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6章

    “夫君, 夜深了。”
    夜半时分,春雨下了起来,玉娘将女儿哄睡了, 推开房门见方怡丰站在廊下听雨出声。
    雨淋铜铃,泠泠冷声伴着有节奏韵味的雨打声, 方怡丰脸上却没有半点闲适的轻松惬意,紧皱着眉头出神。
    玉娘走到他跟前, 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到底是魁首,比我有用多了。”
    玉娘知道他在说什么,如今整个江南省谁还不知宋彦泽, 一己之力算计了整个江南官府、商户, 一手阳谋解了江南米粮之困。
    保住了几十万百姓的活路。
    “当初你本是要嫁他的, 若不是阴差阳错, 你不会嫁与我。我曾向你承诺,要让你比做他的夫人更痛快。”
    “现在看来……”
    玉娘抬起手, 一张素面温婉的美人面,眉眼间有柔光,抬起手却是……揍了他一下。
    “大半夜不睡觉, 在这吹风瞎想。”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又翻出来说。你明明知道我不愿的事, 旁人半分逼不了我的。嫁与你就是想嫁你,是你自己喜欢瞎想。”
    玉娘一转头看见橘黄色的老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因为不喜欢湿漉漉的雨, 贴着墙根走,又轻巧跳进玉娘的怀里。
    “不管如何,我会尽力保全你们。”
    玉娘皱起眉头:“从堤坝决口前一日你就不对劲,究竟发生了什么?”
    “近日有些流言传得很凶, 很是荒唐。”玉娘犹豫着对他提起。“三江堤坝是被人炸毁的,不是被冲毁的。”
    方怡丰看着玉娘的眼睛,躲闪着移开了。玉娘瞪大了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怡丰!你……”
    “我一人死不足惜,可总要保全你……”
    “荒唐!”玉娘推开他,老猫惊得跳出怀里,钻进房里了。
    “方怡丰,不敢就是不敢,不要拿我们母女俩做借口。一省布政使,你肩上担的是什么,你不清楚吗?何况现在继续查下去,你又能保全谁?”
    越到夜深,雨越大。
    宋彦泽批着发坐在榻上,等着蒋亭渊回来。赈灾救灾事宜妥当后,焦点就在事后归责上。
    蒋亭渊带着一身凉气推门进来,发梢上还有水汽,没有先去抱宋彦泽,撑着案几凑过来亲两口才去更衣。
    “明日我们便可动身回徽州一趟,可你刚回来,要不要再歇一天?”
    宋彦泽被他叫着去拿干布巾,他站在屏风外,背过身拿着布巾递过去,却半晌没人来拿。
    蒋亭渊在里面脱衣擦洗,宋彦泽自觉回避,不像他偷偷摸摸地偷看。
    却也正是吃了这个亏,没发觉蒋亭渊猛地一拽干布巾,宋彦泽整个人被带到了屏风后。
    蒋亭渊身上还有热水冲洗过的热气,眉眼间水涔涔的,黑直的睫毛挂水,垂头让他帮忙。
    宋彦泽啧声,但还是唇角勾着笑给他擦,猛地盖住他那双灼灼盯人的眼睛。
    “就明日。没多久就要回京了,不能再多耽误一天。”
    蒋亭渊这么肯定,想必是已经有消息了。宋彦泽眉头一跳,而后抿了抿唇,有些犹豫要不要问。
    他已经将三司逼得太过了,不能再插手查案,是以臬司衙门的卷宗一直没有送来,他也没有多说。
    但蒋亭渊去调阅了,而且是更为强硬的姿态。他不能查的事,蒋亭渊都接手了。
    “想问就问,没什么不能和你说的。”
    只是说着又赤着身凑近他,意图明显,让宋彦泽帮他擦,眼里满是不正经的调笑意味,刻意想耍流氓惹得小宋大人红脸。
    宋彦泽却一抖布巾,面不改色地帮他擦,脖颈、下巴,宽阔的肩背,紧实的腰腹……
    蒋亭渊反倒先受不了了,忍不住伸手去拉他,想贴在他身上,手臂肌肉绷紧线条,起反应了。
    宋彦泽低头瞥了一眼,又抬眼看蒋亭渊,当没发现一样,拒绝了他的贴贴,让他转过去擦背。
    “官商勾结,强压百姓贱卖田地的事,你们查了?”
    蒋亭渊感觉到他柔软温热的手搭在他背上,立刻又脑子里跑过一堆不成体统的事,柔软的布巾擦过,宋彦泽手轻,不因为他皮糙肉厚就不细致。
    “呈交御前了。”
    “那毁堤的事……”
    “拿到了证据,但只到三司,同那位李阁老的干系还没法证明。”
    宋彦泽突然停住了,轻叹了一声,蒋亭渊立刻转过身抱住他,拎他坐在桌案上,凑过来亲他。
    宋彦泽早都沐浴过了,头发都干了,身上只一件单衣,很快也被剥到手肘。亏是蒋亭渊火气壮,他这样不要脸的情态第二天一准着凉。
    “不要叹气,我来解决。他们一个都跑不掉的。”
    宋彦泽|胸|口|疼,一低头看见嫣红的点上有个牙印,烛光昏暗,水渍亮晶晶一片。
    “别咬!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
    宋彦泽阻止不了他,蒋亭渊忙得很,一手拽带子,一手还要忙着揽着他,虽然宋彦泽很少会拒绝他,但他就是改不了圈在怀里的习惯,护食一样的行为。
    “皇上离不开李恒,他还要李恒帮他做事。他不会希望你查到李恒党头上,呈交御前也是枉然,平白让你被他不待见。”
    宋彦泽揽着他脖子,长|腿|挂|在|他|腰|上,偏头搭在他肩头缓缓说着。
    “别操心。”蒋亭渊不喜欢他分心,惩罚性地一咬他的下巴,留了一圈湿漉漉的牙印。
    “上次的奖励,你还没给……老爷,赏小的一回吧。”
    宋彦泽揪住他耳朵,笑着骂他:“刁奴。”
    “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不好吗?”宋彦泽把事办妥了就没那么忙了,只是些文书,还有上奏回禀的奏章要处理,时不时去看看他们疏通河道的进度如何。
    他真是为了蒋亭渊想的,只是刁奴不领情,以为这主人是要赖账,当即去拽他的腰带,手|钻|进|去,手指那么粗糙,却灵活得很。
    宋彦泽还没反应过来,尚带着他体温的柔软绸裤就甩在浴桶里了。
    “你……”
    宋彦泽一激灵,紧紧抓着他的肩膀,贴在他身上倒也不冷,反倒是浑身通红热得紧似的。
    蒋亭渊身上有很多旧疤痕,宋彦泽每次都细细用指尖摸过,就算被捉弄得眼角泛泪也只轻轻亲吻过。
    他同从前很不一样了,黑了很多,皮肤也粗糙,一绷起来,哪里都是硬邦邦的肌肉,热得烘人脸热。
    “叫我的名字。”
    蒋亭渊捏着他的脸颊,唇舌纠缠,音节碾碎在其中,带着啧啧水音含糊着。
    蒋亭渊一点也受不了他温情的触碰,很喜欢,但就是受不了他温柔的安抚。
    这会让他甚至觉得这七年间应该再多些磨难,否则现在有的一切那么如泡影一般,生怕哪一天就被叫醒了。
    睁眼又是没有他的地方,周围都是腥臭的残缺尸体,那些温暖都是血从伤口流出的幻想。
    “蒋亭渊……唔……蒋亭渊……”
    宋彦泽摸着他的脖颈,感觉到他那突突直跳的生猛动静,轻轻喊他,贴着彼此,恨不得用这样最原始最笨的办法,将对方黏合在体内,永远不要再分离。
    伸直了点着地面的脚尖晃着,周围是滴落的水渍,不一会有什么流动,沿着长直的腿,顺到那绷紧弓着的脚背滴答。
    “你不要再弄了……明天还要骑马。”
    宋彦泽掉进被褥里,双腿并着不自觉颤着,皱着眉头揉揉|腿|根。蒋亭渊一手半撩开纱帘,一手举着烛台换灯。
    他不想黑灯瞎火,什么都摸着黑,他披着宋彦泽宽松的外袍,短了一大截,看着很滑稽,衣领也不好好系一下,什么都没遮住。
    宋彦泽看了一眼就别开头,蒋亭渊一笑,烛火映照他的侧脸,深邃立体的面容看着有种情|欲|勃|发的生涩劲,像个贪欢的毛头小子。
    为着这档子事,他算是尽心尽力。
    “马车早几日就备好了,软垫,茶水,点心什么都有,也宽敞,你躺着睡都没事。”
    宋彦泽呆了两秒,而后赶紧掀开被子死死拽着被角让他滚。蒋亭渊不滚也不着急,先专心把手里的烛台换好,而后撑着床榻伸手探进去拽被子。
    “老爷的奖励还没给完呢。”
    刁奴吃得满嘴流油,心满意足,第二天看着那么神气,一扫前几日隐隐的阴沉危险。困顿地睁不开眼的小宋大人却满脸隐忍的火气,慢吞吞地走着,时不时捶捶腰。
    玄青料想是宋大人日夜操劳批文书批的,顿时肃然起敬。
    徽州离这里有个一整日的路程,马车确实舒适,宋彦泽几乎睡了全程。本来蒋亭渊还沉浸在吃得满足的雀跃里,如今越到徽州,越躁动不安。
    宋彦泽趴在窗边看风景,徽州也是受灾的之地,但现在处处井然有条,一点看不出迹象,只有从城外几条河还浑浊才能看出一二。
    “你怎么了?”
    蒋亭渊打马走在马车旁边,脸上表情看不出什么,但宋彦泽扫过他微皱着的眉,有点撇的嘴角。
    “你害怕祖母?祖母没你想的那样不通人情,再者,你也算她看着长大的。”
    蒋亭渊自然知道老太太没有不通人情,她还曾为一对契兄弟做证婚。只是……
    车还没进了城镇,不少百姓就聚集在河岸边跪拜,高呼青天。
    宋彦泽只同祖母提过要回,还嘱咐了不要多说,没想到还是受了此大礼。
    宋彦泽赶紧下车回拜,又去同他们说话,一一问了现下的生活情况,慢慢人散了,才看见祖母站在人群外笑眯眯地看着他。
    “祖母!”
    宋彦泽顿时一点沉稳气场也无,快步走到祖母面前,她笑着拍拍他的手背,一连说了好几个好,笑得合不拢嘴。
    “我一切都好,身子骨好着呢,你不停地往家送补品送东西,我都用不上。”
    宋彦泽本是想接祖母去京都,只是当时情况不明,自己的性命不定能保住,便不能拖累祖母,而且祖母也不想离开老家。
    “祖母,我带了一人回来……”
    祖母却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看向站在人群后的蒋亭渊一眼,什么话都没多说,只让他们都先回家。
    宋彦泽拉着他走到前面,看看心不在焉的蒋亭渊,又看了半点讶异之色也无的祖母,一肚子疑问。
    用过晚饭,终于能说说话。祖母一摆手让他们都下去,蒋亭渊却心不在焉地就要跟着丫鬟小厮一起下去。
    宋彦泽一急抓住了他的手,疑惑地看着他:“蒋亭渊?”
    祖母只喝茶,脸上带着淡笑,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轻咳了一声。
    蒋亭渊就要撒手,宋彦泽却抓住了他的手,看向祖母。
    “祖母,他是七年前的庭雁。如今也是我一心一意要一辈子的人。”
    宋彦泽一撩衣袍要跪,蒋亭渊却抓住了他,扑通一声先跪下了。
    “是我毁诺……但我无论如何不能再放手了……”
    祖母看看错愕的宋彦泽,又垂眼看着那个死心眼的孩子。
    “倒也不算你毁诺,十年未到,但我这个孙儿已经满心满眼都是你了。”
    “他也是个执着认死理的孩子,你们兜兜转转的缘分,不管是天意,人为,顺其自然,还是你强求得来,总归他喜欢。”
    宋彦泽被他们这出弄懵了,愣怔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蒋亭渊,又去看祖母。
    “你可知,你们同在官场,又同为男子,生前不得名分,死后也见不得光。官场上,也不会有姻亲帮助,没有家族支持。”
    “我……”蒋亭渊刚要说话,祖母就打断了。“不是问你,你是最撒不开手的那个。我是问你,彦泽。”
    “你想明白了?情爱会冷,漫长岁月间什么都会发生,若是结局狼狈不堪,你能承受,能接受吗?”
    宋彦泽跪在蒋亭渊身边,拉着他的手一同向祖母跪拜。
    “祖母说的,再清楚不过了。但无论如何,此生不悔。”
    祖母叹了一口气,她年岁高,见证了太多爱侣变怨偶,男女之间尚且有婚书,有责任有家族。
    而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有在她看来,细脆如蛛丝的情爱,能经得起什么?
    但……她的孙儿她了解,执拗,赤诚之心不改。蒋亭渊她更是清楚,有时候他那拼了命豁出一切的劲,让她也觉得不可思议。
    曾经她反复担忧,觉得他是个麻烦,怕他日后会忍不住用什么手段强逼她的孙儿……
    现在倒也算圆满。
    年少时的赤诚,不容怀疑,但历经了那么多世事,见过那么多人,依然坚定的赤诚和热烈,她又能再说什么。
    “我知晓了,不会拦着你们,只当我又多了一个孙儿。”
    宋彦泽知道会这样,因为祖母爱护他,真心希望他快乐。蒋亭渊倒是懵住了,一脸的不可思议,竟是悄无声息地砸下泪。
    “好了,你们别在这晃了。回去吧。”
    这里的陈设一点没变,他们都很熟悉,但那时没觉得这抄手游廊那么矮,这院子那么小。
    “你和祖母到底……”
    蒋亭渊一直沉默着,看过来的眼睛都是发懵的,好像是以为自己要被砍头,结果只是轻飘飘说了两句就给放了一样。
    宋彦泽觉得他这个表情很好笑,停住了脚步。
    这院子还是那样,廊下灯笼朦胧,月亮清辉洒在小竹林和芭蕉上,一棵梅花已谢的梅树在窗前。
    他们都这样大了。
    宋彦泽捧着他的脸颊,仰头亲亲他的唇瓣,轻笑了一声。
    “回神了,夫君。”
    七年前到底是怎么了,又为什么说什么毁诺?
    这个家伙也是能藏,还有瞒着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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