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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0章 陵(六)

    ◎深吻◎
    宴如是再次睁开眼,是被天光照射了眼。
    窗棂外晨光与春光难舍难分,却不刺目,只觉得温暖。鼻尖萦绕了若有似无的桃花香,轻盈又梦幻。
    “少主,该起床了,”门外有人轻轻敲门,“今日是掌门的心法课,可不要迟到了。”
    宴如是犹豫地应了一声。实则她十分糊涂,不知今夕何夕,困惑此处何处,但心里正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该晨起洗漱了,该去学堂了——今日不过是宴门中最平凡的一日。
    她坐到铜镜前。铜镜中少年眉眼弯弯,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桃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神采灵动。
    轻开门扉,清晨的微风裹挟着桃花瓣,扑面而来。
    她顺着青石板路,走到绯红的桃林,忍不住停下脚步。晨光中的桃林美得教人屏息,粉白的花瓣上沾着露珠,在天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一阵风过,又纷纷扬扬地飘落,像落下一场粉色的雨。
    宴如是伸出手,一片花瓣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好熟悉的感觉,总觉得桃林里该有什么人在等待她……
    “如是,”宴清绝的声音从发顶传来,是母亲佯怒问,“连我的课堂都要迟到吗?”
    宴如是猝然转身。
    宴清绝一身掌门服饰,乌黑的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如同清晨的露珠般清透。
    “娘……”
    与宴清绝对视的刹那,宴如是忽然鼻尖酸楚,簌簌便落下了眼泪。她伸出手,紧紧拥抱着母亲,“娘!”
    宴清绝微微讶异:“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宴如是在她怀中也摇头,“只是,忽然很想抱抱阿娘。”
    该是昨夜也见过的,母亲还催促她早些安寝,可不知为何宴如是却觉得与她是许久不见了——奇怪,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宴门的钟声敲响了,宴清绝轻轻推一把宴如是:“好了,如是,别抱啦,随我去学堂吧。阿娘这个做讲师的还去迟,多不像话。”
    天光在她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学堂里,宴清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学子:“修炼之道,不在于争强好胜,而在于与自然和谐相处。”她道,“譬如窗外的桃树,它不会因为想要开得更艳而勉强自己,只是顺应时节,该开花时开花,该结果时结果。”
    “所谓心法……”
    “……”
    宴如是一面听讲,又望向窗棂外,一只蝴蝶正停在一朵桃花上,轻轻扇动翅膀,与春风相映成趣。
    她听见阿娘说:“顺应万物,天清地浊。莫要干涉她人因果。”
    阿娘说:“仙凡有别。倘若要成仙,便要向上看,而非向下。……”
    “…………”
    “……”
    匆匆下了课,宴如是与同窗结伴去了膳堂。身边的学子依旧笑容可亲,可她总觉着少了什么人。
    未时午憩,她在绯红的桃树下,枕着心法书卷昏昏欲睡。
    耳边是路过学子们轻柔或欢快的交谈声,远处传来琴音。琴音悠扬,如泣如诉,与飘落的桃花一同,都落在梦里。
    那是谁在练琴?
    待有这么一个念头了,她又从梦里惊醒,身上落满了粉白的花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耳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声,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宴如是总觉风里有人在唱:“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又忽听见有人在喊:“师姐,师姐你走慢一点呀!我都跟不上了!”
    那人的师姐顽劣地回答:“我才不!每次一等你,你就磨磨蹭蹭要这个要那个,我还是走快点儿了好!”
    “你!我要告诉师娘!我要告诉师娘你又欺负我!!!”
    “你去啊!我才不怕!哈哈哈哈……”
    二人渐渐走远了,宴如是却屈膝坐在树下失神。
    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塌陷又重建,宴如是决然地站起身,向与学堂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来到掌门书居前,门前庄园有浇花的小夭,宴如是问她:“我有没有师姐?或者是,阿娘还有没有别的亲传?”
    小夭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大少主,这宴门上下谁胆敢做您的师姐呀!”
    宴如是于是闭上双眼。
    “母亲。”
    她这么唤道。
    她对宴清绝常常唤作“阿娘”,方显亲昵与依赖;唯有在外人面前,或是需要显得端庄持重的时刻,才会规规矩矩地,叫成严肃正经的“母亲”。
    可是此刻没有外人。
    一整个梦境,都没有外人。
    仅仅她们二人。
    ——大抵心中有所怨怼,情绪复杂,想亲近又不敢太过随意,宴如是才称她为“母亲”。
    才显得微妙。
    她淡淡问:“母亲,发觉您还活着,我很开心,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要将她困在虚妄的美梦里,沉溺进日复一日的春光,而慢慢淡忘人世中的苦厄呢?
    眼前,浇花的小夭褪去了形貌,四周春光景致亦是如潮水般散去。朝思暮想的母亲出现在身前,不复从前冰冷傲慢,反微微低垂了眼帘,眼底神色慌乱如风中细草,轻微而又无声,转瞬即逝的颤动着。
    ——却比其余任何激烈的表情,都更能让宴如是看出她内心的慌乱与脆弱。
    居然教宴如是觉得心疼。
    “阿娘,您也觉得我不该这般固执、不知疲倦地祛鬼,是吗?”
    宴清绝闭上双眼,沉默良久,忍痛说出一句:“她们不值得你这样拼命。”
    “为什么不值得呢?”
    “她们都是与你无关的人。”
    宴如是于是答道:“她们在与我看同样的人间,便是与我有关。”
    宴清绝皱了眉,“她们太过低劣。这低劣并不指出生或身份,而指心性。如是,我走过万年的岁月,比你见过更多人间,我见过屋舍焚毁后,仓廪被抢夺一空,亲戚相食,手足相残。饥荒漫延,数十万流民如蝗虫般四处劫掠,强壮者抛弃、暴虐老弱病残,甚至生吃残弱者的四肢与心脏;母亲在绝望中啃食自己的孩子,人们在腐肉与尸骨中争夺最后一口生机。宴如是,你要知道,这世上所有人经受的苦难,与她们的认知、能力,都是匹配的。她们的选择,不过是她们心性的映照。”
    宴如是却问:“可是天灾人祸,也是她们的选择吗?”
    “是。这世上天灾极少,人祸却多,大多因为一时贪念,酿成大害。”
    “母亲,不是的。心怀贪念之人与承受苦厄之人,很多时候,并不是一样的,前者再怎么自讨苦吃,后者仍然无辜。在乱世中过活最苦的人,她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宴如是的声音低了下去,更有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手足相残,生吃亲儿,亦是因为她们别无选择。倘若可以在朱门内饮尽金樽清酒,她们不会愿意在街头与野狗夺食,冻死作寒骨。倘若可以在丰年时积谷防饥,她们不会愿意在灾荒中易子而食,眼睁睁看至亲化为枯骨,吃下生肉,也吃下自己的良知。倘若凡人亦有嫦娥灵药,亦被许诺长生不老,她们就不会愿意为一口粮食苟活,为一线生机践踏至亲,沦为野兽!倘若她们都可以选择……”
    “宴如是!!”宴清绝高声道,如雷霆般炸响,“朱门内的人死于荒淫,朱门外的人死于饥寒,灾荒中的人死于相残,凡人死于短寿——这是她们的命!”
    ——宴门覆灭,害你牵连,是我的命。修为被掠,身躯被囚,堕入魔修之口,是我的命。
    ——倘若我注定要失去你,那也是我的命。
    宴清绝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微弱下去,“命数如此,你又能如何?”
    宴如是猝然收紧情绪,面色变得平静。
    “那么,阿娘,为她们付出一切,也是我的命。”
    宴清绝猝然失声了。
    她哑然。
    渐渐的,宴清绝眼底的激动化作一种深深的疲惫。她低下眼,叹息道:“天灾之至,民命如草芥,相视以求活,相弃以求生。人性之恶,乱世尤甚,天灾愈急而更显。”宴清绝的声音低沉而苍凉,“如是,这人间,真的……不是那么值得你去拯救的。”
    宴如是却笑了,目光清亮。“可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救。阿娘,人性本就有善有恶,以极端的天灾人祸去探寻人性之恶,实在有失偏颇。”她坚定道,“人性虽恶,亦未尽泯。纵使天地倾覆,亦会存在善念,如昏昏暗夜里的萤火之光,虽微弱而不绝。极端下的善意,才显得弥足珍贵。”
    宴如是忽叹了口气,再道:“然而,人性之善,往往被苦难与不公所掩盖。倘若人人都能知晓,她们的性命不比鸟兽虫鱼的重,亦不比皇亲国戚、仙家神祇的轻,便不会那般自轻自贱,也不会在绝望中轻易放弃心中的善念。”
    她看向宴清绝,眼底底色从来温和而坚韧,“阿娘,这是我选择的道,亦是我的命。”她笑,“如是长大了,不需要阿娘再替我做决定了。”
    宴清绝缄默许久,终是闭上了眼。“我只是怕……你会被你这善心害死啊。”
    宴如是笑道:“只要是害死我自己,而不是害死旁人。”
    “……”
    这话却仿似正点了宴清绝七寸,只看她神色一凛,忽地由先前的退让尽数化作坚决,“宴如是,我不会放你出梦境。”
    她绝不会将她放出梦境!
    她会给她造出新的梦境,重新洗清她的记忆。
    上一个梦境的疏忽大意,这次便查漏补缺,更谨小慎微。总有一个梦境能彻底留住她!
    宴清绝面上青龙鳞片骤现,她抬起手,指尖闪烁青光,这是龙族的织梦一术。
    却在电光石火,只见宴如是猝然欺身而上,拳风凌厉,直逼母亲胸口!——
    宴清绝侧身一闪,衣袂翩然,轻松避过,手中术法却中断了。
    宴如是未给母亲松懈的机会,不依不饶,脚尖一点,身形如风,再次逼近!
    梦境之中,她们都没了武器,只可赤手空拳。然到底是宴清绝主场,宴如是生怕迟则生变,偏偏要速战速决。
    只看她拳势如雨点般落下,教宴清绝步步后退,双手格挡,却始终未出全力,眼中带着无奈与怜惜。“如是……”
    宴如是没有回应,却忽然变招,一记扫腿直攻下盘。宴清绝猝不及防,身形微晃,险些失去平衡。就在这一瞬,宴如是在万分之一里抓住机会,猛然扣住宴清绝手腕,顺势一扭,将她钳制在地!!
    “阿娘。放我出梦境。”
    宴清绝仰面躺在地上,眼底情绪万千。
    在她眼里永远稚嫩的孩子、可以永远栖息在她坚厚的双翅下的孩子,如今拼尽一切也要打败她,却是为了……
    求死。
    “如是,何故去吃苦呢?”宴清绝轻叹,几乎落下一滴眼泪,“如今阿娘回来了,你分明可以待在阿娘身边……”
    宴如是只是坚定地道:“阿娘,放我出梦境。”
    “……”
    宴如是又问:“扶桑师姐在哪里?”
    宴清绝别过脸,冷哼道:“你不必去找她。她亦是知情。”
    宴如是不依不饶地追问:“她在哪里?”
    “……”
    “阿娘,扶桑师姐,她在哪里?”
    “……”
    宴清绝终于道:“蓬莱山。”
    “好。多谢阿娘告知。”宴如是便应下,大步流星向梦境外走去。宴清绝并未阻拦。
    她走得匆忙,便未看见母亲匆匆闭上眼,抬起袖,擦去眼角的泪光。
    *
    不知身在梦几何,宴如是前去蓬莱山时,分明山色景致未曾变化,却让宴如是无端地感觉到一丝愁云惨淡。
    不曾见到黑蛟将军,只与椿木长老匆匆一瞥,椿木长老的态度很是奇怪,咬定说游扶桑不在此处。
    可宴如是分明感知到她的气息。
    不待多想,只听蓬莱禁地又是一声龙吟,一条白龙乍现。原是龙女挣破了水牢禁锢。
    游扶桑站在龙背,风尘仆仆,面容略显疲惫,带着一丝局促。
    宴如是轻盈地跃起,落在龙背:“师姐。”
    ——你都知道了?
    游扶桑怔忡地看着她,想问却不敢问。
    宴如是却也什么都未说,不追问,不问责,不过是捧过游扶桑的脸,指腹轻柔却坚定地,抚过她因疲惫而泛红的眼尾。
    “师姐,你也很累了。”
    “我……”
    游扶桑的睫毛微微颤动,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宴如是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织,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捧住她的后颈,让她更近。唇先贴上她的眼角,再到面颊,小心翼翼下移,最终轻轻覆上游扶桑的双唇。起初是轻而温柔,试探地触碰,随即是深深地索取,仿若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唇紧紧贴着,呼吸交织,变得紊乱,湿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
    可她们都在颤抖。
    某一刻,不知是谁先落泪了。
    于是这吻带上了泪水的咸涩和未尽的话语。
    谁的眼角滑下一滴泪,落在对方的脸颊上,像划过一颗星。
    没有人停下。
    那么深的一个吻,直至吻到难以忍受,都不愿意退去。
    直到呼吸纠缠成最后的告别,直到指尖的温度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游扶桑手指紧紧攥住宴如是的衣襟,指节发白,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
    可到底是,留不住什么了。
    游扶桑只是听见她说:
    “师姐,我会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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