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三嫁太子

正文 第49章

    “深夜上门,也不知作何解释。”
    崔莳也抬眼逡巡了一会,声音在喉咙里卡住,慢慢道:“……无处可躲。”
    王絮吩咐他躲进帷幔,径自推门出去,语声渐没于廊下。耳尖霎时一红,这场景不止一次了。
    崔莳也不受控制地露出些无奈的神色。
    夜深人静,水面上下一片明亮。青年掌了盏灯站在廊下,掌心光晕不过三尺。
    雾一样的月光透过半轮秋,一点微光映明了檐下稀疏松影。
    “你怎么回来了?”
    雨丝斜斜织进廊下,王絮虚浮的身影映在池塘边,像片随时会被雨水冲走的落叶,“我屋里有人,你小声些。”
    她脸色苍白,身子需要休养了。
    徐载盈目光掠过她微敞的领口,落在虚掩的门上,“谁在你屋里?”
    不等他退避,冰凉的掌心已扣住他手腕,猛地按在廊柱上。柔软的唇贴了上来,夹着一阵带露的花香。
    王絮眼神微凉:“是你叫人送来的海棠花?”
    青年眉目在雨雾中分外柔和,他呼吸一滞,尚未及反应。潮湿的水汽混杂在一起,将他惊惶的喘息全堵了回去。
    徐载盈抬眼便是她垂落的睫毛,面色一怔,尚未回神:“……怎么了?”
    王絮将一室昏黑阻隔在身后,松开了他,苍白了一张脸:“今夜花开全了,我叫了人来看。不小心将灯打翻了,正要举灯。”
    徐载盈顺着她的眸光看去,窗棂上有一道零星的花的投影,在深夜微雨中,花开烂漫。
    徐载盈略带迟疑,眼底掠过一丝清光,“大概是岑安送来的,你喜欢?”
    王絮没答他,问了来意。
    他居然只为一个香囊而来。
    “你就只为这……”话尾被雨声吞掉。
    王絮短暂地露出一分惊讶,“我重新给你一个吧。”
    徐载盈沉默了一会儿:“我就要那个。”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崔莳也抬眼时,王絮站在案前,手上拣起个香囊,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双纤长的手按在珠帘上,崔莳也的手背泛起了淡青色的脉络,只抓紧了几颗珠子。
    她在和谁说话?
    是因他而对自己说谎的吗?
    不过片刻,她朝他走来,漆黑的眼睛濡湿下来,以食指勾起他下巴,径直吻了下来。
    “唔……”
    碎珠落在地上,将月色搅浑一片。
    她的吻很轻,很绵长,凉而柔,缠着他喉间未出口的半声叹息。
    “我不喜欢花,没空欣赏它。”
    王絮垂眸道:“你总爱隔着珠帘看我,隔着香囊想我……隔着花吻我。”
    许久,她才退开半寸,微笑道:“我不喜欢花,我只喜欢你。”
    她一直待在一个密闭的屋子里。尽管不会被外来的风雨打湿,但也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
    崔莳也眼底水光潋滟,胸腔上下起伏,紊乱的呼吸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心中有声比珠玉落地更响的“叮”声。
    “我们在一起吧。”
    她将门关上,这次门没被掩实,只留下一句话将崔莳也砸得天旋地转。
    崔莳也听到心在融化的声音,像春雪初融时山溪里未化的冰棱,碰着石头发出细碎的响。
    “你喜欢海棠?”
    他听到一阵男声,自淅沥的雨声中传来,以及王絮不做迟疑的回答:“对。”
    这是爱还是喜欢?
    他在梦中为她千万里跋涉,如飞蛾扑火,再见到她,一切具象化,就像书中的命中注定。
    橙子金黄,橘子青绿。王絮身子刚好一些,今儿有个骑射课在远郊,她顺路去了一趟大理寺。
    “赵家人的卷宗在第三格。”
    李均在一旁扫眼看去,从衣襟内侧拈出一个帕子,小心地在掌心打开,是一捧灰土, “关了快半年,连牢头都说这家人老实得像截木桩子。”
    他伸个懒腰,耸耸肩,“送你。”
    “一捧土?”视线自卷宗上移到他抬起的指尖,王絮无意与他多话,“你在拖延时间?”
    李均懒腰伸到一半,手腕轻抖,方才还空着的拇指与食指间,竟夹着朵淡紫色的野花。
    “常言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那花被他指尖转得溢出几分汁液,融在掌纹里,“你尽可相信,我对这永不停息的流水,自有份澄澈如溪涧的衷肠。”
    “陆系州生性多疑。”他忽然凑近,指尖一松,“以下犯上,盘问了我一万次,是不是我装鬼给他的名单。”
    花落在王絮肩头,还带下几星未抖干净的灰土。
    “你这簪子,有大用处。”
    他离远了些,一点霉味直往人鼻尖钻,是长期待在库房里才有的潮气,“……去见她吧。”
    牢门口。
    赵云娇听见脚步声就扑到栏杆前,膝盖砸在地上,哗啦一下磕了个头,“我娘身子虚,弟弟才十三岁……”
    王絮垂下眼帘,指她腰间:“你这亦是墓中之物?”
    赵云娇脖颈上挂着一道灰白骨牌,边缘渗着暗红色。她垂下头,眸中隐约含有泪光。
    “此非墓中珍宝。十年前,我父亲重病缠身,药石无灵时,临终赠我的鹿骨牌。”
    王絮提出要保释她,赵云娇大喜过望,愿意给她为奴为婢,求她将母弟一同保释出来。
    王絮只说一句:“你家没查清楚前,只能放你一个人出来。”
    “是你!你是周煜的姘头。”
    冷不丁的一声令二人一齐转头,斜对角的牢房里,一个老妇人囚衣短了半截,正扒着木栅栏,一声尖笑:“你们合谋害我儿子,不得好死!”
    赵云娇禁不住偷偷地打量。
    蓬头垢面的人瘦得只剩一具骷髅。
    王絮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老妇人尖笑,隔着栅栏往前扑。王絮站起身,俯视这女人,“你认识我?”
    女人胸口剧烈起伏,“周煜在南王死前的一月,躲在百香楼寻花问柳,这个时候,你正躲在哪个厢房里卖笑?”
    王絮这才认出,这七八十岁模样的人,居然是她与周煜婚宴上,凶手冒充的少爷母亲。
    “我儿说周煜点了最拔尖的姑娘。”她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含了排山倒海的恨,“怎么他死了,你们倒毫发无损?”
    “周煜,在婚宴前一个月,日日待在百香楼?”
    那在静安寺中与她纠缠的人,是谁?
    秋日雨后,花疏天淡,飕飕冷风推开万千荷叶,远郊青石板道上,二十余匹骏马踏蹄。
    天色尚早,驯马师正挨个检查鞍鞯。
    “王姑娘的马性子最是温驯。”驯马师笑着递过缰绳,“连脾气都像主人家。”
    崔莳也一只手虚扶着她肘弯,训马师识趣地退开半寸。他露出微笑:“今日共骑,我不便陪你,但,令仪姐的骑射,几近无有不能。”
    骑射课,一惯的老带新。
    鞍垫左侧的扣子半开,崔莳也很自然地过去帮忙,忽然想起昨夜他扣住她腰际的力道。
    王絮盯了他一会,“我方才学会控马,希望不要拖累令仪姐就是。”
    崔莳也指尖勾住暗扣环,任马鬃扫过发烫的耳尖。
    枣红马颈间银铃“叮当”乱响,驯马师适时吹了声口哨。它忽地偏头咬住崔莳也垂落的发尾。
    这马力道轻得像叼衔草茎。
    “哎!”
    崔莳也惊退半步,发带在拉扯中松开,锦缎一样的长发倾泻而下,倒衬得他耳尖的红愈发鲜明。
    训马师瞪大眼,手中马刷当啷落地。
    大声道:“咬到身上了?”
    素来端方的公子添了分少见的狼狈,利落地道: “没有。”
    驯马师惊异道:“怪了!这马除了王絮便没近过生人,怎的对崔公子……”
    这亲昵的劲头,倒像是认了新主。
    崔莳也乌浓的长发被拢在手中,王絮在马上替他将长发挽起,像挽起了山雾间下垂的柔软树蔓。
    他眉眼极美,后颈细白,清减的脸上一阵莞尔, “倒是劳烦驯马师了。”
    “改日若得空,定要向您讨教这驭马认主的诀窍。”
    李奉元怪笑:“我看不是马发情,是有人在献殷情。”
    崔莳也在微光中浮出一抹微笑,与他目光相撞:“这畜生通人性,知道往人身上凑。”
    众人上马。
    沈令仪与王絮隔了半人远身位,她漆黑的长发遮住脸颊,混了一股草木根茎碾碎的清香。
    天边渐淡的霞光与夜色降临时渐变的暗晦一同沉落在她脸上。
    沈令仪敏锐的意识到,王絮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令仪道:“沈自流善马术,我以为你和她关系很好,她会教你。”
    “我和你不熟,你不也教我了?”
    沈令仪咀嚼这句话。
    一阵心悸不知由来的掠过心头。
    沈令仪与沈自流算不上熟。
    沈自流是沈秋声的长女,疼得如珠似宝。低眉敛目间,心中便包藏了祸心。
    不学无术、行径野蛮,她倒不怕,横竖有名贯神都的父亲顶上。
    她曾为家里留下一道抹不去的污痕,直至嫁给程又青。整个人像被活生生剜去,只余个大窟窿。
    沈令仪本应高兴的。
    山道蜿蜒处野牡丹开得泼天盖地。
    沈令仪连根带土地细看过去,牡丹向阳而生,旁枝横斜,郁郁葱葱,争夺开满了一条山路。
    奔马碾过□□,山道红雨绵绵。
    沈令仪叹道: “诸香如臣,牡丹如君,君臣相乱则气味失格。”
    王絮一手拉紧缰绳,一手收拢长发,飞快地束起,“令仪姐可是觉得,这‘牡丹’不该长在野地里任人践踏?”
    一语被道破心事。
    沈令仪并不恼火,淡淡地道:
    “君子困于草野,根扎岩缝也能吸露而活,只是你掌心这朵……”
    话音未落,沈令仪已欺身向前,自身后拢住王絮,冰冷的手覆在她手掌,一并掌起缰绳。
    “早把向光的本能驯成了‘向你’的习性。”
    崔莳也的身影正朝着斜照的日头倾倒。拉偏了马,替花茎挡住了即将落下的铁蹄。
    他跟着马的踉跄向左侧翻,差点自马上摔下来。惯地探头去看,好半晌才寻到心上人身影。
    四目相对,他像寻到日光的日葵。身姿板正,眼眸温和,就这样望过来。
    王絮指尖一顿。
    一次怔住后,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微笑。
    山道中牡丹虬结的根须扒在泥里,偏生顶出碗大的花盘,连露珠都凝在花瓣褶皱里。
    王絮撞上远处青年热烈的眸光,含笑道:“我瞧着,这花倒像是天生该长在这荒山野岭的。”
    前路颠簸。
    沈令仪指尖倏地扣进她后腰衣料。
    “姑娘学不会怜香惜玉。”沈令仪鼻尖几乎抵住她后颈碎发,听到一阵心跳微响,冷谑道:“偏将这花魂驯成了衣香鬓影的奴才。”
    “只怕到最后,这花,不是委地成尘,便是哭着怨东风薄幸。”
    后颈似有冰冷溪水在发上流淌,沈令仪指尖无意识摩挲王絮的长发,略有些漫不经心。
    “崔莳也素日温吞,不争不抢。我们一道长大的情分,总比旁人多些耐心。”
    “你是个通诗书而不通气血的人。”
    “我不阻你二人相惜。”沈令仪忽然松开手,退后半寸,“只望你记得,人心原比花期更易凋零。”
    几人骑马拐到山道。
    松针覆地如毡,数溪环匝,早年有人斫木开径,阔可五人比肩。
    山道尽头是悬崖,底下是山峦的树尖。
    行至松林休息,王絮将被露水打湿的外衫置在石子上,有侍女捧来点心,“崔公子与王姑娘倒像约好了,一个吃玫瑰酥,一个配海棠蜜。”
    李奉元拣起一根树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怪不得你们二人身上一阵奇香。”
    他看破不说破,只纳闷地道:“这几日有谁见到程雪衣了?也不在家中。”
    训马师犯了难,这匹马生性娇贵,眼下槽里堆的干草,遭了它的嫌弃。
    沈令仪披上王絮的外套,这马一时亲近了她。沈令仪道:“我领她去吃草。”
    溪涧边,崔莳也一声不吭俯下身清洗伤口。方才拉惊马被缰绳勒出,掌心三道血痕横在虎口下方。
    溪水漫过掌心时,混着初秋的冷冽。
    崔莳也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可他想,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王絮为这些“不相干”的事,吃过多少苦?
    比起她的旧伤,这点疼算什么呢?
    如果这口子再大些,该有多疼,他又该怎样才能补偿她,怎样才能叫她自逆行的时光中走出?
    崔莳也盯着自己苍白的指节,渐渐出神。
    直至王絮站在一边,他才若无其事,含笑开口:“我以为,昨日之后,再也无法见到你。”
    鲜血逐渐溢出指缝,被溪水冲成浅红的细线。
    王絮取来丝巾,要替他包扎。
    “不疼。”崔莳也神色一滞,移开了手掌,安静地开口,“你为什么,答应我?”
    光斑从叶隙间跌进他眼底,明明灭灭,隐含热忱。王絮垂眸凝视他。
    崔莳也有一双不肯后退的眼睛,一道无法回避的目光。这双比溪水更清澈的眸中,带着欣喜、期待、虔诚、小心翼翼……
    却没有自私与占有。
    没有攀折的蛮力,没有圈养的执念,只是像溪水绕石那样自然地流淌。
    欢喜着她的欢喜,疼痛着她的疼痛。
    不怪沈令仪说她通诗书而不通气血。
    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忘记。有人忘记爱情,有人忘记尊严,而她,早埋葬了自我。
    王絮可以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但她依旧与人间情爱,得失离散,与这鲜活的世间有隔阂。
    她读得懂情诗里的辗转反侧,却不懂为何有人愿为一茎草木涉险。
    她直道草木无情,可此刻眼中倒映着满谷牡丹,丹砂色花团像无数簇跳动的小火苗。
    只待某个人的目光将这摧枯拉朽的山火引燃。
    “因为,”她说,“冷眼看一切,是很孤独的。”
    她正沉吟要回答,人群中爆出一阵尖叫。
    沈令仪出事了。
    本应和顺的马,忽地奔向山坳。
    训马师早去了别处喂马,套马杆尚遗落在一边。
    王絮捡起马杆,翻身上了附近的马,冷风灌进领口,却顾不上寒凉。
    她记得半里坡有条隐没的羊肠径,可以到山顶去拦截沈令仪。山顶有护栏,底下是深谷。
    王絮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疯马的尾尖已在二十步外。
    本该齐整的木栏果真在三步外断成两截。
    王絮袖中暗扣几枚银针,数枚银针飞射而出,刺入马腿。
    马前蹄在草地上犁出三道深沟,速度只是稍缓。
    王絮一扬马鞭,转了个方向。
    马奔出二十步时,她终于甩出杆头的绳圈。
    绳圈偏了寸许,只套住马的左前蹄。
    马匹砸地,狂风呼啸。
    沈令仪睁不开眼,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深谷正在眼前。
    她撑开一条眼缝,山谷之下,几簇幽蓝的光点突然亮起……是磷火,还是某种蛰伏的野兽眼睛?
    至少,再看了一眼牡丹。
    沈令仪闭上了眼睛。
    马吃痛打了个趔趄。
    王絮踉跄着扑向地面,石子硌得生疼,草汁混着血珠渗进衣襟,带起的草屑扑了满脸。
    在马第二次扬蹄时,她借势用套马杆再套。
    一击落空。
    众人的心悬了起来。
    环绳勾住路边歪脖树。
    树干“咔嚓”一声压下来,正好拦住马首。
    李奉元终于策马赶到,扬手将外衫甩向马首,大喝:“令仪姐,借势!”沈令仪心领神会,借马受惊后仰之势,拼力往旁一倒。
    李奉元疾掠至旁,以剑狠插马腿,畜生哀鸣着跪倒,沈令仪自马背上落下。
    远处太阳落山,暗红似血。
    沈令仪躺在一堆树枝里,马倒在她身上,眼皮微微耷拉,一口浊气喷在她颈侧。
    又腥又臭。
    山谷之下,万峦攒翠。
    树尖浮沉如浪,岚气正攀着岩纹往上爬。
    沈令仪睁开眼,环视四周。
    王絮不知何时靠在断栏另一侧的老槐树上,狂风掀飞了她的刘海,露出得眉骨沾了草屑与血迹。
    沈令仪忽觉这满庭芳菲皆作了布景。
    王絮见她发丝凌乱,正在低声说话,凑近过去,沈令仪抬起一张干净的手帕,擦干净她眼睑。
    她闭上了眼,唇角仍勾着惯常的浅笑,眼尾却微微发红,“输给你了。”
    “嘶——”
    李奉元以剑挑起沈令仪捏在手心的外衫,那截被剑锋划过的布料边缘,有种极浅的硬涩感。
    “三年前在西北见过突厥巫医调制的马药。”
    李奉元忽然开口,剑刃划出半弧冷光,“无色无味却能使马受惊。”
    他道:“水晕开后混着药渍渗进布料,才会留下这种风干后发硬的水痕。”
    本应铺满松针的地面,露出底下半埋的碎石棱尖。枣红马的马蹄还缠着几星血迹。
    山风扑在脸上,王絮拨开覆在她身上的幽绿草叶,垂眸道:“有人要杀我。”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谋杀。
    为何马会忽地受惊,这条山路本应有阻挡。
    是谁非要置她于死地?
    是李均,还是……?
    王絮抚过断栏上半道新鲜的刀痕,山道松涛传来一阵灌木细枝被分开的窸窣。
    抬眼时,暮色正从青灰山尖压下来,半寸日光切在来人苍白的颧骨上。
    是赵云娇。
    赵云娇身子歪在腐叶堆里,隔着丈余高沾了露水的蕨菜,睁大了眼,静谧的呼吸撞在肋骨上。
    她无声地问:“你还好吗?”
    微光照见三指宽的小径上。
    “我本该在原处等你,”赵云娇不明所以地跟上,“只是他们与我说,你主子遇上了危险——”
    赵云娇蓦地睁大眼睛。
    王絮指尖扣进赵云娇手心,耳尖贴着冰凉的岩壁,“你有个致命的习惯,做坏事的时候,你指尖会摩挲一下腰间骨牌。”
    “我做了什么坏事?”
    赵云娇脸上露出几分哀伤的神色,“这一块牌,是我父亲为我挡灾所做,我摸它也是为了给你祈福。”
    有声响停了半息,又从斜上方丈许处传来,
    有人寻了过来。
    王絮开口道:“既是为我祝福,便送给我吧。”
    鹿骨牌边缘还夹着云娇掌心的余温。王絮拈起骨牌站起身,溪水在一丈外的岩石下奔涌。
    扑通一声。
    细碎的水沫溅在岸边,很快被新的浪花吞没。
    “我不怪你。”赵云娇平静地收回目光,垂着眼睛, “只是我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世上没有无隙的顽石。世人皆有所恃,或为一缕未冷的执念,或为一具尚暖的躯壳。
    王絮恐惧心中一阵未知的、无法理解的情绪。
    她在慢慢生出自我,抵抗一切未知。
    也失去了不费力便能止息情绪、好恶的能力。
    这便是她答应崔莳也的原因。
    她不是选择了他,而是放弃了他。
    终于可以再无留恋的自这段情绪中走出。
    夕阳垂暮,王絮转过身要走。
    一双手按住肩膀将她箍在原地,不是绵软的力道,是坚定的,又叫她可以轻易地离开。
    赵云娇微低下头,眉梢掠过若有似无的温柔笑意,为她擦干净脖颈鲜血,“这儿有血,这儿也有。”
    指尖掠过她颈侧时,带着山露未消的凉意。
    “沈小姐没帮你处理干净。”
    赵云娇再抬眸时,松了手,拢起濡湿的发,“我有母亲要奉养、幼弟要拉扯,我是真不怪你。”
    “你双亲俱全阖家团圆,我怎会怪你?”
    “这段时间仰赖你照顾,就算我不再管家人——”
    她唇瓣无声开合,像怕惊飞了暮色里鸟兽,“我总得顾着自己这条命吧?”
    王絮眼睑微垂。
    三五侍卫分花拂柳过来,踩过的木枝咔咔作响。一众学子将衣襟掖进衣摆,束手束脚地走来。
    多了几个生面孔。
    为首的人露出一个略带矜持的笑容:“快抬板舆来,把王娘子和沈娘子都抬走。”
    王絮抬眸时正撞上对方含笑的目光。
    云娇跟在板舆边,以绣帕为沈令仪拭去马血,抿着唇不说话。见有人盯她,脸色一下白了。
    沈令仪咳嗽一声,“你怕什么,难不成公主殿下会吃了你?”
    王絮这才转眸打量女郎。
    她约莫二十岁,眼尾上挑如新月,脸颊像茶树叶一样柔软圆润,笑时露出两排细白如贝,犬齿微尖的牙。
    这便是前朝遗脉,靖安公主。
    徐靖安忽然歪头凑近云娇,扑闪下长睫:“你生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精怪,难怪方才惊得我手都抖了。”
    她摸出一块骨牌,若有所思地道:“也不知是哪位贵人丢的?瞧这纹路精细,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吧。”
    于是,这块骨牌,又机缘巧合地回到赵云娇手中。
    追上山的训马师见有惊无险,惨白一张脸: “王娘子真勇士也!”
    崔莳也一身草泥,匆忙地赶来。
    长发上的束带不知去了何处,漆发蛇一样蜿蜒扒在背上,眼下红艳,眸中氤氲了水汽。
    崔莳也路过李奉元时,道了声谢。
    惯常含笑的眼,寒了下来,略带几分生冷。
    他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伸手扣住王絮腕脉,确认只是皮外伤后,喉间才逸出极轻的叹息。
    “肯定很疼。”
    崔莳也见她若无其事擦拭血迹。突然间一阵心恨,恨她的这份无畏,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王絮偏头望他,“不疼,就像被猫抓了。”
    话未说完,便被他突然覆上掌心的温度堵了回去。他的手掌贴着她后颈,鼻尖埋进她发间。
    王絮闻到他身上溪涧的流水味,含笑道:“是我救了令仪姐,如此看来,我的骑射略胜她一筹。”
    崔莳也忽然低头,吻了吻她发间沾着的草屑,声音发哑,“别再说没事了,也别再说不疼。”
    “我不希望你成为什么大英雄。”他顿了顿,方道,“我爱你,更想你也能更爱自己。”
    听了这名字。
    赵云娇一双漆黑的眼睛正凝视她,泛着幽微的光。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