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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9章 陵(五)

    ◎织梦◎
    姜禧借助龙女的力量,遁形术变得异常利落精妙。
    过去,她虽然也会使遁形术,但进出宴门一直谨小慎微。都不用说对上宴如是,对上宴清嘉这般修为的长老,她都要十分细心——如今却能大胆自如地穿梭于宴门,甚至畅通无阻地进入后山禁地,丝毫不担心被识破。
    还顺道在宴门的牌匾背后刻下浅浅的“到此一游”。
    她想宴门之人自顾不暇,应当不会去修理她。
    宴门后山水潭如镜,碧波微漾,山间草木的香气混杂水汽的清凉。
    姜禧褪去遁形术,在水潭中显出身形,宁静的潭水骤然翻涌。
    须臾,青龙从深处腾起。
    鳞片如墨,双目如炬,威压如山。
    姜禧立于潭边,青红色的衣袂轻扬,青龙的阴影完全地盖住了她,几乎将她吞没。
    姜禧却神色淡然,眸中无波无澜,抬眸直视青龙。
    青龙认出了她。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隔了千山万水——正邪,生死,血光,浮屠与人间——又仿佛近在咫尺。
    青龙盘踞在水潭边,青色的鳞片在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的眼中俱是警惕,却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而姜禧觉察了。
    她于是并不开口,只是静静地凝望着青龙。姜禧知道,宴清绝恨她,素来嫉恶如仇的宴掌门总会恨她这般邪魔外道。
    不过姜禧需要的不是宴清绝的善意,而是她的力量。
    煞芙蓉的灵气在姜禧体内流窜,她还记得龙女教她的办法,三下五除二,便让青龙开口说了话。
    姜禧交代了一切,事无巨细。
    青龙仍然高高在上,沉默了许久。
    许久,许久,青龙才道:“姜禧,”是属于宴清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似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信你。”
    姜禧略一挑眉,不作回答,只是轻轻抬起手,指尖凝聚着一道寒光。
    寒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化作一幅画面——是宴如是的身影,她站在清都恢弘的城门上,手中是她惯用的匕首。
    白衣胜雪,刀光寒彻,风卷起她的衣袂。
    ——下一瞬,匕首割断了脖颈!
    宴清绝的身体猛地一颤,目光紧紧盯着那幅画面,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慌乱:“你对她做了什么?你要对她做什么?”
    姜禧轻轻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会做。但她很快就会去做一些事——一些会让你后悔终生的事。”
    “你想说什么?”
    姜禧笑:“宴清绝,这世上当无人比你更懂玄镜了。这镜子有多么玄乎,其预示的内容有多么难以改变,你该很清楚的。”
    “可这不是玄镜。”
    “这不是玄镜,却是玄镜预示的未来,”姜禧坚定道,“大约上巳节前三日,玄镜在蓬莱长老阁中莫名碎裂,其预示的未来永远停留在了清都事变,都说毁玄镜而改未来,可那之后,没有人可以再毁掉它,也没有人可以再改变未来。”
    宴清绝问:“什么未来?”
    姜禧回道:“鬼门关大开,清都事变,乱红垂泪,死她一人,而生天下。”
    “死……”
    宴清绝的呼吸一滞,她的目光重新正视姜禧,眼中渐渐浮起愤怒,“姜禧,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禧依旧平静,“她是你教出来的孩子,你该清楚,她就是那种倘若能以命换命换下整个世间,便不假思索要牺牲自己的人。如今天下大乱,仙门自顾不暇,倘若这时她知晓剖出她心间的一滴眼泪,可以平息一切,你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不是一个捷径?”
    宴清绝警惕问:“你是如何知晓乱红垂泪的?”
    姜禧的手中渐渐升起冰刃,冰刃蕴藏着千年风雪的凉薄与锋利,她问宴清绝:“认得这冰刃吗?”
    冰刃……龙女吗?
    宴清绝依稀记得她。
    她这才讷讷理解回来,是龙女将一切告诉了姜禧。
    姜禧道:“血脉里的煞芙蓉让宴如是不死,心脏内的乱红垂泪让她长生,而等丢失了一切,便是她死期。”姜禧的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宴清绝,你难道不想救她吗?”
    青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闭上眼睛,脑海仍旧浮现宴如是在城门高处剖开心脏,血如雨下。
    与姜禧同道是与虎谋皮,宴清绝也许会被利用。她化作青龙在水潭蛰伏太久,冰冷的泉水几乎封锁她的神识,她减少思考,只是沉默。
    姜禧并不催促,静静地看着她。
    姜禧少有这般耐心的时刻。
    最终,青龙对她低下了头颅,她问:“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两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汇。
    姜禧满意地笑了,宴清绝却闭上眼睛,龙身低下去,重新回归水潭。
    ——既然命运已既定,再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这般道理宴清绝怎么会不懂?
    但为了她的女儿,她总愿意试一试。
    *
    在宴如是意识到姜禧在身边时,她正射落第七只鬼,收起长弓,指尖还残留着弓弦的震颤。
    祛鬼这一事本该有尽头,却又仿佛无休止地延续,疲惫如影随形。
    忽地,她抬头,天地陡然变色。
    只看冰川骤现,六月飞雪,她的身前毫无征兆出现一只箭矢一般的冰棱!
    宴如是眼疾手快跃上高处石台,冰刃堪堪擦过她衣角。
    “反应不错。”姜禧戏谑的声音响起。
    宴如是虽看不见她,但能感受到她的气息,且猝然意识到,姜禧那抹游离的煞芙蓉气息,居然比她强韧数倍!
    宴如是不解其缘由,不过稍稍眯起双眼,冷峻而专注地拉开弓弦。
    一刹,箭矢如流星般疾射而出,直指一棵古木。
    电光石火只看光芒大作,姜禧手握冰刃,出现在树下。
    姜禧笑得玩味。手中的冰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她脚尖一点,借力跃向宴如是。
    宴如是迅速后退几步,手中长弓再次拉开,三支箭矢同时射出,封锁了姜禧的左右和上方!
    姜禧身形如燕如风,在空中翻转,冰刃成三分与箭矢对冲,将其逐一击落——
    箭矢落地,姜禧眼底得意更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声音轻佻地问:“几日不见,居然只剩这么点本事了?如此要该如何行你的苍生大义呀?”
    话音未落,姜禧已欺身而上,冰刃直指宴如是的肩头。
    宴如是神色一凛,迅速将长弓横在身前,弓身中暗藏的小刀弹出,与冰刃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她不愿与姜禧斗嘴,只想速战速决。
    刹时只见冰刃与小刀在空中交错,寒光四溅。
    姜禧的攻势凌厉而灵动。
    宴如是招招沉稳,亦丝毫不退让。
    焦灼颤抖,难分胜负,却是姜禧轻笑一声,身形忽然一转,冰刃从侧面袭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直指宴如是的咽喉!
    宴如是迅速后退,再次拉开长弓,箭矢如雨般射出,与冰刃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同时小刀亦没有收起。
    宴如是小指弹出小刀,袭向姜禧腰间!
    姜禧不得不后退数步。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姜禧站在远处,冰刃在手中轻轻旋转,“还不错。”
    宴如是将长弓稳稳握在手中,搭着箭矢,未有接话,只警惕地看着姜禧。
    不再进攻,却全然防备。
    姜禧笑意更浓:“你这般进步,你的母亲该是欣慰的。”
    “……什么?”
    宴如是显然愣神了,虚无的箭矢在手中居然化不出形状。
    她知晓对决时被敌手三言两语扰乱心神是大忌,可当看见姜禧身后出现那人身影——
    那如梦如幻的身影,修长而轻盈地被一袭素白长衫裹住,墨发如瀑,凛冽的骨,清冷从容的眉眼。
    宴如是做不到定心。
    手中长弓应声而落,宴如是不去理会,又或许说她无法分心去理会了。脑海中的一切在瞬间化为空白,记忆成了被抽离的丝线,轻飘飘地消散在空气中。
    如潮水般涌来的喜悦淹没了所有思绪,只剩下眼前的那个人,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存在。
    她的、她的娘亲!
    宴如是心跳如鼓,耳畔却寂静无声,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梦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言语都被那铺天盖地的喜悦吞噬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感。
    “……阿娘?”
    宴清绝不疾不徐走来,对她颔首,“如是,是我。”
    那一刻,宴如是忘了过去,忘了未来。
    甚至忘记了自己。
    唯一记得的,只有眼前的母亲,和那无法言喻的、近乎失重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宴如是猛然扑向母亲,袖间的轻纱随风扬起,仿佛雏鸟的羽翼。
    宴清绝张手接住她。
    宴如是的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这一切只是幻梦。可这是真的。如七十年前宴如是以识灵一角觉察身死的确为母亲,此刻她亦全然相信身前拥抱的,正是宴清绝。
    正是宴清绝。
    温暖而熟悉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是宴如是记忆中最深处的味道。
    正是娘亲。
    宴清绝的双手轻轻抚上她的背,指尖温柔而坚定,宴如是泪如泉涌,泪水沾湿了二人的衣襟。
    “如是。”宴清绝声音低柔如风。
    “阿娘……”
    “如是,阿娘接你回家了。”
    阿娘……回家?
    回家?
    ……
    宴如是在这一瞬间有莫名的困惑,她总觉得自己的喜悦过于倾盆,导致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她是谁?她在此处所为何事?手中长弓为何而举起?——记忆仿佛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变得模糊不清,仿若被人刻意隐藏的一纸书页,忽然,什么也记不起了。
    宴如是的手指微微抬起,想要摩挲着长弓的弓弦——这些天她从未离手的东西。然而,指尖触到的却不是冰冷的弓身,而是母亲的衣角。
    温暖的衣角让她心安,所有的困惑与不安都在这一刻被抚平。她不再试图追寻那些被掩埋的片段,心中的落空被母亲的出现填满,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春雨。
    ——织梦。
    这是龙女能想到最温柔的软禁。
    “即便梦外化作森白枯骨,但美梦里有永恒的美好,足以让人甘愿沉沦。梦境中,她是无忧的少年,母亲的笑颜如春风拂面,长弓不再沉重。她还是宴门的少主,宴门欣欣向荣,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未曾有灭门之虞。梦中的天地,只有温暖与安宁。”
    “可是,她知道真相以后一定会……”
    宴清绝不忍再说,声音沙哑。
    “也总比死掉要好。”姜禧恹恹地反问,“难道你偏要看着她死掉?”
    宴清绝沉默,目光望向远方。透过层层云雾,她仿佛已经可以预见那片被鬼怪肆虐的人间炼狱。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山河染血,尸骸如麻。城池化为废墟,田野荒芜成灰,百姓在鬼怪的爪牙下哀嚎,孩童的哭声在火光中沦陷,哭嚎声撕裂了夜空。
    她不想看着她死去。
    “而至少在梦里,她还能笑。”宴清绝轻声说道,目光落在怀中宴如是安静的睡颜上。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可怜幽草终究渺小,晚晴总是匆匆,人间真正的安宁,大约,大抵,也只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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