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岱赭 选择

    时间流逝在吵架和好中, 回过神来,窗外天已经黑了。
    宁玛和周亓谚洗漱完毕,躺回床上准备休息。打开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散发幽光,楼下的房车营地传来嘈杂人声。
    突然, 宁玛把手机一扣,坐起身来:“我想吃泡面。”
    周亓谚默默,把宁玛带起来的被子, 从自己脸上扯下去。
    宁玛真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 各种意义上。
    眼见她要跳下床跑出去,周亓谚一把拉住, 示意宁玛拨打床头柜上的电话:“先问问有没有?”
    宁玛于是坐在床上, 拨打前台快线:“你好,0327,请问有泡面吗?”
    “随便什么味道都可以。”
    “好的谢谢。”
    周亓谚坐起来, 靠在床头问:“你上一次吃泡面是什么时候?”
    “出发西北之前吧,我宿舍常备各种速食。”宁玛盘腿坐在床上,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 也会按时出门吃饭?”
    “我不出门。”周亓谚撑着头看她,“最长的时候, 我两个多月没有出过家门。”
    “没有人和事,让我有想出门的欲望。”周亓谚补充说明。
    这有点出乎宁玛意料, 她还以为, 像周亓谚这样的人,生活中一定呼朋引伴、多姿多彩。
    宁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这对你来说,也算一次郑重的旅行了。”
    “嗯。”
    “孤单吗?”宁玛问。
    “以前不,以后会。”周亓谚看着她, 在夜灯下柔和地弯着眉眼。旅途即将结束,异地恋是显而易见的结局。
    宁玛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那也没办法,你坚强一点。”
    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话题点到即止。
    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宁玛从淡淡的无措中被解救,从床上一跃而起:“肯定是我的泡面到了!”
    打开门,果然是萌萌圆圆的小机器人。然后整个房间再也没有说话的声音,而是陷入一场大型ASMR。
    烧水的咕嘟声,塑料包装被拆开的声音,包了脚垫的凳子在地面的拖拉声……
    等到宁玛加餐结束,重新刷好牙,再回到床边一看,周亓谚已经睡着了。
    这是宁玛第二次看熟睡的周亓谚,第一次是在她宿舍的沙发上。那时候她才刚和周亓谚认识。
    这一周多的旅程,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宁玛在开车,但周亓谚从来没有把她理所当然地当成司机。
    他好像一直没有在车上睡过,最多是假寐养神。
    宁玛看着周亓谚的眉眼,以前心里那些痒痒的念头,现在终于可以付诸行动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从周亓谚的眉骨摸到鼻梁。就在她想继续从下颌线摸向喉结的时候,被迷迷糊糊的周亓谚拦腰捞个满怀。
    他闭着眼睛,下意识亲亲两下怀里的人,含混着嗓音说:“吃饱了,可以睡觉了?”
    “嗯。”
    次日的行程是,从大柴旦一路返回敦煌。宁玛和周亓谚吃过早餐,先到张哥酒店楼下,然后再换张哥开车。
    这活比开货车轻松多了,晚上还能好好睡一觉,张哥神清气爽地和宁玛打招呼:“小姑娘,你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很多啊。”
    宁玛嘿嘿一笑:“是吧,可能是我……”她顿了顿,话音一转,“我昨晚睡得比较好。”
    周亓谚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懒洋洋地在手机上打字。
    几秒后,宁玛收到一条消息。
    “你刚刚想说什么?”
    宁玛抿嘴回消息:“我什么都没说啊^_^”
    “我问的是你心里在说什么”
    宁玛犹豫了一下,还是发来了简短的四个字“采阳补阴”
    周亓谚笑了出来。
    张哥看他们一人拿一个手机,如此专心致志,于是忍不住问:“今天你们有没有想顺路去玩的地方,翡翠湖去不去?”
    周亓谚看向宁玛,让她决定。
    “不去了吧,这一路上看的湖够多了。”宁玛沉吟。
    张哥接话:“不看湖,那就看山咯?”
    张哥的话提醒了宁玛,她恍惚想起来,这一路上确实会经过一座网红山。
    “黑独山。”宁玛划拉很久手机,找到这座山的攻略。周亓谚侧过身,也看了一眼。
    西北的群山起伏,因为没有植被遮挡,山脉流畅如沙画。但黑独山却不是沙画,而像是水墨画。
    因为山尖簇黑,越往下颜色越淡,一如水墨氤氲。
    “张哥,我们就去这。”宁玛说。
    目的地敲定,黑色越野很快再次进入无人区。
    不知开了多久,窗外的景色好像没那么单调了,应该已经到了柴达木边缘,渐渐能追寻到人烟的痕迹。比如前方,似乎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面积还很大的样子。
    宁玛降下车窗,有点好奇:“张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张哥瞥了一眼:“嗨,以前石油工人住的地方,现在都荒废了。”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房子变得清晰起来。由土砖墙搭起的简易房屋,数量很多,中间小路纵横交错。
    但是一片死寂,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环境中,看起来有些诡异。
    张哥还在说话:“几十年前的地方了,最繁荣的时候有好几万人住这里,后来全部撤离到现在的冷湖镇。这么多年过去,说来奇怪,地上挺多东西倒是留着,鞋子瓶子什么的,但是屋顶全被风掀掉了。”
    旅行路上的迷人之处也正在此,你不知道下一刻会看见什么,发生什么。如果说电影是感受一场他人浓缩的人生,那么旅行就是亲自体验。
    风从窗外吹进来,周亓谚把下巴搁在宁玛头顶,双手抱着她往外看,两人感受着同一刻的,带着废土气息的空气。
    吹乱了一整个夏天的黑发,终于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宁玛,我明天走。”周亓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虽然早有离别的准备,但宁玛的心一瞬间还是酸酸涨涨。
    刚刚被小镇废墟震撼到的心情也没了,宁玛现在只想和周亓谚贴贴。但毕竟好大一个的张哥坐在前面,宁玛不好意思做出太亲密的举动。
    所以几十分钟后,在黑独山外围,宁玛和周亓谚携手登上一座山包。两人远眺本该荡气回肠的连绵墨山,却硬生生被她的哼哼唧唧声缠住,演成了一出你是风儿我是沙。
    宁玛挽着周亓谚的胳膊,蹭来蹭去,编得油光水滑的辫子都乱了。
    周亓谚帮她捋碎发,指尖略过宁玛绵软的耳垂,没忍住,捏着揉了两下。
    突然,他有点好奇:“你怎么突然开始编双麻花辫?”
    宁玛一滞,支支吾吾:“就……嗯,你那天给我编了之后,我觉得挺好看的,哈哈。”
    有点找借口的尴尬感。在周亓谚眯起眼睛,准备进一步拷问的时候——
    “姐姐可以拉我一把吗?”
    山坡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宁玛和周亓谚都低头去看。是个背著书包的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一只脚踏在前面,有点气喘吁吁。
    宁玛伸手拽她,有点奇怪:“你怎么一个人上来?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被宁玛拽上来,朝远处的一个山包指了指:“那儿呢。”
    宁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三个女人正凑在一起拍照,兴致勃勃,好像完全忘记,队伍里还有一个小朋友不见了。
    好像预料到宁玛这样的大人会问什么,小女孩提前开口:“是我妈和我两个表姐,我跟她们合不来,我表姐觉得我自以为是,我妈骂我是个扫兴的小孩。”
    小孩说得很平静,她盘腿席地而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一盒色粉、一盒彩铅,准备写生。
    宁玛和周亓谚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下一刻,宁玛和周亓谚一左一右,在小女孩身边坐下来。
    女孩翻开画本的手一顿,似乎听到了那些熟悉的数落声——你一个小孩不跟紧家长,乱跑什么?你这是在干嘛,画这个有什么意义?直接拍照就好了啊……
    “你们要阻止我?”小孩垂眸,声音冷淡。
    “不,我们来加入你。”宁玛微笑。
    “哈?”小孩没崩住,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可以分享画材吗?”周亓谚问。
    “你们会画画?”小孩不太信任地反问。
    周亓谚视线在她的画材包装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申内利尔、霹雳马。”
    这确实是她画材的品牌,惊喜感瞬间点亮小孩的眼睛:“对!”
    小孩的情绪很直接,她咧嘴笑,然后从线圈本上拆下两页画纸,分给宁玛和周亓谚。
    此刻小孩对宁玛和周亓谚充满了好奇,她坐在两个人中间,把自己的画材摆开,任他们选择。
    她看见这个姐姐挑了一支彩铅,完全没有卯点定位,直接开画,笔尖像流水一样,在白纸上蔓延。细密的线条圆润重叠,一层一层,垒出山脉的模样。
    小孩看了一会儿,突然瞪大眼睛——这姐姐竟然是倒着画的!
    一般人画画的顺序,都是先画轮廓,再往里填充细节。但宁玛考虑到这荒山野岭,削笔不方便,她是反着来的。先用尖细的笔芯把细节脉络勾好,随着笔尖慢慢变粗,变圆钝,线条也变得更实。
    小孩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书画同源,但她本能的觉得宁玛画画像写字,她的画面有一种抑扬顿挫的感觉,看着特舒服。
    这时候她终于想起来,去看一眼那个哥哥画得怎么样了。先前看的时候,周亓谚正拿着色粉条在大面积铺色,还看不出模样。
    现在小孩再去看,似乎隐隐约约看出来了,她问周亓谚:“这是俯瞰视角吗?”
    “嗯。”周亓谚懒散应声,指腹侧着将色粉揉开。
    随着画面一点点完善,小孩觉得自己好像飘到了云端,原本眺望不到的山脉,此刻尽收眼底。也许是为了帮她节省画材,这哥哥画得很浅淡。
    但一切的深浅都是对比出来的。由深到浅的过渡被周亓谚画得宛如天成,既像山尖到山脚的坡度,又像云气缭绕。山脉铺满整个画面,没有给天空和大地留位置。
    如果你未曾看过西北的群山,你可能不知道这幅画画的是什么,但如果你见过,就会知道这是多么恰如其分的描绘。
    好家伙,她今天遇到的是什么大神。小孩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画了……
    “送给你。”周亓谚把画递给小孩。
    宁玛和周亓谚两人被小孩隔开,并不知道对方在画什么。听到周亓谚说话,宁玛才转头看过去。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的画。
    周亓谚看出宁玛模仿的是榆林西夏窟里的线描,而落在宁玛眼中,周亓谚画的山,却有在墩墩山俯瞰阳关的影子。
    上一次的离别还历历在目,这一次离别又要到来。
    旁人干杯,要说的都在酒里。而宁玛和周亓谚则低头看画,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孩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她好像知道她该画点啥了。
    “你俩能亲一个吗?”
    小孩口出狂言,宁玛收尾的笔尖差点折断——这不是普通的小孩,这是小孩姐啊!
    小孩看见姐姐愣住,哥哥却笑了一下,笑得怪好看的。
    “我抱她可以吗?”哥哥问。
    小孩一顿:“也行。”
    反正风景是画不过他俩了,就给他们一点□□人震撼吧。小孩重新拿了几只彩铅,替宁玛和周亓谚画了可爱合照。
    宁玛出乎意料的开心和真诚,对小孩说:“谢谢你。”
    时间不早,周亓谚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小孩的三个家长在动身下山。
    他说:“我们往回走?”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点头。
    下山比上山难,有种刹不住车的感觉。于是周亓谚牵着宁玛,宁玛牵着小孩,三个人从山坡飞奔向下。
    风把尖叫的笑声吹荡起来,大家都变回了小孩。
    他们站在黑独山进山的门口,景区搭了一个简易的围栏,宁玛周亓谚和小孩分别,叮嘱她乖乖站在门口别乱跑。看直线距离,她家长应该很快就能走过来了。
    “你们的工作都是和画画相关的吗?”在临行前,小孩终于犹豫着问出口。
    宁玛和周亓谚笑着点头。
    小孩又问:“那……你们后悔过吗?”
    “我很庆幸。”宁玛一丝迟疑也没有。
    接着两人看向周亓谚,等着他的答案。周亓谚沉吟几秒,插着兜若有所思:“偶尔后悔,偶尔又庆幸。”
    他把目光转回到小孩身上,很平等地和她交流:“小马过河的故事你知道吧,问谁都不必要,自己过河去。”
    宁玛有点不懂这个,她从小就是自己对自己负责,不知道在大部分家庭里,小孩对自己的人生做选择这件事,是需要抗争的。
    小孩对周亓谚致敬,手腕上的儿童手表滴滴作响,大概是拍照归来的家长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孩子。
    小孩目送宁玛和周亓谚远去,终于感到了这次旅行的乐趣。而这也是宁玛和周亓谚旅途的最后一站。
    上车后,宁玛好奇:“你什么时候后悔的?关于画画。”
    周亓谚插兜随性地笑:“画不出的时候。”
    有道理……这是创作者的通病吧,虽然宁玛日常不大涉及创作,但她可以理解。
    张哥现在已经不八卦他俩在聊什么了,油门踩得飞快,毕竟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能彻底下班。
    从黑独山往后,路边景色逐渐丰富起来,有人烟,也有了植被的痕迹。
    在车轮追逐着戈壁尽头的太阳时,宁玛看见如夸父般伫立在大地上的风车群,巨大的扇叶缓慢旋转。
    “自然很伟大,人也不赖。”周亓谚有感而发。
    “嗯,看到风车那敦煌就不远了。”宁玛也面向窗外,轻声回复。
    “你明天几点走?”宁玛问。
    “和上次一样。”周亓谚顿了顿,“敦煌有什么好一点的餐厅?”
    “怎么了?”宁玛回头不解。
    “我约了你们院长,晚上一起吃饭。”周亓谚手指敲了几下车门扶手,算是松松筋骨,“我这次过来,毕竟承了我爷爷和院长的交情,没时间就算了,有时间还不与院长见一面吃顿饭,不礼貌。”
    宁玛挠了挠眉尾,掏出手机搜索餐厅,最后推了一家发送给周亓谚:“那这个吧,娘娘以前夸过味道不错。”
    “好。”周亓谚点头,顺手把链接转发给院长,询问老太太地址和时间是否方便,需不需要他和宁玛开车去接她。
    宁玛余光瞥见,伸手阻止已经来不及:“啊啊啊你为什么要提我?”
    “什么?”周亓谚挑眉。
    宁玛苦着脸:“我请假的时候没说是和你一起的……”
    “懂了,我见不得人。”周亓谚故意点头。
    宁玛成长了,她终于学会什么叫做顺坡骑驴,这种非正式话题其实不需要回答,宁玛只哼哼唧唧往周亓谚怀里钻,无言消弭了他的阴阳怪气。
    周亓谚很吃这一套,翘起嘴角,伸手拍了拍宁玛的脑袋。
    沙漠渐近,气温逐渐升高。
    下午五点,张哥带着宁玛和周亓谚回到敦煌。按照导航开到餐厅门口,张哥圆满完成任务,和他们挥挥手,就找自己兄弟去了。
    敦煌很热,周亓谚下车后就想喝冰饮。在等待宁玛下车的间隙,他本想看看哪儿有饮品店,但一抬头,就看见对面那座熟悉的博物馆。
    周亓谚一时陷入回忆。别说宁玛觉得恍惚,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方向。
    在他刚踏上飞机回国的时候,简直是一个阴暗到满怀怨气的时刻。宁玛觉得自己不懂社交,其实周亓谚自己也半斤八两,两个一半撞到一起,反而是刚好。
    如果当初舒绣文给他安排了一个成熟的导游,他可能反而跨不过自己的瓶颈。
    宁玛对周亓谚的感慨一无所知,她只是手扶车门,问周亓谚:“娘娘来了吗?”
    周亓谚回神,看了眼手机:“在路上。”
    原本宁玛是说先回研究院接舒绣文的,但老太太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也不搞繁文缛节那一套。
    服务员迎着他俩进门,问他们想坐楼上还是楼下。
    楼上安静,视野也更好,一般人都会选择楼上。但宁玛立刻就回答,甚至抢在周亓谚开口之前:“我们坐楼下!”
    此时周亓谚还有点不解,但当几分钟之后,一个清瘦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的时候,他全然懂了。
    宁玛赶紧跑过去扶她。老太太拍拍宁玛的手,笑呵呵的。
    “舒院长好。”周亓谚眉尾低敛,站起身来替长辈倒茶。
    “娘娘你先坐,我去帮你放拐杖。”见到舒绣文的宁玛,像是一只快乐的鼠兔。
    周亓谚和舒绣文,看着宁玛蹦蹦跳跳的背影,同频地勾起唇角。忽而,眼神撞到一起,老太太的笑里多了点玩味,从眼镜片后反射出睿智的光。
    周亓谚莫名有种见女朋友娘家人的紧张感,他把菜单递过去:“您来点菜吧。”
    “小周有没有忌口?”舒绣文翻动菜单,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手依然很稳。
    “没有。”
    拜托店员保管好拐杖的宁玛,此时回来了,她站在桌边,似乎在犹豫,是要和院长坐一边,还是和周亓谚一起。
    “坐过去吧。”老太太看了宁玛一眼,慈爱地嗔叹,“给你点了糕点,你喜欢的。”
    “谢谢娘娘!”宁玛在周亓谚身边坐下来。
    “小周觉得西北怎么样?”舒绣文问。
    周亓谚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说:“看似荒芜,但很有生命力,很震撼。”
    “你呢?玩得怎么样?”舒绣文又把问题抛给宁玛。
    宁玛扣了扣筷子的包装壳,说:“好玩,就是有点累。”
    老太太笑得开心:“所以你今天回敦煌是聪明的,明天还能休息一天再上班。”
    周亓谚是客,舒绣文自然还是将对话重点放在他身上。
    老太太问:“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还能拿得动笔。”
    舒绣文点点头:“他来西北的时候还是几十年前,我记得我家还托你爷爷给我送东西,那时候条件还是很艰苦。”
    他们来得早,客人寥寥无几,餐厅上菜便快。说着话,四菜一汤就齐了。
    没有抽烟喝酒的人在桌上,吃饭就是吃饭,花不了很长时间。舒绣文和两个小孩说说笑笑,六点多,天还大亮,已经汤足饭饱。
    周亓谚去买单,宁玛扶着舒绣文起身:“娘娘慢点,餐厅地滑。”
    “你是怎么打算,和我一起回宿舍?”老太太笑着看向宁玛。
    宁玛脸都臊了,她挽着舒绣文的胳膊说:“我肯定回宿舍啊……”
    于是服务员把拐杖交还给老太太,周亓谚把车钥匙放进宁玛手心,金属壳上还留存着他身上的余温。
    周亓谚的眼神,像大白云毛笔画在宣纸上一样,柔柔地扫过宁玛的脸颊,留下氤氲的气氛。
    “那你……”宁玛想问周亓谚怎么安排。
    “我打车回酒店,你早点休息。”周亓谚在长辈面前很得体也很温和。
    “那我明天送你去机场之后再还车。”宁玛说。
    “嗯。”
    两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依依惜别,舒绣文作为过来人,就在一旁安静地笑着不说话。
    最终还是宁玛主动转身,搀着舒绣文坐上车子离开。周亓谚站在店门口的树下,眺望着她们远去。
    红日低垂,照在敦煌平直的街道上,但依然还是一眨眼,就再也不见宁玛的踪迹。
    直到有出租看到周亓谚杵在路边,脚边还立一个行李箱,便主动停下来揽客:“帅哥,走不走?”
    周亓谚回神,低头轻轻自嘲一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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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副驾驶上,舒绣文感叹:“小宁玛的车技又进步了。”
    宁玛还没来得及打哈哈,老太太突然眼睛一眯,逼问:“这一路上都是你一个人开的?”
    宁玛立刻正襟危坐:“没有,他也会开,后来我们都累了还找了专业司机。”
    “嗯,这还像点话。”舒绣文把眼镜摘下来擦拭,“那就确定和他在一起了?”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两个年轻人之间,涌动的情感简直像丰水期的河流。
    但她半晌没听见宁玛吱声。
    舒绣文把眼镜戴上,好奇地看向宁玛。小姑娘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但一脸忧虑,像是看不到目的地。
    过了很久,宁玛才说:“我觉得……随缘吧。”
    舒绣文回忆起,当初她把小姑娘挖来研究院的往事。她在那个美容美发的地方,和宁玛加了微信,给宁玛推送了研究院招聘启事。
    当时小姑娘只问了三个问题:我是自考本科学历,也可以参加吗?考试要不要交钱?合格了的话,包吃包住吗?
    舒绣文说,我们对学历要求不严格,考试通过的话,中专及以上都可以,考试不需要缴费,但需要现场来到研究院参加,不包吃住,但有食堂和宿舍,性价比高。
    宁玛当时没有回复,舒绣文以为她不会来了。因为地理原因,其实研究院一直是招工困难。正式员工都难留住,更别说待遇一般的非编员工。
    “其实当初,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参加考试。”舒绣文感慨。
    宁玛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娘娘是在说她入职的事情。
    “在哪里打工不是打工,更何况,这里的工作内容,对我来说简直太幸福了。”宁玛回答。
    “你那时候很勇敢。”老太太流露出笑意,“我现在还记得,你当初是背着棉被来考试的。你说来一趟不便宜,万一考上了,就不用回头收拾东西,可以直接住下。”
    宁玛赧颜地将车开进停车场,说:“我当初确实有点傻乎乎的。”
    舒绣文摇摇头:“其实这给你加了分。”
    车子停稳,已经熄火,舒绣文拿起拐杖问宁玛:“陪我散散步?”
    “好啊。”宁玛取走车钥匙,把老太太扶下车。
    她感觉,娘娘有很多话想跟她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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