜的,只是每次宋彦泽都捡咸的吃,他就说他爱吃甜的,把他想要的都给他。
    宋彦泽却总是不厌其烦地问他,你喜欢什么,这个爱吃吗?这个你喜欢吗?你以后想做什么?你以前都做些什么?都去过哪里?
    他常常撒谎,真话很少,因为蒋亭渊留不下来,乞儿庭雁才能留下。越可怜越能讨到他的心疼和爱护,他本来一直满足于这样的现状。
    那只被他救下的橘猫又出现在他眼前,再次提醒他,一年多了,他只在原地打转而已。
    宋彦泽偷偷在窗边偷看他,他披着外袍捏着酥点出神,神情落寞。他叹了口气,有时候他真的不太明白庭雁,但他希望他能开心。
    就像是庭雁总是哄他高兴,把所有他喜欢的捧到他面前一样。
    他们早已经是重要的家人了,有什么话不可以说呢?
    晚饭时,祖母来叫,两人别扭地走在一起,却都各自撇过脸去。祖母一见他们两人这样,就知道是闹矛盾了。
    “多大的人了,还闹矛盾。”祖母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汤,笑着拍拍他们两人的头。
    “小孩子磨牙。”
    宋彦泽偷瞄蒋亭渊一眼,却看他只是垂眼喝汤,也不理他,又失落地收回了眼神。
    “彦泽,那日去听曲遇到邱家的表小姐,玉姐儿了?”
    “嗯。”宋彦泽心不在焉,纠结着要不要拉拉蒋亭渊的衣袍,或者晚上睡前同他好好说说话……
    “玉姐同你年岁相仿,相貌人品都是出挑,你觉得她如何?”
    宋彦泽根本没注意祖母在说什么,蒋亭渊却捏紧了瓷碗,绷紧了下颌等着他的回答。
    “挺好的。”宋彦泽叹口气,到底为什么那么生气?
    碰——
    瓷碗磕在实木的桌上,打着旋儿将汤洒了蒋亭渊一身,最后掉在地上碎了。
    宋彦泽赶紧去拉他的手。
    “烫到了没有?”
    蒋亭渊却低着头猛地抽回手来,匆匆大步离开。祖母想喊也没喊住,宋彦泽也坐不住了,当即把碗筷一放追了出去。
    “小雁哥哥!”
    宋彦泽跟不上他,伸手去抓他的袖袍,却只扯了他的发带一下。
    “啊,我不是故意的。”
    “你烫到了吗?”
    游廊里红色灯笼照得脸庞润光,宋彦泽的眼睛清澈又纯然,蒋亭渊没有停止过心动。每当品尝到这样关系下的苦味时,宋彦泽一点点的关怀就让他忘乎所以。
    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是个三心二意的人,可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他这辈子早早把真心奉上了。
    可宋彦泽却一无所知,只是因为他的温柔良善在呵护着他的一颗真心。
    “我们和好行吗?”宋彦泽抿了下唇。
    蒋亭渊叹了口气,问他:“你早晚有一天要成亲,是不是?”
    宋彦泽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点了点头:“遇到了心爱之人自然要成亲。”
    蒋亭渊再一次明确,他的那些爱恋都是独角戏。
    “我们不是在说和好的事?”宋彦泽拉起他的手看看,确认没什么事才放心。
    蒋亭渊触电了一样缩回手,摇着头低声说:“我们不能和好了。”
    宋彦泽因他这一句气到了,浑身发抖,挥袖便大步离开。
    莲心不知道怎么了,只知道他家公子让人把里外间的帘子放下来,似乎是看都不想看到蒋亭渊了。
    宋彦泽气得睡不着,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纱帘,等着外面的人过来同他道歉。
    左等右等却也没等到,宋彦泽气得拿去床上的枕头砸了出去,纱帘一荡,扫过枕头落到站在屏风旁的蒋亭渊脚下。
    他盘腿坐下,看着一旁流着泪的蜡烛,火光摇曳,明亮晃眼。他一直等到里面的人呼吸声均匀似乎是陷入了沉睡。
    蒋亭渊披着外袍撩开帘子挂起一半,慢慢走到塌边。
    宋彦泽睡觉喜欢把床帏放下,今日却忘了,或者是因为他一直等着有人一进来就看见他不高兴的表情,然后过来同他说话。
    蒋亭渊坐在脚踏上,伸手小心摸摸他的脸颊,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他下意识凑近了,脸一蹭。
    烛火一晃,灯花炸开,骤然一亮。
    蒋亭渊慢慢低下头来,喉结难耐地一滚,轻轻一贴他的唇瓣,温软湿润,似乎还有一点甜味,鼻间还有他身上沐芳的香气,清淡温暖。
    他抬头又忍不住凑过去,稍稍一偏头轻轻贴着一吻。
    蒋亭渊直起身,一转头看见手里拿着食盒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惊动他,蒋亭渊同老太太出去,站在了廊下。
    啪!
    一个巴掌印浮现在了蒋亭渊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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