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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章

    雾气不知何时漫进殿内,案上烛火将熄,豆大的光融在月色中,映得一切白茫茫。岑安垂着眼帘凑过来,打开案上的一封信笺。
    信首半行字经由烛火点亮,有些昏晦不明。
    “恐有暗鬼,慎察明行。勿询笔迹,莫问来处。”
    徐载盈低垂的眼睑下是一片冷清。
    掌管钦天监的白胡子老监伏地叩首,声音发颤。文吏整理奏疏的手不住发颤,廊下小宫女手里端的铜盆当啷落地。
    “玄武七宿逆走斗牛,帝星隐曜,更兼孛星犯主垣,此乃亡者返位之兆。”
    老监伏地叩首,以头抢地,“阴魂借星象还阳,怕是要……要夺位弑君啊!”
    此话掷地有声。
    岑安情难自禁地目光掠向殿外西北方,雾中寝殿隐隐绰绰,像是一具剖开的棺椁张开巨口。
    二皇子的居所,如今蛛网漫地,唯有冷月照阶。
    亡者反位?借尸还魂?
    徐载盈虎口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的痕迹。他垂眼拨弄灯芯,微渺的光在眼中明灭,淡声道:“死去的人若能复生,是好事才对。”
    台下人惊疑不定地望他。
    案头的烛光,将青年投在墙上的影子劈成两半,他一头漆发衔住满月清辉。
    青年偏偏眼尾微挑,火苗打在细薄眼睑下,倒像烛花溅在白瓷上的一点朱砂。
    不似神佛垂怜,却如艳鬼勾魂。
    “岑安,你记得不记得,陛下曾经送过我一个手炉?”徐载盈终于开口,烛光摇曳生姿,照在他的唇角,影子勾勒出几分向上的弧度。
    岑安不明所以,微蹙起眉,思索了一阵:“殿下指的是……”
    “十年前我从军中归京,陛下一时心血来潮赠我,黄绫套子裹着的玉炉,原搁在案头未曾用过。”
    岑安闻言一怔,这才有了印象,是一年隆冬,陛下见殿下手上生了冻疮,命宫女捧来手炉。
    可是,这手炉,分明被二皇子拿去了不是?
    二皇子不缺一个手炉,存心与殿下争抢,后面没几天,那个手炉便被他弄丢了。
    岑安思衬片刻,恍然大悟。
    是殿下,又将它取回来了。
    他斟酌着开口:“殿下宫中旧物,皆收在西库房第三格。”
    徐载盈于望夜降生,父取“载月为盈”之意,承住天家圆满。
    盈月当空时,人间便无缺。
    日月为恒,徐载盈不爱一成不变的事。
    他惯地去摸灯芯,翻手覆掌间灯芯一同明灭,看这一抹流光在手心挣扎。
    “只消一点稀薄的气,便能支撑它重新光亮。”
    听完岑安的回答,徐载盈去瞧他的脸,见岑安露出些疑惑的神情。
    “二弟最怕冷清,坤宁宫若有他在,该多热闹。寒来暑往的日子,雪化了又冻,也没个人去看他。”
    “你去库房取来,随葬二弟吧。”
    徐载盈收回视线,将信笺掷进烛火,火舌一瞬吞没信笺,火舌映在他眼底,生出几分勃勃野望。
    良久,阴影爬上脸颊,他哑声道:“只是,谅腐草之萤光,怎及天心之皓月,更遑论这一点微渺烛火?”
    临水村庄笼着薄纱似的雾霭,依山城郭在淡青天光若隐若现,枫叶经霜红得浓烈。
    一个寻常而晴朗的日子。
    “文公遗址便在这山上。”
    明行领着众人行至山麓,“此山荒无人烟,野兽出没,历来入山者十不存一。”
    王絮背上兽皮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腐叶上,一根鲜红的蛇信子突地从腐叶堆里探出来。
    她自不会畏惧此般寻常之物,只不动声色地稍抬了下脚,徐载盈剑已出鞘三寸,将它像钉黄鳝般抵在地上。
    “这体型,倒像是由人豢养的毒蟒。”他微抿下唇,戳穿了毒物的脑袋,将其竖直向上的抬起。
    明行双手合十,目光落在二人之间。
    王絮凑近身来,有些兴趣地细看。徐载盈待她看完,擦拭干净剑锋,忽然一顿,抬眸向前看去。
    众人皆注意到他的停顿,也跟着抬眼去瞧。
    在灌木堆里一张棕褐色兽皮率先露出来,众人一下如临大敌。有少年从树影里挣出来,四肢着地往外爬,嶙峋瘦骨衬得他愈加面黄肌瘦。
    “守陵人?”徐载盈剑柄微沉,眼中依稀有冷光闪过。明行合十的指尖微动:“文公墓户有守陵人,世居深山,非召不得出。”
    话未说完,王絮已掰碎麦饼抛向石头。少年扑过来吃,喉间发出混着呜咽的嘶鸣。
    徐载盈取出一枚手镯,趁其低头时凑近他鼻尖。
    兽皮少年僵了下,浑浊瞳孔警告一样地扫了众人,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岑安见状上前递饼,刚迈两步,少年突然龇牙扑来,眼神凶狠,作势要咬人。亲卫立刻按剑上前,却被徐载盈抬手止住:“他有兽性,有警惕心。不防备我,却害怕你们。”
    “他认生熟。”王絮退后半步,看着少年蜷回石头阴影里,“闻过殿下与我的气味。”
    徐载盈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岑安急步跟上:“殿下,此处阴寒侵骨,恐有蹊跷。”
    徐载盈扫一眼众人。
    “殿下身边百鬼夜行,这狼少年何故不喜人多?若是我们不跟着一道,恐有隐患。殿下不得不堤防!”岑安话音未落,便顿住了。
    他见明行正向王絮身边走去,两人并肩而立,道:“慎察明行。”
    “不一定……是他。”
    徐载盈神色和缓,眼睫微垂,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几息,“耽搁不得了,北边难民啃观音土充饥,南边驻军断粮十日,城外流民撞击城门只求一死。”
    饥荒愈加严重,捐输银只够十三省三日粥棚,陛下拒开国库,南境隐有战事。
    岑安听得骤然噤声,这架势下去,下一步,便是民间易子而食。他们有退路,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没有。
    岑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忽然觉得这满山的雾气,都不如人心可怕。注意到徐载盈的目光,心中做出了艰难的抉择:“殿下事成归来,我有一事要禀报。”
    他觉得,殿下待王絮隐约有些不一样了。实在太在意了,这样的在意,迟早会成为刺向自己的一把刀。
    “有事容后再议,现下刻不容缓。”
    徐载盈看他一眼,按住剑柄的指节微白,转过身去,嗓音沉下来,“今日所见若漏出半句,徐氏与这山岚同朽。”
    “守住入口,生人不得靠近。”
    王絮站在树下,听尽纷争,抬眼撞上一道目光,明行从杨柳堆烟处走来,将众人的暄闹都留在身后。
    她一瞬心静如尘,垂眸问:“明行佛子,永宁寺毁尽,此事了后,你要去哪?”
    “我自要离京,去寻个绿树红花长映的去处。”
    明行的身影掠过攒动的人头,在三步外驻足,声音混着木叶清香落下来。
    “洛阳的惊鸿照影,草木情深。这样浓墨重彩的一切,只是几月不见,在心中便了无痕迹了。”
    风过时,有未谢的花落在他发间。
    王絮望着他眼上覆的素纱,隐约看见纱布下青黑的阴影,“你的眼睛,在离开洛阳前,当真能复明吗?”
    “不碍事。”
    明行低头,投在地上的影子,单薄得像片纸,“白日里光太盛,什么都被盖住了。所幸秋天要过去了,月光会更清透些,借这一分月光,才看得清人心里的颜色。”
    徐载盈起身跟上狼少年,抬了抬下颌。王絮跟着他迈出半步,又回头望了眼树下静立的身影。
    明行的去向,或许是某个灰墙黛瓦的古寺,与青灯古佛相伴余生。而洛阳,是再回不去的了。
    山风略过他的袈裟,他掀起眼帘,日光下的蓝眸,有阵明亮的哀伤。云气蒸腾的山岭,他像一幅即将褪色的石壁画,在山间度过了长长的一生。
    明行垂下了眸,安静地望她:“只是我朝四百八十座寺,不知何日能与故人重逢。”
    徐载盈摸出怀中火折。
    幽暗的小径一瞬有了光,王絮趁机扯下少年脸上的兽皮,“你这样装神弄鬼,就不怕夜半鬼敲门吗?”
    少年烧伤的左颊下,是双比狼更警觉的眼睛,他扯了一下唇角:“何以见得?”
    水珠落在后颈,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王絮抬眼四顾,密林掩住的暗道,泥水在两侧流淌。
    “你指甲修剪得整齐,根本不像与狼共生的野人。”
    徐载盈披着水珠立在阴影中,眸中宛有融融花色,轻声道: “传说文公曾梦游桃花源,遥见仙人彩云中,烟波浩渺难寻求,以白云为鞋,以杖挑起明月。”
    少年插了句嘴,隐有不耐烦: “你到底要说什么?”
    王絮闻到一阵微不可闻的苦香,眼前流淌的泥水中夹杂了些许粉花,她手指在徐载盈掌心轻拂过,温声道:“听闻文公晚年偏信黄老,在宫中遍栽桃树,时方冬日,强令桃花逆时而开,他向宣政殿一指——”
    “征发民夫三万,秘铸桃花源,却在竣工之日将匠人尽皆封入山腹。”
    她的话叫少年脸色黑一阵,白一阵,这才微笑道:”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我亦有所听闻。”少年冷哼一声,接话道:“深宫有人戴花来,疑是故主身影。当今陛下定睛看去,惊起取剑。”他望向洞口渐明的天光,唇角扯出一丝笑,似悲似嘲:“徐绛霄杀兄弑父,斩尽旧枝花,血溅桃花色,更怕夜半鬼敲门吧。”
    他走至一扇门前,踩了一下门边的泥土,石门轰的一声大开。
    “只是,”少年冷笑,“你的故事倒有一处非虚。”
    天光云影乍泄,青山翠谷尽入眼底。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清澈的湖水接连天际。远岸有人穿着荷叶剪裁的衣衫,架云而下似地自水面移了过来。
    桃花源,竟真在此处。
    二人抬目远眺之际,一股力道自后推来,少年狰狞的声音贯入耳中:“徐绛霄,你怎敢踏足此地?”
    王絮不及防备,踉跄着向前扑倒在松软的泥土上,徐载盈疾步向前,轻揽住她的腰,斜身按住她肩。
    石门缓缓下落。
    二人欲跨出门去,一枚飞镖破空而来。
    王絮呼吸微顿,闪了一步,“徐绛霄?”徐载盈的手指清瘦有力,冻得她微颤,覆住她的后颈,为她拨开乱发,半阖下眉眼:“我父亲。”
    “山中岁月,叫他不知今昔是何年。”
    徐载盈转眸望向山道,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湿润的碎发搭在前额,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眸,眸光潋滟:“周煜。”
    透过半合的石门,暗红骑装的青年自幽影中款步而出,修颀长身影为融融天光所镀,愈显明俊。红衣雪肤,侧眸含笑。
    王絮与他四目相接。
    “咦?只想针对他,怎么多了个你。”周煜笑意清隽明净,话音带了几分缱绻,“哎呀,快出来吧,王絮。”
    二人闪身避过飞镖的一瞬,石门轰然闭合,将少年的身影与周煜的话音一并隔绝。
    徐载盈抬眸眼望向湖面,微垂着眸,嗓音透着微冷:“桃始华时,仙人自云中来。”
    碎花在河中聚成蜿蜒的光带,水天相接处,有人摇了船来,停在河岸。
    船家将桨拨回船中,望向二人,笑道:“桃溪春酿正好,二位不妨登舟小酌。”
    墓道深处,少年倚着闭合的石门滑坐在地,由着剑锋抵在颌下,“主棺内非文公墓,而是第一代守墓人自沉之棺。”
    周煜拎起他后颈,微微俯身,眉骨下的轮廓泛着冷光,全无方才温柔含笑的姿态,“你是说他们再也逃不出去?”
    少年淡声:“不错。”
    “这便是贪心的代价。”
    “少卖关子,带我去找真墓室。”周煜淡声道。
    一番软硬兼施,少年才不情愿地沿着墓道领着人左迂三折,右避五转,一番功夫才到一扇门前。
    “你的同伴怎么办?”他忽地问,“只要你立誓永不踏入此处,我便指你们一条生路。”
    周煜不答话,凑近身来,手按在门上凸起的狼眼上,顺时针三匝,逆时针五旋。
    门骤地打开了。
    少年瞳孔骤缩,冰凉的剑锋已穿透胸骨,沿着剑柄看去,男人身影挺拔,声线清润,懒洋洋地开口:“废话太多。”
    “你……如何知晓……”
    少年吐出口鲜血,门被打开,积灰扑面而来,踉跄着倚向墓门,不可置信地抬眸:“莫非是公主,回来了?”
    周煜慢慢自袖中取出一张牛皮纸,冷笑一声:“靖文公的遗脉,可不止靖安公主一支。”想到什么,他声音仍旧是愉悦的,“多谢你帮我除去心头大患。”
    途径村口的水车,晒谷场,鸡栏……二人一并来到一处农家小院。
    围院的篱笆处挂满蔬果,草垛旁卧着的黄狗抬眼瞥了瞥,又将下巴搁回爪子上打盹。
    摊开的布袋上晒着切成片的青萝卜,凝着层薄薄的白霜,淌在布料上,一片晶亮。
    王絮站在院外,正思量这一切,忽地眸光一动,落在不远处玩耍的女孩身上。
    “哟,瞧我这记性!”吴婶子笑容可掬,她掀开陶盆盖布,递来一块饼:“先尝尝咱们的桃花饼,管饱!我先去扫下地,打扫干净屋子再见客!”
    吴婶子转身进了屋。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几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追逐着跑过。其中一个忽然停下。
    “阿爹说,外乡人总要褪一层皮才能留得住。”
    小女孩歪头盯她,露出一口尖牙:“你们跑去哪了都没用的,只能留下。”
    王絮心口一寒,山外遍野的饿殍,可眼前的村落菜畦油绿,分明是乱世里的桃源。
    徐载盈嘴唇渐渐多了几分血色,指尖在她腕骨上轻叩两下,将她往阴影里带。
    他轻声道:“乱世之中,最危险的不是饥荒,而是那些看起来太美好的地方。”
    竹篱另一侧传来低低的交谈声,三两个汉子蹲踞墙根吞云吐雾:“又来俩细皮嫩肉的。”
    “上回那丫头喝了汤就肯编竹筐了,吴二哥的醒神汤灵得很。”
    “嘘——别让吴婶子听见,她还当自个儿绑人是行善呢。”
    院里阳光灿烂,光下是徐载盈温润的侧脸,他半倚竹廊,不知思考什么,竹篱外的光将他影子拉得老长。
    王絮立在三步之外,安静地看他背影。
    “你们在干什么?”
    吴婶子不知何时立在身后,脸上堆笑:“进来吧,总站在外面,也不是个事。”
    几人进了屋,吴婶子自去一旁扫地擦桌、淘米择菜。待她操持完家常,才转眸看二人。
    端了两碗汤,从桌上推到两人身前,王絮垂眸看去,汤水浑浊,隐约浮着指节大小的白肉。
    “喝了这汤败败火气。”
    吴婶子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甭费心思跑,进了这庄子的人,还没见谁能出去。”
    王絮很是识相地端起碗筷,徐载盈忽地抬眸,眼尾微挑,“吴婶也是误入桃花源吗?”
    隔着吴婶子殷切地目光,王絮扬起瓷碗,砸向砖地,汤汁溅在墙根。徐载盈投来一眼,眸光渐深,模样有些莫名失神。
    “算是误打误撞。”
    吴婶子看着满地狼藉,倒也不恼,蹲身收拾起碎片,“去年秋里我被竹叶青咬了脚踝,是吴二哥背我回来,给我治伤、分田地。如今每日种菜喂鸡不过半个时辰,我为啥要走?”
    “吴二哥又要多烧些瓷了。”
    她去院外捡扫帚,将碎瓷片堆进竹箕:“等你们住久了,也得学一门手艺……”
    “昨夜满月,山神吐息,你们是被水冲进来的?”
    窗外正对着枫林,在窗纸上透出一片模糊的血光。待吴婶子返回时,二人早从窗边逃跑了。
    她举着扫帚怔在原地,再一见满地狼藉,忽地重重地一拍桌子:“不好了!”
    她写了几个字,压在桌上,出去找人去了。
    枫林里亮起许多灯笼,深处祠堂供桌上供了盏人高的灯,像熟透的柿子挂在枝头。
    远看是暖融融的橙红,蒙了层薄如蝉翼的油纸。近了才见灯笼骨架是细竹条扎成的人形。
    “这怕不是民间白事用的送魂灯,骨架扎的是无主孤魂的身形。”
    鞋尖陷入一团绵软,王絮低头一看,是蜷伏的黑发,在脚踝边蛇一样蠕蠕而动。
    徐载盈的指尖已扣住她手腕,掌心的力道比寻常时候重了几分,声音带着罕见的沙哑:“别碰。”
    顺着他目光望去,祠堂中央巨灯幽微地摇晃,竹条骨架勾勒出青年身形,半透不透的薄纸下,有张清瘦的脸,泛着红润微笑。
    它的乌黑长发如流水蜿蜒淌过了整个祠堂。
    徐载盈一瞬不瞬地盯着这灯,眼底映着幽红的烛火,“是靖文公,姜蘅。”
    两人移开供桌,石阶蜿蜒向下。
    身后有脚步声追了过来。
    二人一路走下去,古树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深入地宫百米,丈许宽的悬崖横在眼前。
    底下斜卧着一具木棺,棺椁右侧立着尊五六米高的石像。
    王絮向崖下一望,见一条河横在下边,“赵云娇的话有三分真。”
    暴涨的河水卷了发胀的河鱼,鱼肚里塞满了水草和泥沙,翻白肚皮在眼前冲过。
    “农历十五,月轮当空。如潮起潮退,抽引地上潭水西流,至暗河水位上升。”
    这便是吴婶子说的山神吐息。
    王絮轻抿了下唇,捋顺了回忆。赵云娇自言被河水冲到这里,而吴婶的话,证明这事并非独特。
    “天吸地脉,月引川流,山神吐息并非神力,是有人借天时行人事,以此处地脉做局。”
    既入得此门,必寻得出路。
    二人下了悬崖,沿着礁石涉水渡河。
    绵密的水汽打湿长发,溪水纵横流过脚底,深绿水草覆盖在小腿。
    周煜屏住呼吸,脚腕突地被水草拽住,他挥剑斩断水草,抬眼时正见岸边长石后闪过道黑影。
    “把谁当傻子了?”
    他足尖点地弹起身,剑柄已抵住对方咽喉,唇角仍噙着三分笑:“姑娘这招调虎离山——”
    指尖触到的肌理薄如蝉翼,周煜心中暗叫不好,低头时,掌下压着片宽大的芭蕉叶。
    后颈剧痛先于惊觉袭来,鲜血顺着下颌滴进衣领,他踉跄着撞向岩石,终于看清了袭击者。
    那人立在三丈外的浅滩。
    他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瞳,深处有微渺的火光。来人鬓角沾水草,衣襟敞着水,露出苍白锁骨。
    再看一眼,她眸中的火熄了,灰冷了。
    “好手段。”
    周煜齿间溢血,长剑出鞘三寸,未及挥剑,破空声自头顶压下。
    木棒携着寒气砸在他肩头,骨骼错位的闷响混着闷哼溢出喉间。
    周煜单膝跪地,手中剑当啷坠地,溅起的水花映着那人缓步靠近的倒影。
    她站在水光中,眉梢眼角尽是冷寂。
    一时间,往事如潮顺着眸光漫涌。
    南王府的垂地锦帘内,有人声婉转:“烦请姑娘杀一人。”
    “此人与我一位故人有十年夙怨,本应亲刃以雪恨,只是我若涉险,难免牵累清誉。”
    王絮指尖轻叩木案,语气平缓,“若我不应呢?”
    帘中声线愈柔,却漫上一阵莫名的冷调绵长:“你幼弟尚在我处。”
    漫山遍野的红灯笼亮起来,崖上的坟头到处是攒动的鬼火,焚烧的纸钱发出窸窣响声。
    王絮拽着周煜的衣领往崖边拖行,周煜咬着牙挣扎。
    “放手!”周煜仰起脸,突地攥住她手腕,不住地喘息,冷笑一声,“杀了我,你以为自己真能全身而退?”
    王絮充耳不闻,盯着二十步外的悬崖边缘。那里的衰草被夜风吹得伏倒。
    周煜垂下眸,目光落在她伶仃的腕骨上,青色的血脉清晰可见。看上去很软和,色泽很淡。
    “我不是不救你。”
    他嘴角微微一翘,眸如一弯清潭,“等徐载盈死后,我自会放你出来。”
    二人相去咫尺。
    刀锋刺破衣料的触感,比他臆想中更凉,他身形踉跄了一下,声音被喉间鲜血卡住了。
    一柄刀穿透过他的胸膛。
    王絮正垂眸看他,视线从上至下。她面颊上溅了些血迹,蓦地为她添了一抹柔软的红晕。
    这一幕,叫周煜想起初逢之际。他将她困在静安寺的案牍上。她鲜血淋漓的模样,如在昨日。
    “小心。”
    他跪坐在地上,心口插了柄刀,唇齿开合,血珠顺着下巴砸在地上,“你背叛我……”
    王絮的影子靠近过来,咬过膝头时卷出半道灰边,将他慢慢吞没。
    “非亲非故,何谈背叛。”
    夜幕压了上来,淡青泥地被血染深,昏暗与露水将寒冷加剧。
    “我一直这样。”王絮垂眸看他,面上没什么情绪,“是你有眼无珠。”
    周煜头一次觉得,一个人的话这样的冷,这样的慢,一寸寸啃食他的生机。
    朋友,恋人,亲人之间,才叫背叛。
    冷意一寸寸漫过脊背,最后从头顶浇下来。
    周煜几乎是怀着一种茫然,一种莫名的悲悼,猛地一下抬起头,良久,似笑非笑。
    他们老是这样近,与情人无异。可从始至终,全无半点情愫。唯余昭彰的,不可遮掩的杀意。
    他曾将她困在静安寺的案牍上,她攥着匕首的指尖发白,眼底却燃着冷火。
    而今形势逆转,可她却全无复仇的得意与畅快,只有深不见底的冷漠。
    这样冷漠对待情感的人,叫周煜觉得可怕。
    “你错了。”
    周煜意有所指,眸光穿透王絮,仿若遥视他人。
    幼年之时,常有无数人,亟待趋附于他。与王絮一样,纵巧为掩饰,亦难掩内心的一份冷漠。
    “第一次见你,”他舌尖抵住渗血的牙齿,不住地喘气,“你在书案边发抖,可攥着匕首的手比谁都稳。我就知道,你和他们一样——”
    “一样想要我的命,却偏要做出温顺的样子。”
    周煜唇一扯,眼梢带上笑意,“你是这样的人,初见你时,我便知道。”
    不知是疼还是抖,他说得极为艰难,眉头抬得更高了,微微一笑,“不想担责,又想得到一切。”
    王絮垂着眼皮看他,始终不言一语。夜色更深了,影子即将吞掉他的最后一寸天光。
    “这天下之大,早已没有你的容身之处。”王絮看见他唇角微动,说出最后半句,“我送你上路。”
    周煜挣扎着抬手,声气弱得像游丝,“把我送回陈国,才是正路——”
    剧痛与寒意,沿脊骨蔓延而上,王絮挑断他左右手筋脉,一柄刀插进他心口左三寸。
    一道黑影,悄然而至,覆于身侧。随之一声轻叹,一只粗手自后探来。
    王絮转过身,望向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瞬息之间,身后周煜不见了。
    先时青年跪坐之处,唯余地上一点膝印。
    这人来的悄无声息,若不是有出神入化的武功,便是对此地极为熟悉。
    于此时施手,缘由未明。
    胡不归捋须而叹,摊手怅道:“既造杀孽,业债加身,自此之后,再难觅回头之路。”
    “便让我替你吧。”
    周遭墓碑林立之处,草堆间碧焰腾跃纷飞,焚化的纸钱声,连绵不绝于耳。
    周煜跌在崖壁下的棺材中,血浸红了乌木棺材,长发淌在血泊中,一双原本含笑的眼在这渐深的夜里冷了下来,浓烈的血腥味一蓬蓬向上升起。
    胡不归向王絮伸手,递出一道袖帕。她面颊早刮出一道血痕,侧身一闪,冷风乘领口缝隙灌入。
    眨眼间,王絮也踩上了那片松软的青苔地。
    沙砾无声无息地自崖畔滚落。
    “难道,我会杀你不成?”胡不归轻“唉”一声,眼中似有不忍,“你是来找怀愁的?”
    “你再也找不到它了。”他眉间笼上薄雾一样的倦怠,“当年制作忘忧的人,是我父亲。销毁怀愁的人,正是我。”
    “老夫以性命担保,这世上,再无怀愁。”
    胡不归早知自己踏上的是条不归路。
    连廊朱柱下生满了野花杂草,宫墙下的老树盘根错节,他八岁时爬树掏雀蛋,不慎掉到一团影子上。
    头顶传来带笑的温声:“疼吗?”
    胡不归抬头,撞上一双沾了露水的眼,是椭圆的香樟叶模样。树下少年蹲在墙根,穿一身半旧的青衫。
    “你在写什么酸诗?”
    胡不归坐起来,发现这人膝上摊着张纸,不过他不识几个字,少年耐心地逐字念与他听。
    “不是诗。”少年莞尔一笑,站起身,“是策论。”
    “虽说你在笑,但你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不想去太学。”胡不归忽然开口,盯着少年衣襟上沾的草籽,“我走了,没人护着阿娘……”
    他是宫院里长大的孩子,顽劣成性,母亲总与父亲争执。
    父亲面上是端方君子,世人皆道他宅心仁厚。胡不归觉得,父亲的笑却像一幅假面,寒津津的不带半分热气。
    夕阳把少年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身上的青草味叫胡不归想打喷嚏。
    “昨儿见西市有难民卖儿卖女,那孩子跟你一般大,他娘跪在旁边哭,说卖了他换三斗粟米。”
    少年道:“读经史方能入仕,入仕方能护人。”
    “我不去。”胡不归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绷直的琴弦,“太学太远。”
    “那好吧……”少年长长地叹气。
    胡不归跟着站起身,一边看他表情,一边严肃地说:“若有一日你我能说了算,就让百姓有饼子吃,让孩子安心地掏雀蛋。”
    少年问:“你说的‘说了算’,要等多久?”
    胡不归泄了气:“我不知道……”
    天际晕黄一片,霜飞的时节方才过去,春花争荣竞发,少年远望向宫墙外头,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要十年,或许更久……”
    他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胡不归仰首,只看到他夕阳下的侧脸,“等到鹰击长空,鱼翔浅底,老树发出新花,今人非昔人……”
    远处的碧桃开得愈发盛了,有一枝,四五朵,胭脂一样的花瓣落在墙外更广袤的土地上。
    夕阳西下,胡不归看着他,他看着远方,声线清润:“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时间一步一步地向前推。
    多年后,胡不归站在太医院药房前,看桃花纷飞落下,忽然想起那个蒲公英初放的春日。
    习习凉风吹来,少年人眉眼与鲜艳的桃花相映,含了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摊开的纸张在记忆中泛黄。
    只是他这一句话,叫胡不归永生不忘。
    “世乱如倾,政乱如粥,心乱如麻。”
    胡不归的一生,从此为他而活。
    王絮抬眼与胡不归对视,在他长久的沉默中,觉出了一番惆怅的滋味,语气平缓道:“有人与我说,忘忧易得,怀愁难觅,此话当真?”
    “我听说,只要吃下忘忧,便会变成另一个人。”
    胡不归偷窃了一枚忘忧,想彻底改变父亲。
    胡不归躲在帷幔后看他反应,父亲吞下丹药睁开眼,眼里的嫌恶半点不少。
    他的父亲没有任何改变。
    “可我怕他想起,事先毁去了所有的怀愁。”
    “事发后,平日连只蚂蚁都不肯踩的父亲,举着剑追我到锦鲤池。”胡不归叹道,“是靖文公护下我,自此,我为他做事。”
    王絮微一颔首,轻声回道:“你从太医院退下来,也是为了桃花源这些人?”
    “对。”
    几个月前,胡不归看到王絮和明行佛子一起出现,心中有了预感,只是不太确信。
    因此,他一直待在这里,等待他们前来。
    “文公确有遗物留存。”胡不归话音顿住,他抬手轻咳,“殿下也来了吧,他是个说的上话的,不妨叫他看看这泥墙草顶之下,藏着怎样的赤子之心。”
    “文公案头总摆着半块硬饼,他提议,百姓吃不上饭,为官者便该嚼饼咽菜。”
    “山野村夫不懂朝堂纷争,”胡不归放柔声音,“殿下若要取,须得先过了百姓这一关,如今他们要的,不过是文公清白。”
    夜幕降临,大约是有些冷。
    王絮将心头的一点微妙情绪压了下去,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视前方,四处看去。
    周煜的尸身分明落在崖底,如今一看,却不见了。
    徐载盈先前沿着河岸寻找出路,二人分别,王絮寻了个地躲起来,撞见周煜一人沿河踽踽而来。
    她的心隐约澎湃起来。
    有人唆使杀人而假手于人,无非是叫她做替罪羔羊。她以徐载盈的匕首,手刃周煜。
    事发后,她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把匕首,一具尸体。
    杀人的罪名落不到她头上,也算得上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这计划,全被破坏了。不过,补救还来得及。
    地下的寒冷加剧了几分,不知从何处起,空中水气愈来愈多,绵绵密密地,裹挟着水珠吹在脸上,透着些轻薄的凉意。
    徐载盈站在棺材前,安静地注视些什么。
    他身形颀长,乌发一泄而下,低垂的眉眼下是清疏冷淡的面容,青衫几近湿透了,他抬起眸,“这里只能进来,出不去。”
    王絮端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到这棺材中。
    棺中端放一枚头骨,头骨左侧缺了弧形的一块,在七尺八寸的空棺里显得格外伶仃。
    王絮仔细地一看:“这是靖文公姜蘅的尸身?”
    “文公早便零落成泥。”徐载盈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漆黑的眼底辨不清情绪,“这是……靖废帝姜至。”
    靖国末年,文公失势。姜至冲龄践祚,诸王兵犯阙下。姜至退居太和殿二十余年。
    晋王徐恒柄国。
    而后,八王之乱纷起,今上登上大宝。
    十年前,废帝仓惶出逃,玉带断钩,鞋袜皆失。锦衣卫搜遍京郊,仅得无名无头尸。
    市井茶肆,说书人击节而叹:“生荣死哀。”
    废帝寥寥一生,便被一言以概。
    爬墙虎攀了一壁,绿叶连绵,叶尖带着水珠,时间在此被拉上了帷幕。
    他的头,是谁放在这的?
    突地,棺盖边炸开一团白色粉末。
    王絮站得近了些,尘灰扑面,她闻到一阵苦杏仁味,很快心思转过了几千几百条弯。
    王絮眼睛眯成一条缝,向后退了两步,余光中看见徐载盈眼底掠过一丝惊急。
    “先闭上眼。”徐载盈的声音异常冷静,指尖却在发抖,以绢布擦拭干净她脸上残留的粉末。
    他的绢布擦过她颧骨时,带起层薄皮,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睁眼。”
    王絮任他托着后颈凑近溪水,在水流冲刷眼眶时,悄悄将眼皮多撑开一分,脸色愈发惨白,话音很平静。
    “我看不见了。”
    有一阵脚步声自崖上传来,山尖隐约露出几个黑影,徐载盈带她躲进了棺材,合上棺盖,道:“没事……待会我再去找一下出路。”
    王絮突地道:“是报应吗?”
    徐载盈指尖一顿,良久方道:“……什么?”
    “一件事,有一件事的报应。”
    王絮闭眼,任由刺痛漫上眼眶。
    想起明行白绫覆眼的模样,明行的情绪总是很平静。他这样善于揣度人心,怕是一眼,便看出她的谎言。
    明行为了救他,遭受了无妄之灾。
    这一定是以眼还眼的报应。
    崖上脚步声渐近,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耳畔传来徐载盈的低语,“明行发愿普度众生,若连救人性命也算劫数,这世道才真是无佛可言。”
    “我骗了他。”
    徐载盈垂眸,微抬眼皮:“是他自愿。”
    王絮垂下眼眸,心潮生出起伏。
    她心里有分寸,她的眼睛迟早会好,无非是时间问题。若是这样的一报还一报,上天对她不薄。
    漆夜里,她看不清徐载盈的表情。
    “对不住……连累你了。”她气力不支地伏在他肩头,轻声呢喃,“你可以丢下我,一个人走。”
    徐载盈心脏缓慢地停滞了一下,看她语气平缓,面容平静,忽地扣住她手腕,微微笑了:“你应该多相信我一些。”
    王絮按在他手腕的手有些冰,叫他抓得更紧了些。
    “从始至终,一直是我,仰赖于你的照料。”他抬起眼,黑眸从她脸上划过,“从前是,如今亦是。”
    水一滴滴地打在棺材上。崖壁潮湿,生满了青苔。又是山洞,又是这样漆黑一片。
    旧事如刀割一样疼痛。
    他十岁化名阿满参军,三十二人睡的一个大通铺,他生得羸弱白净,初入营伍,掌心无茧,被同铺扯着头发按在地上灌泔水。
    那时总在月升时,对月思念母亲。
    阿林是第一个递给他酒囊的人,这人聪明油滑,十分照顾他。
    “喝了暖胃。”阿林挤着眼笑,耳后刀疤在篝火下泛着淡红,“昨夜我见你摸那本破书,识得字?”
    一来二去,二人相熟。
    营中规矩:败军之民,男为娈童,女作营妓。徐载盈见过老卒用匕首挑断少男少女喉管取乐。
    徐载盈想阻止,却被阿林拖走,按在干草堆里:“想活就闭着眼。”
    阿林身上有血与劣质酒气,“他们连副将的儿子都敢阉,你算哪根葱?”
    花柳病很快在营中蔓延,第一个咳血的竟是阿林。他难以想象,阿林竟也是这腌臜世道的共谋者。
    这些人暴怒地要杀掉娈童军妓。
    徐载盈阻止不及,被反绑在山洞石柱上,听着洞外水滴声——哒,一声尖叫,哒,一声闷响。
    他闻到浓重的血腥气,几欲作呕。
    “我从此害怕崖壁上的水滴声。”
    徐载盈眸中含了半分不易流露的温柔与痛楚,“原来我这般怯懦,这般无用。”
    只是他一直抗拒承认。
    如今,在王絮面前,他不再害怕生,亦无惧死。
    “他说,喝酒暖身子,省得夜里想家。”他神色有些冷下来,“当时我恨透了阿林。”
    曾几何时,他在阿林脚边积水中,看见自己苍白如鬼的脸,自此再未与少年说过一句话。
    直至战鼓轰鸣之日,阿林扑在他身上,替他挡下劈面而来的利斧。
    “活下去……”
    阿林的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如断线纸鸢伏在他膝上,“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阿满,阿满……去杀了他们……”阿林染血的手指攥住他手腕,如鬼一样蛊惑他,呼唤他,“不顺你心的人,尽可杀之!”
    濒死的阿林睁大眼睛,如行将熄灭的灯芯骤明,映出徐载盈悲悼的模样。
    “你听清楚……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执刀的人,一种是被刀杀掉的死人。”
    徐载盈望着他不断起伏的脊梁,悲哀地道:“杀光他们,死去的人便能复生吗?他们是因我而死。”
    无论是谁,都是因他的无能而死。
    那时候,阿林的呼吸像潮汐一样浅了,像鱼一样吐出粉白色的血沫,艰难地抬起手,去抚摸他的下颌。
    “你记住,我也是,为你而死。”
    “阿林。”雨夜里,他抚着阿林冰冷的胸膛,轻声唤道:“你可知我身份?”
    只是回应他的唯有洞外淅沥雨声,与远处隐约的号角。阿林怒睁的双眼已经闭上了。
    谁都因他而死,因他的无能,因他的优柔。
    因为他没有手段,没有权力。
    这是他必须做太子的理由。
    他一旦活着,就必须不择手段地去争夺那个位置。
    王絮去拨弄徐载盈的长发,摸到一手冰冷的水痕,“现在你怕吗?”
    “现在每滴雨,”徐载盈凑近,抬手抚过她下颌,“都在替我数,还有多少时辰,能这样看着你。”
    他的心跳声,大过了水滴落下的声音。打从王絮将他从河中救起,他便依赖着她的哀喜而生了。
    徐载盈不容拒绝地道:“我会寻到出路的。”
    “奇了怪了!我分明与她说好了。”
    胡不归来到吴婶子家,捡到这一张纸,只看了一眼,便心知出事。寻了几个人,一道出去找。
    他来到这一处假墓前,与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汇合,有人道:“老胡,你捏个纸干嘛?”
    他不答话,指尖发力将纸撕成碎条,碎纸片被风卷进坟头荒草:“刘二婶说,他们走了。”
    “分头找啊!”
    几人这便散开。
    人声散开后,徐载盈从棺材里走出,纸上的字拼不齐个字,不过墓后边的土堆里埋了些什么。
    蹲下身扒开墓后新土,冰凉的陶片割过指尖。
    他停手,移开脚步,倏地停住了。
    徐载盈回到原处将陶片拼齐。
    其中最尖锐,最长的一片,不在此处。毫无疑问,有人将它藏了起来。
    徐载盈的目光一下冷了下来,安安静静静盯着棺材。
    谁心底隐秘的角落没个避难所。家庭、血缘、神佛,这些逐一瓦解,人便成了无根的蓬草,风往哪边吹,便只能往哪边倒,再无半分归去的念头。
    他不愿王絮与他一样,孤身一人。
    但是,他对她,始终只是个无可必要异乡人。
    徐载盈想,他终其一生寻找的归所,终于逝去了。
    今晨的岑安看过的那封信是有后半页的——
    “殿下,请享受无法回避的痛苦吧。”
    杀人诛心,这人却不是叫他死,而是令他痛苦。徐载盈一时之间,脑海中闪过许多与他有深仇大恨的人。
    他有些烦躁了,那些在朝堂上明争暗斗的政敌,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唯有一张脸愈发清晰。
    这人垂下眸,平静忏悔,“我骗了他。”而徐载盈理所当然,气定神闲:“是他自愿。”
    她不信神佛,却在当下问他报应。
    她对他,到底是多一分垂怜,多一分愧疚,只是少了一份不舍。
    雁过寒潭,风度疏竹,要人过而无痕处,对他二人而言,想必亦是同样为难。
    王絮将藏在袖中的碎瓷捏出来,紧绷的指骨略微松了下来。大落大起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前日南王府内,长帘低垂,帷幕后传来压低的嗓音:“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
    “谁?”
    “你替我杀了他,你与我的恩怨,一笔勾销。”
    王絮的手顿了顿,再问:“谁?”
    “徐载盈。”小厮掩唇低笑,眼尾扬起,“你若不动手,假以时日,我一定取你性命。”
    这话至今掷地有声。
    王絮听得一阵窸窣的声音,颀长的影子从身后漫上来,有人掀开棺盖,站在她身后。
    一阵风吹来,吹起来人的长发,他合上盖子,大片的光被挤出去,阴影几乎要把他的身形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
    徐载盈的鼻尖几乎蹭过她鬓角,右耳边响起他极轻的声线:“自从我和你表达心意,你便很少笑了。”
    王絮:“有吗?”
    他低应:“是。”
    王絮从这长久的缄默中,觉出了一阵山雨前奏的冷。她指尖漫起凉意,摸到他领口下露出的肌肤。
    掌心触不到心跳,唯有一缕细沙般的涩意。
    王絮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他跪坐在身前,长发柔软地垂落,冰冷地拂过她手肘。
    她便先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懊悔:“阿莺,我将你送我的刀,弄丢了。”
    借刀杀人,一石二鸟。
    只是如今刀丢了,人也不见了。
    徐载盈沉默了半晌,才慢慢地道:“没事。”
    他漆黑的眼睛仰视她,垂低上半身,肩颈后靠,有种说不出口的苦,似乎认为平视她太过艰难。
    因此,王絮略一抬手,便抚到他的下颌,轻声唤道:“阿莺,你要放弃我了吗?”
    “不。”徐载盈斩钉截铁地说。
    枫叶的气息,极为清淡,安静地裹上来,如微雪夜隐现的刀光,站在崖壁,指尖却翻开泛黄纸张。
    王絮抬手搭上他肩,头埋进他颈窝,手箍住他脖颈,“若是我们活着出去,你有什么愿望吗?”
    徐载盈轻声说:“松些。”
    她的衣襟不知何时经汗水洇湿,棺材缝隙外青绿色磷火跳跃翻滚,徐载盈眸中转过阑珊火光。
    他甫一伏下,长袍逶迤铺展,“从前,我一直盼着我们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王絮原以为他不会作答,却听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认真开口,“父亲在一日,母亲便永无出头之日。我开始盼着父亲死,这样就能光明正大地见母亲了。”
    他声音微哑,“不过是虚妄的念头。”
    徐载盈指尖已抚上她唇瓣,指腹轻轻摩挲,一手环住她腰,低下头,轻轻地吻她。
    王絮咬住他唇瓣,重重地啃了下。汗迹打湿了鬓发,面颊泛着薄红。
    徐载盈睁开眼,乌亮的眸裹着潮意,半是渴求半是哽咽,“不在乎你的人,只会对你视而不见。”
    王絮的力道像是要将他砌入身体,他的唇出了血,铁锈味溢散在二人交接的舌尖。
    她喘息剧烈地啃咬他。
    徐载盈指尖一阵细细的痉挛,脊背上一阵电流猛地蹿上来,他难遏地低吟了声。
    “我曾见过洛阳最娇艳的花,它至今没有凋零,但它低垂下来枯萎了。
    “我也不过眼睁睁看着它死亡。”
    他在喘息间开口,声音破碎沙哑。
    “我想用蜂蜡封住它,可又觉得……她或许不想要这样的新生。”
    这个吻混着掠夺与渴求,拽着他不断下坠,仿佛要将他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他无法分离。
    王絮呼吸微沉,抬手勾住他的下巴,像是要将他碾碎。他分不清究竟是痛还是乐,只能任由她勾住自己下巴,在又一次深吻中,听见她的呢喃。
    “那你要放弃我了吗?”
    徐载盈颤了一下,呼吸一窒,两人贴得极近,他能看见她鼻尖翕动时的细汗。
    他含住她的唇瓣,闭眼加深这个吻。
    “不……”他说,“我只是,太痛苦了。”
    这份苦痛,落地生根,终成野火。
    王絮欲言又止,却听他轻声问:“这十六年,你已笑够了,不想在笑了吗?”
    他想,爱是让人看见真实、接纳真实的能力。
    徐载盈眼帘卷起时,滟潋水眸泛起波澜,清澈明润,翠生波面,闪烁如玉光芒。
    王絮一只手落在他下颌,身子凑过来,他一瞬不瞬地看过来,喉间压抑住喘息声。
    当年在山洞数水滴等死的少年,早将护佑所爱与攀爬权力捆在一起。
    王絮便在他情动之时,左手取出藏在袖中碎片,捏紧内侧,刃口朝外。
    她垂眸轻问:“你在怪我对你视而不见?”
    鼻尖轻碰了他一下,徐载盈喉间落下一道极轻的颤音,轻笑一声:“你手在抖。”
    汗噤在脸颊上洇开湿痕,两人唇间不过寸许距离。他转了身,脊背顶了下她的手肘。
    王絮意外地有种被看穿的窘迫。
    “当初你设局让我替嫁,临走时那一笑……”徐载盈声音发涩,“我求过、怨过、恨过……你可曾想过回头看我一眼?”
    那是徐载盈见过她最鲜活的笑意,如守得云开见月明,可转瞬她便头也不回踏入雪夜。
    “我被你丢在原地,就像丢掉一件沾满泥尘的旧包袱。”他顿了顿。
    “回头是岸吗?王絮身形微顿,未落下的吻悬在半空,“身后无退路,回头亦无处可去。”
    大雪之前,春日高悬。她几乎以为露出了破绽,他知晓她袖中藏着刃口,却偏将心口对着她。
    “起初我极恨你。”
    徐载盈眸光沉静,眼中不起波澜。
    “恨你同我一样,在无人问津的幽微之地,数十载奔忙,从未停歇。”
    这种同病相怜带来了怒其不争的痛苦。
    他语气听起来没丁点变化,紧扣她指尖的手掌,连带着周身都止不住颤抖。
    “我连恨都带着怯意,恨这份对你微不足道的同情,于是将你也一并恨上了。”
    王絮垂下眸:“你不敢直面的,真的是恨吗?”
    他接近王絮,既怕疼,又怕不疼,越挣扎,越沉沦。
    王絮看着他,声线轻软:“你是想借由照料我,去补全那个从未被人关怀过的自己。”
    他恨的是自己,爱的还是她。
    她抚上他脸,冷意在指尖蔓延,掌心一点点覆住他的眼睫,忽而一根手指兴起,探入他唇间轻触舌尖。
    他眼中明暗交错,叹息着垂下头:“最初是如此。”顿了顿,又自嘲般轻笑,“原来怯懦的人只有我。”
    “我懂,却无法感同身受。”王絮说。
    徐载盈安静地望着她,垂下眼,眼中情绪慢慢变浓,呼吸声清晰可闻,耳垂薄得能透光。他像是被夜雨压弯茎秆的兰花,将这份见不得光的晦暗剖在明处。
    “你不必与我感同身受。”
    “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两人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又一同顿住。
    王絮静如深海的眼,罕见地多了一些不安的色彩。
    “王絮,我说,一切是我自愿。”
    徐载盈有一点倔强地看她,凌乱的黑发,幽深的眼,舌尖轻勾住她的指尖:“被困在此处,是我自愿,为你而死,是我自愿,爱上你,亦是我自愿。”
    王絮心中的不安愈加浓烈,他突然和她说这些,像是在看清一个人前,给予她的临终嘱托。
    她料想,他已然知晓她欲取他性命。
    他究竟是如何察觉的?
    难道是这一路上她种种怪异的行为,引起了他的怀疑?
    若是王絮能看见,便能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像谁打翻了胭脂匣子,在苍绿山峦间泼出大片酡色。
    不过她确实察觉到了某种眩晕的悸动,抬头的一瞬,似乎有一双眸子凝落在她身上。
    带着无限柔情,万般炙热,如惊涛拍岸,似烈焰燎原,排山倒海般向她席卷而来。
    她心尖最柔软的地方,蓦地跳了一下。
    “你大可以强大,也大可以脆弱。我再也不会怜悯地俯视你,也不会将你看作永不倾斜的城墙。”
    破碎时不必强撑完整,沉默时不必刻意发声。
    徐载盈只需为她骄傲。
    “我无法左右你,也不愿掌控你。你的人生轨迹与自由意志,我无法撼动,皆由你心。”
    昔年程雪衣拈花舞剑,吹月如雪。自言不愿封鞘,此生唯系一人。
    彼时乱红纷飞,映出半轮残月的孤清。她横过来的剑,剑脊霜冷,坚不可摧。
    王絮亦是这样坚不可摧的人。
    徐载盈在怔忪中,忽觉两道身影渐渐重叠。剑刃如月,吹雪成花,当年的一片桃花落在剑刃上。
    他只取下了那朵桃花。
    留下了那枚象征良缘的玉佩。
    风掀起他的长发,掠过王絮冰凉的腕骨。徐载盈听见自己心跳如鼓,道:“我的愿望……”
    “便是希望,你与她,可以幸福。”
    那朵花在他心中永不凋零。人心作刃,情字当鞘,哪怕终将破碎,他也想以最柔软的姿态,落在她的刃口。
    王絮的心中的不安像被春蚕啃食的桑叶。
    她道:“嗯。”
    王絮垂眼伏下身,刃口转向青年后心口,冰凉的指尖触到他后颈突起的骨节,“你没别的愿望了吗?”
    身下的人含糊地“嗯”了一声,疲惫地阖上眼,平声静气地问:“我只想问问你——”
    王絮心知他有目的,颔首不应。血肉深处有些细微的疼,某些情绪早已在暗处抽枝展叶。
    这分明是对她真心的审判。
    他的下一句,怕是要将她剥皮拆骨了吧?
    也好。
    她定不会迟疑,定不会动摇,定不会——
    “在我每个辗转难眠的夜晚,你是怎么睡着的?”徐载盈微一颔首,抬手摸了摸她的长发,似是长叹一声,“教教我吧。”
    王絮捏着碎片的手有些麻木了。
    往前半步是粉身碎骨的真心,退后半步是永无归途的伪装。
    是进,是退?
    她闭着眼也能勾勒出徐载盈的轮廓。
    青年一双手将她揽入怀中,与冰冷一同漫上心头的是一阵巨大的悲伤。她甚至道不清悲从何来。
    这种伤心的情绪如此平静。
    透明,柔软,偏又衔着一缕咸涩。
    昔年王母常叹:“人活一世,苦多乐少,若有一日能吃饱穿暖,便是天大的福分。”
    “若有一日“,“若有一日”……
    她的心早在漫长的等待中被碾作尘泥。
    待历尽寒苦、无需再为稻粱谋时,她像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品尝到这福气的滋味。
    王絮冰冷的手覆在他的脸颊,微微闭上眼睛,下定决心一样。须臾,指尖在他唇上轻轻一按,慢慢地摩挲脸颊两下,终究没有吻下去。
    她还是睁开了眼,这一声轻如叹息。
    “我不想同你说了。”
    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泄气一样松开手,碎碗碴跌进干草堆,刃口朝上,却再无伤人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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