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三嫁太子

正文 第52章

    胡不归将一众人遣走,掀开棺盖,对二人道:“殿下藏身于此,若走漏半分风声,远不是一场腥风血雨可以终结的。”
    徐载盈跪于椁内,长发湿透了,水珠淌在颈侧,一双乌黑眼眸清清明明看来,似带了几分笑意,“胡太医深谋远虑,这样两相其害的事想必不会发生。”
    “殿下才是运筹帷幄,派人监视了我几年……”胡不归轻哂,又呢喃一样补充,“纵是殿下不来,我也会奉上此地秘宝。”
    胡不归叹了口气,带二人回到村里。
    一路上的灯笼挂满枝头,山道行人匆匆往山下而去,胡不归眼尖地看到王絮手紧握成拳,手缝里渗出的血迹零星地沾在腕骨上。
    “你的伤可是周世子害的?他这人阴狠毒辣,伤了桃花源一个孩子后,不知去往何处了。”
    王絮垂下眼眸,波澜不惊:“我从未碰到过他。”
    胡不归闻言但笑不语,三人辗转来到一处小院前。
    胡不归与徐载盈在门口谈话,王絮进了屋,吴婶子提了张布,沾满了油,为王絮擦拭眼睛。
    屋外青年声音沙哑:“桃花源中可是出了内奸,叫周煜跟上来。”
    王絮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吴婶子含了几分心疼,“可怜的小妮子,一直冲水不得行的,家人会心疼的呀,你的郎君哭得双眼通红。”
    她备下几身干净的衣衫,安置在一边,便转身出了门。
    王絮的眼睛恢复几分清明。
    她原已筹谋周全,先取周煜性命,将命案嫁祸给徐载盈,而后手刃他,再逃出这里。
    这本是万中无一的计划,毕竟有人对这方天地了若指掌,承诺事成后接应她。
    只是,如今呢?
    窗棂外的人影僵滞一瞬,二人声若游丝穿叶,听不大清,只隐约一声叹息:“还望殿下,莫要怪罪她……”
    怪她何事?
    徐载盈又知晓了多少?
    王絮垂下眼眸,眸光扫过案上徐载盈的长剑。
    这剑寒芒毕露,用来应也趁手。
    人在绝境下所言再怎么恳切,皆是不作数的。
    门外的谈话声几近于无,胡不归的影子渐行渐远。
    徐载盈站在门外,明明近在咫尺,却始终未踏足半步,只留一道昏晦的轮廓,洇在纸窗之上。
    王絮的心绪久久摇摆不定,十几年来,旁人只说她心思难测,此刻她自己亦辨不清。
    杀死他,将是顺心还是违心?
    她以手捂住胸口,心跳平稳,分明如常。蓦然间,似有似无的风声里,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刺目的银色。她右肩微斜,睁大眼向身后看去。
    电光火石间,她本能地要抬手去夺!
    岂料身后的人并未出招,反而在她身前蹲下,徐载盈平视她,手只是摊开,掌心处躺了一颗糖。
    糖纸在灰暗中泠泠生光,刺得她眼生疼。
    不是匕首。
    王絮抬起的手卡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干什么?”
    她的手探向徐载盈手心,取走那颗糖,而后,抬眸看向对方,眸光微冷,“你既早瞧出胡不归居心叵测,为何不早做处置?”
    徐载盈不做回答,却冷不丁伸出手,指尖略过她的眼梢——王絮瞬间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朝他怀中撞去。
    徐载盈双眸微微睁大,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后腰撞上身后垒起的箱子,闷哼一声。
    他极轻地将她搂在怀中,低声:“这糖胡不归即便远游也贴身带着,我好不容易从他那讨来的。”
    王絮微曲的膝盖松了下来,顺着力道跌在他怀中,垂下眼帘看他:“你心中十分明白,事事皆在你的算计之中。”
    对上王絮含了冷意的眸子,徐载盈反倒是有了几分跃上眉梢的软意,微促的呼吸均匀下来,清清淡淡了几分。
    “派人追杀胡不归的是你,设法引那周煜至此的亦是你。你执意不叫旁人同来,不就是想在此地除了他?若此地之人良善,便将此事暗自隐瞒——”
    王絮仔细地看他,见他也安静地看过来,一时哑口无言。
    徐载盈乌黑的眸子望着她,细薄的眼睑下隐约有水光,轻声道:“若心怀不轨,便顺势将罪名栽赃于他们。”
    他的声音与以往一样温润,柔和,一张脸贴在她的手腕边,有些微痒,“我便是想这样对付周煜。”
    王絮心口止不住起伏了一下。
    徐载盈的手是颤的,冷的,蛇一样的蜿蜒攀附上她颈肩,沿着下颌一路摸索至耳后,“并非事事皆在我算计之内,至少,我被你掌握在手心。”
    王絮抬眸,撞入他的目光中,攥着他手腕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指尖滑过,触到他冰冷的脸颊。
    指尖一点一点碾过他唇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徐载盈打了个寒噤,发抖的齿关颤了一下,轻笑出声:“如今,我已被你稳稳攥在手心,难以逃脱,是生是死,由你予夺。”
    “你总是这副要生要死的模样。”王絮仰头望他,见他眸中暗潮退尽,只剩万里晴光。
    不知为何,二人被困于这微妙的境地之中。
    徐载盈这样对付周煜。
    王絮亦是这样对付徐载盈。
    徐载盈必定知晓许多事,只是不肯吐露半分。
    对胡不归穷追猛打的混混,被关进牢狱没安分几日,就重获自由,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蓦地,眼梢泛起一丝凉意,王絮转眸看去,徐载盈将她发间一缕被水濡湿的鬓发捋到耳后,他微微一怔,开口道:“我没哭。”
    静默半晌,他又轻声补上一句:“别再这样瞧着我了。”他实在在意,吴婶子那句“眼睛哭红了”的话。
    王絮轻抿唇角,低声道:“整日费神算计,眼睛又怎会不红?”
    一阵窸窸窣窣的脆响,徐载盈指尖轻拢,慢慢地剥开糖纸,将糖递过来,轻声说道:“胡不归说,再伤心的事,心里便也不觉得难过了。”
    稍作停顿,他眸光微冷,又接着道:“周煜孤身前来,也是存了杀我的心,我手下有内鬼与他合谋。”
    这话听在王絮耳中,可不就像是意有所指。
    她这才垂眸望他,他袖口被刮出几道大口子,露出一大片冷白的肌肤,被掐出的印子鲜红。
    手臂上有下河被石子剐蹭出的小伤口,新伤叠着旧疤,鲜血渗了出来。
    “那你呢。”王絮手指顺着他伤痕抚到腕骨,叩了叩他腕骨,“你疼吗?”
    “痒。”他轻声说,却没有抽回手。
    王絮抬手稳稳地捏住他下巴,一手指尖拈住糖块,神色平静,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从不吃糖。”
    尝过这一星半点的甜,好像能忘记这辈子要吃的苦。可这甜头过后,泛上来的,只有一阵辛酸而已。
    “你放下心便好。”徐载盈直视她眼眶里的红血丝,轻轻地叹了口气,“胡不归已应允我带走此地秘宝,只是有个条件,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应下了。”
    他倏地张嘴咬住她指尖,不轻不重,如衔起落叶一样,将这枚糖叼过去。
    不予她反应的时间,濡湿的唇贴了上来,半块黏糊的糖在二人舌尖融化。
    “我监视胡不归,十年有余。”
    “先帝徐恒有九子,胡不归的父亲,乃是前任太医院院判。有传言称,八王之乱时,先帝将传位密诏托付于他,便有人说我父亲得位不正。”
    “发现此处,是意外。”
    舌尖尝到一丝沁甜,这甜如融雪化入春溪。
    王絮抬眸望向他,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中,徐载盈将她揽在怀中,手臂环住她脖颈。
    眸光流转间,尽是怜惜,仿若稍一松手,怀中之人便会消散如烟云。
    王絮猛地推开他,站起身。
    箱子吱呀一声,震起大片尘灰。
    徐载盈正抬眼望来,眸中含了几分转瞬即逝的暗色,眼尾有一圈将融未融的潮湿红晕,唇畔微肿的模样像被人含了血吻过。
    徐载盈紧扣她的手臂,一路吻下去,王絮将化了一半的糖块顶在舌下,掌心渗出了汗,声音含混不清。
    “我们知晓了他的秘密,他不叫我们留在这里,做一对神仙眷侣?”
    徐载盈眸中隐约有水汽氤氲,哑声道:“你……要与我一同远走高飞?”
    “你不愿?”王絮垂眸反问,未待他作答,便退后半寸,避开他的唇,“跟我走吧,我们寻处竹篱茅舍隐居下来,你劈柴舂米、浆洗衣衫,我生火煮饭……”
    “就像我们从前那样。”
    绵长的喘息略过耳垂,颈间传来一阵结痂触感的痒。二人对视,徐载盈颔首,站起身,提起一边的剑,不发一言。
    许久,他眸光微敛,声音温和了许多,“真是一场黄粱美梦。”
    “你对如今的处境有所不满?”
    王絮顿了一下,才开口:“从今往后,只怕是这京城中,想吃我的肉,喝我血的人,再不会少了。”
    “你舍得抛下这一切?”徐载盈的声音辨不清喜怒。
    “许是我自私,只觉从未真正得到。”
    天边细雨淅沥,徐载盈站起身,以袖擦拭着手中的剑,剑锋映出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动作一顿,垂了下眸,“从未得到么……你那日问我妻室,我心生恨意,只是恨你太过卑怯。”
    “我可立誓,此生非你不娶,此后祸福与共,生死相随。”
    雨声突然喧嚣起来,碎雨自未合拢的窗挤了进来,徐载盈将剑推到一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只是,这样的一切,你真的愿意接受?”
    王絮跌坐在地上,潮湿的水汽自罅隙吹了进来,吹得她脸颊几乎无一丝血色。
    接纳他的荣华与富贵,分担他的苦楚与命运。
    见她怔忡不语,徐载盈喉结微动,别开眼补上一句,“其实是你要抛下我了。”
    王絮哪有带他同行的打算,不过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去寻个不认得我们的地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徐载盈如瀑长发埋在她颈肩,一丝甜意裹着他身上的冷香,团团围了上来,“这样说来,我不愿,倒像是触手可及的幸福,被我生生摧毁了。”
    不愿被人威胁性命,这绝不是她唯一的理由。
    在徐载盈的眼中。
    她常被困在无可选择的境地,既不会率性而为,亦不肯为了一点松快向命运妥协。
    过去的少年,如今的自己。
    早过了憧憬的年纪,便不再对凶险命运怀揣希望。
    王絮的冷漠早与血肉长作一处。
    天边,乌云压境,细雨如织,徐载盈抬眸看她,王絮仰起脸,任细雨打在脸颊,眸中倒映出煜煜星火。
    “我心中并无惧意。” 她轻声,“如今只想向前走走,无论去向何方,不知归处,亦无妨。”
    十年,她人生的一半,与怀愁一同焚尽。
    往事流露出的印迹,只需多问上一句,处处皆可找寻。无处可寻的,只有一颗少年时的心。
    千山万水,浩渺天地。
    她要找回自己。
    浅灰色的夜,二人并肩下山,山下有一处溪谷,徐载盈眸中映了一星半点灯火,垂下睫毛,眸中隐约有水光,一片黄晕勾勒眼廓。
    他终是败下阵来。
    待一切了结,这并非无可能。若真如她所说的做了,她还是她,那他,还剩下什么呢?
    他甘愿向她交出已有的地位、未来的权势,甚至代她背负世间所有苦难。
    可当他褪去太子的光环,失去掌控一切的力量,全身心仰赖着她的爱时……
    爱是掌心沙,愈抓愈少。
    一旦失去所有支撑,他会审视自己,会在不安中语无伦次,会陷入病态的眷恋。
    可这些,绝不是她想要的。
    他应该理智,可藏在心底的话还是汹涌而上。
    “好。”
    他仰起脸,鼻尖几乎擦过她下颌,“等时机成熟。”至少,现下她的爱怜尚存。
    雨后的树叶碧绿一片,桃林深幽,雅士临坞吹箫,湖心中央有小亭,男女老少围拢在桃树下。
    徐载盈牢牢地攥住了她的手腕,王絮仰头望他,见他眸中暗潮退尽,只剩万里晴光。
    他只身沿着水上的连廊走近湖心亭。
    桃树虬曲枝干下,早有两人候着。
    系红头绳的姑娘正捧着陶碗啜饮,胸口束起绷带的狼少年斜倚树干。
    二人似早有预料,几乎同时起身围拢过来。
    红头绳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勺里的白肉若隐若现。她勾起一抹笑,“我呀,最爱吃新鲜人肉了。”
    王絮将一切尽收眼底。
    所谓的白肉,不过是切片的慈菇罢了。
    王絮垂下眼帘,伸手要去揭少年绷带,他吓得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你干什么?”
    王絮双手撑在树干两侧,将他困在怀中,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听闻狼行千里从不会让人瞧见软肋,阁下这样狼狈,倒像是故意给人看的苦肉计。”
    “狼?”红头绳手中的陶碗险些跌落,震惊地看向少年,“陆哥哥,你是狼?”
    陆淮真被刘海遮住的眼睛隐在阴影中,她的手覆在身前,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挺直了腰板,微微眯起眼,“你干嘛啊……”
    王絮不慌不忙取出帕子,擦拭他渗血的伤口,慢条斯理道:““装可怜扮受伤是你的拿手好戏,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陆淮真瞪大了眼,慌忙双臂抱胸,满脸不可置信:“我还这么小,你对我也要下手?”
    回应他的是一片凉意。
    他一时怔住。
    王絮的手掌按上他的发顶,冰凉的手覆在他蓬松的发间,掸去什么脏东西一样,将凌乱的发丝一一捋顺。
    “你又要干什么?”
    陆淮真几乎是跳着从她臂弯里窜出去,脖颈至耳尖泛起可疑的绯色,不知是羞是怒:“头发当然是真的,我又不是妖怪!”
    “跟着二人同来的那位,才是真的人面兽心。”陆淮真退了两步,斜睨她冷笑,“我堪堪算是救了你们两命。”
    看他这模样,周煜对他并未留手。
    王絮目光扫过桃林深处若隐若现的人影,“这与世隔绝的地方,为何突然聚集这么多人?”
    陆淮真盯向湖心亭中央,嘲讽地道:“有好戏看了。”
    他嗤笑一声,绷带下的伤口似被牵动,捂住胸口咳出血沫:“徐家人的画像,我们自打穿开裆裤就刻在骨子里了。见一次,恨一次。”
    湖心亭上方,一道瀑布自陡峭崖壁倾泻而下,亭中悬着一盏灯笼,水与雾升腾而起,缭绕在亭柱之间。
    晋王入朝时,置酒未央,酒酣,拔剑而呼:“闻天子善舞,可为群臣效之?”
    少帝未谙政事,未敢违逆。乃吹箫起舞,时月明中天,乐声呜咽,如怨如慕。晋王起身逼近,拊掌大笑:“蘅非是王上,实为伶人。”
    彼时彼刻,恰如彼时彼刻。
    此刻湖心亭内,素白薄纱如潮水漫过亭台,层层叠叠压在徐载盈肩头。
    他单足点地,腰肢如柳折向水面,乌发瀑布般倾泻而下,广袖翻飞间竟带起一阵桃香。
    “没让他学韩信受胯下之辱,已经算是慈悲。”陆淮真嗤笑一声,眉梢微扬,难掩几分幸灾乐祸,“瞧你这冷若冰霜的模样,倒真看不出半点旧情。”
    “你厌恶他也是正常。”
    陆淮真微微侧了脸,眸中含了一分挑衅,慢悠悠地开口:“我说过,见一次,恨一次。”
    王絮后退两步,离远了他,这一举动叫他扯了一下唇角,便听她面色未改地道:“这次也打算穿开裆裤记仇?”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向湖心亭走去。陆淮真正要追上去理论,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竹杖结结实实砸在旧伤处,疼得他闷哼出声。
    “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儿?”陆村长拄着竹杖站在身后,身旁的胡不归正慢条斯理擦拭着烟杆。
    陆淮真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蔫了。
    陆村长拄着竹杖,喟然长叹:“徐绛霄的儿子,模样性情竟没半分随他。”
    “崔氏一门四代出皇后,论起血脉渊源……”胡不归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这孩子倒与当年文公沾着亲呢。”
    “林皇后……”陆村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岁月沧桑,“当年那场宫变,可怜她了。”
    崔氏一门,必出皇后。
    林皇后,林乐游,虽随母姓,也没欺骗过命运。
    “我是见过这位皇后的。”
    烟雾在胡不归面前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
    湖心亭内,雪压竹枝,弯而不折,徐载盈仰首倒向身后,单薄的身躯在纱幔压迫下,腰肢折得更柔。
    王絮端看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
    雨落狂流,珠玉乱溅。
    隔着软云薄雾似的纱,徐载盈虚将手搭在她掌心,吃力抬眸望她,掌心溽热触到她指尖。
    人如玉、纱似雾,美人望穿秋水,在看你的同时,一并诚邀你去看他。
    王絮心口止不住起伏了一下。
    “你率私兵杀将进来便是,何苦在这里受辱?”
    蝼蚁之徒,岂堪挟制?庙堂高位者,不仅夺人基业,更要断人喉舌。
    徐载盈垂眸不语。
    胡不归的叹息声穿透雨幕,微弱而悠长:“……桥上喝彩万千,有人抛下锦帕,有人掷来热酒。”
    上元夜,天津桥悬灯如昼,人头攒动之际,有猫坠入汴水,被暗流卷向桥洞。却无人敢腊月寒天下水。一抹青影自长街尽头迅疾策马而过。
    众人尚未看清来人模样,她已飞身下马,扑通一声扎进结着薄冰的河水里。
    桥上顿时炸开喝彩声,锦帕纷飞如雨,热酒自高处泼洒而下。
    片刻后,那人破水而出,怀中猫儿抖作一团,月光粼粼映在发梢,水珠沿着眉骨淌下脖颈。
    她仰头,将半壶烈酒一饮而尽。
    “可惜隔着重重人墙,我连她眉眼都瞧不真切。”
    “只听得旁人议论说,崔氏嫡女林乐游,生了一张叫人足以忽视,却又毕生难忘的一张脸。”
    胡不归顿了顿,抬眸望向湖心亭的徐载盈,苍老的面容浮现追忆之色,“如今一见,眉眼间的神韵,应是一样的。”
    话未说完,又是一声沉重叹息。
    “听闻那年上元夜,九皇子徐绛霄便混在如潮的人群中,不经意间望来一眼,自此情根深种。”
    崔氏总有这么多一见钟情的戏码。
    只是时过境迁,当年何等惊心动魄的美人,如今被冷斥幽宫,帝王薄情,自古皆然。
    他议论的声音渐渐地轻了。
    王絮手心微湿,心潮生出起伏。
    徐载盈薄纱笼罩下的面容若隐若现,眸光穿过氤氲水雾投来,“君子慎独,杀之一字,终是末路穷途。”
    “靖国覆灭的前几年……”胡不归拈来枚绿叶,指尖摩挲着边缘,附在唇畔吹响,“世家大族一边将帝王捧上神坛,一边在暗处豢养爪牙。”
    说到兴起,他猛地拔高声调。
    “文公斩白蛇开山河,梦游桃花源得天命,不过是世家造神、再造反弑神的谎言罢了。”
    “晋王吴王各占半壁江山,写什么忠君报国。”
    胡不归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提起徐载盈的剑,跌撞着比划了两下,“当年我这剑能挑十个刺客,现在……咳!”
    他对着自己的影子又踹又骂,陆村长赶忙劝道:“这儿没刺客,快把剑放下歇歇,别伤到了。”
    胡不归眯起眼,地上的影子斜长。
    怨去吹箫,狂来说剑。
    遥想故帝姜蘅,碧桃溪上吹箫,人间明月夜,往事俱成空,如是一梦中。
    “当年以一敌三,不过寻常。”
    胡不归把剑往地上一丢,踢着石子渐行渐远。恍惚间,他又听见碧桃溪畔传来清越箫声,“如今老骨头不中用了,且赊两壶酒,醉梦里接着当英雄……”
    神化帝王,镇压异己,制造恐慌。
    这些世族惯用的伎俩,如今又在朝堂之上,原封不动地上演了。
    徐载盈柔软的目光看过来。掌心的溽热触到她指尖,她心中有团火,渐渐被积雪掩埋,静谧无声。
    “很好看。”
    王絮抽开了手,擦拭干净溅在面上的水珠,退开了几步,离远了些。
    他从不狼狈,从不陨落,天生被束之高阁,无论是在村庄,山野,喝下她的酒倒下的模样,他总是如一轮新月,将月光落在她身上。
    明堂佳人今不在,已随桃花逐水流。
    王絮看到身如惊鸿,心如止水的美人,也看到囚禁其一生的牢笼。
    百姓对桃花源的向往、世家对正统的追逐,叫姜蘅成为这一切的罪魁与祭品。
    王絮垂下眸,无心欣赏。
    为何不叫美好的回忆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她为什么不杀他呢?
    杀了他,岑安等必蜂拥而至,尽夺此间财宝,可救流民于饥馑,此地百姓,亦将蒙受弑杀太子之冤,遭无妄之灾。
    如今,只剩下她,将会面临未知的劫数。
    王絮望向水心那人,喉间再次涌上一阵清甜,齿尖咬合的不正常,她总疑心是有血逆流而来。
    “真是可怜啊……”
    有人在身后长叹一声,雨水顺着刀尖向下淌,不知何时有人站在身后,递来一把刀。
    “……殿下知道,你爱他吗?”
    原本安静的东西,终于破土而出,心声几乎要从喉腔冲出来。
    “呼——”气从鼻腔冲出来,震得眉心发疼,王絮的脸色一瞬有了起伏,仰头不小心叫雨水灌进喉咙,四四方方的天空,笼着与去年冬一样的暗。
    分明是一样的暗,一样的危险,如今只剩下恐惧。
    周煜的话渐渐地浮上心头
    ——“不想担责,又想得到一切。”
    王絮转过身,一怔,身后却不是她预料的人。
    胡不归,他提了壶新酒。
    “事态超出控制,叫你感到痛苦了吗?”
    胡不归叹了声,露出几分怅然,倒了杯酒,自己却不喝,“夜里冷,你喝杯酒暖下身子。”
    王絮没什么情绪地看他,一切拨云见雾一样,她看清自己的心。
    她这样冷静,这样怨恨,皆因这难剖难白的一分渴望?
    渴望被爱,却恐惧爱的重量。
    胡不归将酒杯推向前,轻声说道,“你竟杀了周世子……如今方知你从前与他有旧。”
    他凝向王絮,见她唇瓣缓缓抿起,洇开些微血色,方长叹道:“一桩喜事,牵出两段白事……”
    周煜为聘她大摆喜宴,得罪丞相,南王亦遭暗杀,她却转身投靠崔莳也,连殿下都默许二人情分,足见信任。
    话落,周遭陷入死寂,胡不归微微皱眉,暗自思忖片刻后说道:“周煜的尸身我已经妥善收敛好了,暂时也瞒住了殿下,你无需为此忧心。”
    “你的心声太大了,你是哪里受伤了?”
    情爱叫人怯懦。
    王絮此刻却无半分软弱。
    她对上胡不归探究的眼,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纵有千般缘由,终是剜不出这颗心。”
    这心教她在懂爱之前,先明白了痛苦。
    胡不归若有所思地回应:“杀他,叫你如此伤心,可见你用情至深。周世子得此深情,或许也算死得其所,可含笑九泉了。”
    “这种相爱相杀的戏码,老夫也是活久见。”
    不远处溪声潺潺,王絮眸光转处,看山,看水,待箫声渐歇,才道:“人生如朝露,苦多乐少。”
    寥寥火光,憧憧灯影,她惨白的脸颊上泛起一层薄红,只叫人望之生怜。
    “许是我命数不好,但凡尝到一丝欢喜,必有更大的悲痛接踵而至,躲不过,也逃不脱。”
    胡不归听闻此言,再次长叹一声,这已是他今日不知第几次如此感慨:“想不到,他竟让你承受了这般多的苦楚。”
    王絮的语气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抬眸望向湖心亭起舞的青年,轻顿道:“平生美好,因他而起。”
    胡不归顺着她的目光一同看去,点头称是,而后将手中刀递给她,开口道:“程家的金错刀,只此一把,让它与死人一同下葬,实在是暴殄天物,我便替你寻了回来。”
    王絮错开半空中的手,只接过胡不归递来的酒壶,浅抿一口,酒液辛辣,烧得喉间微烫。
    她慢慢地抬起眼眸,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怅惘,“只是,若从未尝过这样炽热欢喜,又何来今日锥心之痛呢?”
    瀑布的水声如雷轰鸣,胡不归清晰地听见她的心声,有如一道惊雷当空劈下。
    他瞪大了双眼,猛地转头看她。
    王絮似有三分醉意,看人的眼睛远比平时略微犀利些,眸光透过薄纱如蒙霜的剑,刺向湖心亭,她一字一顿,语调出奇地平静:“爱,才要杀他。”
    这团被雪掩埋的火,从来都在暗处烧着,烧得薄纱起火,烧得雾成了烟。
    “就将这刀随周煜下葬吧。我与他相识,本就是他来还我这柄刀的缘分。”
    王絮已不再需要它。
    湖心亭帷幔低垂,灯影潋滟,王絮微微一顿,轻笑:“叫他从阴曹地府爬回来,再还我一次。”
    胡不归咂咂嘴,嘟囔道:“这样的感情,真叫人看不明白。”
    王絮向湖心亭中央走去。
    水雾扑面而来,扑在面颊上又化作细小微痒。
    徐载盈以折腰之姿触地,纱幔恰好覆住面容。
    他的纱衣已被溪水浸得半透,勾勒出蝴蝶骨微微隆起的弧度。薄纱顺着王絮扯动的力道斜斜撕开,露出一张迤逦的脸。
    王絮默不作声半晌看他,沙哑着开口:“你说的微不足道的要求,便是这个?”
    徐载盈非但不见半分窘迫,也不是在隐忍,反而微微一笑,全然置身事外:“这舞可还入眼?”
    她常听太学子弟说,太子温润如玉,端坐云端。可深宫长大的人,怎会真的毫无锋芒?
    难不成,真如他轻描淡写所说,不愿杀人?
    王絮指尖轻扣壶沿,将酒盏推向他,“还敢喝吗?”
    话音未落,腕间已被一双冰凉的手扣住。徐载盈仰起脸,顺势将整盏烈酒灌入喉中,一并借力起身。
    “爱欲使其生,爱欲使其死。”
    酒液顺着下颌线蜿蜒而下,在细白的脖颈上洇开一片水痕。他微眯着眼,嗓音沙哑:“你这样看我,要我如何拒绝这一切呢?”
    掌心忽地贴上一团滚烫,王絮垂眸望去,只见徐载盈仰着脸将脸颊轻轻蹭上来。
    似乎真如他所说,死生皆在她予夺之间。
    “我会一直记得。”王絮微微地侧眸,躲去他的目光,“今夜之后,你再不必为他人起舞。”
    “……这算什么屈辱呢。”
    乐声骤停,徐载盈垂落的指尖忽然勾住一缕纱,缓缓扯向身侧,有了三分醉意,“我只是恼恨,你突如其来的冷漠。”
    后颈蓦地泛起凉意,徐载盈指尖顺着她的后颈慢慢往上爬。
    “人的缘份,总有尽时,”他低叹道,“少年情丝,经年痴念,今已如数偿还。”
    “这算什么屈辱呢,我巴不得你永远记得。”
    他站起身,薄纱掉在地上,有如堆雪融化,含着几分雪后初霁的静。
    影子在河中,捞不起,也踩不碎,层层叠叠漫过王絮,春水一样地裹挟着她。
    人心深处的幽晦,原是缺乏对美好事物的经历与触动。
    对美好事物心动,实在太正常不过。
    王絮心头拨云见朗月,胸中再无半分阴霾。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