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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章 陵(四)

    ◎宴如是,我要你好好活着◎
    金玉的步辇中,游扶桑立即觉察宴如是陷入梦魇。
    她心中警铃大作,抽离江南春,自然也将宴如是从梦里抽离。
    宴如是在她怀里眯着眼睛愣神。
    游扶桑问:“你做了什么梦?”
    宴如是却糊涂:“什么……梦?……”
    过于真实,导致她下意识未将其归类于“梦”。
    游扶桑紧紧开合双眼,深吸一口气,问:“梦里的你,活着吗?”
    宴如是神色一刹黯了。
    她活着。自然活着。她恨她活着。
    “——宴如是,”游扶桑扳正她身子,与她视线齐平,神色认真,一字一顿说,“宴如是,我要你活着。”
    宴如是仿似对游扶桑突如其来的认真感到困惑。她眨了眨眼,目光中漾起小小的涟漪,带着一点茫然,“师姐,你在说什么呀?”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游扶桑固执道,“宴如是,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
    宴如是低下眼,若有所思。
    她也想活着。
    可是她真的有机会做出选择吗?
    *
    步辇驶回宴门。游扶桑好说歹说,终于让仙首应下好好歇息,至少去榻上歇几个时辰。
    看宴如是这般拼命,游扶桑说不忧心是假的。
    游扶桑总觉她肩上责任过重,超出了她该承担的部分。
    她不知道宴清绝怎么教的!游扶桑想,这宴清绝也非什么心怀天下之人,怎就把女儿教得这样以万物为己任?
    闭上门扉,游扶桑咬牙叹了口气。宴门夏深了,朱门掩映,庭前月深,绿萝依墙廊曲折,夜露滴落如碎珠,风拂过竹帘,轻响,送来青竹香。
    游扶桑却敏锐觉察其中裹挟些许不速之客的气息。冰雪的气息。
    下一瞬她被拉入一方境界,龙女用冰雪筑成的与世隔绝之境。
    耳边传来龙女幽幽含笑的声音:“真是姊友妹恭,羡煞旁人呀。可惜我从小没有什么玩得好的姊姊妹妹,像龙啊凤啊这种妖怪,往往是死了前一个,才有后一个。”
    龙女的声音似一阵风,将人团团围住,真身却不见踪迹。
    游扶桑挣开,“不必阴阳怪气我。”
    龙女惋惜:“连与我萍水相逢的姜禧都知晓我的强大,扶桑,你为何不信任我呢?”
    游扶桑道:“强不强大,也要把事做成了。事做不成,谁管你强不强大?再者你从万年前就强大,可为什么一事无成,被困在不周山?”
    龙女忽然更冷了气息,沉默一下,才说道:“……因为敌人是王母。”
    游扶桑道:“现下,敌人仍是王母。”
    龙女道:“我与她做过多次敌人了。她总是不消自己出手,这便是我最好的机会。”
    游扶桑懒得与她寒暄,敲击一下腰侧唐刀,只说:“今夜诛鬼,都有谁?”
    “我,你,青鸾。”
    “孟长言与姜禧不去?”
    诚然在听说这二人不一道出行时游扶桑是松一口气。若将这两人放一块,不知是诛鬼花下的精力更多,还是调和二人矛盾费下的心神更多。但也觉得奇怪,缘何姜禧不去?按道理,她懂鬼道不少,又是龙女部下,理应前往。
    龙女只说:“她还有别的用处。”
    “什么用处?”
    “到时再说。”
    “……”游扶桑皱了眉,但最终决定不再追问。眼下时机紧迫,与龙女纠缠只怕会节外生枝。
    白白浪费时机。
    况且龙女此前已经解释过:宴如是诛鬼所用的乱红垂泪,如今还残留一丝在扶桑小仙身上。有孟婆相助,效用也是一样。虽然孟长言不便亲自前来,但她已送来一道符箓,可向游扶桑传音,暗中相助。
    游扶桑心里盘算着,宴如是说还剩三十七只。
    三十七只……
    *
    清都郊外,枯草在寒风中瑟瑟作响,阴冷而腐朽。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三道身影在密林中疾行。
    游扶桑手中符箓泛起微光,孟婆的声音从中响起:“恶鬼又回到清都。前方八里,荒庙之中,有四只鬼,俱是狡兔三窟,已经换了许多躯壳,绝不好对付。”
    游扶桑轻轻颔首,停下脚步,目光凝向远方荒庙。
    龙女身形笔直,雪白的龙尾无声摆动,在月色下泛着森森白骨的寒光。
    青鸾双钺出鞘。“我先去探路!”
    只看双钺在夜空中一掠,荡出青色的光芒,青鸾向后一看,向她们点了点头。
    游扶桑轻抚腰间的唐刀。冰刃在龙女手中凝结,映照着惨白的月光。
    下一瞬,三道身影电光石火般掠向荒庙!
    阴风骤起,腥气扑面而来。
    庙里的四只鬼也启了灵智,知晓来者不善,化作凡人可怜兮兮地说小人无辜绝无用处——要么逃,要么抵抗!
    双钺回到青鸾的手上,她迅速道:“有两个已经逃了,另两个在向我们攻击!”
    果见两道黑影从庙中暴起,如浓墨泼洒长空!
    青鸾双钺交错,银光如网。
    却有一张血盆大口诡异地出现在她身后!
    “小心身后!”游扶桑唐刀出鞘,刀光如月,划破夜空,救下青鸾,却见那两只鬼诡异闪烁,不断变换位置。鬼气流转,无数重影现身,霎时,如有千百万只鬼魂将三人包围!
    哪一只才是真的?
    “北边最高那棵枯树下!那是真身!”孟长言的声音从符箓里传来,斩钉截铁。
    陡然间,森白的龙尾横扫,猛击地面,激起一片寒霜,漫天冰晶。
    与此同时唐刀出鞘,双钺合璧,寒光刺眼,配合无间劈向枯树!!
    两只鬼显出真身!
    游扶桑眼疾手快欺身而上,唐刀如惊鸿掠影,雪白的刀锋割下其中一鬼的头颅!
    另一鬼堪堪避开一难,仰天发出嘶吼,黑气凝成利爪,亦朝游扶桑心口抓来——
    电光石火,龙女的冰刃无声出现,刺入那鬼后心,森白的龙尾同时缠绕其颈。青鸾双钺交错,斩断其利爪与头颅。
    二鬼形神俱灭。
    虽杀得利落,但谁都不敢松懈,青鸾喃喃:“还有两只逃走了……”
    游扶桑只道:“它们逃不了。”
    只看龙女抬起手,冰刃如箭矢般射出,刹时寒光暴涨,冰刃布下冰雪大阵。
    小鬼转眼化为齑粉。鬼气亦消散。
    诛杀四只已启了灵智的鬼魂,三人约用了一盏茶时间。
    不算慢,在游扶桑意料之中。
    游扶桑擦拭唐刀,看着龙女手中晶莹剔透的冰刃,游扶桑道:“你该早些出手。”
    龙女淡淡反问:“倘若我更早出手,要你们有什么用?”她看着游扶桑,眼底寒光渐渐消散,染上戏谑的笑意,意有所指道,“我们之间,最是杀鬼心切之人,可不是我。”
    月色渐淡,三道无言的身影在荒庙前伫立片刻,皆默默转身离去。
    符箓里,传来孟婆意味深长的一声轻叹。
    游扶桑收起唐刀,带走最后一丝鬼气。
    游扶桑道:“多说无益。还有三十三只鬼,尽早办完,尽早歇息。”
    *
    寒月依旧。
    森白的龙尾横扫过丛林,冰晶飞溅,三只逃窜的恶鬼刹那化作冰雕。
    唐刀出鞘,寒光一闪,冰雕尽数碎裂。
    三只。
    青鸟双钺交错,银光织网,又困住两只欲逃的鬼魂。冰刃直刺,刀光如虹,转眼又是两道黑烟消散。
    两只。
    符箓轻颤,孟婆的声音指引着方向。一白、一黑、一青三道身影在夜色中穿梭。
    月落日升。
    三人出手,总趁其还未在人群里癫狂之时便将其驱赶至郊外。
    从熙熙攘攘的村庄进入漆黑的荒野,又有三只恶鬼被逼入绝境。龙尾掀起冰雪风暴,唐刀划破长空,双钺寒光毕露。
    于是不过半盏茶,三缕黑烟消散在晨光中。
    古寺中,枯井旁,冰刃封路,唐刀刀势如电,青鸟钺影重重。须臾之间,阴气散尽。
    残月升起,寒星轮转。
    一天一夜过去,十余只恶鬼在这场无声的围猎中,如同被风吹散的残叶,消逝夜色里。
    游扶桑手中符箓微颤,孟长言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诛杀了十九只。仙首今日也没有好好歇息,仍是诛杀了六只。二十五只,三十七只……余下了十二只……”
    “十二只……十二只……”
    孟长言不知在拨算着什么,忽而语气一顿,透着一丝异样,“情况不对。”
    游扶桑追问:“是怎么了?”
    “最后的十二只鬼……”
    “是、是找不见了吗?”
    “不,”孟长言似乎微微喘气,声音藏不住慌乱,“那十二只鬼,尽数聚在蓬莱山?!”
    顷刻间,符箓剧烈震动,爆发出刺目金光,“游扶桑,速回蓬莱山!”
    三道身影一瞬消失在夜色中。
    *
    薄雾如黛蓬山远,楼阁在其中若隐若现,宛如浮在云海上。
    只是今日蓬莱似有所不同,白玉金仙五光十色,七彩祥云流光溢彩,居然衬得蓬山宫殿比起人间仙山,更似上重天宫。
    凡人见着,大抵都要原地跪拜,以为神仙显灵了,赶回蓬莱的三人却都心有余悸:是大事不妙了!
    抵入蓬山的前一刹,龙女吹出一朵妖气,是莲花的形状。妖气向远处飘去,眨眼就没了踪影。游扶桑本想开口询问,恰是她们步入蓬莱,耳畔响起一声钟磬,传自长老阁。
    玉阶琼楼,有一人独立。
    长发灰白,面容古老,却无半分衰败。秋水微澜生在眼角,面容便似山川老;饱经沧桑的面庞上,深浅不一的皱纹如虬枝蜿蜒,如风吹过沙丘,留下层叠的波纹,记录了整个世间。
    游扶桑曾以为,所谓大椿,八千为春,八千为秋,根盘结于九地之下,枝干耸立于九天之上,向北九万里,向南九万里,谁也走不出她的虬枝。
    走不出她的虬枝,走不出她的荫蔽。
    椿木能这般广袤,因为她年岁久,比人间更长寿。
    如今游扶桑才知晓,椿木的枝蔓铺天盖地,神通广大,是因为她真的身负神力。
    走出不周山前,游扶桑曾问龙女谁可掌管世间生死。龙女半倚船舷,无声说出的那个名字,不是王母,而是椿木。
    椿木,是王母在人间的显化。
    化身也好,信徒也罢,总之椿木承载了王母的部分神力,这毋庸置疑。
    也难怪,身边人生生死死,都由椿木一人说了算。
    椿木拆下一截虬枝作药,游扶桑便复生了;椿木抽离黑蛟三成妖力,庄玄便有了新的身躯。
    椿木站在玉阶上,背过身去,看向远方。
    老人呢喃:“蓬莱与昆仑,大约是三万年的距离。从昆仑玉山走到南方仙岛,我看过母虎冒着生命危险为幼崽寻食,也见过男人为一块铜板仇视而相互残杀,血肉横飞;我看过晨曦中村妇背着锄头唱歌,也见过深夜里,盗贼摸进鳏寡的房子;我见过人们为了生存易子而食,蚀骨的饥饿将人性吞噬,干涸的土地像一张张布满皱纹的脸,龟裂的纹路在无声地哀嚎。三万年里山河倒转,王朝兴衰,红颜白骨,人心叵测善恶难辨,我都见过。”
    “三万年,这个人间,确是没有变过,”她慢条斯理地说,又叹一口气,“三万年……这方天地,也该换一副新颜了。”
    椿木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风,苍老而悠远。她看向远方流光的云层,眼底俱是虔诚。
    可再怎么看着天上,身总还是在人间,她于是醒悟过来,眼睛正视回身前。
    “庄玄。”椿木笑了,眼睛像一片久旱的田,忽落了一场小雨,雨点零星,泥土干裂的痕迹仍旧蜿蜒,从未愈合。
    “你的青鸟要来救你了。”她说。
    庄玄闻言,不过微微侧了面颊。
    她双膝跪在地上,鲜血浸透了衣衫与黑发,面庞冰冷,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平静。
    棋盘摆局那么多次,总告诉青鸾要小心行事,可到了她自己,又疏忽了。
    罢了。
    技不如人,她甘拜下风。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拖累别人。
    庄玄挺直了脊背,眼底却一闪而过担忧。
    椿木将目光掠过她,慈祥地笑着说:“青鸟,扶桑,龙女,她们都赶来了。正好,我一网打尽。”她的声音极尽温和,若非有庄玄一身血污在前,旁人大抵都会以为是一个老人在唠家常,无奈地摇头,语气中连带着叹息,“你们呀,背后小心思总是很多。妄图将将一百九十八只鬼赶尽杀绝,这怎么可以?”
    “天地阴阳,善恶相生,本为一体,如影随形,若是偏废,便是逆天而行,势必会自食其果。”椿木的目光落在庄玄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说起此事,也是你与扶桑的过错。你们曾为浮屠城主,本是世间恶意的承载者,是阴阳平衡的维系之人。可如今,你们一个个从良,谁来承担那无尽的恶意?谁来吸收那无尽的污浊?谁来调和这世间的失衡?”
    “你与扶桑,终究还是不懂事。天地之道,岂能因一己之念而轻易打破?若无恶,何来善?若无阴,何来阳?你们以为斩尽杀绝便是解脱,却不知这只会让天地更加混乱,让万物失去依托。
    “你们二人,不明大道,徒有热忱,殊不知祸福相生,阴阳相依。”她叹息,“大道至简,却非人人能悟。你们追求的纯净,不过是另一种偏执。”
    “——偏执?”
    便在此刻,一道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直直刺破了椿木的叹惋:“那么椿木,你以为的阴阳调和是什么样子的?”
    游扶桑方才赶到蓬莱,听了椿木那些悲悯的叹息,却是气不打一出来。她迈步而出,目光如炬,直视着椿木,“是放出鬼怪肆意杀害世俗百姓,直至人间炼狱,还是独独让仙首一人孤军奋战,最后献祭己身,以救苍生?椿木,难道这是你口中的‘平衡’?”
    “椿木,你口口声声说天地之道,说阴阳相济,可你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躲在冠冕堂皇的道理背后行却又蠢又坏之事!你放任鬼怪横行,让无辜之人死尽,却美其名曰‘维系平衡’。你让宴如是一人承担所有,不眠不休地消耗,而你自己,害怕打破现状,害怕承担责任,只用所谓的‘大道’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椿木静静听完,神色却不变,脸上仍挂着笑,仿佛刚刚的激烈言辞不过是微风拂过耳畔,不足挂心。“扶桑,我理解你的愠怒。因为这一切,到最后,要牺牲的人——是你的师妹。”
    是你最在意的人。
    “扶桑,诚实一点吧,”椿木忽而笑了,“倘若注定牺牲之人全然与你无关,而牺牲她一人,可救全天下——包括你与相爱之人——你还会质疑,会制止吗?”
    “你不会的。”椿木代替她回答道,“扶桑,你不会的。”
    “人都是自私的,只要那个注定牺牲的人不是自己,不是自己在乎的人——便不会大声疾呼,怒斥不公了。”
    椿木神色不变,甚至更为和蔼,她凝视着游扶桑,“扶桑,你曾为浮屠城主,应当直面过人们无尽的恶意。即便此时,自清都事变,你应当见过,曾经温顺的百姓,在饥饿与恐惧的驱使下,变得比鬼怪还要狰狞。女人为了活命,亲手将刀刺向邻人的胸膛;男人为了争夺一口粮食,将彼此推入火海,俱烧成灰烬;村庄在夜晚燃起熊熊烈火,不是为了驱散鬼怪,而是为了烧死那些被怀疑染上‘恶疾’的无辜者。”
    “曾经相依为命的姊妹,在恐惧中互相猜忌。姐姐因为妹妹手臂上的一道伤痕,便认定她已被鬼怪侵蚀,亲手将她绑在柱子上,点燃火把;妹妹因为姐姐一夜未归,便怀疑她已沦为鬼怪的傀儡,将毒药悄悄掺入她的饭食。爱与信任,在灾难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宣,都无需清水浇灌,仅仅一个怀疑的湿手印,便能将其摧毁。
    “曾经高高在上的权贵,在混乱中露出最丑陋的面目。用金银财宝收买护卫,将自己锁在高墙之内,任由外面的百姓自生自灭。
    “甚至,那些自诩虔诚的尼僧,在绝望中撕下慈悲的面具,将寺庙的大门紧紧关闭,任由门外哀求的百姓在鬼怪的爪牙下化为枯骨。尼僧口中念着‘阿弥陀佛’,手中却握着沾满鲜血的棍棒,将试图闯入的难民赶尽杀绝。
    “于是,街道上再没有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是互相撕咬的野兽。她们眼中没有理智,只有求生的本能。曾经高呼‘仁义道德’的人,如今为了一块干粮,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刀挥向自己的至亲。而被鬼怪侵蚀的人,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人还是鬼,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哀嚎,直到生命的尽头。”
    椿木微微闭眼,仿佛不忍再看,却又继续说道,“扶桑,你还会看到,那些自以为是的‘救世者’,在绝望中崩溃。你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便可以拯救所有人,可到头来,你会发现,这世间的恶意,早已将所有人吞噬。”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悲悯。
    “无尽的恶意,不是鬼怪的獠牙,也不是仙首的牺牲,而是人性最深处的黑暗。这些东西,不似鬼魂,它赶不尽,杀不绝,永远存在于这世间。”
    游扶桑终于出声:“是以,椿木,你需要这一场浩劫,进行一次‘清扫’?”
    椿木双目睨她,忽然笑了,“倘若这是你的理解。”
    不等游扶桑再做回答,椿木抬起手来,霎时,只看身边龙女被一股无形威压定在原地,银白的龙鳞瞬间黯淡,龙妖的血脉在王母的神力面前只是凡俗。
    椿木笑:“不入流的,好偷袭的小贼。”
    青鸟双钺出鞘,亦被一道金光击落在地,顷刻跪地,吐血不止。
    游扶桑方将手握上刀柄,椿木洞察地说道:“不必试了,难道你没有看到庄玄的下场?”
    椿木看向游扶桑:“庄玄的妖力是我赐予的,想收回自然是不难。她的命,你的命,皆是我重新为你们织就的,想要再次撕碎,更是容易。”
    “所以,不要再无畏地白费力气。”
    椿木将手一挥,天地变色,浩瀚的神力如潮水般涌来,将三人笼罩。龙女的身躯在这股力量下几近崩溃,化作龙身,游扶桑更是七窍都溢出血雾。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现下你们知晓了,这一切都是命数,是注定的清洗。那些恶鬼是播撒的火种,用来试探这方天地是否还有抵抗的力量。”椿木悲叹,“事实上,她们不再有机会了。”
    她可怜地看向庄玄、龙女、游扶桑、青鸾四人,“你们也是。”
    不再有机会了。
    *
    四人陷入蓬莱冰冷的牢狱。
    牢中昏暗潮湿,四壁皆是冰冷的石墙,唯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庄玄盘腿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笔直,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她心中自责,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众人。
    青鸾靠在一旁,神色颓然,却仍强撑着安慰道:“庄玄城主,您别多想,这不是您的错……”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是心力交瘁。
    龙女蜷缩在另一侧,龙身半显,白色的鳞片下隐约可见森森白骨。她咳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虚弱地抬起头,看向游扶桑,陡然说道:“扶桑,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宴清绝没有死。宴门后山水潭,常年栖息着一条青龙——那便是宴清绝。几万年前,她抢走了我的龙鳞,于是有了化作龙身的本事。不过她的人身已经被岳枵彻底吞噬,所以她变不回人了。宴清绝肯定也不会看着宴如是独独去送死。这是我们的另一步棋。”
    游扶桑闻言,神色一动,却又眉头紧锁:“可如今我们都被关在这里,并不知道宴清绝会怎么做。如果青龙也像你一样,一遇到椿木就龙鳞失色,没有战力,宴清绝就算再怎么想反抗……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白白看着女儿死掉。”
    龙女轻笑了一声,尽管虚弱,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虽然椿木对我们龙族的大妖确有血脉压制,但我输得这般惨烈,也另有一个原因:就在方才回到蓬莱,我意识到大事不妙,便将力量传给了姜禧——我与她说,我们要转后策了。”
    游扶桑一愣:“后策是什么?”
    龙女沉吟片刻,似有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算了,想来姜禧已经去做了,那我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不怕隔墙有耳。后策是软禁宴如是,使其无力救人,亦无自刎之机——任椿木放出十二只鬼,让人间生灵涂炭。等世人都死尽,彻底死尽,也不需要再牺牲谁了。
    “椿木是王母信徒中的佼佼者,她在人间修炼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才得以窥视上重天、窥探天机。
    “虽然,这些恶鬼源于岳枵,但椿木护佑其最后十二只,又在此刻将它们放归人间……其责任绝不轻巧,罪孽深重,她难辞其咎。王母曾说,这世间需要一次洗牌,椿木便依言而行。可惜啊,她终究未能参透天机,反倒将自己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而这最终苦果,还是由椿木这老人去承担。”
    游扶桑听罢,追问:“对宴如是只是囚禁?”
    龙女道:“只是囚禁。”
    游扶桑沉默片刻,忽冷嗤:“我看椿木非要世间死,而是要宴如是死!”
    龙女不置可否,淡淡回应:“你不想宴如是死,而我只是不想椿木得逞。”
    凭什么她们总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凭什么她们总将一切生杀冠以“命运”的名号?
    其实在进入不周山的许久之后,龙女才想明白——那不是命运,而是上位者的意愿。
    龙女已经看过上位者有多么风光,便不想再让她们得逞,得意。
    她们话音落下,牢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龙吟,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得令人心悸。龙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听到了,龙吟。”
    “是宴清绝?”
    “是。”
    青鸾皱眉问:“可是我们被困在这里,又能做什么?”
    龙女道:“等。”
    游扶桑道:“等死。”
    庄玄终于开口:“好了,不耍贫嘴。倘若真如龙女所言,宴清绝是一步棋,姜禧是另一步棋,那听这龙吟,大抵是姜禧已经闯入宴门,与宴如是,甚至与宴清绝起了冲突了。”
    游扶桑不自觉地嗯了声,又忽然道:“万年前,已有出入上重天资格的龙女,就没有打过第七重天凡人剑修。”
    龙女不屑:“宴清绝这万年在人间来来去去,四处奔波,修为倒退,而我在东海可从未松懈精进。让姜禧打过青龙不难,倘若她们能说清缘由,统一战线亦非不可能。”
    “你让谁说清缘由?”游扶桑不认可道,“姜禧易怒,不擅讲道理,只擅诋毁她人。而且,宴清绝脾气也不好。”
    龙女不置可否,又忽然笑了:“那怎么办?真惨呀,我们只能屈居蓬莱牢狱中,猜疑她们自相残杀,却连观战也做不到。”
    龙女面如冰雪,眉如远山,淡而修长,眉梢微微上扬,额间一抹淡淡的龙纹印记,银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她的语气里有傲然,亦有戏谑,这让游扶桑恍然明白过来,既是龙女借力于姜禧,那么此刻战局几何,她应当是知晓的。
    能如此气定神闲,应是事态向好。
    游扶桑终于松一口气。
    游扶桑呢喃:“龙女大人倒是大度,将几万年的修为借给别人。”
    姜禧好战而慕强,这次倒是捡了便宜,能在人间好好耀武扬威一番。
    龙女轻笑道:“能达到目的,我不计较这些。”
    椿木又非王母,只是一位老人,一块木头,龙女不觉得她有多难对付。诛杀椿木,王母死一佼佼信徒,神力必有削弱——龙女期盼的,是这一刻。
    困在不周山千年万年,说不恨是假的,只是这些恨都在岁月里消磨了,记不起来,但依然存在,像一根细细的针,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偶尔一动,便隐隐作痛。
    龙女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氤氲的血雾,看到了那些早已模糊的过往。她忽然有些气馁,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恨意早已不再尖锐,成了一杯放凉了的茶,苦涩依旧,却不再烫口;恨意也不再浓烈了,是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裳,不舍得丢,哪怕它早已褪色,看不出最初该是什么样子。
    万年未见,她甚至不记得王母的模样了。只记得王母娘娘统领众神官,在天庭高座站起身时,金冠流苏轻颤,九霄霓裳猎猎作响。
    再多的,龙女已记不清了。
    可这恨意是支撑龙女在不周山业火中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唯一动力,是怨恨也是执念。
    恨到最后,恨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像是影子,她甩不掉。
    是恨王母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吗?恨她总是摆出一副悲悯的模样,便有成千上万的人为她前仆后继?
    龙女恨一切压在她心头,让她寸步难行的东西。
    恨让她不死,可她的心里也没有爱。龙女曾想,倘若有某一天她放下恨,一定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她累了。
    而她现在并不想放下。
    娘娘在意的一切,芸芸众生,永恒的人间,九重天的秩序,上天庭的权威,权力与庇佑……亲近的倾茶小仙,三大至宝铸就的新魂……每一个被赐福或诅咒的生命。
    她在意的一切,她都要毁掉。
    *
    牢门外的走廊尽头铁链碰撞,响声清脆,伴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某种压抑已久的力量终于爆发,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而急促。
    龙女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人要坐不住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牢门外——是椿木!
    老人的衣袍依旧素净,蓬山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出微弱的光芒。可她的神情却与往日截然不同,那双总是慈祥而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庄玄睁开双眼,依旧平静,唯有手指微微颤动,泄露了心底的一丝波澜。
    龙女也抬起双眸。
    她与椿木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椿木的身影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此刻又仿佛,更苍老了千百岁。
    对视的电光石火,椿木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眼中的怒火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于是龙女在这一刻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勾起。
    她知道,姜禧做到了。
    做到了与宴清绝不计前仇,因不同的目的——一个为了挑战权威的极致快感,一个为了救下至亲的生命——最终殊途同归,站在了同一战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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