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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今年的秋,格外的长。
    秋光由白变黄,一瞬天昏地暗。风卷残云,沙尘满天打转,狂风扫落叶,吹得哗哗作响。
    远郊山洞。
    诸人的目光不是害怕,是难以言喻的兴奋。
    “二十年前的沙暴,曾让城中三日不见天光,洛阳城的城墙根都积了三尺厚的黄沙。”
    沈令仪无意一瞥,太阳沉沦地平线,安静的山洞再次喧哗,时光好像定格于此。
    “当年我随驾北狩,”这一声惊得两只山雀扑棱棱飞过,带落几片陈年蛛网。训马师手掌按在石案上,迟疑了下,“战马的鬃毛上都结了沙痂……”
    沈令仪一怔。
    她还是头一回在这样的风沙天听见北狩二字。这是先帝治理粮荒的往事,也是宫中禁忌的年号。
    程又青为了陛下以武犯禁。
    民间换种,朝廷换天,是先帝失势的开端。
    王絮为她处理伤口,动作温吞,像盏半温白水。沈令仪转头去看,略一迟疑,“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日的事,我会为你做主。”
    “总耗在这儿也不是办法,”徐靖安眼睛弯起来,打断他,“南王府在近郊有处别庄,不如去暂避风头?”
    众人一齐点头。
    南王府门前有重兵把守。
    徐载盈因私刑世子遭言官弹劾,今日刑部提审,他翻出粮种旧案,传讯当日在暖香楼的崔莳也、李奉元作证。
    孰料二人一离开,几人便遇到了沙暴天气。
    领头的卫卒认得王絮,低声道:“内里是南王旧部,程雪衣姑娘正在照看世子,您可要进去?”
    沈令仪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她与南王世子,居然也有牵扯?
    几人一路穿行无阻。
    有道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
    赵云娇跟在王絮身边,沈令仪若有所思地道:“如今你倒成了靖安公主的眼中钉。”
    王絮:“什么?”
    “靖安公主深爱世子。”沈令仪盯了一会儿赵云娇,见她低眉顺眼,方说,“谨慎行事,你不必怕。”
    几人在别院分头。王絮领了赵云娇,一路畅通无阻进入账房,账本行格里记载详尽,自去岁霜降起,每月十五支出银二十两,旁注“静安寺议亲”。
    王絮嘱咐几句赵云娇,沿抄手游廊转过假山,行至西跨院第三间屋子。
    忽见廊下小厮撞门大喊:“程家大小姐不好了!”
    木门“吱呀”推开。
    程雪衣长发歪在一边,扶着门框踉跄半步,守卫见状乱了阵脚,忙不迭簇拥她往东厢去。
    王絮趁守卫不备,踩着假山石跃上窗台。
    床榻人影被帷幔遮得朦胧,陈血混着参片的气息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刺得人鼻尖发紧。
    这分明是外伤未愈又遭灌药的征兆。
    “看来周煜受了十足重的伤。”
    王絮盯着帷幔,喉间发紧。
    墙上挂了一柄利剑。
    她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若是此刻,在此处,杀了周煜,会如何?”
    指尖悬在剑柄上方半寸,剑穗扫过她手背时像条冰凉的蛇,一阵窸窣的脚步声自窗台边传来。
    有只纤长的手,指节青白,按在窗户边上。
    王絮飞快地躲进一边柜里,柜门合上时发出“咔嗒”轻响,她以掌心抵住木板,尽力压低音量。
    这人踩在地上几乎是无声的。
    “叮——”
    剑身出鞘半寸,她取下了墙上剑。
    这人去提剑,也是为了杀周煜?
    王絮将柜门推开半掌缝隙,隐约见到一道白色衣角。正要抬眼细看,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话音,有鞋底蹭过鹅卵石小径,伴着甲胄轻响。
    屋里的人顿住了,连呼吸都收得极轻,让剑无声归位。不过半晌,她亦拉开柜子,一道躲了进来。
    柜门被推开的瞬间,王絮后背绷紧如弓弦,指尖已扣住袖中短刃。
    “砰——”
    有人推开正门,惊得梁上灰尘一阵落下。
    漆黑的柜里,泛起陈年樟木的苦味。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三寸。
    一柄闪了寒光的金错刀横在二人中间。
    一阵难以言喻的微妙,在交换眼神的一霎,慢慢地弥漫。程雪衣手忙脚乱地躲了进来。
    “程雪衣?”
    王絮在她掌心飞快画字。
    程雪衣垂眸扫过她掌心,指尖回点:“你是?”
    王絮写下“檀彻。”
    漆黑下,掩去一切庸常。
    千言万语凝在程雪衣喉间。
    留下半掌缝隙的柜门外,小厮模样的人径直取下墙上长剑,剑鞘磕在床沿发出闷响。
    “命运递给我两把刀,一把逼我握剑护人,一把教我不得不挥剑伤人。”
    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是道女声。
    烛影拉长在地上。
    来人转身时,剑尖正抵住周煜咽喉,正一寸一寸地向里推,“我爱你,但是——”
    王絮的心有些冷了,原以为只有她一人行刺,却不想屋里还藏着两个杀招。
    她只需待凶手得手时现身制伏,既能洗脱嫌疑,又能光明正大地从这屋子出去。
    只是徐载盈……
    朝中朔方军的权柄刚被丞相洗牌夺手,陛下便暗中布局想将兵权收归东宫。
    这节骨眼上周煜若死在别庄,徐载盈必成众矢之的。他是为了她,才与周煜起纷争。
    王絮心头突兀地浮起沈令仪的话:
    “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杀了周煜,她的良心并不受煎熬。
    她被迫卷入权力斗争,如今进是死,退亦是死。她只待寻找怀愁这一事了结,便可远走高飞。
    于是,她想,这群人的生死,与她无关。
    门轴突然发出“吱呀”轻响。
    门外有道女声:“这一处的侍卫,怎生少了这么多?”门卫回:“回、回姑娘的话…方才程大小姐突发急症……”
    小厮一看四处,身子一转,躲在了纱帘后边。门被推开,一名水绿裙裾的侍女端着盘子进来。
    这侍女将盘子放在一边,捏住周煜下颌撬开牙关,将一瓶药为周煜灌下去。
    盏茶工夫后。
    帐中周煜的呼吸声陡然加重,喉间溢出压抑的呻吟,半阖的眼尾还勾着笑,却笑得艰涩,“原是黄泉路窄,倒让我先遇见你这索命鬼。”
    “世子说笑了。”侍女搁下药瓶,“关外十万铁骑的粮草押运图,还在你家何处藏着呢?”
    重重帷幔后,小厮偏头时,下颌胡茬刮得潦草,耳后却露出半寸未经修饰的细白肌肤。
    像条蛰伏的蛇,目光淬了毒,盯着周煜,
    她是一个易容成男人的女人。
    一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是不会伪装她的声音的。
    床畔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周煜似乎在挣扎着起身,一声压抑的闷声后又跌回床上:“你在我房里放把剑干什么?”侍女俯下身,为他拨开汗湿的碎发,“为了提醒你,始终有把剑悬在心上呀。”
    周煜声音带着不耐:“我不会暴露。”
    帷幔后的小厮突然弯下腰,喉咙发出压抑的干呕。整个人缩成一团,却像随时会扑上去的蛇。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不轻不重:
    “靖安公主送来了三根百年人参,说世子闲来无事时可以含上。”
    周煜声音带了几分急切:“公主在何处?”
    门外人道:“为避耳目,在听雨轩等着呢。”
    “公主出宫不易,见一面吧。”周煜的声音顿了顿,转眸看侍女,“我带你一起去见她。”
    侍女似笑非笑,目光漫不经心地往室内一扫。
    小厮的脸色诡异地勾起一抹微笑。
    纱帘缝隙不过半指宽,烛火在帘幕上投下晃动的剪影,王絮凑近柜门缝隙,想看清那抹水绿身影的面容。
    帷幔外的小厮斜着眼瞥来一眼,余光如冷箭扫来。
    一只冰冷的手倏然间攥住她的手腕,程雪衣望着帐中交缠的人影,瞳孔映着烛火却空茫一片。
    她颔首挤在柜子里,将柜门合上。
    周煜二人出了门,带走了一众侍卫。
    小厮在床畔处站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门再次被关上。
    风吹得纱帘乱飞,隐约有几声鸟叫。
    公主突然出现,叫人坐收渔利是不成的了,她是局外人,还是幕后推手?
    门外侍卫减少,是以程雪衣急症为借口,刺杀行动早有内鬼配合,公主是否知情?
    不待王絮细想,她拉开柜门。
    一双惨白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钉在她身上。
    “可算找到你了……”
    小厮站在原地,脸色一瞬好看了起来。
    王絮走了出来。
    程雪衣躲在更深处,几乎要缩成一团,在她手下写下,“别怕。”
    小厮似乎没注意到在木柜的更深处,还有另一个人,她声调有了些变化,“怎么不大喊?”
    王絮与她四目相对,冷眼看她:“只怕这周围都是你的人,我一大喊,便会死无葬身之地。”下一霎,她提起半盏残茶,连杯带水泼向小厮面门。
    小厮着手去挡的一瞬,她趁机扣住对方手腕穴位。
    冰凉的刀锋顺势贴上她脖颈。
    小厮垂眸望着架在颈间的刀,忽然笑了,“百香楼一别数月,姑娘的身手倒是长进了。”
    她与黑衣女上次见,分明是在一条人迹罕至的街道,还被徐载盈给打断了。
    这不是“她”。
    王絮自袖中取出信纸,展开交给她,正是粮食案涉世官员名单。
    “你便是粮食案的主谋吧。”王絮剑尖微压,看着对方瞳孔骤缩,“名单上被涂黑的三个名字——周煜、小厮、素锦,看似在保周世子,实则是拿他做幌子。”
    对方笑意僵在脸上,脊背却挺得更直,像根被掰到极致的竹片。
    “周煜出现在暖香楼,素锦被点牌,不过是让人以为抓住了明面上的棋子。”
    小厮眼睛危险地眯起来,轻描淡写地道:“你想知道什么?”
    “自我踏出静安寺那日起,所有的‘巧合’都是局,可我不知,这棋盘上的‘将’是谁?”
    “你不仅不是小厮,你是一个尴尬的人物,你一出现,便带来灾祸,于是,你很少出现。”
    小厮柔声问:“我是程雪衣咯。”
    “靖安公主,你以为贴了胡茬、哑了嗓子,我便认不出你了?”
    一个让宫廷太监认得,并且一出现,一定会成为重大嫌疑人的,只有这位前朝公主。
    小厮抬手拨弄鬓角胡茬,半片假须落在地上,露出底下敷着薄粉的颧骨,“错了,你漏看了最妙的一步,这棋盘上的‘将’,从来不是我。”
    王絮冷眼看她。
    “我向来不给他人悔棋的机会。”小厮顿了顿,尾音拖得极长,“不过,我对你比较特别。”
    “落子无悔,王姑娘。”她略微垂眸,陷入沉思。须臾,抬眼一笑,“你是要赌这一剑封喉,还是要帮我做一件事?”
    “我会给你足够的钱,身份,清空一切关系的方式。”她补充道:“天涯路远,你我再不相见。”
    王絮只看她一眼:“你只需口头一句话,我便要付出生命为代价。只是这偌大天地间,你以何为凭,又因何为引。”小厮轻描淡写地回:“凭我了解你。”
    任何名贵的锦缎,穿在王絮身上,只是一块破布盖在锋利的剑上,她必不会安心于此。
    若有人强求,只会听到一阵裂帛声。
    天高云淡,乌云密布。
    王絮去酒馆打了酒,思来想去,寻了胡不归。
    “王絮,你怎么有闲心在这里喝酒?”
    胡不归一并拣起杯子,一块畅饮起来,不一会儿,便醉得一脸迷糊,“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当年太医院首座大人,如今竟在这漏雨茅檐下替人开方抓药。”
    胡不归的转杯的指尖蓦地停住。
    王絮身子一歪靠向石墙,盯着胡不归鬓角新添的白发,“我听说,您是因为程家被迫辞官的。”
    “有些事,不是想不想,”他一抹嘴一捋须,醉眼眯成一线,化作长叹,“人啊,生下来便如棋落棋盘,哪由得自己选格子?”
    王絮一怔,还要再问。“砰”的一声碎裂音,胡不归将杯子砸向小巷尽头,怒骂道:“又来干什么?”
    尽头走出来的青布衫子敞着怀,草鞋上沾着泥水,袖中隐约可见短刀的刀柄。
    “老东西,”刘三刀踢翻门前的药碾子,“听说你给李大户家婆娘接生,收了十两银子?”
    胡不归打了个酒嗝,一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起身:“老夫我收的是三把艾草、半斗糙米……”
    话未说完,刘三刀已揪住他衣领,酒糟鼻几乎贴到他眉间:“少装蒜!靖文公的医书藏哪儿了?”
    他身后两个喽啰跟着哄笑。
    “当年太医院的耗子们把书撕成了纸钱,你要找,就去靖文公坟头烧两串吧!”
    刘三刀脸色由青转白,一巴掌要将胡不归打个晕头转向。只是下一瞬,喽啰们的哄笑卡在喉咙里。
    王絮的短刀已抵住他咽喉,冷声道:“再不滚,只怕你是要去阴间仗势欺人了。”
    刀刃上渗出些血迹。
    刘三刀惊怒道:“记得你这个老东西,忘了她这个臭婊子了。”他的手下惊慌失措,扑过来要抢刀。
    胡不归醉态尽消,枯瘦手掌突然扣住刘三刀的颈□□位,疼得他杀猪般嚎叫,“想动我徒儿?”
    刘三刀突然觉得浑身酸麻,软在手下怀里,拼命抬起手指向甬道尽头逃跑的两人:“追!”
    装醉也是高招,听人谈话,避开危险,让人忽视,出其不意,一招制敌。
    胡不归长身而起,方才的醉态,皆是伪装,“我虽是年老体衰,可酒量倒是不错。”
    王絮见前边有光乍现,便想带胡不归一道回岑府,“传说文公在世时,太医院藏有七十二本医典别册,有能让产妇无痛生产的定心散,有可保尸身不腐的……”
    难不成,这便是他们追杀胡不归的理由?
    “我爹生前可是靖文公的首席医师。”胡不归苦笑,踩得地砖吱呀作响,“入土这么久,还在害我。”
    清幽的夜色中,甬道外的两边现出两盏灯笼,如幽蓝磷火一般,胡不归畅快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排侍从分开,站在两侧。
    尽头停着一辆紫檀木马车,夜风吹动銮铃,清香扑面。
    “是王絮姑娘吗?”
    马车前侍女敛衽道:“我家小姐请您上车一叙。”
    车上人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音色清越,问道:“你没事吧?”
    是程雪衣。
    两人默契地没提白日的事。
    三个时辰前,待小厮走后,程雪衣拉住她的手,“你身上有股血味,你受伤了?”
    王絮只将骑马一事拣了重心说。
    天上飞了块乳白的薄云,她的瞳孔像是埋在浓云的星点。凑近了看,有哀愁,憾恨,常存其中的模样。
    “王絮,王絮……”
    她的声音很淡,令人只道天阔云舒,风平浪静,如今日一样,露出一抹茫然,“为什么一见你,总是这样伤痕累累的模样?”
    马车正在煎药,侍女喂服了她,浓重的苦味在马车上散开。
    “雪衣一年四季,需吃的药不少,求药人家里有了丧事,今日才发现,只剩下一帖了。”
    “我吩咐了侍女来求药,结果却撞见了那一幕,所幸丞相府不远,立马驾车赶来。”
    程雪衣自怀中取出一个木匣,在怀中启开,递至半空中:“中药味苦浓重,你可吃些蜜饯,冲下苦味。”
    清甜芬芳扑来,一下冲淡了车内苦味。
    王絮捏了枚在手心,“姑娘备下满满当当的蜜饯,却不吃,这是为何?”
    胡不归目瞪口呆地在一边看着,不料程雪衣竟温声解释起来:“雪衣一年四季药不离口,备些蜜饯,便是想着在每次吃完药后服下,能得些清甜,少受些苦。”
    “只是日子久了,早已不觉其苦。备下蜜饯,不知何时竟成了习惯。”
    她微微叹息一声,捏起一枚蜜饯吃下,“只是我这病体,孱弱不堪,也不知还能撑多久,如今吃了这蜜饯,倒像是一种浪费了。”
    王絮这才一同吃下。
    糖霜在口中慢慢融化,中药的苦味一扫而空。
    王絮将日间遭遇细细道来。
    “皆因他们误信我师父藏有靖文公的医书方药……”
    “原是这样。”
    程雪衣闻言关切道:“既让我撞见了,自然不能叫你们师徒受这无妄之灾。”
    “明日便随我回府,暂且住上几日,待官府拿住真凶再做计较。”
    谁承想程雪衣雷厉风行,次日便将十几号人羁押至官牢。可不出三日,又都叫府衙恭恭敬敬地送了出来。
    王絮心下便知此事另有蹊跷。
    丞相府的朱漆大门每日在晨雾中开启,又在三更漏声里闭合。丞相夫人有个习惯,清晨喂鱼。
    水下的鱼,鳍与尾柔软,鳞片长得很美。
    它在水光中与当年一并起浮起来。
    程雪衣放入的小生灵,入池时不过米粒大小。
    只待一日羽翼丰满,便能青云直上。
    如今被沈自流喂得尺许长短。
    程雪衣来得太仓促了。她当年揣着少女的欢喜,暗自得意嫁给心上人。谁料光风霁月的心上人将私生子抱来,叫她做她的母亲。
    三个人纠缠十年,吵架,反目,分离。
    沈自流撒下鱼料,只有几尾小鱼凑过来。便心知有人在它处投递饲料,循着踪迹一路走至别院。
    别院池塘边站了个单薄身影。
    沈自流心下一凛,脚步陡然顿住,“王絮……?”
    这几日程又青忙于政务,她为沈家商会的事发愁,鲜少得空。竟不知她何时进的府,难不成家中出事了?
    “是雪衣表姐差人接我来,她说要替胡师傅洗刷被诬陷私藏禁书的罪名。”
    “雪衣表姐”四个字像重锤敲在耳鼓。
    沈自流有些怔住。
    耳尖上的水滴耳坠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血色,比她眼下的青黑更鲜明些。
    王絮抬眸道:“盂兰盆节那夜,我本想赴约,只是那日祭台走水,我一时忘记……”
    沈自流一瞬不瞬地看她,安静了一会。
    王絮:“怎么了?”
    她抬手在坠子上摩挲三息,眼尾微垂,终于开口道:“我这里有件东西想送你。”喉间轻顿,“也算补上这些年……沈家欠你的情分。”
    池风掠过回廊,一个青色的影子从廊边过来,沈自流有一瞬的僵住,“碧桃,带王姑娘去房里用茶。”说罢对王絮微一颔首,匆匆走向游廊。
    是程又青。
    “我家小姐素爱往百香楼跑。”
    碧桃正擦拭琵琶,琴弦尾端的穗子与星来的坠饰有几分相似,王絮便多问了两句。
    “小姐六艺皆通,从前常去教姑娘们抚琴作画……只是去岁冬日染了场风寒,才渐渐去得少了。”
    “你家小姐倒是菩萨心肠。”胡不归拈着茶盏,茶雾氤氲中白胡子都沾了水汽,“只可惜这些勾栏瓦舍的营生,到底是下九流的门道,旁人躲都躲不及。”
    “下九流?这哪下九流了。”侍女瞥他一眼,不多话。
    事端平息得比预想中更快,不过五日光阴,府衙便传来结案的消息。
    当夜月黑风高,胡不归收拾了半幅药箱,对着程雪衣居住的西厢长揖及地。
    真的只是医书之争么?
    王絮望着他突然佝偻的脊背,“师傅。”
    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问:“那些人追你三个月,真的只为一本医书?”
    “嗯?”胡不归一愣神,眸中倒映的火光忽明忽灭。
    正捋胡子的手突然顿住了,脸色逐渐凝重起来,像一座雕塑,盯着王絮一言不发。
    “道家有云,‘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他忽然低笑,收拢手心,“这世上最安稳的活法,便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王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藏着的那柄短刃,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爬进心口。
    “不如我去问程姑娘。”
    “住口!”胡不归突然拍案,茶盏在桌上跳起半寸高,“你想叫胡家满门抄斩么?”
    他压低声音,下意识地一个哆嗦,向后撤了一步:“程家小姐,没有失明,身体康健……”
    “你要小心她。”
    真这么简单?
    王絮觉得,他隐瞒的事情,不止这一件。
    一步想错,满盘皆输。
    她必须对他留个心眼。
    月影从瓦当边缘滑下来。
    “王絮,你放宽心便是。”
    冷不丁的一道声音响起,二人转眸一看,程雪衣站在门沿的阴影中,不知听了多久,只是神情很冷淡,“我若想取什么,向来不会等它盛放。”
    稀薄月光打下,树上鸣蝉不住叫唤。程雪衣像一株月下棠梨花,白得薄而莹润,清泠中泛着微光。
    她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话音带了些绵长的怅惘:“我待你如临水照花,风来则吟,雨过则净。只在云雾相遮处,遥看其势凌云。”
    王絮垂眸看她。
    程雪衣的眼眸在夜中有些濡湿,看着格外遥远。
    分明只见过一面,这样浓烈的感情,从何而来?
    “你要是想去别的地方,我可以带你走。”
    程雪衣细瘦的肩胛往前探了探,将灯递来,指尖在灯沿上停顿一下:“天涯海角。”
    程雪衣以行动证实了她没有失明。她仔细端详王絮,看一眼少一眼一样,“我的承诺,一直有效。”
    胡不归听到自己未及咽下的呼吸声。
    月影斜斜映在瓦上,不沾泥尘,不落子房,将眼前一切泡得愈发绵软。
    天涯海角这种话,说出来倒像是从旧戏本里撕下来的残页,可程雪衣偏要捡来对她说。
    在王絮心中,天涯还是太遥远。
    最后,程雪衣将花灯递给王絮,只留下两个字:“送你。”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胡不归看得魔怔了,隐约记得这灯,是盂兰盆会上灯谜摊的奖品,一年只此一份,“分明我也答得不错……谜底是什么?怎么倒叫这程家小姐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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