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

    宋彦泽猛地一偏头躲开, 用一种十分怀疑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他。
    “你?”宋彦泽看着明显愣住的蒋亭渊。“你乐谱能看懂就不错了。”
    “别计较这些了,你不会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宋彦泽叹气拍拍他的胳膊,蒋亭渊抓住他的手腕。
    “一见面你就说我胸无点墨。是, 我不通文墨,不会吟诗作对, 也不懂风雅。你是不是嫌弃我……”
    “你又不是第一天这样。”宋彦泽怕他真伤心了,主动去拉他的手, 凑到他眼前去看他,说完又感觉这话说的不好,略一歪头。
    “你自有你的擅长, 我手无缚鸡之力, 你武功了得。”
    蒋亭渊等着听后面的夸奖, 但垂头一对上宋彦泽的眼睛, 意识到是真的没后文了。蒋亭渊当即圈着他拦腰拎他起来。
    “回去了。”
    “成何体统,你放我下来。”这靠近郊外, 晚上偏僻无人,但毕竟在外面。
    蒋亭渊沉着脸,恶声对他说道:“回去让你见识我的本事。”
    宋彦泽抓着他的衣袍, 啊了一声, 蒋亭渊凑近了他轻轻一咬他的耳朵。
    “你夫君我可会吹箫了, 这就让你见识。”
    宋彦泽没声了,他隐隐察觉到这个吹箫可能不是他想的那个,但一时之间又没参透他是个什么意思。
    宋彦泽白日里很多事务要忙, 尤其又是关键时期,夜里只亲亲蹭蹭,挨着抱一抱,不多做别的让他更累。
    纱帘摇晃, 被衾暖热盈香,宋彦泽散着发,面|色|潮|红,一手紧抓着被子,一手盖在被子下抓着什么。
    被衾被拱出一个山丘,热气从缝都要漏出去了。
    宋彦泽猛地一蹬,透白的小腿伸出被子,骨肉匀均,脚背绷着青筋透出,筋骨明显,脚趾蜷着。
    “混蛋!你吹的什么箫?”
    这时候那山丘突然移动了,从他散着衣领的肩膀那钻出来,用他的鼻梁抵着他的面颊,低声在笑。
    “我们混账都是这么吹的,如何?小宋大人也给指教指教?”
    “能不能让老爷飘飘欲仙?”
    宋彦泽听不了这样的浑话,伸手捏住他的上下嘴皮,胸膛起伏,缓和着升腾起的愉悦。
    “是我不对,应该想着你的感受的。”宋彦泽觉得那样说确实不妥当,即使想帮直接和蒋亭渊说,他必然想的更妥当。
    反倒让他又多想了,又受了回罪。
    宋彦泽是君子,以君子之腹度了蒋亭渊这个混蛋。蒋亭渊就是找个由头舔舔肉味而已,他一向瞧不上那些酸腐文人,何谈遗憾。
    “你不要担心,我此生不再会有旁人。即使日后……”
    蒋亭渊等不了他说完,冲过来按着他陷在床褥里,睁着眼睛咬住他的唇,软滑灵活的舌头狡猾的很,宋彦泽揽着他的脖颈,手指难忍地抓了一道。
    蒋亭渊皮糙肉厚,反而让宋彦泽手指疼。
    宋彦泽尝到了他唇间奇怪的味道,瞬间浑身羞红了,眼睛眨着,脸颊发烫,怔然地看着他。
    蒋亭渊看他受不住了才撑着手臂低头看他,又看见他红肿的唇瓣,忍不住凑过来安慰地舔舔。
    “我同你闹着玩的,没有真的生气,我都明白着。”
    宋彦泽伸手抱住他,笑了一声,缓缓说道:“明白,明白你之前还玩那一出?”
    蒋亭渊皮一紧,立刻感觉到耳朵又被拧了,他伸着让他拧,笑着亲他的侧脸,掐住他的腰,岔开话题。
    “我觉得刚刚吹得不好,再来一次,老爷细细品鉴?”
    宋彦泽要躲,伸手去拽他,却只感到腿被压住了,腰上箍着,他蹭一下钻进被衾里去。
    “混……蛋……”
    第二天一早,各处公告栏都贴上了布告,180文一斗收粮。
    宋彦泽一撩衣袍刚坐下,门外就挤进来一褐色绸衣的富商,带着信件粮契就直奔他而来。
    “小宋大人!哎哟,小宋大人你让我好等。昨日就来找您了,可门房说你去总督府了。”
    宋彦泽不紧不慢地喝茶,一掀眼看他:“何事如此着急?”
    “前日得了消息,清点外地的粮仓时发觉还有不少余粮,想着小宋大人为米粮烦扰,这不赶紧来了,粮船昨日就开动往……”
    “哟,这不是同我们说要再多考虑的刘员外吗?”
    各个都鬼精,嘴上说着再观望,不冲动,一个个全都清点了粮仓的粮食往回运。
    宋彦泽为难地一啧声,皱着眉看着都找来的商户,饮茶垂眼思索,竟是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当即接受了。
    “那日结粮款后,几个外地商户回去后走漏了风声,都听说江南省粮价高,此时他们都加紧往这运粮,等着收粮。”
    “可官府能吃的粮有限,几家粮行也再吃不掉那么多了。”
    宋彦泽一脸为他们考虑的样子,叹了口气:“说句为各位打算的话,趁着船队还没走远,叫他们运走算了。”
    可本地的商户粮仓再远,也总比那些外地的近,他们自然不可能善罢甘休,立刻拍着胸脯,直说自己运粮回来也不是为了钱财,这是出于公心。
    宋彦泽一拱手啧声:“各位大义。”
    吵吵闹闹了一上午,商户们终于离开了,蒋亭渊办完了事来衙门找他,一来就看他家小宋大人笑着悠然品茶。
    “这么开心?”
    宋彦泽抬眼看他,为他倒了杯茶,笑了一下。
    “你不是想知道我打什么主意吗?不出三日你就明白了。”
    他们正说着话,衙门外纪白和时玉成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两人都形容狼狈,身上还都是灰尘,但两个人都莫名兴奋。
    一进来就将手里的舆图拍在宋彦泽案前。
    “疏通河道的线路。”
    然后时玉成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他面前。
    “具体的方案章程。”
    纪白抖抖盖了印的文书:“我们找了一条能把损失降到最低的线路,把淹农田的可能降到了最低。”
    宋彦泽抬头看看两人,将面前的纸张一一收好,又还给他们。
    “很好,去做吧。”
    蒋亭渊坐在宋彦泽身边,又摸着去拉他的手,没拉到又去幼稚地拽他的袖子。
    “就这样?你不仔细看看?”
    宋彦泽一脸理所当然:“我看不懂,你们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以工代赈,需要米粮,数量不会少。回来的时候我们看见布告说米价涨到了180文一斗!”
    蒋亭渊靠在宋彦泽身后的椅子上,笑了一声:“你们只管去准备,还信不过他吗?”
    纪白一皱眉。“怎么会信不过!只是……”
    他有些惭愧地看着宋彦泽,不自觉带上了少年人对强者的崇拜神情,湿漉漉的神情发自内心一点不做作。
    蒋亭渊心里不痛快,死攥着他的袍袖。
    这个比他年轻比他会装可怜。宋彦泽伸手一拽他的手,警告似的瞪他一眼,又笑笑看向纪白。
    “不用担心,不出三日便能解决,这几日辛苦了,这几天先歇息,米粮到位了,便可以开始了。”
    宋彦泽安慰完他们,回头看见蒋亭渊拉长了脸。
    刚才短短几句的工夫,在他脑子里已经帮纪白走完了外室勾引,登堂入室,平起平坐,再阴谋陷害,装可怜,最后谋夺正房地位的完整剧情。
    宋彦泽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但完全了解他的小心眼。他有些奇怪,真诚地问蒋亭渊:“你为什么总觉得别人会喜欢我?”
    “你明明知道,从徽州族学时期,到步入官场,我一向都是不受人待见的。也没什么人向我示好。”
    蒋亭渊脸一僵,掩饰了眸中神色,揽着他的腰:“你就当我撒娇算了。”
    宋彦泽叹口气,觉得他真是矛盾,明明看着一身浑劲,有时候在他面前跟孔雀开屏没什么区别,但又有那么多小心思,患得患失,很不安。
    “事了之后,回京都之前,我带你回徽州找祖母言明。无论何种结果,我会写一纸婚书交予你。如此,你可欢喜?”
    蒋亭渊脸色白了,但又很想要他说的……婚书。
    “如果你祖母……”
    “我心匪石,不可转移。”
    蒋亭渊搂紧他,闻到他脖颈间清淡的梅花香气,他身上暖融融的,不像他体热,抱久了总让人没一会就觉得热。
    但宋彦泽从不会把他推开。
    *
    宋彦泽说了三日,就不会超过四日,这是第一次码头上聚了如此之多的粮船,从吃水线来看,满船满船的粮食。
    连着三天码头上都是装卸米粮的船,此时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不对,这还是江南省一批商户的米粮,后面还有各地听说江南省米粮价贵源源不断涌进来的米粮。
    宋彦泽开府银收粮,摆了条案就在码头收,有嗅觉敏锐的商人打破了头要去小宋大人面前先结款。
    宋彦泽最后直接站在码头高处,往渡口拉了根绳,规定船头触碰到绳的顺序来结款,而他收粮,每日只收定额,多了没有。
    一时间这码头跟端午赛船一样热闹,还有民众摆了摊子供人日日来看。
    宋彦泽揣着手站在酒楼上往下看,身后的蒋亭渊靠着木栏杆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当你是君子,如今看来不是。”
    宋彦泽知道大局已定,心里松快,临风而立绯红官袍轻摆,转头笑着看着他,眼眸柔柔。
    “是什么?”
    “是狐狸。好一个阳谋。”
    蒋亭渊拉着他的手,低着头手闲得拎起他的手指拽拽摸摸,捏捏他的指尖。
    “同商户交好,宴饮,斗茶,赛船,鼓励修屋舍,这是吸纳流民,先稳定局势,容易成匪的青壮年先找事让他们去做。同时,这还让富户的银子流进市场里,花出去。”
    “你呢,也摸清了粮仓的情况,布下阳谋,写信大张旗鼓高价买外地粮食,刺激本地商户。这时又让你拉住三司小辫子,以官方名义坐实价格,也是释放出如今江南省你说了算的信号。”
    “不是没有人知道你收不了多少高价粮,也明白你早晚会撤手,但是价太高了,巨大的利润下,他们都觉得自己是能吃到肉的那个。”
    蒋亭渊没继续说,凑近他挨着他的脸侧,盯着他的眼睛,心尖发痒又蠢蠢欲动。
    “我夫君好厉害。”
    宋彦泽垂眼看着他,也笑,不躲开他的亲昵,手掌贴着他的脸颊。
    “那你猜猜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猜对了有奖励。”
    蒋亭渊听见奖励两字,眼皮猛地一抬,喉结攒动,低声问他:“是我想要的那种奖励?”
    宋彦泽让他素了多久了,燥的他出去办事手段越发强硬,一肚子火气。宋彦泽一点头,像是拎着肉在恶犬面前晃来晃去。
    “停购粮食,开仓免费放粮,大量放粮。让粮价迅速降低,届时他们千里迢迢,好容易送来的粮食只能低价抛售。”
    “粮价降低了,灾民流民现在又能赚银子,慢慢需要赈灾发粮的就少了,这难关就算是过了。”
    蒋亭渊哪里是笨的,一个从兖州杀出来的野心家,谋略家,只是喜欢在他面前做个乖顺憨傻的蠢狗罢了。
    这没有多久,蒋亭渊已经暗中掌握了大坝从工部贪污,一直到地方总督和三司暗中炸毁堤坝的始末和证据。
    蒋亭渊同他说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通缘由。蒋亭渊却冷笑了一声,一句点破。
    “李恒看准了皇帝的心思,这是想借此党争,更是趁机兼并田地多捞钱的好机会。一个政党,不仅需要权,也要喂饱上下的胃口。”
    宋彦泽久久未能缓过神来,蒋亭渊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冷厉,窄双的眼皮藏在眼窝里,眉头低压,如出鞘的雪亮雁翎刀锋。
    “对不对?对不对?”蒋亭渊凑在他面前,追着他问,眉梢眼角哪有一点冷意,看着就是个馋狗。
    宋彦泽回神,一拽他的耳朵:“对对对,都说对了。”
    蒋亭渊没说错,这是宋彦泽最后一日收粮,第二日他便退出市场,不再收任何的粮食,此时赈灾的银两也没有用去太多。
    宋彦泽是每日定时定点定量,又是将银子大剌剌摆出来,又搞了什么先到先得,抢标一样,这热闹一烘,觉得是不少,其实连他们运来的六分之一都没买。
    而后宋彦泽便开仓,开始大量地放粮,不仅往受灾的村县放,还往受灾的城镇里放。
    免费的粮食就能够温饱,市场上米粮余量又多,长途运输回去又不可能,信息闭塞,还有粮船在往这里来,所有商户开始着急地低价抛售米粮。
    不光是受灾的几个州米粮充盈,整个江南省米粮都充盈了。
    宋彦泽又低价买了一批粮,开始支持他们疏通河道,开始泄洪。
    民工都是灾民,每日有粮吃,还有工钱,更何况是为了自家早日退洪,各个都没有怨言。
    泄洪结束,水位下去,农田就可以继续插秧下去,不会耽误他们的农时。最重要的是,这一整年,他们恐怕也不会缺粮了。
    蒋亭渊那边也查清楚了,躲风头的十五位赵家村民众也回家了,只不过第二日就跑去帮忙修河道了。
    京城里那位最先上诉的妇人也回了家同一家团圆,蒋亭渊办事细起来真是面面俱到,这些事情不需要宋彦泽说,他都已经办妥。
    就连那位吹洞箫的“婷娘”也被他安置好了,身契毁了,她自由了,因为在赵家村住了一段时日,她如今便也留在了那里。
    只是心心念念再见小宋大人一面,想以一曲相送。蒋亭渊皮笑肉不笑地回来同他说起,又找机会硬是让他在被衾里又品鉴一回。
    宋彦泽抖着唇,恐怕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吹箫这两个字。
    民众几乎将小宋大人捧上了天,高呼他是天上文星下凡,甚至要给他供长生牌。
    相对的,富商和三司官员都要恨毒了他。
    宋彦泽既然那么做了,就知道会这样,即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现在大局已定,朝堂上的斗争却是要悄然进入白热化了。
    工部尚书贪污案,李恒授意地方炸毁堤坝,地方官商勾结迫使农户贱卖田地……
    每一件都是要命的大事。
    宋彦泽缩在他怀里,想到这些忍不住紧紧抱住他,见他似乎睡沉了,低声说道。
    “生死相随,别再丢下我了。否则下辈子,我就不……”
    蒋亭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手掌托住了他的后脖颈,低头堵住了他的话。
    柔软的唇磨蹭轻咬,轻轻吸吮舔过。
    宋彦泽搂着他宽阔的背,在昏暗的烛光里看着他,他们的热气纠缠,青丝散着纠缠在一起。
    蒋亭渊搂紧了他,亦是看着他,眼里多了什么深沉如墨的情绪。
    他们稍稍分开喘气,对视间又不知是谁急切,又猛得贴在一起。
    “彦泽,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不论如何,我都要在,我都会在。”
    宋彦泽脑中嗡鸣一声,那双黑沉的眼睛似乎是墨蓝色的,但一直是他,那么确定,那么肯定。
    就像是庭雁还是蒋亭渊,都是一个人。
    也就像是他重复多次的那句话一样。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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