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彩[公路]》 正文 第1章 岩肌 触不可及 七月的莫高窟阳光炽烈。 旅游旺季,才上午八九点,小广场上,王道士塔的周围就已经挤满了小红帽、小黄帽、小蓝帽…… 酷暑难耐,大家都想方设法往阴凉处去。 “其实热倒没有特别热,风还挺大。”一个女生摘下自己的帽子,用纸巾按了按额角的印子,皱着眉跟同伴抱怨,“就是好渴呀!” “但是喝多了又怕找厕所。”她的同伴附和道。 宁玛蹲在茶咖的柜台底下找东西,边听边点头。 敦煌的确很干,两年前她刚从四川来这里的时候,深有体会。 说归说,该喝还得喝。那女生朝柜台喊道:“你好,要两杯拿铁,大的,加冰!” 店员给她们扫码下单,宁玛那边已经开始铲冰了。 咖啡机嗡嗡运作,文宣部的带队老师,此时又给发来了20杯团购的预订信息。 手忙脚乱中,茶咖的小梦姐不忘感恩:“宁玛,还好有你在。” 宁玛嘿嘿一笑,没说话。 两分钟过后,美术部的王老师带着热浪推门而入,喊道:“别摇奶茶了!宁玛,快快快,跟我走。有个纹样复原有争议,你也一起来看看。” 宁玛一脸无辜:“可是,我刚答应马老师那边,待会儿去帮他整理资料。” “你管他呢,整理资料又不是你的专业。”王老师直接冲进柜台扒拉她。 千钧一发之际,宁玛围裙兜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腰间麻麻的。 宁玛瞥了一眼,喊道:“等一下!”她抬起头来,诚实报告:“谁那边我都去不了,院长找我。” 王老师偃旗息鼓,像放气的皮球,手撑在柜台上:“行吧,先放你一马……” 小梦一边看戏,一边咖啡奶茶果汁不停歇地做。末了,摇摇头,感慨道:“小宁玛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院长在研究院的宿舍区有栋小楼,当然不是她一个人住。但也是个静谧的所在,离宁玛的宿舍不远。 宁玛披上防晒服,戴上帽子就跑。虽然不知道院长找她什么事,但她很雀跃。 院长外务繁忙,年纪也大,宁玛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如果不是这条信息,宁玛甚至不知道院长已经回了敦煌。 “娘娘!”宁玛一路冲进那栋小楼。 风把她的麻花辫吹得毛毛躁躁,眼神明亮,像撒欢的小狗。 “从南京给你带的小蛋糕。”舒绣文将桌上的白色小纸盒拎给宁玛。 舒绣文已年逾耄耋。从年纪来看,宁玛大约是她的孙辈。 她一头短发早已花白,镜片后一双笑眼看向宁玛,十足是对晚辈的宠溺。 宁玛在与世隔绝的寺院长大,人情世故上一窍不通。院长给,她就吃。从不推脱。 宁玛开开心心尝了一口,笑弯眸子,说:“甜,我喜欢。” 舒绣文也笑。这孩子从小过得苦,是实际意义上的,给点甜头就灿烂。 “那吃了我的蛋糕,可要给我办事哟。” “娘娘你说。”宁玛含混不清,奶油已经粘上嘴角。 “去机场帮我接个人。” “啊?”宁玛一愣。 研究院隔三差五就有学者领导来探访,但不管个人还是团队,都有专门的部门去对接。 舒绣文推推老花镜:“是个小男生,和你差不多大。” “说起来,这小子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孙子,叫周亓谚。在国外搞一些数字艺术搞得蛮好,以前请过他,但没请动。”舒绣文叹着气,一边拧开保温杯。 “这次倒是奇怪,他主动让他爷爷联系我,说想来看看。半公半私,我觉得……还是让你去接待,陪他四处看看,玩几天。” 舒绣文喝了口水,保温杯落在木质桌面上,声音不大不小。但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可闻。 宁玛眨巴着眼睛,细腻的奶油融化在口中。 左右她只是个边缘临时工,每天在各部门里流窜打杂。就算美术部的事情稍微重要点,但目前也不太着急。 “好啊,他什么时候到?”宁玛一口答应。 小老太太露出得逞的笑容:“下午四点。” - 在西北,夏季的白日很长。 午后温度节节攀升,只有白杨树下,那一丝绿荫,有微微凉爽。但那是游客排队的通道,水泄不通。 宁玛拐着弯地远离那地方。经验告诉她,这些往洞窟挪动的人们,此刻都是易燃易爆炸。 宁玛最害怕的,就是与人起冲突。她不是口齿伶俐的人。 敦煌机场离莫高窟约莫十几分钟的车程。机场很小,宁玛思索了一下,觉得没有必要大张旗鼓。 于是她开着院里空闲的小皮卡就去了。 宁玛到的时候,正好有一班机的旅客陆续出来。大包小裹,牵着孩子,等着旅伴。脸上是风尘仆仆的新鲜,充斥着抵达的欣喜。 真好。宁玛心想。 等再攒点钱,她也要出门旅游。 宁玛靠在皮卡的车门旁,躲在阴影下。虽然光线不那么刺眼,但风很大。 敦煌的风中带着库木塔格的沙粒,迎接向往自由的旅人。 宁玛不停地捋自己额角的碎发,它们被风吹得凌乱毛糙,遮挡视线。 忽然,有人驻足在她面前。 宁玛茫然地抬头,看见一个男人。 他很年轻,带着墨镜面无表情,头发被吹得张牙舞爪。薄黑色的外套鼓着风扬起,露出瘦劲的小臂。 而内搭的前襟处有一大片的法式珠绣。 张狂,昂贵,触不可及。 宁玛被压得喘不过气,一定是他了,这么艺术。 吹了这么久的风,宁玛的脑子已经开始晕乎,她挪了一小步,紧张中带出了乡音:“你斗是邹其谚儿?” “……” 见他没有否认,宁玛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接机的。她手忙脚乱地弯腰,要接过周亓谚手里的行李箱。 那是一个银色的登机箱,规整的方格暗纹在光线折射下,有细微的颜色变化。让宁玛想起了洞窟里满壁的千佛,光光相接,令人目眩。 不愧是艺术家。 宁玛开始后悔,没有问院长调用一辆好车,而是开着运货的小皮卡就来了——她直觉这是一个她赔不起的行李箱。 周亓谚似乎察觉到了宁玛的犹豫。 “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只有一点点沙哑,冷淡更多,是区别于西北西南的字正腔圆。 周亓谚握住行李箱的提杆,轻松一拎,将箱子甩进皮卡的后货箱里。 “那个,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接你的?”宁玛有些局促,开始没话找话。 男人敲了敲车身上,研究院的喷绘标志。他的指尖泛着健康的肉粉色,是和西北这边大相迳庭的白皙。 宁玛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背,那里凉凉的。是刚才周亓谚的手碰到了她,带着长途飞行的冷气。 宁玛吸了口气,跳上驾驶座。周亓谚长腿一迈,坐在副驾。两人默契地低头系安全带,不发一言。 油门发动后,宁玛才意识到他们没有目的地。 “你定了宾馆吗?”宁玛问,“舒院长只让我来接你,没说别的。” “没有。你帮我定吧,价格随意。” “那定几天?”宁玛顿了顿,解释道,“现在是旅游旺季,房源比较紧张,一天天续订恐怕不行。” 周亓谚问:“把目前开放的洞窟全部看完大概要几天?” “加上榆林窟的话,最少一个星期。” “那就一星期。” 好在研究院这几年一直有研学项目,和市内的几家大型酒店有合作。宁玛公事公办,把这几家知根知底的酒店名字告诉周亓谚,让他自己选。 周亓谚墨镜都懒得摘,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好了。” 周亓谚把手机往中控台一扔,宁玛放慢车速瞥了一眼——哦,是那个山庄。 心里有了路线,宁玛便能心安理得做一名沉默的专车司机。 周亓谚也许是对敦煌的地理大小没有实感,也就是几首歌的时间,便从机场到了月牙泉旁的酒店。 他刚有了些微困意,皮卡便停稳,酒店的门童立刻赶过来,准备帮旅客提行李。 宁玛第一次做地陪,不太熟练。眼看着周亓谚跟随门童,快要走进大堂。 她才想起来,喊了一句:“你要不要存一下我的电话?晚上如果你要出去吃饭,我可以来接你!” 周亓谚脚步一顿,转身朝宁玛走回去。他手里拿着手机,已经打开了通讯录页面。 宁玛下意识地报出自己手机号。 “名字?”周亓谚微低着头,视线还停留在手机上。 “啊?”宁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周亓谚摘下墨镜,抬眼看向宁玛:“你的名字。” 宁玛终于看见了他的眼睛。 像漆黑的碳铅在雪地留痕。眼尾微微上扬,单看竟然有些艳丽。 “我叫宁玛。宁静的宁,玛瑙的玛。是藏语。”宁玛低头看向别处,躲避和他对视。 “我先走了,有事你打电话就行。”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落荒而逃。 一直到晚上十点,天黑了,宁玛也没等到周亓谚的电话。那应该是休息了吧? 宁玛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 明天就可以安排他去看洞窟了,但是忘了告诉他几点钟出发。说起来还是宁玛第一次当地陪,业务不熟练,没有提前约好时间地点,光等着游客主动。 但作为社恐人,并不想大晚上给一个陌生人打电话。短信的话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查收了,而且可能设置了拦截。 宁玛咬着嘴唇上的死皮,想来想去,突然醒悟过来,可以通过手机号加社交账号。 她鼓起勇气,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小图标。 - 周亓谚洗完澡出来,酒店的送餐机器人已经在门口等了好几分钟。 小份羊排,凉拌沙葱,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也算是西北特色餐了。 周亓谚边吃边处理手机上未读的消息。 “怪你过分美丽:兄弟回国了?出来聚聚?” “不在北京” “去哪了” “敦煌” 美丽哥是和周亓谚同一个大院的发小,本名叫左思元,对他们家门清。 “怪你过分美丽:你最终还是对老爷子屈服了,怎么样,需要哥哥给你找个导游不?” “已经安排了” “老爷子速度啊!让我猜猜……是不是给你找了个年轻小姑娘?” “嗯” 他回复消息的同时,手机屏幕底部突然冒出一个小红点。周亓谚点开,只见招呼框里好长一段话—— “您好,我是今天去接机的宁玛。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明早七点半我会来酒店接您,天气炎热,我们尽量早去早回。如果您已经休息了,明早看到消息后再出来也没关系,我会在大堂等您的。” 周亓谚挑挑眉,又看见美丽哥在追问,这小姑娘好不好看? 他仰头喝了口水,眼底点点笑意,而后指尖在屏幕敲击了三个字。 “有点傻” 正文 第2章 岩肌 灵魂 宁玛发出好友申请,忐忑之下,心脏一时有几秒的失重感。但是过了好几分钟,那边也没有同意申请。 没看到? 宁玛觉得这次自己是被院长委以重任,艺术家什么的,听起来就很难伺候。 但时间的流逝,逐渐抚平宁玛心中的紧张。等待的时候最是让人困倦。宁玛隔两分钟看一眼手机,反覆三次后,歪头睡倒。 第二天闹钟把宁玛叫醒,她翻开手机一看,发现周亓谚半夜两点才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还好没有一直等下去。宁玛庆幸,一边出门往食堂走,一边叼着发圈,手指翻飞快速编著麻花辫。 离研究院的上班时间还早得很,食堂门前冷冷清清。 “来这么早啊!”食堂的李师傅远远看见宁玛,就跟她打招呼,“坐几分钟,叔给你扯碗面吃。” “不了李叔,我有事,给我来两片囊吧。”宁玛揉揉眼睛,自己走到冰柜前,拿了一杯酸奶。 “囊带走?” “嗯。”宁玛含着酸奶应道。 接过李师傅递来的囊,宁玛说:“李叔,我要再借一下你们的车。” “食堂的车现在拉菜去了。”李师傅瞪大眼睛,“你急不?两个小时后那车才能空。” “啊?”宁玛也瞪大了眼睛,脑子在缓冲中。 院长只给了她看窟的特权红单子,用车之类的事情没有嘱咐。如果要动用接人的专车,是要提前打申请的。 宁玛咬着囊走出食堂,思索再三,还是掏出了手机。昨晚憋着没打出去的电话,终究还是逃不过。 半分钟后,电话接通。 “喂?周亓谚吗?我是宁玛。”宁玛理亏,声音微弱颤抖,“那个,昨天的皮卡开不了了,你介不介意,坐电动车?” 周亓谚大概还在睡觉。电话那头只有慵懒的呼吸声传来。半晌,他才翻滚着喉音回答:“……嗯,随便。” 轻柔低沉,气流透过听筒,喷薄在宁玛的耳膜。 挂了电话,宁玛不自觉地揉了揉耳朵,觉得有些发烫。 趁着太阳还没完全炽热,宁玛赶紧骑上自己的小电驴赶往酒店。估计是这通电话吵醒了周亓谚。等宁玛骑着小电驴屁颠屁颠抵达的时候,周亓谚已经等在了大堂。 挑高的酒店大堂装修得古香古色,到处充满西域风情。在木门和巨大的骆驼摆件旁,有几桌棋盘。象棋、国际象棋、围棋应有尽有。 周亓谚正翘腿坐在围棋桌前,手中把玩着一颗黑色棋子。昨天一身黑,今天他换了一身白。 宁玛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衬衫,明明扣子一颗不少,但领口却随性松垮,隐隐约约露出周亓谚的锁骨。 素白的汉麻,显出几分闲云野鹤的意味。 他抬眼看见宁玛,不用招呼,迳直起身过去,对她说:“走吧。” 只是周亓谚的出尘气质,在看见小电驴的那一刻,彻底破碎。 “这是什么?”他有点震惊。 “电动车啊。” 钥匙还插在车锁孔里,上面扣了只小小的,木雕九色鹿。睁着和宁玛一模一样的无辜大眼,正随风摇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周亓谚的记忆开始复苏,想起早上那个电话。但他以为的电动车,是四个轮子的那种,绿牌电车。 宁玛把头盔塞进周亓谚怀里,率先上车,乐呵开口:“走吧。” 周亓谚跨坐在宁玛身后,长腿局促地踩在踏板上。此刻他十分感谢,国家规定骑小电驴要戴头盔的规定。 等小电驴开上主路,一辆出租车从旁飞驰而过的时候。周亓谚死机的脑子终于反应回来。 他问宁玛:“我们为什么不打车?” “什么?!”宁玛微微侧头,戴着头盔风驰电掣中,她听不清。 周亓谚皱眉,在她耳边喊道:“为什么不打车!” 确实,可以打车。但是,院长没给她批接待经费啊。用自己的钱给别人打车?不可能。 宁玛理直气壮回答:“我、没、钱!” 周亓谚无言。 然后他才发现,为了和宁玛说话,他几乎是环抱住了她。下巴轻轻一点,便能贴在小姑娘颈窝里。 周亓谚被气晕的脑子清醒回来,默默往后靠了靠。上一次和女性贴这么近还是三年前,他陪老妈跳双人广场舞。 他不画肖像,不需要什么搔首弄姿的“缪斯”。 半个月前,北美。 在周亓谚第n次退出unity的时候,被邻居,也是校友的白人小哥生拽出屋子,帮忙割草。 “choo——”白人小哥惊呼,“你真的应该多出门走走,你都比我还白了!” 是吗,周亓谚眯了眯眼,有些不适应真实世界的光线。 自从创作陷入瓶颈以来,周亓谚便更加闭门不出。但这像是个死循环,灵感枯竭,只靠时间是堆不出作品的。 “这样吧,明天周日,你跟我一起去教堂,洗涤灵魂。”白人小哥喋喋不休。 周亓谚捕捉到灵魂这个词。 猛然想起,一年前他在北美开个展。家里那老头儿坐了十八个小时,飞过来看展。这大概是快八十岁的周敦邦老先生第一次看数字艺术。 交互、装置,到处都是迷离的光线。看完后,老头儿给孙子留下一句:“花里胡哨,没有灵魂。” 周亓谚对爷爷的评价不置可否。周敦邦搞了一辈子的传统艺术,对这些新东西接受不了很正常。 但那一刻,不知怎的,周亓谚忽然就想起了爷爷的这句话。 没有灵魂。 周亓谚打了个电话回去,周敦邦也不是阴阳怪气的那种老头儿。孙子虚心求教,他也耐心授予。最终,周敦邦说:“要不,你去西北走一趟吧。” 小电驴最终一路开进了景区后门。周亓谚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宁玛解开头盔,已经热出一脑门汗。 守门保安一看到她,便默契地拉开围栏,让他俩赶紧溜进去。驾轻就熟,看起来一早就打好了招呼。 “快点快点。”宁玛碎碎念,扒拉着周亓谚往前走。 周亓谚拧着眉环顾,发现已经被她带进了大厅。左侧还有长长一道人墙,看起来在苦哈哈地排队。 “快去排队,我在出口等你。”宁玛一把将周亓谚推入队伍末尾。 “?”周亓谚突然觉得,自己很像那种出门旅游,被忽悠说有VIP通道,实际被带着强行插队的大冤种。 宁玛转身欲走。 周亓谚精准地拽住她防晒衣的衣角,磨着牙根小声问:“这在排什么?” 虽然他从没来过莫高窟,也没做过什么攻略。但这地方看起来像个博物馆大厅,怎么想,都没法直接通到那些洞窟。 宁玛飞速回答他:“看电影呀!” 这人怎么回事,来参观莫高窟,先看两场数字电影,对历史背景做个了解,再出发去看洞窟,这不是默认顺序吗。 但周亓谚真不知道。 什么鬼,好好的参观古迹去看什么电影。诈骗,这一定是诈骗。 “宁玛,来,喝点水。”旁边的文创店员看见宁玛,给她递去一瓶矿泉水。 不为别的,以前宁玛帮她一起理过仓库。谁不喜欢这样勤劳的小姑娘。 大家上班都是为了生活,混口饭吃。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对宁玛来说,待在研究院打杂,就是生活。 “谢谢姐!”宁玛笑嘻嘻接过水。 这是店员们自己喝的水,如果要在这边自动贩卖机里买一瓶,是翻倍的价格。宁玛才不舍得买。 但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周亓谚。 他抱胸挤在人堆里,仙风道骨的汉麻白衬衣都皱巴了。 先是在烈日风沙中坐电驴,现在又是排长队,他估计这辈子没受过这样的苦。 但他也没对宁玛发火。 宁玛看了他几秒,鬼使神差的,走上前去:“喏,喝水。” 周亓谚不耐烦地抬眼,看见小姑娘目光真诚,皮肤被晒得干红,鬓发也汗湿,一缕缕黏在脸颊。 她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周亓谚,冒着冷气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周亓谚滚了滚喉骨,确实口干舌燥。 他接过,拧开灌了几口,对宁玛淡淡回了句“谢谢”。 其实周亓谚有听到刚才的对话,他知道这是别人送给宁玛的水。薄怒随着几口冷水下肚,忽然就被浇熄了。 算了,反正他也不是正儿八经来旅游的,一切随缘。周亓谚垂下眼睫,随着人群走进影厅。 第一场电影像个纪录片,拍摄出来的质感不错,能让人大致了解莫高窟的开凿背景,和重现天日的机缘。 在此之前,周亓谚确实没有了解。刚要渐入佳境,电影戛然而止,穿红色衣服的引导员就开始着急赶人。 周亓谚再次湮没在人群中,他以为这样就出去了。结果顺着步伐,他又挤进下一个影厅。观众坐定,电影开始。当画面开始放映,周亓谚不耐的态度转变。 这竟然是球幕。 依据洞窟的造型,球幕将壁画和塑像展示到最大化。正上方是藻井,四壁的壁画在周围轮换放映。 这令周亓谚有些出乎意料。他将小臂搭在座椅扶手上,一路过来的不耐烦,终于彻底消散。 很快,电影谢幕。 人潮涌动而出,冲散大厅好不容易积聚的冷气。宁玛站在出口一侧,张望着周亓谚的身影。 调皮的孩子穿梭着跑来跑去,游客稠密像宁玛笔下繁复的花纹。 但她的视线,就那么自然而然地锁定在男人身上。他双手插兜,站在人群中,安静高挑。 有那么一瞬间,宁玛感觉自己似乎能透过他,触摸到她心心念念的自由与远方。 那是另一个世界。 有轰鸣而过的列车,有闪烁不停的霓虹。 忽然,男人抬起头。明明是那样冷静的目光,但宁玛却像被烫了一下。 他们遥遥相望。 三秒后,宁玛咧嘴,扬起一个阳光灿烂的笑。 正文 第3章 岩肌 美人像 “怎么样?”宁玛询问周亓谚的观影体验。 她满怀期待,脸上刻了与有荣焉四个字。 “意料之外,但是球幕效果一般。”周亓谚简评。 果不其然,宁玛立刻急了。 她抓着自己的包带,边走边说:“已经很好了!咱们这个球幕电影都运营十年了!” “嗯。” 如果是十年前,能有这样的效果,确实不容易。要是这几年来做,应该可以优化掉观众的眩晕感。 “接下来去哪?”周亓谚问。 “看洞窟呀。” 宁玛兜兜转转,又把周亓谚带回了小电驴跟前。 “又坐?”周亓谚脸色晦暗不明。 “对啊,这里离洞窟还很远的。”宁玛抬头看向周亓谚。 她表情认真,但口出渣言:“你忍忍吧。” “……” 小电驴一路往前,路过党河的千流万壑,断崖白杨。 渐渐的,莫高北窟进入视线,那是僧人们一个个凿下的禅修窟。周亓谚皱眉远眺,它们或有坍塌,是千年累积下的粗粝古朴。 “左边就是三危山!”宁玛大声喊道。 公元366年,乐尊和尚云游至此,忽见三危山上佛光普照。心有感念,于是就地开凿洞窟,莫高窟的灿烂文明由此开始。 小电驴颠簸着过坎。等又见熟悉的王道士塔,已经上午九点半。 当周亓谚以为,又要开始排队的时候。宁玛低头,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了一个工作牌给自己戴上,还从窗口领了一大串钥匙,接着又递给周亓谚一个耳麦。 周亓谚倚靠在墙壁,看宁玛认认真真调试麦克风。她鼓着腮帮,呼呼吹风,像只松鼠。 “能听见吗?”松鼠抬头问。 “嗯。”周亓谚懒散应道,唇畔有隐约笑意。 “虽然你是院长特批的观众,但我们还是要老实做人。” “怎么老实做人?” “全程跟紧我就好了。” 周亓谚挑眉:“好。” 检票员给他们拉开闸门,宁玛带着周亓谚飞速闪身进去。 九层塔大佛前已经挤满了人。 宁玛说:“我们不去这,先带你看个特窟。等中午人少的时候我们再看普窟。” 她一早就向安保大哥们打听,掌握洞窟客流量的最新动向。 不管你是特批的红单子、黄单子,还是别的什么。除了一些普窟,其他的,都要通过保安部的钥匙开门才能进。 就像银行金库,或者虎符一样,上下部钥匙分别由安保部和讲解部保管。 洞窟边缘建了蜿蜒的栈道,颜色与土墙沙漠融为一体。阳光直射下来,照得人浑身发烫。 周亓谚眯着眼,跟在宁玛身后。 “你做防晒了吗?”宁玛自己裹着防晒服,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边回头问他。 “没。”周亓谚有点睁不开眼。起得太早,他墨镜也忘了带。 宁玛在心里叹气,这人真的是一无所知就来了。 “你带我参观这些天,有没有薪酬?”周亓谚突然问。 “有啊,我每个月都发工资的!”宁玛美滋滋回答,她对这份工作满意得不行,“不像以前在美容院里,老板经常拖欠工资。” 周亓谚闻言,不由瞥了她一眼。美容院到研究院,这跨度够大的。 不过周亓谚也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这趟行程,条件如此艰苦。 他低头扣手机,吩咐宁玛:“收款。” “啊?” 就着消息提示音,宁玛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是周亓谚发来的转账。 她数着0,瞪大了双眼。 “你帮我租辆车,剩下算给你的劳务费。” 宁玛默默地点了接收,没说话。 现在太热了,而且要抓紧时间看窟,不方便讨论钱的事。况且听周亓谚这风轻云淡的话音,他也懒得和宁玛掰扯。 宁玛在心里琢磨,给他租辆车,平常再给他买买水。每天记着账,剩下的到最后再一次性退还给他。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门口。 宁玛推开金属灰的防盗门,轻声说:“这是盛唐的45窟。” 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进来,扑朔地落在斑驳墙面。神佛低眉敛目,露出普度众生的微笑。 “因为这个洞窟在断崖底部,入口和甬道一直被流沙掩埋,没有人为破坏,所以才能保存得这么好。” 宁玛打开手电,往中心的敞口龛照过去。 “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正中央是佛祖释迦牟尼,右边年长的是弟子迦叶,左边少年模样的是弟子阿难。” “但是在这个窟里,最负盛名的是这两尊胁侍菩萨。” 在宁玛的手电往旁边移动之前,周亓谚的目光已先一步落在了菩萨像上。 那是两座真人等身大小的塑像。一左一右放着。 此时的菩萨像已有了女性的柔和。塑像顶胯站立,身姿婀娜流畅。 螺髻之下是菩萨垂首,弯眉入鬓,慈眼似笑非笑。恬静丰美,就像所有人的母亲。 但那些丝绦斜系的飘逸,密绣彩绘的团花,配合着结印的手指。又无一不展露出绝非世俗的神性。 宁玛见周亓谚看了许久,终于打破寂静小声问:“是不是很美?” “嗯,很美。” 周亓谚从未想过古代民间工匠手中,能造出如此臻品。和菲狄亚斯的雅典卫城雕塑也不分伯仲。 “这边的塑像用的什么材料?”周亓谚问。 “木骨泥塑。”宁玛说着,手电的光源挪到菩萨的手部。 那里已经损坏,断裂的地方露出粗糙的泥层,隐隐约约还有草梗的痕迹。 “为了防止塑像干裂收缩,制作时候因地制宜,加入了芦苇、芨芨草和沙,能看到吧?” “嗯。” 材料的差异,使得这里的塑像和西方的雕塑,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这些扎根于土地的木、泥、草,聆听着千年来的赤子之心,积蕴成包容万象的模样。 “哦对了,我给你准备了本子。”宁玛突然想起来,再次打开自己的帆布包。 她掏出一本速写本,还有几支针管笔和秀丽笔。 宁玛犹豫开口:“我想着,你是个画家,也许有些东西,你想画下来……” 周亓谚接过笔和本子,垂眸:“谢谢。但是,别叫我画家。” 哦对,当初院长娘娘介绍,他是个先锋艺术家,可能不是专门画画的。 宁玛挠挠头,立刻改口:“好的,那叫艺术家。” 周亓谚手一顿,纸上流畅的线条戛然而止,晕出大颗墨迹。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宁玛。发现她还是那样一脸真诚,真的没有在阴阳怪气。 这小姑娘,情商上有点异于常人。 “也不必了……”周亓谚艰难驳回,“叫我周亓谚就行。” 小姑娘点点头,给他打着手电,让他专心速写。 几分钟之后,宁玛再次开口:“周亓谚,来看这边的壁画吧。” 周亓谚抬头,看见宁玛站在墙根,一缕洞窟外的光照在她脸上,投下影影绰绰的暗云。 和木骨泥塑一般的美人像。 宁玛第一次叫他时,紧张到忘了普通话。 第二次叫他时,他正昏睡中,朦朦胧胧不知所云。 第三次,小姑娘清亮的嗓音,突然唤他一声,耳麦里和洞窟里的回声在耳边重叠。 周亓谚像已经入定的沙弥,却被钟鼓悠扬声骤然惊醒。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当此时,周亓谚认为自己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惊吓,可经年之后回想起来,似乎那时就已经有了悄然生根的东西。 “这部分是观音经变。”宁玛顿了顿,想起自己还没介绍过莫高窟的壁画种类。 “经变画就是将佛经内容画出来,为信众解读佛经。除了经变画,还有说法图、因缘故事、本生故事等不同的常见题材。” 周亓谚起身,携着本子往左边走。 宁玛继续介绍道:“这部分壁画取材于法华经《普门品》,在佛经里,观音有三十三身,能听取世间音,救苦救难。所以在唐代,观音在民间的地位一度凌驾于佛陀之上。” “像这边,商人航海,落入罗刹鬼国,称观世音名即得解脱。” 墙壁上,画满了手指长短大小的人物。只见船帆高高扬起,墨线紧绷,似乎能感到强劲的海风。 “还有行刑遇救图。” 《普门品》原文写:若复有人,临当被害,称观世音菩萨名者,彼所执刀杖,寻段段坏,而得解脱。 壁画里,刽子手的刀断裂成数截。 周亓谚目光扫视,无一不生动细致。 中国传统人物画,上有战国帛画,但程式呆板。后又为山水画之滥觞,人物画发展式微。 除了唐代那几幅知名的帝王仕女图,再没有好的人物画。记载中尚且如此,实物留存更加稀少。 却没有想到,在西北的风沙之下,有如此丰富的画卷。 “这个最可爱,我最喜欢。”宁玛笑眯眯地说,往旁边挪了挪。 光束之下,梳着堕马髻的唐代妇人执手胸前,圆滚滚的身子像个不倒翁。 在她身侧,是个摆着同样姿势的小女童。一大一小,画幅不过方寸,但憨态可爱,墨线流畅,色彩粲然。 “这也是《普门品》里的内容,求女得女。旁边画的是求男得男。”宁玛草率地打灯带过那对父子。 周亓谚在混乱的北美,敏感性极高。 他下意识挑眉问:“你厌男吗?” “啊?”宁玛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哑然了一会儿,低速网络冲浪的宁玛,也明白了周亓谚的意思。 她笑了笑:“我小时候,堪布只教我众生平等。男女鸟兽花草都是一样的,万物皆有佛性。” 宁玛眨巴着眼睛,几乎要贴在玻璃围栏上,仰着头边看边说:“我只是觉得,这种母女俩穿亲子裙的感觉很好,很漂亮。” 她的声音里透露出一丝羡慕。 周亓谚笔下唰唰,垂眸排线:“现在喜欢汉服的人很多,你又在敦煌,有空了租两件和你妈妈一起穿。” 可回应他的是满室寂静。 周亓谚疑虑地抬起头,看向宁玛。 小姑娘见周亓谚看她,立刻后退一步,隐匿在黑暗中,不让他看清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是孤儿,本来宁玛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但刚刚,周亓谚的理所当然,突兀地刺了她一下。 宁玛说不清,自己是难过没有妈妈这回事,还是对周亓谚的话有一种突如其来的自卑。 她更换话题,声音闷闷潮潮的:“你可以再去那边看看,另一边壁上是观无量寿经。抬头的话可以看到团花藻井,坡顶千佛。” 宁玛的反常太明显。 周亓谚合上笔记,没有去看壁画,而是走到她面前停驻脚步。 男人眉头微蹙:“如果刚刚我说的话有让你不高兴,我向你道歉。” “没有,其实……”宁玛刚想说什么,周亓谚好像预判了她。 他开口止住宁玛的声音:“你不用和我解释,我不是你的长辈,也不是你的上级,甚至客户都算不上。” “你好像对所有人都过分客气。”周亓谚语气温柔坚定,说出了宁玛从没有听过的话。 宁玛睁大了双眼,一时无言。 男人去看右侧的壁画,与她擦肩而过,留下隐约笑意:“放轻松,我没那么难伺候。” 周亓谚的衣角划过宁玛的手肘,有些痒。 但她莫名宁静了下来,挠了两下,跟上周亓谚。 正文 第4章 岩肌 支提窟 第二个洞窟在楼上。 周亓谚跟着宁玛拾级而上,侧身躲避前后的游客。 “九色鹿你应该听过吧?”宁玛问。 周亓谚脑袋里,第一想到的是宁玛的电动车钥匙扣,然后那个童年动画的回忆才慢慢浮现。 “我们等会儿马上要看的257号洞窟,里头就有九色鹿的故事。” 宁玛熟门熟路,在弯弯曲曲的回廊上穿梭。其余游客也一样,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自己的讲解员。 讲解员大多是女性,穿着青金石的蓝裙子,或者朱砂色的红裙,温柔又端庄。 周亓谚再一瞥宁玛。嗯?人呢? 周亓谚皱眉,来回扫视了好几遍,才终于找到人。 小姑娘走在他前头,粉色的束脚运动裤,皱皱巴巴的灰色防晒衣也不好好穿,很随便地挂在头上遮阳。 一旦掉进游客群里,就再也找不到人的完美穿搭。 快到洞窟门口的时候,周亓谚终于没忍住问:“你怎么没穿制服?” “我哪有制服啊。”宁玛张嘴就回,“我是非编合同工。” 周亓谚语塞,这是他没想到的回答。 可能是刚刚在45窟里的道歉,消解了宁玛的紧张。小姑娘一把扯下头顶的防晒服,说话也明显胆大了起来。 “你是临时走后门进来的,正式的讲解员都要分配给正常买票的游客们,或者是提前预约安排好的游学团。” 宁玛顿了顿:“你是不是觉得我讲的不好?” 嘴上问完,宁玛心里还腹诽一句:刚刚是谁说他不难伺候的。 可她半晌都没等到周亓谚的回答。身为打工人的谨慎,后知后觉的回来。宁玛心想完了,他不会真想换人吧,那她要怎么跟院长娘娘交代…… 宁玛下意识想抬头,偷看周亓谚的表情。但男人温热的手掌,突然盖在了她脑袋顶上。 “别动。”周亓谚的声音,好像也被西北的太阳晒得懒洋洋起来。 周亓谚左手定住她的脑袋,右手把她背包上,系着的文创丝巾解下来。 他微微俯身,宁玛甚至能闻到周亓谚胸口散发出的柠檬气味,清冽微苦。 那一瞬间,连西北燥热的风,都仿佛变成夏日里,在柠檬树下的乘凉。 周亓谚将丝巾穿过她头发的间隙,绑在她的辫子上。团花锦簇的丝带,随风长长迤逦。 “妈妈,飞天!”一个小女孩指着宁玛大喊,双眼放光,艳羡得不行。 周亓谚放开宁玛,手指拂过丝带的末尾,微眯着眼笑:“这样就算没有制服,我也能找到你。” 宁玛嗫嚅着嘴唇,本能觉得自己要说的话会很欠。 但她还是说了:“可是,我戴上防晒帽一挡,你不还是找不到……” 周亓谚被气笑了,叹了一口气,拿她没办法:“宁玛,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做顺坡骑驴。” “不好意思,我不太知道要怎么跟同龄人相处。”她挠头,说得真情实感。 其实宁玛也很羡慕,那种可以和大家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氛围。但往往,她不知道要怎么接话。经常气氛到了她这里,就会莫名沉默下来。 “我们还是去看窟吧,正好里面的人出来了。”宁玛公事为重,不忘使命。 周亓谚轻轻颔首,他不是没看出来小姑娘略微有点尴尬。但前段时间他一直被手头的创作困扰,紧接着又是长途飞行,时差都没倒明白,萍水相逢的缘分,周亓谚自己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宽慰他人。 而且这天,是真热啊。 他眯着眼,站在门口仰头又喝了几口水,才跟着宁玛走进去。 “257窟,建造于北魏时期。还是人字坡顶,中心塔柱式,这种形制也叫作支提窟。” 宁玛带着周亓谚走进去。 这个洞窟比45窟的内室看起来要大一些。但中心塔柱的后面被封了起来,过不去。 “中心塔柱的修建方式,是为了方便供养人们绕柱参拜,上午的数字电影里,也有这个画面,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 “最著名的九色鹿,就画在塔柱的后面,我们目前只能看这边的复制品。”宁玛带着周亓谚往右手边看去。 透明玻璃围栏上,夹着一张长约一米的画幅。一回归洞窟讲解,宁玛的尴尬也自然褪去,整个人洋溢在艺术的激情中。 “这是鹿王本生图,本生故事也就是释迦牟尼佛前世的故事。” 宁玛侃侃而谈。 九色鹿是长卷形式的绘画,但奇特的是,它的时间线从两端开始,中间才是故事的结尾。 画面左侧有一位林中的旅人,溺水到奄奄一息时,池边忽然出现了一只九色鹿。九色鹿救下旅人,希望旅人能答应它,出去后不要暴露它的行踪,因为觊觎它的恶人太多。旅人满口答应,跪地发誓。若是自己不保守秘密,就让自己全身生恶疮而死。 同时,画幅的最右端,在旅人遇见九色鹿时,王后听说隐秘的林中,生活着一只九色鹿,毛色奇幻而美丽。她倚靠在国王的肩头,撒娇要国王下令,捕猎九色鹿,扒皮给她做一身衣裳。国王自然答应,发出高额悬赏。 那位迷路的旅人听说有悬赏,心动不已,面见国王王后,说自己知道九色鹿在哪。王后喜上眉梢,亲自坐着马车,急不可耐地往树林赶。九色鹿看见旅人带着大队人马前来,心中已然洞悉。它不卑不亢地走出来,与国王理论。最终国王羞愧难当,没有捕杀九色鹿。而那背信弃义的旅人,也如他誓言所说,全身长满恶疮而死。 “故事很简单。”宁玛总结,“但是画的真好呀。” 不必宁玛详细指引,周亓谚自己也注意到了画中那些细节。 王后将手臂搭在国王的肩上,脚掌都急不可耐地探出了裙摆,恨不得当场亲自捕捉九色鹿。以及马车上,绘有片片飞扬的帘幕,似乎真有了飞驰而去的感觉。 看见周亓谚的视线一直落在那辆马车上,宁玛忍不住说:“敦煌壁画里,很多这样的形式。428窟里,萨埵太子本生图里也有类似的画法表达。” 不管是现代的漫画,还是近现代的连环画,乃至20世纪初未来主义的某些画风特点,都有和它极其相似的地方。 原来早在千年前,它们就已经被镌刻在了泥土墙幕。 周亓谚忽然勾唇,冷冷嗤笑了一下,无声自嘲。 有多少所谓的先锋艺术,不过是无知的新瓶装旧酒。好比毕加索一朝石破天惊的立体主义,剥离不开非洲土著艺术的根基。 目前在数字艺术领域大热的Refic Anadol,他作品底色里的“重复堆叠”,或许也能称为代码时代的波普。 他好像忽然懂了,老头儿为什么非要让他来敦煌。 虽然不管什么领域的发展,都是后人踩在前人的肩膀上,但现在所谓的艺术家都太傲了。 曾经这些建造者,为文人贵族所轻,不被留名,只草率地被称为“画匠”、“木匠”、“泥匠”……到了后世,他们依然甩不掉“匠人”的名号。 但只要你走近看一看,就能感受到,他们生命创想的痕迹,和自己的浅薄可笑。 周亓谚有些意兴阑珊,半垂眼睫:“再随便讲讲吧,艺术鉴赏部分就算了,不想听。” 宁玛“哦”了一声。 她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说:“那说点有意思的吧!九色鹿的故事这么出名,但整个莫高窟,有塑像壁画的洞窟492个,却只有这么一幅鹿王本生。同样讲本生故事的,比如萨埵太子舍身救虎之类的,却在很多洞窟里都有描绘。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周亓谚觉得她像在给小孩讲故事似的,有点想笑。 但别说,反而真的让他放松下来了。 “其实这和佛教中国化有关,之前我们说,本生故事其实就是释迦牟尼佛的前世。那么在中国传统思想的认知里,只有作恶的人才会堕入畜生道。伟大的佛祖的前世,怎么可以是一只鹿,哪怕是一只神奇的九色鹿,也不行。” 宁玛讲起这些,也变得眉飞色舞起来:“同样的还有,在印度或者尼泊尔,那些犍陀罗风格的浮雕上,刻画的都是《因果经》里的‘梦象入胎’。讲摩耶夫人午睡,梦见一头小象隐入腹中,然后释迦牟尼佛就此出生。 “但是在中国,‘梦象入胎’变成了‘乘象入胎’,是菩萨骑着大象,来到摩耶夫人梦中。都是因为当时的人们,无法接受佛祖和牲畜有这样的渊源。” “你是不是经常给小孩儿讲?” 宁玛对上周亓谚似笑非笑的眼睛,抑扬顿挫的语调突然卡在了喉间。 被发现了。 宁玛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强行辩解:“谁说的,大人小孩我都经常讲。”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不服气地对周亓谚说:“你来,我给你讲个成年人的。” 宁玛带着周亓谚往洞窟左边走去。 周亓谚轻笑,愿闻其详。 “南壁这边,也有一个故事。”宁玛说着,手电光打在了壁画上。 “你看,最开始的一幅,是少年跪在高僧脚下剃度,正式成为一个小沙弥。” 高僧及一众比丘的饭食,都由住在附近的一户优婆塞,每日按时送来。 这天,优婆塞受邀出门聚会,却忘了叮嘱留在家中的女儿,要去给比丘送饭。 因为饭食久等不来,于是高僧就遣这个小沙弥亲自去取。 黄昏落日,少女开门看见小沙弥,一见钟情。 热情的少女让小沙弥进到屋子里来,小沙弥垂下眼睫,些许躲避着说:“施主请取了饭食来,我得快快回去。” 但少女情愫不减,她羞怯又火热地对小沙弥吐露真心:“小师傅,你如此年少,为何要出家,青灯古佛多么孤寂。不如下山,与我成亲。” 少女一把抓住他的手,小沙弥惊慌失措。 说到这里,宁玛突然停顿了下来。为了看清斑驳的壁画,周亓谚离她很近,炙热的体温散发开,汗珠从宁玛的脊背划过。 这个故事,明明已经讲过百十遍。但只有这一次,宁玛觉得,她好像感觉到了那个少女的炙热。 但她却又像那个小沙弥一样,退后了一步。 宁玛继续讲:“小沙弥挣脱少女,他的内心也很混乱。他说你先出去,他需要自己考虑考虑。” 少女不疑有他,欢欢喜喜在门口等呀等。可是过了很久,里面也没有动静。 最终少女撞开门,看到的却是小沙弥倒在血泊之中。 故事急转直下,宁玛的声音也低落下来,轻得像片羽毛。 “小沙弥为了守戒,自刎在少女家中。后来,国王为纪念他,起塔供奉。” 两人一齐沉默,半晌,周亓谚问:“你觉得,那个小沙弥有没有心动过?” 宁玛大惊:“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她说:“北魏是少数民族政权,建洞窟除了供养菩萨,也有教化民众的作用。这幅沙弥守戒的壁画,就是希望能破除当时奢侈纵欲、道德浅薄的混乱社会风气。” 好家伙,白建了。 正文 第5章 岩肌 格桑花 宁玛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 周亓谚有点想笑。 “算了,吃饭去吧。”宁玛叹了口气。 两个洞窟细细看下来,也花了快两个小时。宁玛带着周亓谚赶到餐厅的时候,正好是中午。 “你想吃面还是米饭,我去帮你买。”宁玛问。 “米饭吧。”周亓谚垂眸盯着手机。 餐厅里人不算特别多,但到处都是食物残渣的痕迹,气味也不清爽。但没办法,景区旺季人手不足。 宁玛说:“要不你去隔壁文创店逛逛,看看书?” 周亓谚从善如流,转身就走。 文创店不大,东西却挺多。几个年轻女生散落在展柜四周,低头挑着款式。 “你好,有没有更大的遮阳伞?”周亓谚突然问。 年轻男人的声音,不仅叫醒了收银台的人,也让那几个女生纷纷抬头。 “好帅啊,声音也好听。” “喜欢就冲,你不是说想来一场旅游艳遇。” 闺蜜之间小声的咬耳朵。但这么大胆的话,让这个女生瞬间涨红了脸,去捂同伴的嘴:“他听得到,你别乱说……” 收银员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眼里满满促狭的笑意。她笑着回答周亓谚:“我们的遮阳伞都是同一规格,只有图案款式的区分。” “那就这把吧,谢谢。”周亓谚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快去问联系方式呀,他要走了。”几个女生还在窃窃私语。 “还是算了吧,他在买遮阳伞诶,总觉得是在帮女朋友买。” 一阵推推搡搡,那个女生还是没敢上前来。 周亓谚推开玻璃门,心里想,国内大部分人的性格还是拘谨。 在他之前待的那地方,不管男男女女,还是不男不女,他们从来就是……能上手都懒得动嘴。 周亓谚又想起,刚才的257洞窟壁画里,那个对小沙弥真切热情的少女。 想起壁画,便不可避免地想到宁玛。不知道她对待自己喜欢的人,会是矜持还是张扬? 不对,她大概,压根……没有这根筋。 周亓谚浅浅哼笑一声,转身回到餐厅。 “你买了把伞?”宁玛看见周亓谚手里的盒子,惊讶问。 “我以为你只是去逛逛,你要是买东西的话应该跟我说一下,工作人员可以打折的。”说着,宁玛就要拿着伞,回到店里去返差价。 周亓谚抬头拒绝:“不用了,这也不贵。” 两人终于坐下吃饭。 扒拉了几口,宁玛犹豫问:“周亓谚,下午的洞窟,你是想看偏重故事性的,还是塑像为主的啊?” 周亓谚淡淡反问:“不看壁画吗?” 宁玛一撂筷子,喜不自胜:“你恢复过来啦?” “什么?”周亓谚拧眉,有些跟不上宁玛的脑回路。 但宁玛兀自说着:“其实我懂的,我们画画的人呢,刚到莫高窟看画的时候,先是惊艳,然后就会低落一阵。但这种低落很快就会转变成动力,你只会比先前更努力地欣赏学习。” 宁玛的鸡汤熬得像预制菜一样,寡淡无新意。但周亓谚依然捕捉到了一句话——我们画画的人。 他问:“你也学过画画?造型还是设计?” 宁玛沉思:“我画唐卡,应该算……造型吧。” 研究院美术部的老师们大多是科班出身,平常聚餐闲聊,宁玛也知道了不少所谓的专业术语。 周亓谚这才想起来,宁玛当初自我介绍时说过,她的名字是藏语。 他的目光再次描摹了一遍,对面这个姑娘。 宁玛的眉毛和眼睫是浓密的,皮肤不算白,但身形匀润,目光永远明亮。的确是高原上才能开出的“格桑花”。 “在这边条件有限,你应付着吃两口,晚上再带你去吃有特色的。”宁玛擦完嘴,站起来往外走,“我们还是抓紧看窟。” 周亓谚没有意见,拿上遮阳伞跟着宁玛走出去。 偏巧,在推开餐厅门的时候,和刚刚文创店里的女生们碰上了。她们看向周亓谚,欲言又止。 周亓谚垂眸撑伞,一把扯住要往阳光底下闯的宁玛。他懒散开口:“慢点。” 宁玛头顶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看去,青金石蓝的飞天莲花藻井图案,在夏日更显清凉。 周亓谚握着伞把的手,指骨分明,也许是常做装置艺术的原因。 他的手虽然瘦削,却有力量喷薄而出的感觉。 “我们一起走,你晒太阳我却一个人撑伞,看起来很奇怪。”周亓谚单手插兜,低头对宁玛说。 但这画面落入旁人眼里,就像是伞下窃窃私语的小情侣。 果然,艳遇不是那么容易有的。 文创店的闺蜜小团纷纷摇头,转身去捕捉别的帅哥了。 - 下午,宁玛给周亓谚安排了323、427、428还有藏经洞四个窟。 藏经洞在莫高窟的历史上,可谓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初,它只是唐代洪辩高僧的一个影窟。后来不知为何,这里竟然变成了各种经卷佛典的储藏所。 周亓谚有了上午的经验,现在每到一个洞窟门前,都会抬头看一下门框上的序列号。 但这个所谓的藏经洞很有意思,上面标的不是一个数字,而是16-17窟。 “你进来就知道了。”宁玛抬手,拍了拍周亓谚的肩膀。 她装作动作爽朗,其实心里像打鼓。也许是周亓谚太区别于以往其他游客,她一边想公事公办敬而远之,一边又觉得脑子像被晒迷糊了,想和他再熟络一些。 但好在,周亓谚没有对她突如其来的动作表示出反感。宁玛松了一口气。 藏经洞久负盛名,参观的人没有停歇的。无数游客从他们身边略过,他俩也不好再停留,于是赶紧往里走去。 跨过门槛,入目是一个极大的洞窟。 “这是16窟的主室,也是莫高窟现存最大的洞窟之一。”宁玛带着周亓谚步入甬道,一边小声介绍。 “看右手边,人很多围住的那个口子。”宁玛示意周亓谚挤进去去看,自己倒躲在人群之外,只通过耳麦给他隔空讲解。 “这就是17窟的入口。” 1900年,王圆菉道士在清理16号洞窟的积沙时,忽然发现甬道右壁,有填补重砌的痕迹。 他好奇地掘开这重墙壁,被大漠黄沙封闭了近千年的藏经洞重现世间。 从魏晋到宋初的5万余件文物,都被藏在这不到十平方的洞窟中。 佛教、道教、景教、摩尼教…… 汉文、吐蕃文、回鹘文、于阗文、粟特文、希伯来文…… 文献、绢画、纸画、法器、刺绣…… 可谓包罗万象。 它有多珍贵的研究意义,已不用多说,因此也被誉为“中古时代的百科全书”。 只可惜,当时时局动荡。 王道士多次上报,均未引起清政府的重视保护,却被一些西方来的探险家们,盯上了这个宝藏。 1907年,英国人斯坦因,以40个银马蹄,“买”走了七千份书卷、六千多残页,以及佛画、佛幡,共计29箱。 次年,法国人伯希和如法炮制,带走了一万余件的敦煌文书。此后数年过去,日本、俄罗斯、美国又想尽办法,带走了许多文物。 至今,它们仍散落在各国。 说着说着,宁玛垂下眼睫,叹了口气,有些伤感。 “我们还是来说点好玩的吧。”宁玛调转话题,对着话筒说,“你能看见洪辩和尚身后的壁画吧?壁画左侧画的那棵树上,挂了一个包包,据说爱马仕就是借鉴了……” 宁玛还没介绍完,就看见周亓谚退出了人群。她走过去,发现周亓谚微微皱眉,神色不佳。 “你怎么了?”宁玛抬头看他,还以为他是为敦煌的历史而伤心。 艺术家,共情能力果然强大啊。 宁玛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也不用这么伤心,我们研究院的六字方针,保护研究弘扬,保护排第一。留下来的这些,我们……” 周亓谚抬起一只手,打断宁玛的碎碎念。 他脸色越来越不好,闭了闭眼:“我大概……中暑了。” “啊?!”宁玛有一瞬间的手忙脚乱。 她虽然是各部门的打杂小能手,但确实没做过急救培训。 “那那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我们是直接去医院,还是先去景区医务室看看?” “医务室就行。” 宁玛赶紧带着周亓谚离开洞窟。 跨出门槛,氧气都饱和得多。虽然阳光旺盛,但好在有风不停吹拂。 宁玛一手给周亓谚打伞,一手扶着周亓谚的小臂。 走了几步,周亓谚挣脱开宁玛,有些不耐:“别抓着我,热。” “好。”宁玛闪电般松开手,往旁边挪了几寸。 周亓谚眯着眼,晕晕乎乎一直往前走。终于在力竭之前,到了医务室。 一进门,空调的冷气兜头下来。 “哟,小伙子怎么了?”医务大姐揣着口袋走来。 宁玛用一次性纸杯,赶紧给周亓谚端了杯水,一边替他回答:“他说中暑了。” “我看看。”医务大姐俯下身,观察了一下周亓谚的脸色。 看他的样子,出汗是肯定有的,但不至于大汗淋漓。 “头晕不晕?恶心吗?” “都有点。”周亓谚在椅子上找到空位坐下,手肘支在自己膝盖上,撑着额头。 黑发垂下来,盖住他眉眼,露出隐隐约约的鼻梁,和愈加苍白的侧脸。 “中午吃了什么?”医务大姐继续问。 周亓谚没说话,保持低头的姿势,扯了一下宁玛的衣角。 宁玛被授意,默契回答:“就餐厅的米饭套餐,我也吃了。” 医务大姐点点头:“那应该就是中暑了,休息观察一下。如果不放心的话,就去医院急诊再看看。” “有没有地方能让他躺躺?”宁玛问。 医务大姐笑了,撩开帘子:“你看我这还有位子没?” 宁玛探头一看,老的老小的小。现在旅游旺季,天气又炎热,不舒服的人也多。 好吧。 “那你在这凑合坐一会儿?”宁玛小声问周亓谚。 周亓谚难受着,皱眉不想说话。 过了几分钟,又陆陆续续有不舒服的游客进来问诊休息。不乏有小孩闹腾哭泣的声音,吵得人头疼。 周亓谚的脑子像被针扎一样,恶心感也更强烈了。 宁玛看出他的难受,试探着问:“要不要送你回酒店休息,或者直接去医院?” “你租好车了?”周亓谚问。 宁玛绞了绞手指:“租是租了……但约定的是下午五点,他们才把车送来。” 不管是去医院还是回酒店,都少不了折腾一番,要先走到景区门口去坐车。 可是游客多,不论出租还是网约车都得排队。 周亓谚估摸着自己,要是先走到门口,在室外排个队,再坐二十分钟车回去,可能不知道哪一瞬间就真晕了。 “算了。”周亓谚不再说什么,闭目养神。 正文 第6章 雌黄 宿舍 过了几分钟,坐在周亓谚身边的一个阿姨,本来只是面如土色安安静静。结果她突然“哇”一声,吐了一地。 强烈的气味涌来,周亓谚感觉自己忍到了极限。 连宁玛都觉得有些难受,想逃。 她思虑再三,终于壮着胆子提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去我宿舍休息吧?” 周亓谚陡然睁开眼睛,与小姑娘的视线在半空相撞。 宁玛心脏猛跳,差点以为自己也中暑了。 “要多久?”周亓谚问。 宁玛说:“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把电动车骑过来,几分钟就到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周亓谚都没来得及提醒她把遮阳伞带上。 刚刚两人对视,他才发现宁玛的脖颈鬓角全是汗,看起来也不好受。只是他自己从洞窟出来就开始昏昏沉沉,和她说话的语气难免重了点。 敏感的小姑娘像只蜗牛,只怕又要把自己缩回壳里去了。 宁玛不知道周亓谚迟来的歉意,彼时她正奔忙在办公区内。她跑回王道士塔旁边,把小电驴骑过去。 来去匆忙,这一路又没什么树荫建筑遮挡阳光。饶是高原长大的宁玛,此刻也被晒得灵魂出窍。 宁玛几乎是凭本能在认路,她回到医务室的时候,已经不想多说话,架起周亓谚就走。 周亓谚本想就刚才的事情说声抱歉,但猛一起身,喉咙一酸,胃里有些翻涌,他只能立刻闭嘴。 医疗站的医生大姐,看宁玛要带着周亓谚骑车,赶紧追出来问:“你带他回宿舍是吧?” 宁玛点头。 大姐说:“那边现在没车没人,头盔太闷,别给他戴,你骑慢点就好。”她看了两眼宁玛,补充一句,“你最好也别戴,我看你脸色也不是很好。” 特殊情况特殊办,宁玛听从建议,把头盔收到座椅底下的储物箱去。 看宁玛都收拾妥当,周亓谚才长腿一跨,懒散地坐在宁玛身后。 宁玛启动,惯性让周亓谚和自己撞了一下,她生怕又妨碍到了周亓谚,于是赶紧往前挪了几厘米,只浅浅坐了个屁股尖。 没有了头盔的遮挡,所有声音都变得清晰无比。 车子行驶时的电流声,和着风吹胡杨树叶的娑婆声,逐渐将熙熙攘攘的人群嘈杂,抛在身后。 周亓谚觉得自己也舒服了一些,他微眯着眼,看向前面正襟危坐的宁玛。 她神情肃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实则宁玛正在回忆,房间里出门前有没有收拾好,应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却忘了这里的地面上,有一道小小坡坎。 咯登一下,小电驴把人抛起又落下。 宁玛心里一惊,糟了,忘了提醒周亓谚抓牢点,他晕晕乎乎的,不会摔下车去吧。 只是还没等她回头确认,肩膀忽然一沉—— 周亓谚顺着车子的惯性,把脑袋抵在了宁玛肩膀。 “周亓谚?”宁玛小声叫他。 “嗯……到了?”周亓谚闭着眼睛,勾起唇角故意含糊发问。 他的嗓音,像今天早晨那通电话里一样朦胧。而且这回,是真的直接在她耳边呵气。 宁玛浑身都僵了,机械地行驶下去。 也许是风,将两人的碎发吹得交杂在一起,宁玛脖子痒,周亓谚耳侧也痒。 他无意识地蹭了两下,像只小狗。 算了。 宁玛僵直的肩膀松懈下来。他是个病人,就让他靠一会儿吧。 当小电驴停稳,发出熄火的铃声。不用宁玛特意提醒,周亓谚也醒了过来。 可能是自小的生活环境开放,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冒犯了宁玛。 游离着思绪,周亓谚跟着宁玛上楼。 门一开,穿堂风将毡板上的宣纸,吹得飞舞起来。 扑簌簌的,淡淡墨香萦绕。 宁玛的宿舍是单人间,既是卧室也是客厅。 她快步走进去,从枕头旁把空调遥控器掏出来,打开冷气。 “你在沙发上躺躺吧。”宁玛又把沙发上的抱枕挪开。 那是个小小的双人位沙发,即使把靠垫都拿走,也无法让周亓谚完全躺下。 但这已经比医务室舒服太多。 空调开始徐徐送风,而宁玛还在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干嘛。 其实宁玛没有照顾人的经验。 她没有家,不论上学的时候,还是刚出来打工的时候,住的都是多人宿舍。 但是刚刚,她带着周亓谚推门而入,让他在沙发上坐的时候。宁玛忽然有了家的感觉。 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邀请朋友来做客。 她是这里的主人。 在周亓谚面前,她是熟悉这里一草一木的宁玛。而不是研究院各位老师眼中,那个被院长捡回敦煌不久,无父无母的可怜宁玛。 宁玛开始由衷感谢,院长娘娘能让她做这次的地陪。 宁玛看着宿舍里的瓶瓶罐罐,犹豫了一下,给周亓谚冲了杯自调饮品。 “蜂蜜杏皮水,你尝尝。” 强烈的主人翁意识,让宁玛异常兴致勃勃。她捧着玻璃杯,双目炯炯有神,像玛瑙。 周亓谚接过,小口尝了尝。虽然是温热的,但酸酸甜甜,倒很爽口。 宁玛还在介绍:“其实也不算杏皮水,我只是放了几个杏干。等你好了,带你去喝正宗的杏皮水,新鲜李广杏也有。” 糖分补充下去,周亓谚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吹着冷风,精神渐渐好转。 只是宁玛似乎还在与他生疏,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他开始一点一点回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从藏经洞出去,他说让宁玛别扶着他胳膊后,她就蹭地远离他起来。 后半截到医务室的路,也从两人一起遮阳,变成了宁玛给他打伞。难怪之后一路奔波,但她都再没有摸过那把伞。 刚刚骑车时,她也在有意躲避。 周亓谚看着宁玛收拾东西的背影,本想张嘴道句谢。但话音赶到唇边,却忽然不想说下去。 仿佛本能地感觉到,一句“谢谢”能把两人之间的客气垒得更高,从此以后,就是游客和导游的关系,倒是离朋友的感觉越来越远。 把蜂蜜杏皮水端给周亓谚之后,宁玛就低头和租车公司协商订单明细。 两人之间谁也不主动和另外一人说话,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周亓谚蓦地福至心灵,弯了弯唇准备装睡。 于是等宁玛听见沙发那边传来衣料摩擦声,回头去看的时候,便看见周亓谚歪头靠在沙发上“熟睡”的脸。 宁玛看了他一会儿,猛然回神。周亓谚睡了,一直笼罩着她的不自然感觉也消失。 她松了一口气,腰背也松泛下来,随手翻开桌上那本看了一半的敦煌文献卷,继续苦读。 但是这种大部头,越看困意越止不住的上头。 宁玛坐在椅子上,脑子逐渐无法运转,眼皮粘连头点点。 她在半梦之间,仿佛重新听见了冷措寺细碎的念经声。 宁玛看见扎巴和觉姆们穿着绛红的僧袍来来往往。小小的她绕着经幢跑来跑去,慢慢的,她跑出了寺院。 沿着雪线与草原,跑进村落里的学校,跑向城镇。 冷措寺的旧址轰然倒塌,她身后再无所依。 茫然入世,她站在四川的某个城市里,找不到方向,只有火锅的香气无处不在。 火锅? 毛肚、鸭肠、牛肉、虾滑……真香…… “嘿。”宁玛梦着梦着,不禁笑出声来。 忽然,脸上有些痒痒的。 宁玛伸手去挠,但无济于事。她皱着眉,挣扎着苏醒过来。 第一眼看见的竟然是周亓谚。 他站在满室暖光里,宣纸和他的衬衣融为一体。 他眉眼含笑,拿了一张纸巾在宁玛嘴角逗弄:“擦擦?” 宁玛这才感觉到口角潮湿一片,可恶的火锅! 小姑娘轰然脸红,接过纸巾低头擦擦擦,不敢再看人。 “四点半了。”周亓谚抬手看了眼表,“走吧,请你吃饭。” 宁玛还在小幅度地整理仪容,乖巧问:“吃什么?” “吃你刚刚梦到的东西。”周亓谚意有所指,促狭道。 面子丢大发之后,宁玛反而没脸没皮起来。 “好啊,你说的哦。” 一会儿辣死你。 上完洗手间,两人再次出门。 因为下午的突发事件,宁玛赶紧让租车公司把车送来,此刻车子已经停在了宿舍旁的院内停车场。 宁玛去保安室拿车钥匙。 “小玛租个这么贵的车啊!”保安大哥整天无聊,逮着人唠嗑。 宁玛讪笑:“工作需要,工作需要。” “钥匙拿好。”保安大哥把车钥匙给她,“车子我给你检查了,没啥问题。” “谢谢哥!” 宁玛特意安排周亓谚站在远处等。 封闭的地方八卦多,宁玛只想当个小透明,并不想身处流言蜚语的中心。 尤其,周亓谚鹤立鸡群。 跟他一块儿,在洞窟那边可以说是工作,在宿舍这边算怎么个事。 “我这么见不得人吗?”周亓谚靠在胡杨树旁,挑眉笑问。 看来他是真的满血复活了,甚至有点补过头,都开始插科打诨了。 一瞬间宁玛有点怀念,最初和他还不太熟的时候。 但是看见周亓谚现在的样子,宁玛又低头瞥见自己身上,像破抹布一样的白T。 宁玛忽然觉得刚刚自己的避嫌,有点多余。 这能编排出什么? 她和他站在一起,就像少爷和他的丫鬟。 宁玛看了周亓谚一眼,叹气:“少爷,请。” 周亓谚一时失笑——这又是什么脑回路? 但是周亓谚发现,宁玛有时候像一块橡皮泥。你捏什么样,她就什么形状。 你要是冷脸寡言,她就紧张客气。你要是嬉皮笑脸,她也恢复活泼。 为了对得起周亓谚给的旅费,宁玛直接一步到位,租了辆四驱SUV。 “咳……川味火锅吃不吃?”宁玛在驾驶位坐定,问他。 由于刚刚那个梦,宁玛这会儿是真想吃火锅了。 但是游客来敦煌,大部分都会选择当地特色餐。毕竟周亓谚还是甲方,宁玛不能不听他的意见。 “吃。”周亓谚点点头。 他对食物并不挑剔,再说了,国内的东西,怎么都不会难吃。 宁玛闻言瞥了周亓谚一眼,他靠在座椅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滑手机。丝毫没有暑假里游客脸上,常有的行色匆匆与焦躁。 宁玛好似也被带动,找回了一些久违的松弛感。 周亓谚突然开口:“你在家画的那些墨稿,是在创作还是临摹?” 他先于宁玛醒来,视线被当时桌上的画吸引。 那些画大部分都是小稿,画的也是局部,有些是衣纹,有些是手势,还有几十上百模样各异的华盖。 虽然周亓谚不画国画,但家里老头热爱收藏古画。他能看出,宁玛的画工不亚于老头那些所谓的“小宝贝”。 她的画里,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古朴的沉静。 宁玛手指敲了两下方向盘,沉吟:“准确来说既不是创作也不是临摹,是复原。” 周亓谚微皱眉头,想起在洞窟的所见。处处斑驳,缺损氧化。 “复原的意思是,到时候直接在墙上补绘?”周亓谚问。 宁玛笑了:“怎么可能!洞窟里的真迹是绝对不允许改动的,在洞窟里,我们能做的就是减缓它的脱落。” 宁玛顿了顿,似乎在思索要怎么给周亓谚讲清这件事。 正文 第7章 雌黄 寓意古旧 宁玛问:“你知道敦煌研究院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吗?” 周亓谚抱臂环胸,摇摇头。最开始,他连莫高窟的历史都知之甚少,更别说研究院的历史了。 “是1944年。从第一任院长到现在,我们一直在想尽办法延缓莫高窟的衰败,但是挡不住时间的侵蚀。”宁玛转着方向盘,车子拐弯。 行云流水,像她在稿纸上婉转的墨线。 “如果你有机会到我们美术部的库房里去,看看上一辈老师们留下的壁画复原稿,你就会发现,虽然才几十年,但他们能看到的东西,比现在就多很多,而他们的画稿,在一定程度上也会慢慢变成文物。” 周亓谚听着,随口问:“上一辈我理解,但是现在你们不是已经开展数字化,用了摄影AI之类的科技手段来留存复原。” 恰巧碰上红灯,宁玛转头看了周亓谚一眼,郑重说:“你不懂,这不一样的,那样还是缺了点灵魂。” 灵魂,又是这个词。 周亓谚不由无声冷笑,在座椅里换了个坐姿。衣服摩擦声里,暗含着点烦躁不悦。 只是宁玛一直认真开车,没有察觉。 火锅店大堂装修得红彤彤,现在还没到晚饭的点,店里只有寥寥几桌,辛辣的气味并不浓烈。 “你有没有忌口?”宁玛问周亓谚。 “不要香菜。”周亓谚依然处于淡淡的烦躁中,眉头微微皱起的。 “你怎么了?”宁玛到底还是发现了他的反常,又变得局促起来,“我说着玩的,你要是不想吃火锅我们可以换一家店,或者……你是想自己单独吃——” 又来了,这小姑娘怎么总这么敏感自卑? 周亓谚咳了一声,开门见山打断她:“我是不开心,但和你没关系。” 周亓谚沉默了几秒,意识到她最害怕别人臭脸,于是默默收起少爷坐姿,长话短说:“你就当做是我画画没画出来,很烦躁吧。” “那个……”宁玛放下圈菜单的铅笔,小声踌躇道,“我能看看你的画吗?” 宁玛紧了紧喉咙,干脆一鼓作气说了出来:“其实院长让我去接你的时候,我就在网上搜了一下你,但是只有你的一些奖项新闻,看不到你的作品。我还挺好奇的,那种数字艺术,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周亓谚一愣。 平常和他有接触的,都是圈内人。他还真没被问过这个问题。 到了这个瞬间,他才突然意识到,艺术发展到今天,即使载体千变万化,依然隔阂深重。 古代洛阳的百姓轻易见不到敦煌的壁画,今天,身在敦煌的宁玛,也无法看到周亓谚脑海中的数字世界。 没有装置,没有设备,虽然手机电脑上也能看个大概,但周亓谚不愿。 他不希望那么草率地,把这些东西介绍给宁玛,给她留下一个“不过如此”的第一印象。 周亓谚垂下眼帘,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状似随意地开口:“以后有机会带你看。” “哦。”宁玛点点头,继续看菜单。 她倒没觉得这有什么,在宁玛的认知里,作品的展示,本来就是一件庄重的事情。 周亓谚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宁玛,莫名有了一丝拨云见月的感觉。 即使人类的艺术从墙壁木板,到布帛纸张,乃至数字代码,越来越轻,越来越容易储存携带。但论及展示,却还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你看看,有什么不吃的就划掉,想吃的再勾上。”宁玛把菜单和铅笔递给周亓谚。 周亓谚看着宁玛,忽然笑了一下。 他展颜的瞬间,眉目冰消雪融,甚至艳色更加。笑意流转在唇畔眼眸,带了几分风流。 硬生生把火锅店,衬托成了灯光迷离的酒吧。 宁玛有些跟不上周亓谚的心情转变。 她甚至有点想转头往后看看,也许是店里进来了什么绝色大美人。 不然她没办法理解,周亓谚为什么突然对着她这边开屏。 没错,就是孔雀开屏。 其实周亓谚只是觉得,宁玛这姑娘挺神奇的,总是莫名其妙,就解决他一些百思不得的困惑。 他心潮澎湃,扫了一眼菜单,对菜品没什么意见。 直到视线落在了锅底选项上,他笔尖一顿,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微辣”划掉换成“重辣”。 该上点刺激的,才能对得住他此刻的情绪。 周亓谚刚想抬手叫服务员。 只见宁玛眼疾手快,“啪”地一下,巴掌拍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不要命了!”宁玛怒目圆睁,像极了今天看过的壁画,“今天刚中过暑,还不知道有没有水土不服,你吃重辣?!” 周亓谚也没料到,宁玛会突然这么严肃。他一时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过了半分钟,宁玛反应过来,默默把手拿开,才发现周亓谚的手背都被她拍红了。 周亓谚把锅底换回来,小声开口:“咳……微辣就微辣,小姑娘怪凶的。” 宁玛也小声嘀咕:“你就比我大两岁,叫什么小姑娘。”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很快,锅底被端上来。即使点的是微辣,但看起来已经十分厚重。 肥牛最先翻滚上来。 周亓谚拌了个麻酱,将辣味冲淡一些,但连着几口下去,鬓角还是开始冒汗。 反观宁玛,吃得面不改色,眉眼弯弯,甚为满足。连水都不喝一口。 周亓谚疑惑问:“你不是藏族人吗?怎么这么能吃辣?” 宁玛歪着头想了想:“可能因为我是川藏?然后我又在四川的城市里呆了好几年。” 锅里的毛肚随着宁玛的筷子,七上八下。很快,它便翻卷起来,变得脆爽。 热气扑在宁玛脸上,在她鼻尖凝成细小的汗珠,略带狡黠。 “你觉得我长得很像藏族人吗?”她忽然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看向周亓谚。 即使烟气缭绕,也无法阻挡她眼睛里,亮晶晶的神采。 周亓谚闻言,抬头仔细看她。 人可能会下意识的先入为主。之前他觉得宁玛眉眼轮廓都很鲜明,肤色也极具自然野性。 但当宁玛主动问他之后,他又从她脸颊处,看出了几分温柔的圆润。 最终周亓谚给了个囫囵的答案:“一半一半吧。” “小时候大家都这么说。”宁玛垂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几分泄气。 她本来以为,艺术家的眼睛更加刁钻,说不定能从她的长相上,摸索到一些身世的影子。 宁玛想起小时候,她也曾追问过堪布。在寺门口捡到她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信物。 堪布风轻云淡,告诉她一心一意为众生修行就好,不必追问。 后来,日常照顾她起居的觉姆,拢着她的头发,看向镜中感叹:“有时候,觉得你不像这个高原上的人。” 也许是从小的执念太过,所以虽然宁玛在寺院长大,但她还是没有与世俗切分,做不到真正的修行。 见宁玛低下头去不说话,毛肚上的油都有些凝结,也没被吃掉。 周亓谚没忍住挑眉问:“怎么了?” 宁玛回神,强行笑了笑:“没什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沸腾的红汤发出咕嘟声,在桌面溅上七七八八的小油点。 有一种喧闹过后的寂寥。 周亓谚蓦地心意一动,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下藏语堪布是什么意思 【堪布,相当于汉传寺院中的方丈。】 周亓谚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堪布是藏语里的父母长辈用的称呼。 而且,刚刚她说的是“大家”,好像没从提起过“我家”、“家里面”之类的词。 结合之前,一提到妈妈,宁玛就破碎的状态来看。 周亓谚大概猜了出来。 他抿了抿唇,突然动手把一盘子土豆片倒进锅。 沸腾的汤底瞬间平息下来,因而周亓谚装作不羁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说:“管他像哪族人,好看就行。” 宁玛心情破冰,没忍住笑了:“好看吗?” “好看。” 周亓谚却意外得认真。 本想嘻嘻哈哈揭过话题的宁玛,被噎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脑子像吃火锅被热懵了一样,她礼节性地回复:“谢谢,你也挺帅的。” 周亓谚不由轻笑出声,气音竟然有些温柔。 一顿火锅,慢悠悠吃下来,到走出店门时,也才不到七点。 天还大亮。走到街上有一种今夕何夕的感觉。 “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去的吗?”宁玛问他,“现在这个点,去鸣沙山有点晚了,但是去夜市正好。” 周亓谚有点累,于是拒绝:“不了,送我回酒店吧。” “好。”宁玛点头,很快回归自己地陪加导游的定位。 敦煌到底不大,没几分钟,酒店就到了。 双方告辞之前,宁玛清清嗓,打破沉默,说起一些废话:“今晚火锅感觉怎么样?” 周亓谚戏谑:“还行吧,虽然嘴巴没有吃到重辣,但是手背吃到重辣了。” 宁玛窘,她知道自己那一下,确实打得有点重。 她有点心虚,在酒店门廊刹车,嘱咐他:“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八点我来接你。” “嗯。” 他打开车门,头也不回朝宁玛挥挥手,隐入走廊。 不过周亓谚倒提醒了宁玛。 她脚踩油门,车身一转,开去了市场。搬了一箱矿泉水,一箱电解质水在后备箱,又去买了点应急药品和防晒用品。 另一边,周亓谚回到房间,立刻走进浴室,洗去一身火锅味道。 十分钟后,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瘫倒在椅子里准备玩会儿手机。 屏幕解锁,页面仍停留在【堪布】的词条解释上。 周亓谚愣了一会儿。 他指尖敲着椅子扶手,几秒后,重新在搜索引擎上输入了【宁玛】两个字。 “寓意古旧。”周亓谚低声喃喃,眸中流转笑意,自己都没察觉。 “还挺符合她的。” 正文 第8章 雌黄 薄荷糖 置办完物资,宁玛把车停在停车场。 此刻天刚擦黑,在落日余晖中流淌着粉紫色的晚霞。快九点了。 松懈下来,宁玛才感觉累,疲惫从四肢百骸袭来。她拖着身子,反手敲打着肩颈一点点爬上宿舍楼。回房第一件事当然是先瘫一会儿,宁玛长吁一口气扑向沙发。 拿掉的抱枕,塌陷的痕迹,都在反覆提醒着宁玛,下午周亓谚在这里坐过。 左转右蹭,宁玛总觉得这沙发坐起来怪怪的。便干脆起身,准备洗漱去。她反手准备拆辫子,一摸,便摸到了白天周亓谚给她系上的丝带。 她站到全身镜前,端详着自己。 宁玛自问长相上没什么问题,但确实穿得太随意了。 衣服洗过太多次,早就没有版型可言。衣摆边缘些微开线,甚至连今晚火锅溅上的油点子,都达到一种浑然一体的气质。 唯一的亮点,还真是那抹艳色的丝带。 宁玛咬咬嘴唇,转身翻起了衣柜,决定明天好好捯饬一下自己。 转眼第二天,酒店大堂。 准备碰头的宁玛和周亓谚,差点相互擦肩而过。 他们看着对方,都是一阵沉默。 宁玛前一天晚上,仔仔细细做了身搭配。她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一件藏式衬衫,蜜蜡黄的颜色,带着细闪的暗纹,搭配一条裹身黑色半裙。 黑色麻花辫里,还编了一条细细的红珊瑚珠。 势必要让周亓谚在人群中,一眼能找到她。但看起来又不那么突兀,不了解的人粗粗一看,只会以为宁玛穿的是新中式。 但偏偏今天,周亓谚决定因地制宜,穿得舒适简约一点。 只见他戴上鸭舌帽,墨镜架在帽檐上,穿一件运动感的黑色polo,宽松休闲短裤,再加上运动鞋。 看起来像个清爽的男大学生。 周亓谚挑眉,率先开口,带着戏谑的笑意:“宁玛姑娘,今天要带我去草原?” 宁玛脸一红,觉得自己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你……认得我穿的是藏服?”宁玛问。 周亓谚不置可否,说:“出发吧。” “哦。”宁玛摸摸鼻尖,带着他走向酒店停车场。 踏出门廊,敦煌的日头毫无遮挡地照亮一切。落到宁玛身上,衬衣布料的光泽流转,一时间有一种金光四射的感觉。 周亓谚好像懂了,她为什么今天要穿成这样。 两人依次上了车,车内还留存着丝丝冷气。 宁玛说:“我昨晚送你之后,用你给的旅费置办了点东西。” 她正好侧过身来系安全带,朝周亓谚身后示意:“后座上都是零食,你要是饿了就吃点。” 周亓谚懒洋洋回:“我吃早餐了。” 酒店的餐厅在顶楼天台,有厨师现拉的牛肉面,坐在那还能眺望到一旁的鸣沙山。 视野开阔,晨风拂面,倒是很醒神。 宁玛就没有这么悠闲了,今早贪睡了一会儿,没来得及去食堂。只能在车上大口吃了两个小面包。 “今天感觉怎么样?”宁玛问,“身体还好的话可以多看几个窟。” “你定就好。”周亓谚不想回忆昨天的中暑,显得自己身体很差的样子,明明日常都有健身。 “昨天是意外。”周亓谚又补充了一句。 他把这一切归咎为,一定是太久没出远门,水土不服。 宁玛笑而不语,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周亓谚突然觉得,这姑娘熟络了以后一定蔫儿坏。 “那等下水和本子你自己背哦。”宁玛抛下话。 其实宁玛因为常年画画,肩颈老毛病了。昨天那一通折腾,花了太多力气,现在疼得不行。 周亓谚正好在低头处理手机上的邮件,有些是艺术论坛希望他去讲座采访,有些是画廊要邀请他去参加沙龙,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品牌邀请他一起做联名产品。 被满屏的英文分了心,周亓谚一时反应不过来,于是随口回复宁玛:“I got you.” 宁玛莫名:为什么要突然拽英文? 而且虽然每个单词都知道,但连在一起的意思,她有点搞不懂。 宁玛硬邦邦开口:“周先生,请说中文。” 周亓谚反应过来,笑了:“你没听懂?” 宁玛干巴巴回:“我英语不好。” “没事,我藏语也一窍不通。”周亓谚看着她揶揄道,“谁还不会几门语言啊。” 宁玛终于笑了。 周亓谚这人,好像真没有初见时以为的那么高冷。 很快再次抵达莫高窟,宁玛拿好装备带周亓谚准备进去。 “哎哎,游客走那边排队。”突然通道围栏旁,有个人在宁玛身后赶客。 宁玛转身回头看,眉眼一弯:“小林哥,早啊。” 小林是讲解部的正式员工,之前还培训过宁玛一段时间。 他看见宁玛,眼睛一亮:“宁玛今天穿这么漂亮,我差点没认出来。” 小林打完招呼,上下欣赏了宁玛好几十秒,接着才看到宁玛身后的周亓谚。 他试探着问:“你男朋友?” “不是不是。”宁玛赶紧摆手。 小林略微内敛的神色消失,又重新泛起喜悦的光芒。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宁玛礼貌打断。 “这位是院长特批的。”宁玛客气地呵呵笑,又从包里掏出一盒梨膏糖给他。 “哥,吃点糖,对嗓子好。我们今天要看的窟比较多,就先走了。” 周亓谚先前一直淡淡旁观,到这一刻,突然走上前去对宁玛说:“我也要吃糖。” 宁玛一愣,低头看看包里,老实报告:“只有薄荷糖了。” 周亓谚点头:“可以。” “喏。”薄荷糖是一颗一颗的散装,宁玛抓了几颗放到周亓谚手心。 宁玛指尖划过周亓谚掌心,看起来是毫不避讳肢体接触的熟稔。一旁的小林看得欲言又止。 周亓谚却轻笑:“怎么到我这就不叫哥了?” 宁玛用“你没事吧”的眼神看向他。 周亓谚不在意,抬手拍了拍她脑袋,正好挡住了小林的视线。 他散漫道:“走吧。”又顺势揽着宁玛的肩,侧身通过闸口。 路过小林的时候,周亓谚朝他点了点头,算无声地打了个招呼。 走远后,还没等宁玛“兴师问罪”,周亓谚率先停下脚步,主动说:“抱歉,但我没忍住。” 宁玛也很疑惑:“你又不认识小林哥,你跟他强什么?” 周亓谚开门见山:“他喜欢你,但你不喜欢他。” 宁玛一口气噎在嘴里,无言以对,因为周亓谚猜对了。 周亓谚微微皱眉,薄荷糖还挺凉的。 见宁玛垂头丧气地默认,周亓谚问:“既然觉得困扰,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明白?” “不知道怎么说……” 周亓谚插着兜,背包的肩带快要滑落,但他眼神轻拂在宁玛的唇畔,带着点点肆意:“那如果我说,我也喜欢你呢?” 宁玛心脏在一瞬间,被攫取住。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扬起笑:“那可惜了,我有我自己喜欢就够了。” 周亓谚挑眉:“那就对他这么说。” 果然,周亓谚是在诈她下意识的回答。 宁玛捏紧包带,叹了口气,这下才是真正放松地笑了笑:“他和我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不一样,你反正过几天就要走了。” “说的也是。”周亓谚挑眉,倨傲地点点头。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 周亓谚突然说:“下次再有人问,不用强调我是院长特批,就说我是你朋友。” 他顿了顿,微眯眼眸看向身边的姑娘:“宁玛,做朋友和我未来在不在敦煌无关吧?” “当然。”宁玛微微一笑,发间的红珊瑚珠衬得她面若桃花。 宁玛带着周亓谚,把昨天准备要看的那几个窟先刷了一遍。时间在他们进进出出的过程中流逝。 随着看的窟多了,周亓谚发现自己竟然能粗浅地进行断代。 从最开始进入敦煌的不耐,到质疑震撼,到沉心感受。到现在,已经不用宁玛特意提示,周亓谚很自然地,就能将视线落在他最感兴趣的画面上。 流连忘返,如果不是时间限制,他能盯到地老天荒。太多了,实在太多了,目不暇接,处处有惊喜。 当周亓谚站在壁前,动笔临摹记录的时候,线条一出的那瞬间,他终于懂了宁玛先前说的,科技手段能记录,但不能记录全部的意思。 “差不多了,一次性看太多个洞窟也消化不了。”宁玛把瓶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狡黠一笑,“我还给你准备了下一个活动,现在出发正好。” 周亓谚也没问是什么活动,一看宁玛这样子,就知道是她要藏着掖着的“惊喜”。 宁玛带着周亓谚驱车前往。 车子路过漫漫黄沙色调的街道,逐渐开往热闹处,最终停在了一个剧院门口。 周亓谚有些诧异:“你要带我看话剧?” “这个剧口碑挺好的,是个沉浸式互动剧。”宁玛一本正经,“你放心,我陪你一起看。” 其实宁玛自己没看过这个剧,来敦煌两年了,她一直想看。 但这种不是从头到尾都坐在座位上的戏剧,宁玛一个人有点怯场,不敢尝试。 一拖再拖,就到了今天。 所以与其说是她陪周亓谚看,不如说是她拉着周亓谚陪她。 莫名有些心虚,宁玛用眼角余光,短促又飞快地瞥了几眼周亓谚。 他们已经随着人群,挤进了检票的队伍。 周亓谚感觉到宁玛有小九九,但他并不挑破。 “你排我前面。”周亓谚把三心二意的宁玛扯到自己身前。 这里人山人海,他不盯着宁玛的话,怕把人弄丢。想到这里,周亓谚低头无声勾了勾唇角,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导游。 进入演出大厅,宁玛知道这是没座位的。但她没想到,连布景也没看到。 只有人头攒动,在人群的缝隙中,宁玛好像看到了长长的高台,但上面空无一物。 整个大厅的氛围,在幽暗灯光下,就像几十年前的废弃舞厅。接着,高台两端分别站出几个报幕员,手拿本子念着观剧规则。 这是宁玛人生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话剧。她有些激动,甚至无暇顾及身为甲方的周亓谚。 很快,剧目正式开演。报幕员指引观众往前走。 在人潮即将涌动的前一刻,周亓谚弯下腰,俯在宁玛耳边说:“现在开始,换你跟紧我。” 正文 第9章 雌黄 杏子精 音响传来巨大而恢宏的乐声,人们茫然地前进,直到看见T台两旁站满身着古装的演员。 他们一动不动,看起来像塑像。 宁玛好奇张望,差点被挤走。关键时刻,被周亓谚一把薅住。 周亓谚的声音从宁玛头顶传来,有些无奈:“别乱跑。” 其实旅游景点的戏剧都大差不差,做一些恢宏的音效,用人数巨大的演员打造盛大的感觉,顺带讲讲当地的特色故事。 丽江、宋城、平遥之类的地方都有。 敦煌这里也不外如是。 第一幕基本是敦煌的历史人物介绍。例如解忧公主、唐末将军张议潮、曹氏家族、乃至王圆菉,研究院第一任院长等人。 角色们鱼贯而出,在T台上走来走去。 虽然没有什么剧情可言,但气氛烘托到一定程度,也挺让人心潮澎湃的。 引导员让观众再次往前走,宁玛和周亓谚躲避着那些横冲直撞的人,慢慢就落在了后面。 最后沿着警戒线,他们站定在一些大木箱旁边。 此刻约莫是晚饭时分,宁玛小声问:“周亓谚,你饿吗?” “还好。” “等会儿我请你吃胡羊焖饼。”宁玛存了几分犒赏和致歉的意思在话音里。 周亓谚低头看她,似笑非笑。 从宁玛刚刚一直茫然又兴奋的状态来看,她是没有看过这个剧的。 其实周亓谚已经猜到,他今天大概率是被宁玛拉来的陪看。 三言两语后,第二幕开始。 打着赤膊的汉子上场,他们是当年,王道士找来帮斯坦因搬文物的村民。 人是复杂的。 文物确实是从王圆菉手下流失,但外国人给他的钱,却被他用来修缮莫高窟。 灯光之下,仿佛回到了百年前,珍宝远渡重洋的那夜。那些放在宁玛身旁的,垒得高高的木箱,突然之间,显现出千佛身姿。 宁玛心中震撼。 刚刚那些演员,在这一刻换上袈裟羽衣,衣袂飘飘。底下人低头仰望着他们,好似真的神佛满天,宝相庄严。 看着看着,宁玛不禁湿了眼眶。 第二幕结束的时候,宁玛还没有回神,就被引导员着急忙慌地往外赶。 结果却不是进入另一个大厅,而是走进了狭小的走廊。通道里灯光暗淡,走廊七折八拐的,随着上上下下,连接着无数个房间。 宁玛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该停下来。 忽然,神出鬼没的引导员再次出现,却把他们一边一个,分流了。 宁玛张张嘴,本来她想说,她和周亓谚是一起的。但她立刻又在心里反驳自己——其实分开看也没什么,又不是小孩子。 只是,宁玛没想到,周亓谚突然探身,拉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扯回自己身边。 周亓谚说了最开始她想说的话。 “我们一起的。” 引导员点点头:“那你们就在这个房间观看,不用再走了。” 原本宁玛还打算跟周亓谚客气两句的,但她立刻被房间里的置景吸引了注意力。 房间里挤满了游客,但是地板的中间却是一大块透明玻璃。影影绰绰,好像能透过玻璃,看到下面那个房间里,躺着几个人。 “演出马上开始,前排观众可以蹲在玻璃上观看。” 宁玛眼睛一亮,她正好是前排。 第三幕开场,透过玻璃,底下的母女俩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演绎的是藏经洞出土的文卷里,一封跨越千年的信。 一个叫做虫娘的粟特女子,和女儿流落敦煌,她给远在故国的丈夫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哀怨悲愤。但不知为何,这封信被信使遗落在敦煌的一个烽燧中。 千年后,才被人读到。 故事内容,宁玛一早就知道。但这种观看的形式,让她像个小孩儿一样兴奋。 蹲下看看虫娘的故事,又站起来看看壁画的故事。 周亓谚站在宁玛身后,随时提防着小姑娘突然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怕她脑袋磕到自己的下巴。 他双手插兜,往后微仰,笑着挑眉。 很快,剧目进入到尾声。 第四幕的观看,终于回归正常模式,大家纷纷找椅子坐下。 “我做过攻略,大家都说要抢中间的座位。”宁玛对周亓谚说。 但攻略不只宁玛一个人做,大家看起来都做了攻略,一窝蜂地往中间抢。 宁玛有些着急,偏偏周亓谚没所谓的样子,跟着人群不紧不慢。 “哎呀。”宁玛跺脚,犹豫了几秒。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扯过周亓谚的手,往前冲。 反正刚刚他也牵过她。牵一次是牵,再牵也没什么,一切都是为了看剧嘛。 等在座位坐好,宁玛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唰”地松开周亓谚的手,但指间还残存着温度。 宁玛觉得有些热气上涌,想起了一些事,结结巴巴问:“那个……你,应该不介意吧?” “怎么?”周亓谚笑,“牵都牵了才问?” 宁玛一噎,闷闷道:“明明是你先牵我的。” “哦,那看来你应该是不介意的。” “……专心看剧!”宁玛把头扭过去,在剧院的昏暗中,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脸颊有多烫。 宁玛最终评价——第四幕有些无聊。 不知道是真的如此,还是她经过这牵手插曲,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其实本来这也没什么,牵个手而已。 宁玛思来想去,干脆归咎于,都怪周亓谚的不正经。 演出终于在盛大中落幕,观众拥挤退场。走出剧院,阳光还有点刺眼。 宁玛半遮挡着眼睛,问周亓谚:“你觉得这剧怎么样?” 周亓谚沉默半晌,只能说一句:“舞美不错。” 宁玛这才意识到,对周亓谚这样的人来说,刚刚那些她觉得新奇无比的场景设置,他可能早就见怪不怪。 “走吧,带你去吃饭。”宁玛不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结,她整装待发,就不信,美食不能让她掰回一局。 七月中,正是李广杏成熟之际。 宁玛拉着周亓谚去了一家露营餐吧,院子门口被榆钱撒了一地,扑扑簌簌,充满生机。 进去后院内扎着几个天幕,底下是木质桌椅,惬意小资。 等待上菜的间隙,宁玛忽然问:“想不想去摘杏子?” 闲着也是闲着,周亓谚把手机揣回兜里:“好啊。” 此时约莫七点,日头没有那么毒辣。 宁玛问老板借了个篓子,招呼周亓谚往院子角落走。 那儿有一颗极大的杏树,枝叶茂密,黄澄澄的杏子串串丰硕。 宁玛轻车熟路,从围墙边找到一根木杆子。看起来经常有人来这边打杏子。 “你拿篓子帮我接着。”宁玛把白色的塑料篓子塞进周亓谚手里。 然后她抄起长杆,仰着头,轻轻地敲击着树枝。 这些李广杏早已熟透,颤颤巍巍挂在枝头,稍微一触碰,便纷纷掉落。 “快接住呀!小心别踩到地上的!” 周亓谚弯腰拾起一颗杏子,抬头的瞬间,正好看见欢呼雀跃的宁玛。 她发间的红珊瑚和阳光洒下的碎金融为一体,蜜蜡色的衬衫是和李广杏一样的嫩黄。 宁玛眉色舒展,笑得明媚,香甜的不知是杏果还是她。 毫无世俗气,简直像杏子成了精。 这一刻,眼前明晃晃的黄,记忆中洞窟里的满壁光动,好像终于推翻了,周亓谚脑海里那个怎么也完不成的作品。 他觉得自己就像西西弗斯,一直在勉力推那块巨石,但宁玛和敦煌带给他新的灵感,他准备放下那块巨石,另辟蹊径。 两人也吃不了多少,一杆子有十几颗杏。 宁玛放下杆子,走到周亓谚面前晃晃手:“你发什么呆?” 其实宁玛害怕周亓谚捡杏子闪到腰了。自从那次中暑后,宁玛加深了一些刻板印象——城市里来的人,身体果然都是亚健康。 正好,那边他们点的菜已经开始出餐。 阿姨扯着嗓子喊:“上菜啦!人呢?” 餐吧的餐桌是露营用的可折叠小矮桌,椅子也是慵懒的靠背钓鱼椅。 两人面对面坐好。除了刚摆上桌的烧烤,老板也已经给他们倒上了自制的杏皮气泡水。 冰冰凉,在玻璃杯身上滋滋冒水珠。 宁玛啜上一口,幸福眯眼,这是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杏子成熟期才有的美味。 她举起杯子,对周亓谚说:“敬李广杏!” 周亓谚也看向宁玛,眼瞳中有琥珀色的光泽流转。他倚在椅子里,翘起长腿,懒散得与环境相得益彰。 他举杯,勾起唇角意味深长:“敬缪斯。” 正文 第10章 雌黄 沙尘暴 宁玛一愣,她对这种“洋气”的词不太敏感,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但她完全不觉得周亓谚的“缪斯”会和她有关。于是宁玛大大方方地祝贺他:“恭喜呀,有灵感了。” “对,我现在心情不错。”周亓谚轻佻地笑,“所以这顿还算我请你。” 他的视线扫过桌面,菜已经上得七七八八。 有烤羊排、红柳肉串、胡杨焖饼、抓饭,还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蔬菜。 这一顿下来,对宁玛来说,可能就占了她工资的十分之一。 总是吃别人的,宁玛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想去拿羊肉串的手都僵住了。 周亓谚看出来,直接捞起最肥美的一串,放在宁玛餐盘上:“吃。” 他又问:“你平常在研究院上班,也经常像接待我这样,接待别的游客?” 宁玛摇摇头:“没,就很偶尔,当志愿者,给一些儿童研学团讲讲洞窟而已,不会这么细致。” 周亓谚点点头:“所以你现在算加班,加班包饭不正常吗?” 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宁玛内心疯狂摆动,最终,天平倒向了油滋滋的羊肉。 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宁玛没有停歇过,早饭草草了事,中午也是简餐,现在早就饥肠辘辘。 宁玛不再客气,笑了笑:“那我这个月的首饰钱又省下了。” 周亓谚挑眉:“你每个月都买首饰?” “喏。”宁玛指了指头上的红珊瑚珠,“这个,还有绿松石、蜜蜡,每一颗都挺贵的。” 宁玛夹了两片焖饼:“大部分藏族姑娘,她们的首饰都是家里准备好了,还有妈妈辈传承下来的,以后当嫁妆。” “所以你在给自己攒嫁妆?”周亓谚问。 宁玛不否认:“万一有一天,就找到了合适的人呢。” 不知道为什么,周亓谚忽然觉得此刻的宁玛有点陌生。 也许是环境使然,他从没想过结婚这件事。在这一瞬间,他恍然意识到,从外出求学开始,他在每个地方都只是短暂地待一阵子,腻了就走。 但宁玛不是,她像一棵树,愿意扎根红尘。 宁玛看周亓谚忽然不再动筷,就挖了一勺那盘不明状的蔬菜,放到周亓谚碗里,笑着介绍:“你尝尝,榆钱炒蛋。” “榆钱?” “就是门口那颗树啊。”宁玛往他身后一指。 周亓谚转身看去,只见小院门口,榆树如擎,风吹过树梢,长串的荚仁纷纷扬扬飘落,过分宁静。 他忽然有些,爱上了这个地方。 - 第三天,宁玛依旧起了个大早,准备继续带周亓谚刷窟。 正在刷牙的时候,手机叮叮咚咚接收了七八条消息。 宁玛疑惑,解锁去看。 是王老师给她发的微信消息,拍了好几张复原稿的各个局部照片,都是美术部各位老师画的。 然后问【小宁玛,你的头光和背光的初稿怎么样了?我们今晚七点要开一个校色会。】 洞窟壁画复原,工程巨大,不可能凭一个人完成。 所以就像古代画师一样,分工合作,每人认领一块区域。先在纸上画初稿,复原脱落部分的纹样,将图样完整。接着上色,因为涉及到氧化变色,所以对于壁画原始的颜色,往往争议最大。 宁玛回忆了一下,她大约还差一个复勾线的步骤。另外要再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咬咬嘴唇,宁玛纠结片刻,还是给周亓谚打了个电话。 “喂。” “怎么了?”周亓谚吐字明朗,大概也已经洗漱完毕。 “今天我在美术部临时有要紧的工作,最多只能上午带你看窟。”宁玛顿了顿,斟酌措辞,“你看今天你是休息休息,自由活动,还是我继续过去接你,咱们把上午看完。”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淡淡的回音:“没事,你先忙吧,我自己走走。” “抱歉了周亓谚,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宁玛听他同意,舒了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挂了电话。 她得争分夺秒赶到工作室去。 宁玛回归自己简单方便的穿搭,白色上衣,加一条宽松舒适的绿条纹灯笼裤。 裤腿并没有很夸张的膨胀,力保她能各种姿势趴在画板上,又不容易蹭来蹭去。 酒店里的周亓谚已经洗漱完毕,本想睡个回笼觉。 但躺回去半天,发现怎么都睡不着,索性起来,悠悠闲闲去天台餐厅喝杯咖啡。 正巧邻桌是一家三口,在讨论今天的行程。 “妈妈我要去玩沙!我要骑骆驼!”五六岁的小男孩在椅子上蹿下跳,幼稚又固执。 爸爸塞一个奶黄包堵住儿子的嘴:“谁让你早上赖床,本来我们可以去鸣沙山看日出的。” “没看到日出看日落也好。”妈妈自己在喝粥看攻略,“我看到这边有个沙漠晚宴,可以避开大批游客,晚饭也不用操心了。” 爸爸凑过去看了一眼,觉得挺好的:“看看今天能不能订上。” 最终妈妈发号总结施令:“好了快点吃,吃完我们要坐车去玉门关的。” 周亓谚叉煎蛋的手一顿,他想到了重要的问题——租的车,还停在宁玛宿舍楼下。 吃完早餐,周亓谚经过大堂,正好有送客的出租车还没走。 他干脆坐上车,司机问去哪。 周亓谚问:“市区除了莫高窟和鸣沙山,还能去哪?” 司机也懵了,愣了半天回答:“那要么……博物馆?” “好。” 一到博物馆门口,又是人山人海。 周亓谚叹气,回国的时候怎么就忘了暑假这回事。 他稀里糊涂地随着游客买了讲解票,讲解员给他们一个个地分发耳机。 宁玛的身影,不由自主从周亓谚脑海里跳出。 他跟着团队一起进去,讲解员流畅地侃侃而谈,比宁玛熟稔得多。 周亓谚却觉得,他怎么都沉浸不了,周边熙熙攘攘,他很不适应。有些想念洞窟里,只有他和宁玛两个人的感觉。 又或许,他在想念宁玛? 周亓谚意识到这点,呵气一笑。 从展厅出来,是无缝衔接的文创卖场,必须经过它们才有出口。 反正不赶时间,也没地方去,周亓谚也跟着逛了逛。 “外面是不是沙尘暴了?”突然有人惊讶道。 这话一说,连摊位上的工作人员也好奇起来,她们走到门口一张望。 “还真是。” “敦煌这两年天气奇奇怪怪的,按理来说,五月沙尘暴就结束了,七月竟然还有。” 也许因为是在出口附近,都是要赶下一行程的人。 很快有游客反应过来,掏出手机对同伴说:“赶紧约车,不然回不去了。” 周亓谚也抬眼看了看,风明显大了起来,将门帘子吹得上下翻飞。透过人群间隙,也能看见外面黄沙漫天,灰濛濛一片。 本来现在就是旅游旺季,打车不容易。有人已经发现,手机页面久久停留在“等待司机接单”上。 到这种时刻,就得各凭本事了。 有人是跟团的行程,导游着急忙慌召集成员,把他们带走。有人迎难直上,特意包住头脸跑出去看沙尘暴,顺便在路边拦车。有人急得团团转,开始内讧责怪制定行程的同伴。 也有人独自悠悠闲闲,啥也不干。比如周亓谚。 “不着急的可以等等看,一般沙尘暴两三个小时也就过去了。”售货员乐乐呵呵。 这是自然,人们在柜台逗留的时间越长,消费的可能性就越高。 周亓谚犹豫了一会儿,挑了本书付款,带回楼上饮品店,准备等沙尘暴停息。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下午两点,沙尘暴也已经吹了两个小时,但是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反而能见度越来越低。 没有密闭的出口处,风沙已经吹了进来,在瓷砖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沙。 周亓谚阖上书,捏捏眉心,还是掏出手机,按下了打给宁玛的通话键。 “喂?”小姑娘嗓音清脆,浑然不知屋外景象的感觉。 “宁玛。”周亓谚嗓音里有丝疲惫,带着些不可名状的亲近依偎,“来接我吧。” 正文 第11章 头绿 孔雀石 宁玛手里捏着毛笔,绕过七八个色彩各异的小碟子。她挂了电话后,拉开工作室厚重的窗帘。 宁玛睁大双眼,喃喃自语:“竟然真的沙尘暴了……” 她把笔涮干净,又把手洗了,翻出工作室里残存的口罩戴上。 宁玛顶着猛烈的风沙出门,她得先颤颤巍巍地把小电驴骑回去,再开车过去接周亓谚。 也是这通电话,才让宁玛意识到,她让周亓谚今天自由活动,却没把车给他。 他怎么也不提? 宁玛莫名带了点歉意。 刚上驾驶座发动油门,宁玛又接到美术部的消息。因为沙尘暴的原因,开会时间延迟,从今晚变成了再定。 宁玛舒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担心去接周亓谚,一来一回得一个钟头,来不及完成画稿。 这下正好。 宁玛扫开挡风玻璃上的积沙,缓慢出发。 晴天的敦煌要到落日才天黑,但沙尘暴一来,黄沙蔽日,天色也变得阴暗。 宁玛靠边停车,在博物馆门口等周亓谚出来。 这几天带着周亓谚看窟,强度很大。今天又画了这么久的画,现在腰酸得不行,甚至小腹都有点坠痛。 宁玛看了看手机日历,发现明天可能就要来例假了。 难怪。 宁玛叹了口气,重新抬头透过车窗,寻觅出来的人里,哪个是周亓谚。 但最后发现,即使能见度这么低,但周亓谚还是那么显眼。 他今天还是一身浅色,低头用一条黑白围巾挡住口鼻的风沙,快步朝宁玛这边走来。 最单调的颜色,却在濛濛暗暗中最为清晰。 眼见周亓谚越来越近,然后开门上车,带来一身沙土的气息。这围巾应该是博物馆的文创店买的,他随手抖了抖围巾中的沙,动作自然而娴熟。 宁玛噗一声笑了出来。 周亓谚抬头看她,挑眉不语。 宁玛解释道:“突然觉得你……”她歪了歪头,思考片刻,“接地气了。” 这个抖沙的动作,看起来和本地人一模一样。 宁玛又说:“我还以为你会在酒店休息,或者去鸣沙山,怎么到博物馆来了?” “这话你应该早上问我。”周亓谚瞟了她一眼,“是谁电话挂那么干脆?” 宁玛立刻噤声。 过了五分钟,车子稳定行驶在路上。 所有司机都谨慎驾驶,打开红色的尾灯,在黄沙中像某种红眼怪物。 “回酒店吗?”宁玛问周亓谚。 “不想回。”他随意回答,“想和你在一起。” 宁玛猛地抓紧方向盘。 周亓谚继续耷拉眼帘,将后半句也悠悠地说出来:“上午一个人挺无聊的,感觉没玩什么。” 宁玛舒了口气——还好大家现在都慢速行驶,车距也大,不然非让他吓追尾不可。 但莫名的,宁玛觉得,胸中像走过一队小蚂蚁,又麻又痒…… 等宁玛又开了一段路,本想说点什么。结果一转头,才发现周亓谚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也许是光线昏暗的缘故,他睡得很沉。让人不想打搅他。 宁玛叹了口气,继续默默做着少爷的车夫。 直到车子熄火,宁玛看向他,犹豫要不要把他拍醒的时候。周亓谚突然自己醒了,正好与踯躅的宁玛对视。 眼神幽幽暗暗的,盯得宁玛一瞬间脑袋空空。 周亓谚直起身子,瞥了一眼窗外,但是黄沙漫漫,什么也看不清。 他问:“这是哪?” “研究院。”宁玛老实回答。 周亓谚了然:“你的工作还没做完?” 宁玛比划了一下,捏起指尖:“还剩一点点。” 宁玛解开安全带:“你说不回酒店,我只能带你过来了。” 停车场与办公区还有段距离,周亓谚重新把围巾遮挡着脸。 但是宁玛把腰一转,从驾驶座后捞出一个头盔戴上。 周亓谚震惊尊重,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头盔挡沙挺妙的。 他想了又想,闷在围巾里出声:“你怎么不给我带一个头盔?” 宁玛在头盔里,毫无顾忌地睁着大眼睛,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确定?” 戴着头盔骑车还行,但戴着头盔走路,确实……有点傻。 周亓谚笑了出来,一扫困倦。 两人跑进办公楼,在门口清理身上的积沙。 “你拍拍头发吧,你的围巾都没有包住头。”宁玛说。 周亓谚十指插进发根捋了捋,确实能感觉到有细沙砾的触感,像用了头皮磨砂膏。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你帮我拍。” 说着周亓谚朝她低下头,露出后脖颈。 宁玛愣了,但他的头发看上去很蓬松,看久了确实想让人薅一把。 她犹豫着慢慢伸手,轻轻拂过他的发端,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把沙子拍出来。 宁玛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 她的手指瑟缩了一下,然后突然扯过周亓谚手里的围巾,胡乱地在周亓谚脑袋上裹了几下。 “哎呀,你头发太密了不好拍,回去洗头吧。”宁玛敷衍道。 然后宁玛拔腿就走,不再在门口逗留,周亓谚笑了一下,跟着她一起过去。 宁玛的画室不大,只有一张长桌,但上面并没有放画,只有五颜六色的小碟子压在毛毡上。 长桌背后是几乎挑高到顶的置物架,更多的颜料、画笔、宣纸堆满了它,甚至还挂了一把巨大的三角尺。架子收拾得不算整齐,但大约她总能准确找到自己想要的。 宁玛还在窗户对面摆了一个大型画架,钉着一副等身大小的菩萨图,慈目低垂。丹朱热烈,青金沉敛,还有许多空隙尚且留白。 应该还没画完。 至此,周亓谚才意识到,这幅并不是什么打印的摹本,而是宁玛亲笔所画。 宁玛洗手擦干,然后端起桌面的小碟子,用指腹把骨胶和颜料重新研磨在一起。 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宁玛很自然地开始未完的工作,而周亓谚也很自然地,找了个椅子坐下,看着宁玛作画。 窗帘被拉上,日光灯散发着稳定的亮度,时间不知不觉中流逝。 宁玛把笔尖多余的颜色滤走,突然手腕停顿,终于想起来身后的周亓谚。 她转过身问:“你无聊吗?” 周亓谚撑着头答:“还好。”其实一点都不无聊,甚至觉得有点好看。 他甚至突然懂了,为什么有的人很喜欢看直播。 周亓谚看着宁玛仰头举着胳膊,忽而凑近忽而拉远,一点一点,慢慢描摹填补画面的样子,很宁静平和。 就像昨天他忽而转身,看到的那株落荚纷飞的榆钱树一样。 周亓谚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亲手用纸笔画过一幅画了。小时候的他明明也是如此。 但宁玛把他的放空与平和,当成了无聊发呆。 宁玛嘀咕:“是不是你们外面的人都特容易无聊?旅游都觉得无聊。” “你说什么?”周亓谚发笑。 “说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宁玛叹气,“旅游多好啊,我都没旅游过呢。” 周亓谚本想问她为什么不去,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话是何不食肉糜。 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那你想去哪?” 宁玛思考了一会儿,认真说:“都可以,我就想多出去看看。” 宁玛认为,人只有多出去,才有更多机会。 如果当初她不翻山越岭地去上学,就没有机会能到成都去打工。如果没有在成都打工,就不会遇到娘娘,不会来敦煌。 宁玛回过神,用笔尖把碟子里最后一点颜料舔干,画下去。 但还差了一点。 于是她终止这个话题,对周亓谚说:“既然你无聊,来帮我磨颜料吧。” 宁玛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头是绿色的碎末。她把碎末倒入乳钵,递给周亓谚。 周亓谚接过,用捣棒拨了拨,看着这似曾相识的颜色,问了句:“孔雀石?” 这下轮到宁玛震惊了:“你认识?” “岩彩,大概知道些,但没上手过。” 正文 第12章 二绿 研磨 岩,意味着岩石,也就是从矿物中提取的颜色。 说来惭愧,周亓谚最初知道这个画种,其实是因为日本画。 上世纪,日本战败后,日本画吸取油画技法,加之艺术思潮的狂澜,很快在国际上大放异彩。 东山魁夷、平山郁夫等人,至今依然是教材里跳不过的画家。 岩彩,作为中国最传统的一个画种,被文人水墨画冲击成一个边缘画种。到了现代,基础美术教育又把苏联美术奉为圭臬。 一直在国内被掩埋的岩彩,却一度成为了日本画的代名词。 “你先锤一锤,给它捣碎,捣成沙粒状,然后再转圈研磨。”宁玛教周亓谚怎么操作。 周亓谚点点头,开始上手。 男人握住白瓷柱,轻重得当地捣碎石,从指骨到手腕到小臂,像最流畅优美的水墨线。 宁玛经常为了几根微毫之间的线条,不停来回地试验调整,力求找到最美的层次感。 像周亓谚这种身体,不应该当画家,应该当模特才对。 宁玛欣赏了一会儿,没吃午饭的肚子开始觉得饿,就从包里掏出了早上从食堂买的泡儿油糕。 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油糕的甜香也飘得很霸道。 周亓谚抬头,佯装薄怒,又带着无奈:“你吃东西,我做苦力?” 宁玛看出他根本不是真生气,嘻嘻一笑,嘴里鼓鼓囊囊道:“怎么能说是苦力,外头岩彩体验课,大几百一节呢。” 周亓谚无奈,噙着笑继续低头研磨。 捣了好几分钟,周亓谚开始边磨边捣,肉眼可见的颜料开始细腻起来,有点像面粉的状态。 如果动作过猛,便扬起一阵绿色的微尘,掉在桌上手上。 宁玛看着,早就猜到会这样。 幸好只让他研磨了孔雀石,光是这点浪费的粉末,宁玛都有些心痛。 “可以了吗?”周亓谚问,他停下来,手腕开始酸痛。 手上一层绿色的孔雀石粉末,周亓谚顺手抽了一张湿巾,把手擦干净。 宁玛探头来看,周亓谚研磨得还算不错,但有时候只用肉眼看还不准确。 宁玛伸手,在乳钵里捻了一捻。 “还行,接下来可以飞水了。” 宁玛把手缩回去,却被周亓谚在半空中握住了手腕。 “洗手再吃。”周亓谚拧眉直视,看起来有些冷峻。 装泡儿油糕的塑料袋发出无力的脆响,宁玛悻悻说:“哦。” “其实,”宁玛走出门口之前,又突然回头,“我们小时候画唐卡,还经常用舌头舔笔尖。” “你想说这点毒不死是吗。”周亓谚下意识地怼她,顺便点了一下她之前拒绝小林的理由。 “如果你就是这么爱自己的,那我觉得你答应小林算了。” 宁玛喉间一梗,她觉得周亓谚是在突然凶她,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提起小林哥。 一时间,宁玛有些委屈,又有些脾气上头,大声回道;“洗个手的事情,你至于这么凶吗。而且你提小林哥是什么意思,我是孤儿,我没学历也没钱,所以就该随便找个人嫁了是吗。我就算是一辈子没结婚,死了也不怕,我就葬在三危山,莫高窟永远会收留我!” 话一说出口,宁玛喘着粗气,还有一些愤怒的余韵。但宁玛逐渐理智回笼,意识到自己过了。 他毕竟还是院长亲自交给她的甲方。 但宁玛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比烦躁,就像炙烤过的沙子,又陷进鞋底和衣服里,却怎么也倒不出来的感觉。 大概是例假前的易燃易爆炸。 小小的画室,一时间变得别扭又沉默。 宁玛也很震惊,自己竟然会对着周亓谚发脾气。她原本是一个很会回避争吵和矛盾的人。 在冷措寺,她小心翼翼的每天乖巧。在学校宿舍和上班的时候,她也笑呵呵,一般不接话,希望自己当个小透明。 生存本能教宁玛在这样的环境里默默无闻。她无所依仗,有时候即便听懂了别人的言外之意,也只能当做没听到。 久而久之,她也逼迫自己不要深思。人情世故到底是真不懂,还是不敢懂,已经分辨不清。 宁玛的脚像粘在地上一样,她抠着手低头,开始反思。 可能是这几天以来,周亓谚没有真正生气过,和其他一些奇葩的游客比起来,脾气还怪好的。 一起坐小电驴,吃饭,还去过她宿舍。这样的相处,好像渐渐模糊了她和周亓谚之间,甲方乙方的关系。 宁玛竟然神奇的在一个外来旅客身上,找到了平等的感觉。 她为自己的卑劣而羞愧。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蹬鼻子上脸吗。 最终,周亓谚打破寂静。 他冷笑:“宁玛,到底是谁更凶,你欺负我过几天就走了是吧。” 宁玛心中一紧——竟然被周亓谚看穿她的本质思维。 “对不起……”小姑娘把头埋得更低了,她似乎本能就是回避矛盾,一切先道歉再说。 周亓谚皱了皱眉,看着宁玛重新给他道歉,他反而不舒服起来。 “啧。”周亓谚双手环抱,依靠在桌子边。 他好像更希望看到宁玛叉着腰,支棱起来的样子。像高原抑或沙漠中开出的花,热烈明媚,敢爱敢恨。 她本该如此,但总是下意识的小心谨慎。是他刚刚口不择言了。 “没事,你洗手去吧。以后画画,还是多注意一点,颜料中毒不是开玩笑的。”周亓谚声音骤然软了下来,“糕点冷了也别再吃,伤胃,晚上我继续带你去吃好吃的。” “啊?”宁玛有点懵,这峰回路转的转变,她反应不过来。 周亓谚也略微不自然:“咳,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争吵和好都很常见吧。” 宁玛暗忖:是很常见,但这开始和结束都太猝不及防了吧…… 宁玛恍恍惚惚地走出去洗手,回画室的路上,她从库房拿了一小块巴掌大的泥板回来。 这种不规则的小泥板,基本都是搬运不当掉下来的残角,平常可以当做小稿练习使用。 宁玛把画室的门重新关上,将泥板放在桌上:“待会儿我画我的,你画你的。” “嗯。”周亓谚应道。 接着宁玛的视线落在乳钵上,得先把做了一半的颜料完成。 宁玛俯身,从小水桶里舀了一点干净的水,倒进乳钵。已经被磨得很细的孔雀石很快湿润。 宁玛继续用捣棒研磨了一会儿,接着又倒入一小瓢清水。 等待颜料沉淀,杂质上浮,继而去除杂质。 接着,宁玛再次加入清水。 她灵巧地晃动手腕,把上层的液体倒入一只干净的瓷碟。而乳钵中,留下了那些较粗的颗粒。 然后宁玛继续重复,这些加水晃动,又倒出的动作。 大概倒了三个碟子,宁玛停手,随着反覆加入的清水,每次倒出的绿色液体,肉眼可见地更加细腻、浅嫩起来。 宁玛指着一字排开,盛着干净绿色液体的瓷碟说:“头绿、二绿、三绿。” 接着她把碟子放在窗台,拍拍手:“完成!等干了把粉末收集进小玻璃瓶,要用的时候倒出来加胶液。” 周亓谚就这么认真地看着她。 两人都在这样缓慢细致的动作间,宁心静气下来。 “我给你拿几个基础色。”宁玛说着,在桌上放了七个小碟。 “蛤粉、百草霜、朱砂、赭石、石青、石绿、雌黄。”宁玛依次介绍。 周亓谚挑眉:“你不教我?” “我没时间呀。”宁玛诚恳回绝,“你自由创作就好。” 宁玛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就一点,岩彩不能像油画一样调色。如果要画复色间色,需要一层一层在泥板上叠加。” “好。”周亓谚挥挥手,让宁玛画自己的去。 画些什么好呢。 周亓谚修长的指尖在桌上敲了敲,陷入沉思。 而背对着他的宁玛,已经重新开始上色。 墙壁大的展板,衬得宁玛娇小起来。她仰头扬臂,笔下蔓延出绚烂的色泽。 裤子上的暗绿色条纹,随着她的动作飘摆。偶尔被窗帘缝隙中,透出的一丝黄沙天所笼罩。 周亓谚踟躇半天,终于笑了笑,拿起毛笔,信手涂鸦起来。 又过了约莫两个小时,宁玛勾完最后一根线,长吁一口气,停笔完工。 宁玛转过身来,问周亓谚:“我好了,你画完了吗?” “嗯。”周亓谚垂眸应声,手中又点了最后一笔。 宁玛好奇地凑过去,正巧周亓谚将巴掌大的泥板端起来,递到宁玛面前。 他说:“送给你。” 似乎是画得有些疲累,周亓谚的声音有些温哑。 看见画面的宁玛,瞪大了双眼。 周亓谚画的是一条辫子。 看长度像是她自己的辫子,但周亓谚画的辫子上,缀满了宝石。蜜蜡珊瑚绿松,金镶银嵌的。 藏族最富贵的少女也不过如此。 岩彩本就是宝石研磨而成,色泽浓艳,熠熠生辉,而且周亓谚竟然还用了沥粉的技法,她明明没教过他。 宁玛缓缓抬头看他。 却见周亓谚手握拳抵唇,有种想示弱又没完全放下面子的感觉:“咳……送你一份嫁妆,给你赔礼道歉,这下小林应该高攀不起了。” 宁玛破呆为笑,眉目舒展。 原来尊重是,有尊严的被人重视着。 虽然周亓谚的道歉言辞很蹩脚,但宁玛感受到了他的认真,刚刚的龃龉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化开,宁玛眼眶有些红。 宁玛接过画,上头的颜料还未干,但在灯光照射下,依然散发出宝石的细闪。 她挂着眼泪,小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怎么这么容易被收买啊。” 宁玛以为周亓谚听不见,没想到他耳朵这么好使,还挑眉反问:“那我送你个真宝石?” “不不不不!”宁玛差点被吓死,同样是艺术行业,周亓谚到底有多厚的家底啊。 “那走吧,请你吃饭。”周亓谚笑。 正文 第13章 三绿 起伏 宁玛和周亓谚锁门,离开画室。 在走廊里,碰到了美术部的麦老师。老麦性格内敛温吞,主打一个仙风道骨。 “麦老师好。”宁玛打招呼。 老麦握着保温杯,点点头,慢吞吞寒暄:“小玛画完了没有啊?” “画完了。” “这位是?”他终于把目光投到周亓谚身上。 果然逃不过,宁玛快快回答:“他是我朋友,我们现在准备去吃饭了,麦老师再见!” 老麦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既然这样,他也就“好”了一声,转身慢悠悠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走远后,周亓谚没忍住问:“你们画壁画的,都这么佛系吗?” “不啊。”宁玛否认,“那是你没见到王老师,我们都说她是王熙凤的姐妹,那叫一个风风火火。” 两人一言一搭,还没走到楼栋门口,走廊上就已经踩到了积沙。 “沙尘暴还没停,”宁玛望了望外面,“你把自己裹好,我们冲过去。” 她说完,戴上自己的头盔,拽着周亓谚往车子的方向跑。 原本她是可以闲庭信步的。 但沙尘暴模糊了视线和方向,如果她不带着周亓谚走,他又不熟悉这里,很显然是找不到车的。 两人冲进车内,坐下来之后,宁玛感觉脑袋阵阵眩晕。 大概是一天没吃多少东西,有点低血糖。又戴着这么重的头盔奔跑,摇头晃脑的。 周亓谚看出她有点虚弱,帮着她一块儿把头盔摘了下来。 宁玛眼前闪着白光。 “要不我来开车?”周亓谚问。 缓了缓,宁玛恢复过来:“可是你不认路啊,又沙尘暴。还是我开吧,开慢点。” 发动油门,宁玛问:“我们去哪吃?” 两人看着车外黄沙漫天,明明才六点,天就已经昏暗成这样,有一种世界都枯萎萧瑟的感觉。 这样的天气,寻常饭馆都闭门歇业。 周亓谚滚了滚喉咙:“不然,去我住的酒店吧。” 是了,星级酒店还是会开火的。 “好。”宁玛点点头,将车子驶出研究院。 然而天公不作美,宁玛和周亓谚走进酒店大堂,就看到一块巨大的告示牌——因天气影响,餐厅暂停接待,住房旅客可选择送餐服务。 那就意味着,只能在周亓谚的房间里,吃饭。 宁玛有些犹豫,开始打退堂鼓。 “你介意?”周亓谚笑着问,“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宁玛避重就轻:“我无所谓啊,我是怕你房间里,到时候都是菜味,晚上睡不着。” “有新风系统。”周亓谚一句完胜。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那走吧。”宁玛招呼周亓谚。 于是宁玛跟着周亓谚穿过走廊上楼。 这酒店的房卡是一个坠着流苏的小木片,房间里也是古色古香。 唐代波斯风格的地毯,随处可见的木质结构,小灯盏像烛火般,暖烘烘地照着房间。 但即便是非典型酒店风格的房间,中间一张避无可避的大床,也让宁玛有些无所适从。 好在周亓谚刷了卡后,就一直把房门敞开着,没有关上。 他从桌上抄起一本菜谱,递给宁玛:“看看,想吃什么?” 宁玛正襟危坐:“你随便点,我什么都吃。” 周亓谚用内线电话拨打过去:“大盘鸡、敦煌茄辣西、羊肉合汁、烤囊饼。” 他每报一个菜名,都要看宁玛一眼。 宁玛轻轻点头,他才翻页选下一道菜。 “两套餐具,谢谢。” 周亓谚挂了电话,两人再次沉默。 “喝水吗?”周亓谚问。 宁玛一愣,然后点头:“好啊。” 周亓谚把酒店放在小茶几上的矿泉水拿来,拧松盖子递给她。 低头的动作,让一簇碎发掉落在他额前。藏在头发里面的细沙便进到眼睛里。 周亓谚捂了捂眼,问:“我能去冲个凉吗?” “好啊。”宁玛抿了口水。 好在这酒店的装修,卫生间被一重木门档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的透明玻璃元素。 但当花洒哗啦啦的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宁玛还是有些如坐针毡。 周亓谚当真只是简单冲凉,很快,浴室里水声停歇,又响起了吹风机的声音。 与此同时,穿着工作服的侍者,推着餐车出现。 宁玛下意识地站起来,方便侍者把菜端到房间桌子上。 大盘鸡刚上桌,周亓谚就带着水汽,推开浴室的门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黑色丝绸睡衣,V字领口随着他慵懒随意的步伐,晃晃荡荡。 服务生看了看刚洗完澡的周亓谚,又看了看宁玛,最后真诚开口:“一小时后来收餐盘的话,二位方便吗?” “方便啊,超过一个小时我还要多缴停车费呢。”宁玛也真诚回答。 服务生立刻明白过来,这位女士不是住客。 但这服务生以为宁玛是在旁敲侧击,说她不是来这过夜的。于是服务生窘迫鞠躬:“抱歉女士,祝二位用餐愉快,有任何需求可以拨打电话。” 服务生推着餐车仓皇退场。 宁玛茫然不解,顿了顿发问:“他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你真的想知道?”周亓谚撑着头笑。 “嗯。” “他以为,你今晚在这儿睡。”周亓谚目光落在她脸上,故意中带着轻佻。 宁玛作为一个成年人,虽然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她终于秒懂,脸轰的红了。 “那个,把窗帘也打开吧,我看看沙尘暴退了没有。” 宁玛顾左右而言他,她把蓝染色的窗帘扯开。这一看,还真有惊喜。 “沙尘暴小了!”她说。 黄沙渐渐褪去,室外的光线也比之前亮了一些。 自然的光线照进房间里,驱散了一些暖黄灯光造成的暧昧氛围。 周亓谚动手把菜盘上的封盖去除,香味立刻猛烈袭来。 两人安静地吃饭,宁玛坐着啃烤囊,卡哧卡哧的。 “明天上午带你去看莫高窟最后几个,我觉得有必要一看的窟,然后下午带你去玉门关转转。”宁玛把明天的安排说出来。 “好。”周亓谚点头,“还是八点大堂见?” 宁玛看了他一眼,说:“七点半吧,节约时间。” 周亓谚觉得宁玛有点蔫,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晕碳。 两人分别后,宁玛开车回宿舍。此时沙尘暴基本已经结束,能见度比来时好了许多。 今天确实也是累了,宁玛洗漱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清早,宁玛和周亓谚又回到熟悉的,莫高窟牌楼前。 上午几个小时很快过去,宁玛躲在走廊狭窄的阴影里,仰头喝了口水润嗓。 然后她说:“最后一个窟,带你看看莫高窟最大的一尊卧佛。” 宁玛往前走。 经过几天的相处,即便宁玛穿着普通,周亓谚也依然可以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更何况今天的宁玛,穿了一身灰色修身T恤和宽松牛仔裤,没有被白幼瘦审美裹挟的她,勾勒出活力与健美。 “158窟在三楼。”宁玛带着周亓谚穿梭在石缝间的走廊里。 阳光在建筑的角落里明明灭灭,丝毫看不出昨天还风沙漫卷。天气变化一如宁玛的情绪态度。 她走在周亓谚身前,回过头来礼貌叮嘱:“接下来的通道很矮很窄,要小心点。” 周亓谚挑眉,不由自主开始琢磨宁玛为何如此,难道他又哪里冒犯了她,可是昨天那顿晚饭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 事情还没弄明白,紧接着周亓谚便抬头看见一道窄小的拱门。 虽然四周是陈旧的泥土色,和斑驳的壁画,但在楼梯两侧,暖色的灯带明亮照着。 恍惚间,让周亓谚想起了圣礼拜堂的旋转楼梯。 宁玛带路,走在周亓谚前头。 亮着灯的狭窄甬道里,拥有与世隔绝的浪漫和暧昧。宁玛往上爬的瞬间,灰色T恤被拉扯,露出一截腰。 姑娘的腰线起伏如波浪,周亓谚看了两眼,觉得脑海里波光粼粼。 他不敢再看,移开了目光。 正文 第14章 敦煌土 风继续吹 然而他嘈杂的心境,在进入158窟的一瞬间,便被消弭。 巨大的佛像侧卧在石台上,双目将闭未闭,嘴角挂着宁静温和的微笑,仿佛微风拂过,而他只在小憩。 “卧佛,也就是涅槃佛。”宁玛说,“这是释迦牟尼为众弟子最后一次说法后,溘然长逝。” 佛像背后画满了层叠的哀悼者,但佛本身却已经达到寂灭为乐的境界。 宁玛带着周亓谚,从大佛的双足走向头边。 十几米的距离,佛像的宏大宽容越来越让人震撼。 宁玛指着涅槃佛头边,一尊立式小塑像说:“这是迦叶,卧佛脚边的那尊坐像,是弥勒。它们和中间涅槃的释迦牟尼,分别代表过去、现在、未来。” “院长说她烦闷的时候就喜欢来看看卧佛,很静。”宁玛和周亓谚并肩站在佛像前。 这佛像比起九层楼里的弥勒来说,是很小的。但对参拜者来说却正好,抬头可触及的全貌,像回到了小时候,依偎在老人身旁的感觉。 温暖而慈悲。 “人们常说除却生死无大事,那如果连生死也能超脱,还有什么好在意。”宁玛仰望着佛像的双眸,喃喃,“这是我第一次进158窟时候的感想,这可能也是我离堪布所说的修行,最近的一次。” 说到生死,周亓谚突然想起来,传闻中研究院的第一任院长,便是鞠躬尽瘁后,选择葬在了莫高窟对面的三危山。 还有宁玛昨天,在画室口不择言,说她也想葬在那儿。 周亓谚凝眉,问道:“三危山,是谁都可以葬在那儿?” 宁玛木了一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周亓谚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个。 她沉吟:“是也不是。或许……你想不想去祭拜一下那些前辈?” “方便吗?”周亓谚认为,这样的临时起意,可能有些冒犯。 宁玛看了看他,忽而一笑:“你这样的后辈去看他们,他们会很开心的。” 宁玛坏坏腹诽添上一句:说不定还要托梦给你,让你留下来,献身于这里的事业。 正巧这是最后一个观看的洞窟,按照计划,下午要出发去玉门关 。 而中午的时间还算宽松。 宁玛带着周亓谚回到熟悉的道士塔小广场,然后从侧面一条小路走去。 这路上尘土飞扬,还有工地用车来往。 “最近应该是在修什么。”宁玛深一脚浅一脚。 两人爬上近乎垂直的小沙丘,边缘有几株骆驼刺,顶端飘摇着紫色的小花。 深灰色的墓碑就这样矗立在沙土间。 原来早不止一座了。 敦煌常年呼啸的风吹过大大小小的墓碑群,周亓谚停驻不前,内心震撼而敬慕。 “这几座挨在一起的是第一任院长和第二任院长夫妇。”宁玛就地取材,摘下那骆驼刺花,用小石块压在墓碑前。 往左看,还有许许多多。有的紧紧挨着,有的孤零零。 但每一座,都向着莫高窟的方位,永远与九层楼隔空相望。 宁玛说:“这里埋葬的最年轻的一位,才二三十岁,是一位讲解员。那人在路过莫高窟旁那座桥的时候,意外被撞落河道。因为去世的时候还没有结婚成家,所以也被葬在了三危山。 “这里所有人都一样,八十年,一代又一代。他们一辈子在此,而莫高窟也因为他们才继续存在。” 风继续吹。像连续不断的爱。对这片土地,对这些文明的爱。 周亓谚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沙地上站了很久很久,最后,无比谦卑恭敬地对着墓碑们鞠了一躬。 正文 第15章 珊瑚 西出 黑色越野车从阳关东路往西而去,再沿着党河的流向拐弯,驶入省道。 靠近莫高窟的地方,还能看到农田。再往后,逐渐又被漫漫荒漠包围,公路两侧都是风蚀的雅丹地貌。 正午阳光热辣,隔着车窗玻璃依然能照得人睁不开眼。 宁玛很久没有出过敦煌市了,今天特意换了牛仔裤运动鞋,却偏偏忘了带墨镜。 她把驾驶座上头的遮光板打下来,但还是刺眼。 “靠边停一下。”周亓谚突然开口。 “啊?”宁玛盯着前面的路,减速慢停。 还没来得及转头问话,周亓谚便往她这边倾身,温暖干燥的柠檬气息,从他领口散发出来。 他左边手肘靠在扶手箱上,右手把自己的墨镜往宁玛脸上戴。 一片黑灰色阴影落下,被宁玛的鼻梁稳稳架住。 她眨眨眼:“谢谢。” 玉门关是一个成熟的景区,停车场就修在检票口旁边。 驱车一个多小时后,宁玛直接按照导航所示,开进玉门关的停车场。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票。”宁玛下车,顺手把墨镜挂进周亓谚胸前的口袋里。 墨镜腿划过周亓谚心口,酥酥麻麻的。 他看向宁玛的背影,嘴角无知觉地翘起。 “我先带你在展厅看一下西域的地图。”宁玛带着周亓谚检票进去。 玉门关不算热门景点,游客不多,空调的凉意很快把燥热掩盖。 转了几个弯,宁玛在一个巨大的地图前停下来。是一个用各种手工材料,制作的三维地图。 “汉武帝列四郡据两关,四郡是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而两关就是玉门关和阳关。” 宁玛指向地图:“可以看到,敦煌郡是离两关最近的地方。汉代的丝绸之路,从玉门关出关后,大致可以分成三路前进。” 地图上用黄色的细条表示道路,蜿蜒崎岖。 “最北的那条,要经过阿尔泰山和天山的交接处,最终抵达现在的伊斯坦布尔。 中道从高昌、焉耆、龟兹、疏勒,翻过葱岭,到波斯一带。 南道则经过若羌、于阗,也要翻越葱岭,沿阿富汗、巴基斯坦到印度。” 周亓谚的地理显然不精通,他指着路线中间光秃秃的那块,问:“那里是什么?” “塔里木盆地啊,到现在都是无人区。”宁玛不假思索,“只有山脉脚下,雪水融化孕育绿洲,这样才有族群居住。” 了解过地理历史背景之后,宁玛才带着周亓谚走出展厅。 热浪立刻滚滚袭来,两人沿着木栈道往前走,能看见一座方形的夯土建筑。 不需要宁玛介绍,周亓谚也看见了栈道旁竖起的指示牌。 “小方盘城……”周亓谚吐字含于唇齿间,气音中兴致盎然,“这名字倒挺有意思的。” “远处还有一座大方盘城。”宁玛朝远方指了指,“不过大方盘城的遗址留存得没有这么好,我们就远眺一下。” 周亓谚跟着宁玛走进这小方盘城。 其实这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外围近20米高的四面土墙。 宁玛驻足,指向一侧的墙壁夹角处:“你看那里,是不是隐约有一条往上的斜坡?” 周亓谚眯眼分辨,确实有,不仅很狭窄,而且到一半便中断了。 宁玛介绍说:“那是以前守卫了望报信用的马道,能帮助翻上高墙。” 两人从小方盘城的另一个门走出去,登上一个了望台,远眺前方的疏勒河。 疏勒河这段已经接近干涸,但还有些绿植掩映在黄土间。但再往西,就真的是一片沙漠了。 春风不度玉门关。 周亓谚在心中回念着这句诗。大概所有到此的游人都会想起它。 他们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 路过木制走廊的时候,宁玛突然停下来,指着旁边的土地,问周亓谚:“那里,有两道印子能看见吗?” 周亓谚这一路上尽找东西了。他把墨镜拉下来点,毫无遮挡的日光在大地上反射炙热。 他眯着眼,能看到确实有两道平行的印子,细细的,间宽约一米的样子。 “这是几千年前,丝绸之路留下的马车车辙印。”宁玛揭秘,有些狡黠的开心,好像认定了周亓谚一定会大吃一惊。 她确实猜对了,周亓谚插兜眺望着苍茫原野,默默良久。 博物馆大大小小,周亓谚国内外看过的文物并不少,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幕天席地,刻入旷野。 长长的车辙印,从远处一直蜿蜒而来,贯连东西,偶尔湮没在摇晃的沙漠芦苇中。 回到展厅,空调冷风将人的思绪拉回现代。 在出口的柜台旁,有工作人员穿着古装,诱惑小孩子们去盖“通关文牒”,吵吵闹闹的。 “接下来去哪?”周亓谚问。 “阳关。”宁玛回答,“其实准确来说,也不是阳关。” “现在的阳关遗址只是一个烽燧,关于真正的阳关在哪,目前学术界还没有百分百确定。” 边说边走,两人再次上车。 宁玛发动车子,把空调打到最大:“总之,我要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很美。” 不论终点美不美,但一路荒芜是真的。闭眼再睁眼,窗外还是一样,没有变化。 周亓谚有点昏昏欲睡。 最终,在下午四点四十分,越野车开进路边一条小道,在沙地上留下霸道的车轮印。 停车地方的旁边有几栋平房,但墙壁上开满了蜂窝状的孔。 周亓谚饶有兴味:“这是什么?” “晒葡萄干的晾房。” 周亓谚笑:“宁玛,你不会带我来买葡萄干吧?” 宁玛一噎:“这都是多少年前的刻板印象了……” 她带着周亓谚从房子中间的小道穿过去,爬上小小的土坡。 “以前交通不便,大家才会晒那么多葡萄干去卖。现在品质好的葡萄都卖新鲜的,只有多了的葡萄,才会做成葡萄干。” 这小土坡圆圆的,有些可爱。 周亓谚心意一动,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定位,这一看,笑得更真切了。 “墩墩山?” “你怎么知道?”宁玛一惊,转头发现他握着手机,遂又继续专心爬坡,“小心看路。” 这边不算完全的沙地,茫茫黄色里,除了零星的植物外,还有一些小石头。 宁玛突然想到了,第一天接周亓谚去看窟的那个早上。 他坐在酒店大堂把玩着围棋棋子的样子。 古代敦煌物产不丰富,但每年依然要向朝廷进贡,除了赋税以外,经常进贡的,就是这样的小石子做成的围棋子。 宁玛莫名其妙的,突然蹲下来,假装系鞋带,顺手将那颗标志的黑色小石头捏进手心。 接着两人继续爬坡,直到站上边缘的最高点,宁玛长吁一口气,指向远处:“看!” 大漠的风将人吹得心境开阔,但久久站立后,又有一丝孤寂。 “我一直觉得,站在这里眺望烽燧,才有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感觉。”宁玛望着远处缓缓开口。 山包之下的近处是小片的绿洲,白杨林直立向上,树顶起伏连贯。而远处沙丘连绵,如长卷水墨,铺就塞北苍茫。 周亓谚和她并肩站着。 良久之后,宁玛忽然问:“明天最后一天,你想去鸣沙山还是榆林窟?” 周亓谚皱眉:“什么?” 宁玛平静开口:“你不是明晚的飞机吗?昨晚你去冲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我不小心瞄到了你的出票信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好意思,但是屏幕一亮,我就下意识看了一眼。” 远处那被定义为“阳关”的烽燧,一队骆驼正带着游客,慢悠悠走着。 是啊,游客总要走的。 周亓谚终于明白,今天宁玛对他的冷淡客气从哪来了。 他自嘲地哂笑一声:“所以你是在身体力行告诉我,西出阳关无故人?” 其实机票是左思元先斩后奏替他买的,左思元也就是美丽哥。 左思元的原话是【大发离婚了,搞了个酒吧开业,其他哥们都来,你也玩儿一星期了,我直接给你买了张回北京的票,必须聚聚啊!】 但宁玛一直低头不说话。 周亓谚有些意兴阑珊,插着兜率先转身:“走吧。” 宁玛跟上他。 不开心的情绪在两人身边流转,后来一路上,车里更加窒息。 周亓谚烦躁地打开车窗,风随着沙一起扑来。 咳了两声,周亓谚又默默地把窗关上。 更烦躁了。 宁玛张了张嘴。 “你想说什么?”周亓谚的声音有些冷倦。 宁玛踯躅:“我是想问,接下来你回酒店,还是去别的地方?” 周亓谚转头盯着她看了几秒,明显看出来她想听到自己说回酒店的想法。 他把头扭回来,不甘心的情绪在胸腔乱撞,周亓谚哼声道:“去夜市。” 想下班?做梦。 宁玛有些为难:“但是夜市那边很难停车……” 话题迅速被周亓谚打断:“那就把车停研究院,再打车过去。” OK,fine。宁玛把多余的话咽回肚子里。 车子一路飞驰,周亓谚望着窗外的小坡坎,都能在脑海里回荡她来时的声音——“这有可能都是当年的长城遗址。” 可能她真的,只是把这几天当工作而已。 最终,他败下阵来,落寞一笑:“宁玛,你要是实在不想去,就送我回酒店吧。” “我想吃漠北烤鱼。”宁玛回答得没头没脑。 “什么?”周亓谚拧眉。 “夜市上,有一家漠北烤鱼很好吃。”宁玛直视前方,认真开车。 这是她透露出来的挽留吧?一定是。 周亓谚咂摸片刻,心情转晴,指尖不住敲着车扶手,唇角缓慢翘起,眼中点点笑意,像流沙蔓延。 正文 第16章 珊瑚 异地恋 宁玛把车停回宿舍楼下,这个点莫高窟的游客已经寥寥无几,不用排队打车。 但是等出租车开到夜市门口时,也已经快晚上八点。 敦煌天黑得晚,大部分游客晚上要么去鸣沙山看日落,要么就来夜市吃宵夜散步。 越靠近夜市的地方,街道就越水泄不通,最终还得靠自己走一小段。 摆摊的小店从牌坊底下就开始了。 但周亓谚扫一眼过去,大多都是没什么特点的批发小商品。 文创冰棍儿、明信片、冰箱贴一类。 正巧是饭点,再往里走两边都是饭店,有的已经热火朝天摆出了炭火和桌椅。 店员随机抓人招揽生意,都被宁玛一一谢绝。 她拉着周亓谚的胳膊躲避人群,以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小吃都在里面的沙洲食肆,别被他们带进去了。” “好。”周亓谚跟着宁玛走,乐得被拽。 “为什么这边的餐馆基本都叫马什么?”周亓谚看来看去,没忍住问。 “回族姓马的多,敦煌自古就是移民之乡,从汉朝到近现代都一直有各民族的移居过来,现在差不多有二十多个民族的住民。”宁玛在研究院这两年,学而不怠,对敦煌的了解不比一个资深导游差。 “西北这边大部分餐馆都是‘马老板’,格尔木也这样。”宁玛捏了捏喉咙。 今天一直在外,又热又干,想喝口凉的。 “你去过格尔木?”周亓谚问。 宁玛摇头:“没有啊,我是听说的。” 走过饭店群,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小摊位,很多都把小幅的泥板岩彩画拿出来售卖。 但宁玛和周亓谚扫一眼就知道,大部分都是假手绘。 直到在一家书店前,两人都驻足下来,默契地抬腿。 敦煌著作千千万,宁玛见书就翻已经快成下意识了。 周亓谚则有一大半的旅客心态,但除此之外,他确实也想买点工具书。 经过这几天的洞窟学习,他有预感之后的创作中,迟早会用到些敦煌元素。 这家书店看起来规模不错,装潢也艺术。他和宁玛各逛各的,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周亓谚从画册开始入手,有些参观时非常喜欢的画面,虽然当时自己有在本子上手绘记录,但十分潦草。 但是几乎随机翻开的每一本,都让周亓谚眼角抽抽——实在是,有够丑的。 宁玛歪着头注意到了周亓谚的举动,主动说:“你要是想买细节画册,得找近几年出版的。” 坐在柜台喝茶的老板也听到了,对着这样看起来就很优质的客源,没忍住插嘴:“帅哥,你面前那个报刊架子里,那些薄薄的可以找找看。” 周亓谚从善如流,那是数字采集了再高清打印的版本,可以说是最接近原作,并且一窟一册,清晰明了。 然而当周亓谚翻开之后,他还是拧眉,烦躁地“啧”了声。 “还是不行?”宁玛问。 画册的确是很认真地在复原,如果没有来过莫高窟的人来看,一定奉若珍宝,仔细研究。 但是那些,自己明明在站在墙壁前,欣赏到天荒地老的局部。此刻一看,都变得毫无韵味。 线条里的生命力,好像伴随着世世代代的画师,一同刻进了泥层。 周亓谚轻笑地哼了声,冷冷感叹:“没灵魂。” 宁玛点头,深以为同:“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但周亓谚却愣住了,他这趟追寻艺术灵魂之旅,好像已经有所收获。 目标完成,是否就该走了。 周亓谚低头看向身旁的宁玛。 她还半弯着身子,在仔细翻看那些画册,书店柔和的射灯照在她脸上,在透亮的红晕中,甚至能看见脸庞的绒毛。 宁玛见周亓谚久久不语,抬头疑惑地看他。 她的眼睛也很美,像最昂贵的黑曜石。 见惯了外国眼睛的周亓谚,把这份暧昧不明的意味,强行归为来自祖先血脉的吸引力。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心挡在她眼前,遮住她看过来的视线。 一秒钟的躲闪。 周亓谚把掌心压在了宁玛脑门上,示意她站直:“没什么好买的,走吧,吃饭去。” 旅途尾声,吃一顿,少一顿。 从书店出来后,没多远就是沙洲食肆的入口。 “我请你喝杏皮茶吧!”宁玛其实是自己想喝。 她说完,就自行挤进人群开始排队。虽然队伍很长,但速度很快。 食肆这边客流量大,每家店为了留住客人,基本都会安排个点单专员。提前问下好单,这样等排到你,就能直接取餐。 “呐,你拿着,找个座位,我去买吃的。”宁玛把冰凉的杏皮茶还有自己的帆布包一并递给周亓谚。 周亓谚真是很久没来过夜市这种地方了,他站在人群中被迫随波逐流,不知从哪下手。 可宁玛说完话,就如一尾小鱼穿梭而去。周亓谚提着杏皮茶,观望很久,最后才终于确定,这些木质长桌椅是公用的,而不是某家小吃专属。 于是他就近找了个桌坐下。 两分钟后。 “你好,这里有人坐吗?” 周亓谚闻声抬头,也是一个年轻的男生,微微俯身问他。 夜市默认要拼桌,就像刚放学的食堂。 周亓谚点头:“我这边还有一个人,其余座你随意。” 男生道谢后在他对面坐下,他背上背了一只小小的黑色双肩包,但包坠是一枚红色的宝相花纹小香包。 他把包包转移到胸前抱着,又看了看周亓谚手边系着丝带的帆布包。 于是他露出一个稍显尴尬的会心一笑:“你也在等女朋友吧?” 周亓谚一挑眉,不承认也不否认。 男生有点社恐,但不知道为什么,相比沉默,他好像宁愿硬着头皮开启话题。 “你们是直接来敦煌玩的,还是准备走青甘环线啊?” “我只来了敦煌。”周亓谚终于开口,回答了一下他。 男生舒了一口气,自然了一些:“我们是走青甘大环线来的,敦煌已经是倒数第二站了。” 周亓谚依然没怎么搭茬,他将视线随便落在一处,开始发呆。男生也不再自讨没趣,开始低头玩手机游戏。 不知过了几分钟,在周亓谚无聊左顾右盼中,发现沙洲食肆,被翻译成bazaar,信众感叹还怪标准的时候,宁玛终于回来了。 她端着漠北烤鱼的木盘子,手指下提溜了好几个塑料袋。 烤鱼的木盘子里嵌着铁板,高温之下滋滋冒泡,洋葱辣椒酱料淋在鱼肉上,香得不行。 周亓谚接过宁玛手里的烤鱼盘,放在桌上,又侧身,给宁玛在长凳上让出座位。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烤鱼旁,一一介绍:“沙葱牛肉饼、甜醅子。” “我没买太多,先吃个半饱,然后你再逛逛,看有没有感兴趣的。”宁玛补充说明。 “猪猪快点!烫烫烫!”清脆的女孩声音响起,一个人喊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坐在周亓谚对面的那个年轻男生,立刻闻声而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放下手机站起来。 周亓谚和宁玛也抬头看过去,女孩穿着牛仔热裤,小吊带,麂皮长靴,从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冲出来。 看得出疯玩了一天的丸子头已经摇摇欲坠,在她脑袋上晃啊晃。 她一手提溜着比宁玛更多的袋子,另一手举着八根红柳大串,挡在脸前。 男生赶紧帮自己的女朋友拿东西,肉串一挪开,女孩看见宁玛,惊喜大叫:“是你!” 她跨坐到长凳上,兴奋地对宁玛说:“好巧啊!” 看出两个男生都很疑惑,宁玛解释:“刚刚我没端稳烤鱼的盘子,是她帮了我。” 宁玛冲那女孩笑笑,再次感谢:“还好有你,不然我可能要烫伤了。” 女孩摆摆手,眉开眼笑:“这是缘分!我遇到你,我男朋友就遇到你男朋友哈哈哈哈!” “呃……”宁玛看看周亓谚,他好像不为所动,懒得解释。 宁玛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萍水相逢的游客而已。 但那女孩可不认为这是简单的萍水相逢,她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 于是她立刻自我介绍起来:“我叫陈心然,我男朋友叫朱越,我们是大学同学,从上海来的。” 朱越抽了张纸巾擦汗,不知道是缸子肉的热气扑腾,还是陈心然太过社牛,让他汗流浃背了。 “我叫宁玛。” “周亓谚。” 这一对主打言简意赅,但陈心然立刻被宁玛的名字吸引。 “诶诶诶,宁玛?好独特的名字啊,姐姐,是哪两个字啊?” 宁玛尴尬解释:“宁静的宁,玛瑙的玛。” “好听好听,不像我名字这么大众。”陈心然边撸串,接着又问:“宁玛姐,那你们明天准备去哪里?” 宁玛看看周亓谚,说:“还不确定。” 陈心然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然而安静不过两秒钟,她又忍不住问:“那你们是从哪边来的呀?” 周亓谚垂着眼睛夹鱼肉,懒得回答。宁玛不好意思晾着人家,于是折中回答:“我就是本地的,他从北京过来。” 陈心然立刻震惊感叹:“哇你们是异地恋啊!” 宁玛有一秒钟的慌张,果然只要谎言开了头,就越陷越深。 但陈心然是那种没心没肺,天性爽朗的女孩,一个人也能絮絮叨叨。 她说:“原本我们有四个人的,但他们俩吵架了,今天已经各回各家,把我们包的车也解散了。” 陈心然戳戳缸子肉里的胡萝卜:“宁玛姐,你是本地人,肯定对这边很熟。如果方便的话,明天能不能带我俩一块儿玩呀?” 她星星眼对着宁玛撒娇:“求求你了,就看在我帮你端盘子的份上。” 宁玛有些为难,陈心然确实是挺好一小女孩,热心活泼又大方,还帮过她,但车也不是宁玛租的,这事还得周亓谚说了算。 宁玛正想转头,问问周亓谚的意见。 没想到他已经有打算了。 “不方便。”周亓谚突然开口,微笑着拒绝,“我们异地恋,需要独处。” 陈心然一噎——理由很充分,没办法反驳。 正文 第17章 珊瑚 笑话 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全黑,食肆里挂着的红灯笼变得更加鲜艳,层层叠叠挂在高高的木架上。 漠北风情一下子变得具体起来。 好在宁玛买的小吃不多,烤鱼吃得差不多后,周亓谚拎起宁玛的帆布袋,一手拉着她站起来:“我们再去逛逛。” 周亓谚朝小情侣颔首,成熟的气质笼罩下来,陈心然和朱越都只能点点头,乖巧说拜拜。 天黑之后,夜市里的游客更多了,熙熙攘攘。 “你的手,没事吧?”周亓谚突然问。 “啊?”宁玛低头看看,明白过来周亓谚是在问她,有没有被装鱼的铁板烫伤。 “没事。”宁玛蹭蹭手背,“就是汤汁辟里啪啦地,溅起来了一点。” “你可以叫我去端。” 宁玛用不太信任的眼神,看了周亓谚一眼。 铁板上滋啦的汤汁,就像铁锅爆油一样,可能一烫就会下意识撒手。 宁玛才不敢让周亓谚去端。 周亓谚失笑:“你这是什么表情?以为我十指不沾阳春水?” “难道你会做饭?”宁玛反问。 宁玛可能对居住在异国他乡的游子有什么误解。 周亓谚顿了几秒,说:“下次有机会给你做糖醋鲤鱼吃。” 他看宁玛还挺爱吃鱼的。 周母姓亓,是山东大姓,所以周亓谚自小家里吃的都是鲁菜。思来想去,糖醋鲤鱼是最能炫技的一道菜。 花刀准确,热油定型,从面糊到勾芡都马虎不得。直到鱼尾翘起,酥脆喷香。 “其实藏族习俗是不吃鱼的。”宁玛煞风景地来了这么一句。 周亓谚心里的糖醋鲤鱼正做到一半,突然被浇灭了炉子。 宁玛好像没什么理由,就是想说说话。 “藏族有水葬,水是藏族的神圣之地,吃鱼既是亵渎了神灵,也亵渎了祖宗。” “我在去到成都以前,从没吃过鱼。后来是宿舍里的大姐过生日,要请我们所有人去吃美蛙鱼头,她性格强势,我不想惹麻烦,就吃了。” 宁玛笑了一下:“毕竟,我本来也不知道祖宗在哪。” “那神灵呢?”周亓谚把小吃袋子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吃鱼不算违背信仰?” “我的信仰是好好活着。”宁玛从口袋里掏出小包湿巾,抽了一张递给周亓谚。 “你还吃东西吗?”宁玛问。 “饱了。” “那我们打车回去?” “好。” 此刻他们还在食肆里,人挤人的。好在宁玛对这边熟悉,他们不用原路返回,而是顺着一条小巷子走出去。 刚迈过巷子口的路障,喧闹的声音就变得遥远起来。两旁是低矮的居民楼,楼底下是三三两两的文创批发小店。 和夜市上形成鲜明对比,连白炽灯都是冷清暗淡的。 但偏偏静谧得像是童年的街道。 也许是因为老人坐在门口乘凉的身影,也许是因为停在路边的自行车。 巷子很短,很快,他们就走到了连接大路的另一端。旁边是一家卫生所,但没什么人。 路灯亮晃晃的,另一边,一群男人摇晃晃的,看起来是酒局结束,兄弟们要各回各家的样子。 大家都在等出租。 但过去了好几辆都是满客,或者干脆停都不停。 宁玛看看手机,已经快十点了。 “大概都是去鸣沙山演唱会接人的。”宁玛说。 “演唱会?”周亓谚依然背着宁玛的帆布包,双手揣在裤兜里,和她隔了小半米站着。 宁玛解释:“没有专业歌手的那种,氛围合唱团。也算是……旅游名片吧。” 谁也没注意,那群男人里,有个醉鬼。 兄弟们三三两两交谈,他却把目光落到了宁玛身上。 牛仔裤将宁玛的腰臀勾勒得正好,晕黄的路灯将她露出的肌肤,照得像融化的浆糖。 他摇摇晃晃的挨过去,直接用手掐住了宁玛的胳膊。不由分说地要把她扯过来。 宁玛汗毛耸立,瞪眼大喊:“你干嘛!” 一切电光石火,周亓谚和那醉鬼的朋友都反应过来。 那些人把这醉鬼扯回来,不好意思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喝醉了,他看错人了。” 周亓谚揽住宁玛,熟悉的气息涌来,宁玛因为怒意和惧怕冷却下来的四肢,也渐渐回温。 “看错?”周亓谚承接了宁玛的怒意,拧眉克制着自己动手的冲动,“警察局的灯亮,要不要去那里看清楚?” “一场误会哥们!没必要闹到这步!”其他人打哈哈,想揭过。 于是扯了扯那个喝醉的,按着他让他自己道歉。 宁玛靠在周亓谚身边,小声说:“他们人多,算了。” 过了一分钟,终于迎来一辆空车,那群人自知理亏,便让宁玛和周亓谚先上。 坐上车,周亓谚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太忍让了?” “怎么说?” 周亓谚回忆着亓女士爱听的书,沉吟开口:“一般爱情故事里,这种情况不都是打一架,或者主角权势碾压,派人把他们打一顿吗?” 宁玛笑了:“你看的是什么年代的爱情故事。现实生活里,安全第一好吗。” 周亓谚轻勾唇角:“嗯,你的信仰是好好活着。” 谁也没意识到,要反驳一句“爱情故事”。 “所以你明天到底去哪?”宁玛回归导游本职,再次催问。 “榆林窟吧。” “好。” 周亓谚撑头看向宁玛,路灯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灭光影。 “榆林窟够远,这样就能和你多待一会儿。”他忽然轻声说,风差一点把他的声音吹散。 宁玛没回答,她下意识想抓紧自己的包带,手指落空后,才发现,周亓谚帮她背了一整晚的包。 旧旧的帆布包挎在他肩上,一根带子滑落下来。 自然到,这包好像就是他的。 自然到,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久。 周亓谚让出租车先把宁玛送回宿舍,再绕回他的酒店。今夜是这些天以来,两人回去最晚的一天。 宁玛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周亓谚送她的那副泥板画,就被她摆在桌上。 画中漆黑的发辫,编得整整齐齐,而此刻宁玛的头发却湿漉漉的散开在背后,因为常年编发,所以还有微微的弧度。 也许是夜市太喧闹,宁玛第一次觉得单人间这么寂静。 连发梢的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宁玛掏出手机,点开和周亓谚的对话框。 她的手指垂在屏幕上方,悬而未决。 犹豫了很久,写了删,删了写,最终还是只发出了这几个字:【你到酒店了吗?】 【嗯】周亓谚竟然秒回。 所以他,不会一直都在看“对方正在输入中……”吧。 算了,反正明天他就要走了。 宁玛盯着聊天界面,聊天记录都是“你在哪,等我几分钟”之类,碰头找人的话。 等他离开敦煌后,这个对话框大概也不会再被点开。 然后一点点,沉下去,直至两个人都遗忘。 伤感归伤感,觉还得睡,明天路程远,不能疲劳驾驶。 更何况,这一点点的伤感,在宁玛二十四年的人生中,不痛不痒。 第二天早上,周亓谚推着行李箱从大堂走出来。 宁玛把车后备箱打开,离别的沉默萦绕在两人之间。 “到榆林窟要开两个多小时,中间有一些大型雕塑,大地之子什么的,你要下去看吗?”宁玛问。 周亓谚考虑了一下:“到了再说。” “哦。” 车子高速行驶,路边偶尔能遇到骑行的人。 最终他们也没下车去看雕塑,因为远远一看人山人海。 随着越来越靠近瓜州的地方,水草逐渐丰茂起来,还有羊群和骆驼。 宁玛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黏黏的,她用指尖挠了挠,然后瞥了一眼周亓谚。 周亓谚没睡觉也没玩手机,只是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玛没忍住想调节一下气氛,故作轻松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周亓谚终于看过来。 “瓜州以前其实叫安西,安定西北,寓意很好。但为什么改名叫瓜州,除了它产的瓜真的很好吃之外,传说有个小故事。 “某次有个大领导来考察,那时候只有绿皮火车,慢吞吞地开到了半夜,列车员在车厢问酒泉下不下,给领导吓醒了,还以为是那个九泉。但酒泉毕竟名声在外,大家都很快反应过来。 “火车继续开,领导问,那下一站是啥,随行人员不假思索说,下一站安西,领导整个人都愣住了哈哈哈哈哈……” 宁玛笑着笑着,止住了声音,喉咙都变得更干巴了。 好尴尬啊。 周亓谚视线一直落在宁玛身上,他半天才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九泉,安息。 好冷的笑话。 细细的雨丝就在冷笑话中落下来,碎在前档玻璃上。 周亓谚懒散开口:“笑话讲得不错,老天都为你流泪。” 宁玛无语:“……明明你这句更冷。” 敦煌靠近沙漠,年降雨量不足50毫米,但瓜州靠近祁连山,下雨的概率比敦煌还是略高一些。 西北这地方,不论几月,一旦下雨就会变得冷起来。 上午十点多,榆林窟停车场上还空空荡荡。 车门一开,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 “到了?”周亓谚问。 “到了。” “洞窟呢?” 周亓谚站在外面眺望,风吹得像停机坪那么张狂,一点不像一个景区停车场。 宁玛锁车,指了个方向,阶梯却是往下的:“往那儿走。” 骤然接触冷风,宁玛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周亓谚停住脚步,问她:“要不要加件衣服?” 宁玛两手一摊:“没带多余的。” “后备箱打开。”周亓谚示意,“我带了,借你一件。” 宁玛没动,卡在原地:“不用,到洞窟里就不冷了。” 她今天穿了条领口有荷叶边的连衣裙,靛蓝的麻料沉着又轻扬,像一只悬落的蓝蝶。 宁玛在风雨中垂手微笑着,但她的笑比哭还难过:“周亓谚,你都要走了,就别让我更为难。” 雨丝划过宁玛的裙摆,留下细长的水渍,深深的,像泪痕。 周亓谚停顿很久,支在后备箱上的手,移到车门旁,从车里拿出那把莲花藻井花纹的伞。 他走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声音淡淡传来:“所以你知道,我有点喜欢你?” “嗯。”宁玛粲然一笑,“因为我也喜欢你。” “但我们都只有一点点喜欢,这样很好。”宁玛没敢直视他眼睛,视线只擦过他的肩头。 周亓谚举起的伞都倾向她这边,雨滴汇成水珠打在他自己肩膀。 冰凉的触感一点点,从肩头渗透。 他听懂了宁玛的言下之意,既然旅途是今天结束,那么这一丁点儿的喜欢,也就到此为止,不要再多了—— 如果,几个小时后的他,没有做出那个选择。 正文 第18章 朱樱 跟我走 “走吧。”宁玛率先转身。再这么站下去, 两人真的会感冒。 周亓谚沉默地替宁玛打伞,一起顺着山缝中的台阶往下走,原来这停车场在洞窟上面。 榆林窟的位置, 比莫高窟更加险峻。 洞窟大多开凿在一侧的崖壁上,与对面的山两两相望, 中间则形成一道河谷,如今仍有河水流淌。 “这是榆林河,是祁连山的雪水融化流入的。”宁玛重新化身导游。 也是因为有水系, 榆林窟旁竟然绿树成荫。桥上架了葡萄藤, 胡杨和旱柳叶茂婆娑。甚至花坛里还有开得正好的蜀葵,姹紫嫣红一片。 几天下来, 除了洞窟, 周亓谚已经很久没见过土色系以外的颜色了。 “你等我一下,我联系下讲解员。”宁玛掏出手机。 周亓谚开口,嗓音居然有些沙哑:“不是你讲吗?” 宁玛抿了抿嘴:“我只培训过莫高窟的内容, 术业有专攻,还是交给专业的讲解员吧。” 她还真不是特意回避, 她确实对榆林窟没有那么熟。 过了几分钟, 一个穿着制服裙子的讲解员赶过来。她和宁玛之前大概也互不认识,只知道对方算是大范围的同事。 于是两人寒暄一笑, 十分客气。 榆林窟必看的当然是那几个特窟,宁玛私心最爱建于西夏的2、3两个洞窟。 水月观音, 文殊变、普贤变, 难以想象,西夏作为一个少数民族政权,线描如此精湛。 除此之外,兴盛于中原的山水画技法, 也被吸纳进去。水月观音背后的道场,绘有太湖石。而文殊变中,甚至运用了三远法的构图。 看洞窟的沉浸感,很轻易能抵消掉两人刚刚的别扭。 宁玛对洞窟的背景已经了解,所以并没有完全在听讲解,而是抓紧机会,多看两眼自己喜欢的细节。 “在这幅水月观音的左上角,我们可以看到和右壁那个角落里一样的题材,也就是玄奘取经,这边露面的则是孙悟空。”讲解员把手电光集中在一个点上。 她晃着手电,一边贴心地侧身,让周亓谚能看到全部壁画内容。 讲解员笑了笑:“这说明孙悟空和猪八戒这两人,并不是在《西游记》才出现。” “另外在这两幅壁画的色彩上,还运用了大量的沥粉堆金,受到藏画特点的影响。” 周亓谚听到“藏”这个字,不由分心。 他轻轻眺了宁玛一眼,她正弯腰在看画面的细节,连衣裙的领口荡开,她却浑然不觉。 周亓谚迅速把目光移开。 讲解员语速舒服又标准,但周亓谚像过耳云烟。 两人看的最后一个洞窟是25窟,建于中唐,最著名的当属里面的《观无量寿经变》。 “大家往往都会被中间描绘极乐净土的画面吸引。”讲解员娓娓道来,“但要把上下两侧的《未生怨》和《十六观》组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观无量寿经变》的内容。” 的确,中间以一场盛大的佛国歌舞,展现着西方极乐。佛祖、菩萨、童子、天龙八部皆彩衣霓裳,载歌载舞。 这幅画甚至被复刻进入人民大会堂,可见其艺术价值。 周亓谚的思绪并未完全回笼。 讲解员讲述着未生怨的故事,王后跽坐在地的画面,让周亓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翻笔记,才想起来,这相似的画面出现在莫高窟的85窟里。 当时宁玛怎么说的来着?哦,一个美丽又温暖的爱情故事。 周亓谚微眯双眸,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和沙弥自尽不同的故事,某王国有两个王子,哥哥善友与弟弟恶友。一日兄弟俩领父命,外出寻宝珠。 善友寻得宝珠,但被恶友刺瞎双眼,他夺取哥哥的宝珠和功劳回国。而成为盲人的善友太子便流落异国,以看守果园为生。 善友太子每日在树下弹琴,琴声冷清如泣,最终吸引了一位公主,坐在树下听他弹琴。 两人对坐,画面静谧美好。而善友太子和公主也终成眷属,相伴一生。 这样的小故事,周亓谚却突然感受到了它传达的幸福。 跨越时间空间,隔空共鸣。所谓艺术,所谓爱情,不外如是。 看完最后一个洞窟出来,讲解员喝口水,又不停歇地去接下一波游客。 雨已经停了,但还没有放晴,路面除了一些凹陷处,其他地方都已经变得干爽。 西北就是这样,水分蒸发得快。和潮湿的蜀地比起来,西北似乎天生让人更加拿得起放得下。 “你是几点的飞机?”宁玛问。 “六点半。” 宁玛看了看手机,现在已经下午两点。等开车回到敦煌,也差不多要五点了。 虽然敦煌机场小,值机很快,但最少也要提前半个小时到才行。中间这一会儿,大概也只能吃顿饭。 但是宁玛转念一想,周亓谚的飞机上应该有餐食。她期期艾艾起来,被周亓谚一眼看穿。 他垂眸看宁玛,问:“是不是想把我直接送机场,然后行程结束?” “……嗯。” “就这么迫不及待?”周亓谚勾唇自嘲,有些落寞。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周亓谚放在口袋里的手,慢慢紧捏成拳,看向远处的柳树:“好。” 真是铜墙铁壁般的姑娘。 于是返程的车上,一路低气压。 回到敦煌,又是艳阳天。 眼看机场就在眼前,宁玛却方向盘一拐,把车开进了机场停车场。 周亓谚终于说出了,两个小时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即停即走?” 宁玛目视前方:“时间太短了,有些事要跟你说。” 周亓谚挑眉不说话,看她到时候想说点什么。 “是这样的。”几分钟后,宁玛将车停好,熄火,并解开了安全带。 她一脸正色,让周亓谚的心都莫名提了上来。 宁玛边说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扣除车费油费过路费餐饮费,这是剩下的钱,你接收一下。” 周亓谚的手机,应景地在手心震了一下。 “发票都在扶手箱里。”宁玛解释补充。 哈,果然。 周亓谚觉得到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刚刚提起的心,现在跳都懒得跳。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接收,什么话也不说,解开安全带下车提行李。 但宁玛也跟着下车了。她扯住周亓谚的衣角,眼神巴巴的:“我能不能送你进去?” 僵持良久,周亓谚心防逐渐松动,最后轻声一叹:“走吧。” 宁玛跟着周亓谚走进值机大厅,他推着行李箱去办登机牌。 排队的人不多,五分钟后,宁玛又眼睁睁地看见周亓谚把箱子推了回来。 她微微惊讶:“你不托运吗?” “没必要,中途转机时间短。” “好吧。”宁玛为难了几秒,然后把自己肩头的包摘下来,递给周亓谚,“送你。不知道能不能带两个包上飞机。” 其实周亓谚早就注意到了宁玛的这个包。 鼓鼓囊囊的,重量不轻,而且和她前几天背的那个包,明显不是同一个。 在榆林窟的时候,她也没有把这个包背出来,只留在车上。但周亓谚没想到,这整个包都是给他的。 “我现在能看吗?”周亓谚问。 他心里在想,如果宁玛送的是随手买的特产,那真的会把他气死。 “你想看就看。”宁玛没那么讲究,不知道还有不当着送礼人拆礼物这样的礼节要求。 她甚至自己介绍了起来:“是我自己研磨的一些常用颜料,你回去了可以画。” 宁玛找了个盒子装颜料,周亓谚将翻盖打开,里面是二十来只小小的玻璃瓶。 都是指头大小的玻璃瓶,里面细粉五彩斑斓,果然宝石才有这样的光芒。 可最末尾的一瓶,里头只有一黑一白两个小石头,形状像不规则的圆片。 “这是什么?”周亓谚问,“让我自己研磨的黑白色?” “不是。”宁玛抿嘴,“是……围棋子。” 宁玛解释:“古代敦煌常进贡的三个宝物,围棋子、牦牛尾、熊皮或豹皮。” “其他两个是不用想了,但是围棋子还能送你。” 周亓谚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是不是在墩墩山捡的?” 宁玛惊讶,她当时明明装作在系鞋带来着。 周亓谚叹息:“宁玛,你巴不得我快点走,但又不想我忘了你是吗?” 男人呵气如笑,目光停留在宁玛脸上,轻得像雪上飞鸿。 他向宁玛走近一步,低头:“你是不是太霸道了?” 周亓谚把装有围棋子的小瓶塞进宁玛手心。他托着宁玛的手,掌心轻易能包裹住她,留下不可忽视的温度。 他说:“我不接受。” 周亓谚带着颜料和行李箱,转身前往安检口。 戈壁的太阳,透过机场落地玻璃斜斜照进来,在地面留下一道长如并刀的光。 周亓谚顺着光的方向走远。但宁玛却不敢抬头,他在她手背留下的温度,慢慢变成细密的潮意。 玻璃瓶几乎要碎进宁玛的手心。 算了。 宁玛突然卸下手心的力道,笑得鼻头有些发酸,转身离开机场。 可三分钟后,宁玛的电话响起。屏幕上周亓谚的名字硕大无比——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宁玛犹豫两秒接起:“怎么了?” 她语气含混不清,像生了一场重感冒。 周亓谚装作没听见她的鼻音,他言简意赅,一如刚来时那样淡漠:“转身,往回走。” 宁玛听话回头,她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颜料没过安检,带不上去。 她揉揉眼睛,装作轻松的模样重新跑进去。干燥的空气大口吸入胸腔,喉咙又梗又痛。 宁玛脚步骤然停下。 她看见明明已经进了安检通道的周亓谚,重新站在大厅。男人一手搭在银色行李箱上,帆布袋单肩背着,颀长的身姿懒散又醒目。 他眼尾微微上扬,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凛冽:“宁玛,你年假有几天?” “……啊?”宁玛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忘了伤感,“五天。” 周亓谚挑眉,继续问:“明天周几?” “周六。” “那够了,想不想跟我走?” 周亓谚朝她伸出手——他认输了,他没待够。 耳朵里好像有轰鸣声传来,宁玛不知道这是机场的噪音,还是自己心里沸腾的声音。 但宁玛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克制自己保持冷静。她看向周亓谚伸出的手,像舞会的邀约,优雅得让人无所适从。 宁玛抿了抿唇,问:“跟你去哪?” “西北环线,你给我当司机陪玩。”周亓谚顿了顿,因为怕被拒绝而匆忙加码,“一天一万,包食宿。” 宁玛陷入沉默,鞋尖不自觉挪动了一公分。 周亓谚抿唇激将:“你不敢?” 宁玛不是不知道,和周亓谚待得越久,在感情上越难抽身。 但是这周末,加五天年假,加下个周末。九天九万,说不心动是假的。 过了良久,宁玛终于抬头,下定决心赌一把。 她长舒了一口气,收拾好纷杂的心情,把手搭进周亓谚掌心,郑重其事说:“成交。” 周亓谚轻轻拢着她的手指,力气不大,但似乎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宁玛指尖蜷缩在他掌心,有些不自在,于是试探问:“那……我先去打电话请假?” “嗯。”周亓谚掀起眼皮,勾起唇角看宁玛落荒而逃的背影。 宁玛到研究院两年,可以说是任劳任怨,不知道帮多少同事值过班。 她难得主动要请假,又是符合规定的,领导自然也不为难,甚至告诉她着急的话,可以回来后再补签假条。 但不管怎样,打工人成功请到假这件事,是非常值得高兴的。 宁玛笑逐颜开地小跑回来:“我搞定了!那我们先去吃饭吧,吃完了我早点回去收拾东西。” “你想吃什么?” “汉堡炸鸡。” 周亓谚一时无言以对,宁玛老实回答:“这个快。” 最终两人还是去了快餐店,宁玛说她要查攻略,所以点餐取餐全部交给了周亓谚负责。 他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宁玛还捧着手机专心致志中。 周亓谚插上吸管,把可乐推给她。 宁玛咬着吸管浅吸了几口,抬头问:“你是想走顺时针路线,还是逆时针?” 小姑娘似乎很知道要怎么自洽,一旦决定好的事情,情绪收拾得飞快。她几乎立刻就从略显尴尬和伤感的状态里,变为公事公办的专业态度。 周亓谚慢条斯理地拆开汉堡的纸封,问:“有什么区别?” 宁玛张开嘴,又突然觉得介绍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于是自己做主:“算了,我们顺时针走吧,先经过几个城市,路好开一点。” 宁玛虽然车技不错,但如果开头就穿越无人区之类的地方,她也有点怕。 “你决定就好。”周亓谚全权放手。 宁玛戴上手套,往嘴里塞鸡米花,又喝上几口可乐。然后她把鸡肉卷拿来,三两口下肚。 “走吧,我送你回去。”宁玛站起来,催促周亓谚,嘴里还鼓鼓囔囔的,含混不清问,“你还是住之前那个酒店吗?” 周亓谚失笑:“这么急?” “事情很多的,要收拾东西,要续订车子,还要做攻略。”宁玛很严肃。 反正也没别的事,周亓谚也愿意让宁玛尽快搞定这些,早些休息别太累。 于是他把剩下的小食打包带走,乖乖听从宁玛安排。 临下车前,周亓谚先给宁玛转了一笔钱,算是旅杂费。 卡着六点的时候,左思元给周亓谚发来消息,问他登机没有。结果左思元只等来一笔转账。 怪你过分美丽:【?】 周亓谚:【不回了,帮我给大发带个信儿】 这太突然,以至于左思元直接给周亓谚去了个电话。 “不……为啥啊?说不回就不回了,我们酒都准备好了。”左思元骂骂咧咧,“你丫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亓谚倚靠在桌边,随手玩着酒店的信笺:“跟姑娘一块儿玩算要紧事吗?” “什么姑娘。”左思元一愣,然后想起来,“啊,那个有点傻的姑娘?” “好好说话,说谁傻呢。”周亓谚笑骂一声。 “那不你自己说的吗!” 周亓谚当然记得,自己第一天是这么说的。 但此一时彼一时,他跟左思元贫嘴,挑眉道:“有吗?我说的是纯真吧。” “……行,纯真。”左思元真是滚滚无语东逝水,挂了这个见色忘友的电话。 而宁玛窝在自己的小沙发上,疯狂做着攻略。 她的行李箱正摊在地上,里面整整齐齐塞了一半衣服,一半日用品。 宁玛还准备了个小本子,放好了一样东西,就打一个勾,查漏补缺。西北游路程长时间紧,要是缺点什么,一时半会儿不好买。 这算是宁玛第一次以旅游之名出行。其实旅途中,最迷人的一点就是“抵达”的过程。 按宁玛的计划,第一天的行程是从敦煌抵达张掖。580多公里,要开六个小时。 要是早点定行程就好了,这条路和今天去榆林窟是一个方向,又得再走一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宁玛回到酒店,重新接上推着行李箱的周亓谚,然后把车子驶上柳格高速。 “我有点恍惚……”宁玛握着方向盘喃喃。 司机可不兴恍惚啊,周亓谚立马抬头,问她:“怎么了?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不是这个恍惚,”宁玛说,“我好像在重复昨天的一切。” 周亓谚挑挑眉,没说话。 他低头在手机和中控台屏幕上捣鼓,半分钟后,车里放起了音乐。 宁玛在前奏响起时就瞥了一眼,不出所料是英文歌。 “是你自己的歌单吗?”宁玛问。 “嗯。” 歌单共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亲密行为。 尤其是,在乱序播放了几首之后,宁玛竟然听到了玛卡巴卡的音乐。 她没崩住,笑出了声。 “你不觉得听起来又魔性又解压吗?”周亓谚懒懒地撑着脑袋,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 宁玛闭紧嘴,憋着笑回了个囫囵声。 车子开到瓜州服务站的时候,宁玛下去上洗手间,等出来一看,就见周亓谚捧着一盒切好的蜜瓜。 宁玛本来想说他傻,怎么在服务区买瓜。 但转念一想,周亓谚和自己不一样。西北环线结束后,他还是要离开,可能确实再也无法吃上瓜州的瓜了。 于是宁玛也没说什么,两人重新上路。 随着时间推移,阳光变得刺眼起来,不过宁玛这回记得带上自己的墨镜。 “张嘴。”周亓谚把蜜瓜叉到宁玛嘴边。 她也不再扭捏,一口咬下。 反正这九天,就应该是最后的九天了,漫漫长路,不管她是封心锁爱,还是陷得更深,总归是能赚到钱的,这就够了。 大约下午一点的时候,他们开进了张掖市区。 宁玛以张掖博物馆作为导航终点,把车停下。车门一开,午后的热浪立刻把人笼罩。 宁玛依然戴着墨镜,她说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嗯。”周亓谚也戴上墨镜。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宁玛依然觉得,他好像正倦懒地微眯双眸。 宁玛打量着周围环境,博物馆和大佛寺隔街相望,寺顶金光闪闪,偶尔有鸟类盘旋。 宁玛攻略里写的一家小吃店,就是在大佛寺门口,不过不是靠近博物馆的这个门。 “得走十分钟。”她看着手机导航说。 宁玛的防晒服被收进箱子里,她也没有戴帽子,正午阳光直射在头顶,发缝都有些发烫。 宁玛一边摸着头顶,一边对应着导航路线找方向。 于是周亓谚打开车门,重新把敦煌买的那把伞撑开,遮盖住宁玛头顶的太阳。 “吃完之后回酒店休息?”周亓谚问。 宁玛摇头:“不啊,吃完去博物馆。” 旅程刚开始,宁玛还在兴头上。所及即使她开了这么久的车,但还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宁玛对周亓谚介绍接下来的行程:“博物馆逛到差不多三点出来,顺路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出发去七彩丹霞。” 今天两人都穿着短袖,撑一把伞走路的时候,胳膊难免会碰到一起。 宁玛在避嫌和遮阳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遮阳。 张掖作为河西走廊中间的城市,水草丰茂。 城市里,行道树也是郁郁葱葱。 高大的白蜡树几乎要相接成片,枝叶层叠浓绿,掩映在市中心的小道中。 这一路遗迹多,到处都是木建筑和瓦片屋顶,是干燥古朴的北方城市的感觉。 两人拐了个弯,最后走到山西会馆对面的一家小吃店。 周亓谚抬头看招牌,叫牛肉小饭。 “还好赶上了,他们两点就关门。”宁玛庆幸。 “晚上不开吗?”周亓谚问。 “牛肉小饭是张掖这边的早饭,这家还是因为名声在外才开到这么晚的。”宁玛推门而入。 “还有牛肉小饭吗?”她问。 老板揭开不锈钢大桶看了看,说:“只能匀出一个大碗。” 宁玛转身小声问周亓谚:“介意一起分着吃吗?” 周亓谚笑:“都一起吃过这么多顿饭了,差这一顿吗?” “我是担心你吃不饱。”宁玛说。 “城市里,饿不死。” 宁玛想想也是,于是转头点单,老板把大碗端上桌,还贴心地给了他们两只小碗。 一无所知的周亓谚倒是有些意外。 他拿着勺子凝滞:“这是……饭?” 可这明明是迷你版的面疙瘩。 宁玛从他手里接过勺子,给两人分到小碗里,解释说:“对啊,牛肉小饭不是米饭,是小面粒加牛肉汤。” 装好之后,两人默契地伸手,周亓谚拿醋,宁玛拿辣酱。 他们动作一顿,异口同声问:“你要吗?” 愣了愣,继续同时开口:“一点点。” 两人笑了出来。 加好自己的料后,他们又互相交换了一下。 于是周亓谚得到了一碗多醋少辣的,宁玛则是多辣少醋。 原本周亓谚是不会主动加辣,宁玛也是个从不吃酸的人。 但所谓熟悉与交融,就是这样的润物细无声。 西北的烈日在窗外照耀,让这条古老的丝绸之路熠熠生辉。千年来,这样数不尽的交融,不断地上演着。 粗犷又丰美,炙热而包容。 宁玛突然觉得,和周亓谚一起出来旅游的感觉,还不赖。吃完牛肉小饭,两人走回博物馆,在门口请了位大学生讲解员。 张掖博物馆的路线设置得很清晰,从历史背景专区到丝绸之路展厅,还有金塔寺的复制窟。 金塔寺的立体雕塑飞天,和敦煌平面壁画上的飞天截然不同。 讲解员是个年轻的男大学生,喜欢用设问句,但十次有八次都能被宁玛回答出来。 小男生羞涩地笑:“姐姐了解得很全面,请问是学历史文博专业的吗?” 宁玛赶紧摆摆手,拘谨道:“没有,工作相关而已。” 参观结束,宁玛掏出小本子,在文创店开始盖章。 周亓谚在旁边帮她按顺序找印章,一边问:“其实我确实挺好奇,你是学什么专业的,为什么一开始会在美容院工作?” “什么专业都不是,我没有念过大学。”宁玛低头敲章。 她语气淡淡的,也没迟疑很久,就这么轻巧地说了出来,反而让周亓谚愣住。 宁玛看向周亓谚,吸了口气,决定坦诚相待:“你应该知道,我是被堪布收养的孤儿。在我九岁那年,冷措寺下的村里终于建了一所小学。 “我这样才有机会去上学,后来,我考上了县城里的中学,那本来是初中直升高中的六年一贯制学校。 “但在我高一那年,堪布圆寂了,过了几个月,同一年的夏天,地震引发泥石流,冷措寺倒塌。” 周亓谚看着宁玛,她一脸平静,目光茫然地在追忆以前。 宁玛身后的货架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玩偶和丝巾,模糊后落入 周亓谚眼底,好像草原上开满的野花。 他仿佛看见,年纪尚小的宁玛独自站在草原上,不知道风要吹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大家决定在山下重建冷措寺,正好那年我已经满了十八,哪里都没有义务继续供养我,所以我辍学,去了成都打工。” 宁玛意兴阑珊,把盖章的本子合上。 她冲周亓谚笑了一下:“我们的经历很不一样吧。” 周亓谚觉得她言下之意,是在说她与他从始至终不是同一类人,也并不了解对方。 但他装作不懂这弦外之音,也笑了笑:“在这里的每个人,经历都不一样,但现在都和你站在同一个地方,看一样的风景,吃一样的小吃。” 周亓谚双手撑在盖章的台子上,倾身逼近她。 男人的目光和声音一并落下来:“不过宁玛,我很开心你能和我讲你的从前。” 氛围突然变得有些旖旎,仿佛雨后一滴水珠砸进花瓣,让心颤动不已。 宁玛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张嘴:“那下次换你讲从前。” “好啊,知无不言。” 下午三点半,宁玛带着周亓谚去酒店办入住。 宁玛定的酒店在镇远楼旁边,离博物馆也很近,几乎是刚上车又要下车。 酒店前台查询宁玛的预定信息,问:“您好,是预定了一间大床房,一间行政套房吗?” “嗯。” 宁玛和周亓谚默契地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被周亓谚身份证上的“北京”晃了眼,而周亓谚也垂眸,盯了会儿她身份证上的藏文。 “请问谁住行政套房呢?”前台服务员拿着身份证犹豫问。 “他。”宁玛快速回答。 “等等。”周亓谚打断她,转而问,“行政套和大床房离得远吗?” 前台回答:“我们行政套房在单独楼层哦。” 周亓谚双手交握:“那把套房给她住吧。” 末了周亓谚转过头,对宁玛说:“之后定相同房型就好,挨着住你更安全。” “……哦。” 但是前台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宁玛没接,她问:“那能不能把行政套房退了,换成大床房?” 前台查询了一下,回答可以。 周亓谚站在一旁,没有吱声,随宁玛安排。 他知道宁玛无法心安理得地去住套房,这样住在他隔壁,倒是更好。 拿了房卡,他们坐电梯上楼。 宁玛的箱子是个28寸的大箱子,还是十八岁出来打工后买的,至今已经用了六年,跟着她搬了无数次家。 箱子价格便宜,轮子早就不顺滑,阻力稍微大点的地方,宁玛就得连推带拽。 在厚厚的消音地毯上,宁玛的行李箱推得咬牙切齿的。 “换一下。”周亓谚把自己的登机箱交给她,接手那个一看就经历过风尘仆仆的大黄箱。 宁玛推着周亓谚的箱子继续走,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纵享丝滑。 她跟在周亓谚身后,盯着他推行李箱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男人劲瘦的手,握住那只陈旧的箱子,有风从他衣角袭来。 宁玛觉得,他的出现,也许和这一幕一样。萍水相逢的旅人帮她推箱子,像是让她的人生得以片刻的喘息。 这种能够依赖的感觉,令她有点想哭。 “周亓谚。”宁玛叫住他。 周亓谚转身,看着宁玛走到他跟前。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走完这趟旅程吧。”就算是真的沦陷进没有结局的喜欢里,她也认了。 宁玛抬头笑着,看向他的双眼中,泛出红红的湿意。 走廊如此幽静,显得周亓谚压低的声音更加轻柔。 “好。”话音落下,男人轻轻地将掌心搭在她的发顶。 那是一个虚虚拥抱的姿势。 然而这样的静谧,却被其他房间的开门声打断,宁玛回神与他分开,继续埋头往前走,直到终于找到正确的门牌号。 宁玛刷卡前脚步一顿,转头过去问:“你可以等我一会儿吗,我想收拾一下再出发。” 周亓谚颔首:“那我在大堂等你。” 关上房门,插上电卡,窗帘和空调自动打开,宁玛把鞋脱了,赤脚走进卫生间。 她洗了把脸,清水洗濯后,在灯下看好像白了点。 但宁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在外面一晒一吹,就会变回高原色。 于是她把牛仔裤脱下来,换上带来的藏装多褶裙,再站在全身镜前一照,她的肤色就不再显眼,而是浑然天成。 宁玛没有化底妆的习惯,因为贵,但是平价彩妆她还是有一些。她拿出不知道已经过期多久的眉笔,开始勾画。 周亓谚坐在大堂玩手机,他等待宁玛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毕竟这一周以来,每天早上都是如此。 “我好了。” 声音从周亓谚头顶传来,一抹红色裙摆同时印入眼帘。 那是石榴果实的颜色,娇艳明媚。 周亓谚抬头,看见宁玛站在那儿。她穿着黑色的一字领上衣,大摆石榴裙,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高挑。 常年编成麻花辫的头发散下来,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将耳畔的绿松石和红珊瑚耳坠,衬托得更加夺目。 宁玛将眉眼处的颜色加深,展颜一笑,顾盼生辉。 “你很适合穿藏服。”周亓谚不吝夸赞。 宁玛说:“在藏寨里怎么穿都行,但是出来后,我已经很少有机会穿藏服了。” 所以今天她也没敢穿全套,太惹人注目了,于是搭了个都市感的上衣,中和一下。 “稍等,我上去拿个东西。”眼看着就要抬腿出发了,周亓谚却突然开口。 宁玛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几分钟后,周亓谚从电梯出来,肩上多了一个相机包。 去往七彩丹霞的路上,宁玛专心开车,而周亓谚在副驾捣鼓相机参数。 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那还是在敦煌的时候,宁玛随手买来的零食。 周亓谚眯着眼,举起相机,从车窗左右拍来拍去。 气质过于不羁,棒棒糖有了烟的意思。 宁玛瞥了一眼,好奇问:“周亓谚,你会抽烟吗?” “以前会。” “那为什么戒了?” 周亓谚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安静下来。 在宁玛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周亓谚终于笑了一下:“因为不戒,可能就要变残疾了。 “几年前做一个大型装置,用电锯切割铜板的时候,切断了左手食指的指尖。” 宁玛吃惊地放慢车速,瞥了他一眼。 “医生说,一旦恢复期不小心接触尼古丁,断指神经就会死亡。” 这下换宁玛沉默了,她尴尬地抠了抠方向盘,不知道该不该客气地安慰一下周亓谚。 但在内心的摇摆间,她又因为窥见周亓谚的过往,而暗自欣喜。 宁玛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控制不住,想了解他更多,离他更近一些的念头。 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宁玛加快车速。 没几分钟后抵达丹霞停车场,宁玛跑去买门票。 “宁玛。”周亓谚在背后叫住她,笑得揶揄,“买票不拿身份证吗?” 她默默转身,退回来。 却发现周亓谚故意用左手给她递身份证,宁玛一垂眼,就能看见他断指的疤痕。 断的地方正好在指甲的根部,如果不注意看,确实发现不了。 “这又不是私密话题,你慌什么。”周亓谚眼神落在宁玛脸上,像星火溅落,烫人得很。 他不紧不慢:“下次,你可以问些更深入的,我说过,知无不言。” 宁玛转身就跑,像草原上的兔子。 周亓谚笑得愉悦。 进丹霞之前,游客会路过一条开满小店的窄街,但里头卖的东西,每一家都一样。 宁玛从左顾右盼,走到最后目不斜视。 两人排队登上景区的大巴车,窗外是广袤无垠的红黄山坡。 山体上建了长长的木栈道,大部分游客都缓慢地往上爬,毕竟这里也属于中海拔地区了。 走一步,看三步。开了一天车的宁玛,在爬上山顶后,顿时感觉开阔明朗起来。 “周亓谚,你能拍一下那座山吗?”她回头对周亓谚说,“我的手机拍不清楚。” 宁玛伸手,比了个取景框:“就站在这,这个角度。” 周亓谚走到她身后,把相机塞进宁玛手里:“你自己拍。” 他把宁玛圈在自己身前,低头与她错开,认真教学:“转动这里调焦距,虚按对焦,快按拍照。拍好的照片点这里回看,删除按这儿。” 宁玛试拍了一张,周亓谚说:“你先玩,我去旁边打个电话。” 远处已经有了落日的影子,均匀地铺在山坡上,红橙相间的环绕蜿蜒。 暖意融融。 宁玛轻触按键,准备回看一下刚刚拍的照片。明明是按照周亓谚教的操作,但不知道为什么,显示屏上竟然出现了她自己。 栏杆旁,层叠的彩色山峦下,她低头拨弄头发,毛躁微卷充满野性。裙摆随着头发一起被风吹开,浓烈的玫红色,映衬着丹霞山色,仿佛要化为一体。 这只能是周亓谚拍的她。 宁玛没忍住,又往前按了一下。 还是她。 是她在开车的照片,车窗外是呼啸到模糊的白杨树,发尾打着圈儿落在裸露的肩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怪严肃的。 但是很酷,宁玛有点喜欢。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个论调说,镜头是有温度的,你在他镜头里的模样,就是他眼里的你。 宁玛看向周亓谚,他站在远处山垭处,微低着头打电话。明明身姿挺拔,但总是透露出一股随意散漫。 好像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只是游戏而已。 宁玛上头的感动,忽然又冷静了下来。她找到了那句话里的一个逻辑缺陷。 镜头不仅代表摄影者的情感,还代表了摄影者的技术。 她怎么忘了,周亓谚,是个艺术家呢。 正文 第19章 朱樱 秘密 景区大巴将旅人一站一站送达, 又运着他们离开。虽然一小时之前就看见落日,但直到此刻,天还亮着。 在络绎不绝赶着观看夜场的游客进来时, 宁玛和周亓谚已经坐上返程的大巴,准备回酒店附近吃晚饭。 “我来开, 你休息会儿。”周亓谚按住驾驶座的车门,有点不容分说的意味。 这是城市道路,不难开, 宁玛想了想, 便默默绕到副驾驶去。 “你平常开车多吗?”宁玛问。 周亓谚拉上安全带:“不太多,但和国内一样都是左舵, 只是交规不太适应, 你记得提醒我。” 宁玛沉默,差点忘了他之前一直在国外。算了,相信他一次。 既然讨论到开车上了, 周亓谚眼一抬,淡淡问:“你开车多久了?” 他其实挺好奇的, 宁玛的车技很成熟, 成熟得不像一个年轻且常年拮据的小姑娘。 宁玛调整了一下靠背角度,她扣着安全带, 在思考要怎么回答周亓谚。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我第一次开车是十四岁的时候, 十月, 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我和扎巴去镇子里采买物资。 “我记得那也是一辆小皮卡,很旧。车窗紧闭着,但还是能闻到很浓的柴油味。” 宁玛望向远处, 看着和川西截然不同的旷野。 当时,扎巴把车子歪歪扭扭从山上开下来,随着海拔降低,逐渐还能看到些残存的,衰败的秋色。枯黄的草原和树尖一晃而过。 等到了镇子,宁玛和店家讨价还价,算明白钱之后,扎巴就默默地把东西搬上车厢。 最后,在天黑之前,他们带着半车白菜和土豆,还有炭火褥子回去。 快驶离镇子的时候,雪下大了,纷纷扬扬,压着远处的天际。视线和呼吸里,都有一种灰灰濛濛的感觉。 扎巴皱着眉说:“山上的雪估计更大,我们得装防滑链。” 于是他把红色僧袍裹得更紧一点,从露天车厢里搬出那堆铁链。链子上落了雪,又冷又硬。 扎巴失手,把链条砸在了脚上。锁链发出七零八碎的金属声,响亮又刺耳,听着都能感觉到痛。 宁玛抱着一床褥子,正准备把菜遮住。听见声响,她着急地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连自己的袄子都被车勾挂破。 扎巴嘶了几声,咬牙忍住痛。他挥手让宁玛坐回车上,拖着脚爬上驾驶座,然后重新拧开油门上路。 十分钟过后,车子里的暖风,将人的知觉慢慢复苏。扎巴一个急刹车,说:“我的脚动不了了。” 僵持之下,雪越盖越厚,天也已经全黑,只有车灯在雪地照亮那一小片。小皮卡破破烂烂,油量也无法支撑到次日等救援。 扎巴一脸严肃,发出指令:“宁玛,你来开。” 从没摸过方向盘的宁玛,在扎巴简单教学后,就这么战战兢兢上路了。 雪地、黑夜、山路。宁玛几乎是在赌命。 “后来,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变成了我独自开车进出镇子。”宁玛顿了顿,“当然,等我到城市之后,我才知道我那么做是无证驾驶,犯法的。” “我找了最便宜的驾校,把证考到手。”宁玛低头,“去交警大队领驾照那天,我坦白了。我都做好了被抓起来的准备,但是交警说,我那时候未成年,所以对我做了思想教育和罚款。” 宁玛心口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点,她看向周亓谚的侧脸:“又告诉了你一个秘密,和你手指的故事扯平。” 这件事宁玛没敢和任何人说过,因为是亏心事吧,她害怕。 终于有个机会说出来后,心里好像反而轻松了一些。 周亓谚的散漫,这个时候就是宁玛的良药。 他让宁玛相信,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而不是伪装出来的理解。 周亓谚眼尾轻佻,夕阳赋予一抹微红:“那算下来,我还是欠你一个秘密。” 宁玛犹豫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你……是已经定居国外了吗?” 周亓谚闻一知十,故意回答:“单纯长期居住,没房产也没伴侣,这种算吗?” 但宁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挠挠鬓角问:“晚上吃麻辣烫行吗?” “地址在哪?帮我改一下导航。”周亓谚扶着方向盘开口。 “不用改,就在酒店旁边,我们走路去。” 等两人把车停稳后,天终于彻底暗下来,路灯一排排亮起,宁玛终于又看见了了久违的城市霓虹。 从酒店出发,走上几分钟,就到了一条夜市街,宁玛很喜欢逛这种人多的地方。 整条街都是仿古的模样,游客熙熙攘攘。 但从刚刚路过那座镇远楼的时候,周亓谚就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终于,他想了起来,打趣道:“这儿挺像西安的。” 宁玛“哦”了一声,心里腹诽,我又没去过。 周亓谚对吃没有执念,但他和宁玛不同在于,他觉得这儿人太多,吵得脑子疼。 其实他有点想回酒店休息点外卖,或者,直接开车到确定就餐的饭馆门口。 反正不想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小吃。 “其实这种夜市,每个城市都一样。”周亓谚慢悠悠开口。 两人原本并肩走着,狭窄的步行道里,难免手背相互擦过。 宁玛有点脾气上头,她一点也不喜欢听到这种煞风景的话。 在皮肤再次轻轻触碰到的时候,宁玛突然猛拽住周亓谚的手,让他停下脚步。 她有点气闷地说:“都一样吗?” 周亓谚愣住了。 宁玛抬头看他,那双像黑曜石一样的眼底深处,此刻正幽幽冒出两簇小火苗。 可是这样的薄怒,却让她看起来更加……活色生香。 此刻他们身后有亮光晃晃悠悠靠近,有人吆喝着:“避让避让啊——” 周亓谚抬眸看去,是一长队的巡演人员,穿着西游的服饰。天兵天将、诸天菩萨,当然还有取经四师徒。 宁玛回过神,想把手松开。 但周亓谚并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他张扬一笑,牵紧她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他们站在夜市的石板街上,处处传来炙烤的食物辛香,生猛的,酸爽的。 热风从人潮的间隙中流动,看着眼前长长的游街表演,有一种光怪陆离的幻意。 宁玛没有再挣扎,乖乖地被周亓谚牵着。 她可能是疯了,她竟然有些希望,这队伍长一点,再长一点,不要这么快走完。 这样时间就永远停在他们牵手的时候。 但是时间就像人们的决心,终究要溜走。 队伍离开,避让完成。周亓谚自然地松开了宁玛的手。 仿佛刚刚的牵手,不过是为了在人又多又挤的情况下,相互不失联而已。 两人继续往夜市深处走,在晚上九点,宁玛和周亓谚终于吃上了那盘麻辣烫。 这边的麻辣烫没有汤汁,更像是麻辣拌。 五花八门的食材堆在盘里,浇上一大勺酱,香味盖过了辣味。 夜市里的小店装修简陋,空调几乎没有凉意,宁玛吃着吃着开始擦汗。 周亓谚穿的是麻,透气性好,倒是不觉得特别热。 他看见隔壁桌,有人拿了个小风扇在手里,边吃边吹风,很是惬意。 周亓谚问宁玛:“要不要?我出去给你买一个。” 宁玛看过去,嘴里还在嚼着面皮。她吸溜一口,含糊拒绝:“不要了,之后的行程都没有在张掖这么热。” 宁玛看周亓谚不再坐回来,便问他:“你吃饱了?” “……嗯。”周亓谚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不爱吃碳水,常年白人饭加健身餐,把他的饮食习惯也改变了。 但他不想说,怕扫了宁玛的兴。 宁玛擦擦嘴:“那走吧,不早了,溜跶溜跶回酒店。” “对了,你有没有带外套?”宁玛突然说,“之后的行程里,有些地方会挺冷的。” “只有长袖衬衣。” 宁玛建议:“那你可以现买一件冲锋衣。” 她喃喃自语:“但是现在太晚了,商场都关门了,要不……明天去西宁买吧?” 西宁是省会城市,选择也更多一些。 周亓谚揣着兜,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 从夜市返回酒店不过七八分钟,宁玛和周亓谚在走廊分别后,各自返回房间。 宁玛换上睡裙,把头发简单扎起来。 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发呆,开始思索明天穿什么衣服。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离开张掖,沿着祁连草原,经过扁都口,在傍晚抵达西宁。 所以明天,也许能久违地骑上马。 宁玛有点开心,于是挑了一套随性方便的衣服挂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草原了,青草混合马匹和羊群的气味,那样自然又自由的感觉。 想着想着,宁玛就有点想吃烤羊肉了。 今天白天一直在奔波,本来就没吃饱。晚上吃麻辣烫,宁玛见周亓谚停筷,于是她也赶紧擦嘴结束。 宁玛把手机掏出来,开始浏览外卖。 等外卖的间隙,她决定先把澡洗了。 其实几年前在成都打工的时候,她还经常点外卖。但是去了研究院后,一是敦煌地方小,外卖不发达,尤其是送进院里很折腾,二是有食堂,宁玛已经很久没点过外卖。 所以当宁玛充满期待,开门准备拿外卖,看到的却是一个机器人之后,傻眼了。 外面的世界都进化得这么快吗? 机器人还在软萌地跟宁玛说话,主人主人叫个不停。 宁玛手忙脚乱,弯腰查看怎么操作,下意识地跟机器人叨叨:“我知道了,我马上拿,你别吵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卡哒一声,周亓谚推开房门。 宁玛抬头,与他面面相觑。 周亓谚笑了:“不会开?” 说着他探过身子,伸手按了一下,机器人的脸部就被打开,露出里面的外卖。 “怎么有两份?”宁玛愣住了。 “因为另一份是我的。”周亓谚倚在门边笑。 他环胸站着,靛蓝色的长裤一直堆到脚踝,看起来又软又慵懒。上衣原本是长袖,但此刻被卷了上去,露出小臂,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温暖香气。 宁玛觉得,周亓谚能把任何地方,都住出豪奢的感觉。而她只能把星级酒店住成宿舍,然后偷感十足地去拿外卖。 她默默把周亓谚那份外卖一起提了出来。 宁玛问:“你点的什么?” “手抓羊肉。” “所以你也没吃饱?”宁玛震惊。 “那倒没有,只是想吃点肉而已。” 宁玛把外卖盒递给他。 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宁玛不说话,周亓谚也就这么看着她,目光和走廊暗淡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他怎么还不回房间?该不会想邀请她一起吃夜宵吧…… 正文 第20章 朱樱 骑射 宁玛没头没脑地胡思乱想, 但很快她就败下阵来,试探着打破宁静:“那……晚安?” “晚安。”周亓谚微笑一下,然后转身留下毫不拖泥带水的关门声。 宁玛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似乎有根头发黏在上头,怪痒的。 她抬头一看, 机器人早已经消失在楼层尽头。于是她拎着自己的烤串,退回自己的房间。 不知道是时间太久,烤串凉了, 还是她点的店手艺不行。宁玛吃了几串后, 觉得索然无味。最后,她还是硬逼着自己吃完别浪费。 第二天一早醒来, 她还隐隐约约有点反胃。 按掉闹钟, 宁玛洗漱完毕,拉上早就收拾好的箱子,下楼去餐厅吃早餐。 出门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隔壁。静悄悄的。 不知道周亓谚收拾好没有。 宁玛哼哧哼哧,把行李箱拽到电梯里, 然后把它放到前台托管。 西北的酒店, 早餐里都会有几道炒菜。但宁玛昨晚被腻到了,只想吃点清淡的。 她打了一碗白粥, 夹了几个馒头和一个煎蛋,什么酱都没放, 又把热红茶和热牛奶兑到一起。 今天似乎是个阴天, 于是宁玛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餐厅里到处穿梭着,睡眼惺忪的旅客。大家都不交谈,只有餐具碰撞的清脆声。 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吃东西。宁玛想到了曾经自己一个人的时光。那么多年, 称得上是颠沛流离。 她突然觉得很孤独,然后她想起了周亓谚。 口中松软适宜的馒头,也变得难以下咽起来。 怎么办,好像旅途才刚开始,她就已经开始有戒断反应了。 “这么难吃?”周亓谚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宁玛吓一跳,馒头梗在了喉咙里,她咳了起来,然后本能地端起茶杯大口喝。 周亓谚本来想帮她顺顺背,但是垂眼一看,宁玛那熟悉的大辫子又绑了起来,抵在背上。 于是他把手机放在宁玛对面,转身帮她续了一杯果汁。然后才拿起托盘,去给自己拿早餐。 等周亓谚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宁玛今天穿了一双短靴。 “今天要爬山?”他揣兜问。 “不用啊。”宁玛一愣,然后突然嘿嘿笑,“今天带你去草原骑马。” “嗯。”周亓谚开始吃早餐。 宁玛见他兴致缺缺,犹豫着问:“你怎么了?对骑马没兴趣还是身体不舒服?” “昨晚没睡好。” “哦。” 周亓谚掀起眼皮,和宁玛对视了一秒:“梦到你了。” 宁玛:“……”梦里的她是有多可怕。 周亓谚看她脸上浮现出莫名的委屈,一时无言以对。 这姑娘明明其他事情都很玲珑剔透,怎么在某些方面就这么钝。她不会以为他做的是噩梦吧。 算了,这事情不能解释,其实只是个略带旖旎的梦,并不过度,但如果特意说出口,倒像性骚扰。 接着他们沉默地吃完早餐,然后推着行李离开。走出酒店大门的一瞬间,没被阳光烤过的风吹到身上,竟然有些凉津津的。 车子很快驶离张掖,阴天并没有转晴。不知道在几分几秒,雨滴重击在挡风玻璃上。 辟啪几下之后,车子疾驰入雨幕,视线变得朦胧起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雾气。 大片的油菜花田和草地,在大雨冲刷下,只剩斑驳的色块。 “好久没看过这么大的雨了。”宁玛说着,放慢了车速。 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雨水被汇聚往玻璃两边流。周亓谚坐在副驾驶发呆,没有说话。 波士顿倒是经常有强降雨,周亓谚在创作的瓶颈期,就会看着窗外的暴雨发呆。 但直到雨结束,他还是提不动笔。好像那场雨下进了脑子里,把他冲刷得脑海空空。 所以周亓谚讨厌下雨。 但是宁玛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能与自然交融的气质。不论是暴雨还是酷暑,她总是很坦然。 就好像现在,周亓谚问:“下雨还去马场吗?要不直接到西宁。” 宁玛看向远处,眼睛亮晶晶的:“这种雨都是地段性的,可能往前开开就没有了。而且,谁说下雨就不能骑马。” 周亓谚笑了一下,重新慵懒地靠回椅背上。 最后果然和宁玛说的一样,快到马场的时候,雨就停了。 车门一开,冷风袭来,体感像是南方的冬天。 旁边也有零星几辆车的游客过来玩,一个女生冷得受不了,尖叫着跑回去开箱子,穿了件羽绒服。 宁玛裹紧自己的冲锋衣,觉得还好。 但是周亓谚…… 单薄的衬衣在他身上,被风吹得左鼓右摆。 “还说今天晚上到西宁之后,再带你逛街买外套,没想到今天就这么冷。”宁玛略带一丝歉意。 她问:“你现在冷不冷?” “冷。”周亓谚倒是不逞英雄。 宁玛纠结了一下,看到远处有些塑料伞棚,大概是个冷清的游客集市。她说:“要不去看看那边有没有衣服买,或者找马场的工作人员借一件。” “不要。”周亓谚拒绝得干脆,“没洗过,不想穿。” 宁玛吸了一口气,觉得周亓谚变了。 她要推翻之前她认可的,某人说自己很好伺候的话。 “那你介不介意穿我的?洗过是干净的。”宁玛问。 “穿你的可以。” 宁玛打开后备箱,从自己箱子里找衣服。周亓谚站在车头等她,箱子里的东西是个人隐私,他不方便过去帮忙。 此刻宁玛庆幸,她带了这么多衣服出门。她从箱子最里面,掏出了一件黑色的藏式外袍。 “只有这件你能穿。”宁玛提着衣服走过去。 这是宁玛最宽大的一件藏袍,正好还是素面全黑的中性款式。 地面湿哒哒的,聚集着雨后的小块水洼。 周亓谚就站在那里,看宁玛踩着轻快的步伐朝他走来。 他朝宁玛张开双臂,懒洋洋,像是一个接收拥抱的姿势。 宁玛紧急刹车,脚步顿在原地,水洼里的积水在鞋底边缘荡漾。 她有点结巴:“你……干嘛?” 周亓谚好笑一声:“帮我穿啊,我没穿过藏袍。” “哦。”宁玛低头给他先把袍子披上,低头咬着嘴巴。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没那么尴尬,反而有点想跟周亓谚一起笑。 宁玛让周亓谚把两个袖子都穿上,系上腰带。 原本男士藏袍就是要穿到膝盖的,放在宁玛身上,垂到脚面的袍子,撑在周亓谚身上,倒是正好。 “如果后面你觉得热了,就可以把袖子拆下来。”宁玛说,一边比划着教他,“这样塞到胸前。如果两个袖子都不穿,就在前面打结。” 周亓谚站着,任她摆布。 “你们是来骑马的吧?”有人操着口音很重的普通话,在身后问他们。 宁玛转身,看见是个老大叔。 他指着车牌号说:“你们是不是昨天预约了?” 宁玛反应过来,说“是”。 大叔笑了:“今天下雨,我还以为你们不会过来了。” 他侧身指引宁玛和周亓谚往入口处走,说:“你们先选马吧。” 那是一个露天的马圈,还有坡度,一眼望不到尽头。但大部分的马都在入口附近待着,背上早就装好了鞍子。 宁玛指着西北方说:“我想要那匹枣红色的。” 大叔说:“你要不要换一匹,那是匹赛马,性子烈。今天又下过雨,怕地上打滑。” “不怕,我会骑马。”宁玛说了句藏语,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大叔眼睛一亮,有一种认老乡的感觉。 这里不是常规的商业马场,虽然现在也做做游客生意,但淡季的时候,他们还是以放牧为主的。 于是他也换成了藏语:“那我帮你牵过来。” 然后大叔转头继续用藏语问周亓谚:“小伙子,你选哪匹马?” 周亓谚沉默,抛给宁玛一个眼神,眉尾微微疑惑挑起。 宁玛终于哈哈笑出声:“他不是藏族的,听不懂。” 大叔也笑了,忙切换语言:“我是问你选哪匹马?不好意思,我认错了,我就说你长得不像藏民。” 周亓谚客气而又尴尬地弯了弯唇角,然后挑了一匹黑色的马。 宁玛站在马头前,先温柔地注视了一下它,然后伸手摸了摸。完成初次见面礼后,才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此时周亓谚的马才刚被牵出来。 宁玛想着说,要不让大叔给他牵马溜跶两圈,就不用管她了。 但是她回头一看,周亓谚不声不响,正握着马鬃和缰绳,仗着腿长,甚至连马镫都没踩,轻轻一撑,就贴着马背翻了上去。 宁玛目瞪口呆:“你会骑马?” 周亓谚夹着马肚子,小步踱到宁玛身边,笑了笑:“我也没说我不会。” 马术,像他们这种家庭的子弟,基本都学过。 宁玛一哽,想起马场的另一项游戏,又问:“那你会射箭吗?” 周亓谚颔首:“不好意思,这个也会。” 大叔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就爱接这样的熟手顾客,省事儿。 但他还是给宁玛和周亓谚讲了一下马场的规则,还有这两匹马的性子。 毕竟骑马是一项有危险性的运动,不能因为是老手就掉以轻心。 “帅哥你那匹马年纪小一点,比较调皮,也比较贪吃。” 大叔话音刚落,周亓谚的黑马就低头吃上了。地上冒尖,还长着小花的植物,被马儿大口开嚼。 宁玛没绷住笑出声,刚刚的郁闷烟消云散。 她一扯缰绳,策马向草原跑去。 厚厚长长的辫子,在宁玛背后飞腾起来,两股灌风,轻盈又野性十足。 周亓谚跟在她身后,慢慢的,两人并驾齐驱。 宁玛的声音跟着马背一起律动:“去射箭的地方吗?” “好啊。”周亓谚眯起眼睛,穿过草原冰凉的风。 骑在马背上,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雾气缭绕在山脚,清新而冷冽。 他们奔跃至靶场,可能是时间太早,一个游客也没有。 靶场的工作人员迎上来:“可以固定打靶,也可以骑射。” 宁玛接过弓箭,她试着拉了拉弦,不松不紧,压力正好。 周亓谚反而有些难以上手,他没想到这边用的是传统弓,他一直以来玩的弓箭都是射箭馆里的美猎弓。 按照上手难度来说,传统弓其实是最难的。 “怎么了?”宁玛问。 “你去玩吧,我先在地面找找感觉。”周亓谚说。 宁玛一愣,然后有一种掰回一局的开心,眉开眼笑:“所以你会骑会射,但是不会骑射?” 周亓谚毫不要脸的承认:“对。” 靶场的生意还是要做,此刻终于等到靶场小哥能插上一句嘴:“要不,二位先到慢区找找手感?” 毕竟这儿是靠时间赚钱,玩得越久,收费越多。 “陪我一起?”周亓谚转头,柔和着眉眼看向宁玛。 周亓谚总是这样,懒散陌生的时候,冷得像山顶雪线,世间万物枯荣都和他无关。 但是当他笑着看向你,眼底总有流光溢彩的轻佻,像微醺时刻的烛光。 宁玛就这样晕晕乎乎地跟着他走了。 从敦煌到张掖,此刻,又跟着他进了新手骑射区。 两人骑在马背上,悠悠晃晃地朝几十米开外的靶心射箭。 破空的锐鸣声不停。 宁玛挽弓,偏头看了一眼周亓谚。 他穿着黑色的藏袍,眉头下压凝眸,一边盯着靶心一边拉开弓弦。 因为射箭不方便,所以周亓谚已经拆下一只袖子,深浅色衣裳在他身上碰撞。 如果这是草原上的节日,像他这样的扎西不一定是最受欢迎的,但会是宁玛最喜欢的。 宁玛心不在焉地把箭射出去。 还想再看他一眼。 于是宁玛转身又去偷看周亓谚,却忘了自己手里的弓已经张开,好像要射中他一样。 周亓谚在马背笑,看着她然后抬手投降。 宁玛心跳漏拍,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直接把他扑倒,他会不会也是这样笑着举手投降,然后任由她压着自己倒下。 宁玛不敢再想,立刻拉着缰绳奔马远去,让草原的风把她吹冷静一些。 正文 第21章 朱樱 雪豹 时间接近中午, 太阳非但没有出现,反而又重新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落下,渐渐地把头发和衣服全部浸透。从祁连山吹来的风刮起衣摆, 骏马越过沟涧。 虽然宁玛露出的脚踝已经被冻成了粉红色,但胸膛中畅快非凡。 撒了一上午的野, 宁玛心满意足:“我们继续赶路吧,等会儿在峨堡吃个饭,争取傍晚到西宁。” 玩闹的心思下去后, 他们才察觉出冷。 宁玛的冲锋衣虽然防雨, 但没有夹层,并不保暖。周亓谚的藏袍也只是单层的春秋款。 在可能不到十度的环境里, 两人的头发被雨彻底濡湿, 然后一刻不停地吹风。 坐上车后,宁玛就把暖气启动了。窗户紧闭,升温让车内变得更闷起来。 宁玛终于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情, 现在的海拔正在慢慢升高,到峨堡的话得有三千多。 周亓谚不会高反吧? 如果淋雨吹风导致了感冒, 再加上高反, 会要命的。 宁玛忽然就很慌张:“不行,周亓谚, 你赶紧吃一颗感冒药预防一下。” “哪来的药?”周亓谚把藏袍解下来,潮湿的感觉让他觉得挺难受。 宁玛一边开着车一边说:“后座上你拿一下我的包, 里面有一个药盒, 肠胃药感冒药晕车药还有过敏药,我都准备了。” 她顿了顿,又问:“你对药不过敏吧?” 周亓谚转过身子,长胳膊一伸, 就将帆布袋拽了过来。 “我找?” “肯定啊,我在开车呢。”宁玛理所应当。 周亓谚打开宁玛的包,她的东西一览无余。夹层里放的是身份证和银行卡,大袋子里有一顶折叠的遮阳帽,一瓶黄色的防晒霜,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票。 白色透明的塑料药盒就盖在小票纸的下面。 周亓谚把它扒拉出来,然后手指突然就停住了。 他看到药盒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自封袋。里面是装着黑白围棋子的小玻璃瓶,还有一张磨砂砂纸。 砂纸被用过了,上面有被磨损的痕迹。 周亓谚终于明白,原来那两颗棋子并不是天生圆润。 在敦煌的行程也算紧张,所以她是每天晚上回去之后,还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吗。 周亓谚庆幸,他没有在拒绝完这份礼物后,真的坐飞机一走了之。 “找到了吗?”宁玛问。 “嗯。” “金色包装那个就是感冒药。” 周亓谚沉默,扯了张消毒湿巾先擦了擦手。 接着车内便传来锡箔纸的声音,他剥开药片,把手伸到宁玛唇畔:“张嘴。” 宁玛下意识地后仰,但后面是汽车头枕,她退无可退。 还没来得及看,周亓谚就把药片摁进了她嘴里。 指腹揉过嘴唇,说不出哪个更柔软。 早已拧好瓶盖的矿泉水,也被很快抵过去。 感冒药就这么被周亓谚迅速而不容置疑地喂进宁玛嘴里。 “唔。”宁玛被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眼泪,眼中波光粼粼。 宁玛微微看向周亓谚,嘴唇也呈现出水汪汪的质感,没完全咽下的水顺着唇角流下来。 她的眼睛像高原的某种小动物,鼓起的脸颊泛着着急的绯红。天真又……诱人。 周亓谚眸色暗了暗,尚未撤回的手指再次按上了姑娘的嘴角。 他擦过那抹水渍,从左往右慢慢碾磨过去。 宁玛的下颌明明就落在他掌心里,可他竟然不能俯身吻过去。周亓谚垂眸,眼睫把漫卷的情绪收拢回去。 “好了,认真开车。”他的嗓音沙哑到不行。 接着,他用摩挲过宁玛嘴唇的手,给自己也喂下一颗药。 车子开到峨堡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但路两旁的餐馆并没有停火。 他们随缘找了一家店,点了几个菜。 穿堂风吹进来,潮湿的头发和衣服让人黏黏腻腻的。 宁玛说:“旁边有一家宾馆,我去问问能不能借个吹风机。” 她推开玻璃门,坐在前台的是个老大爷。人慢吞吞又笑眯眯,还有点耳背。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的吹风机都是固定在墙上的吗?”宁玛问。 大爷消化了一下她的意思,慢悠悠点头。 这宾馆旁边连着一个特产小超市,看起来是同一个老板,于是宁玛又问:“那旁边有没有吹风机买?” 这次大爷反应很快,摇头说:“没有啊。” 宁玛叹气,原地转了两圈,又不死心问:“那你们家能开钟点房吗?” 大爷一板一眼:“没有,没有哇。” 大爷顿了一秒,突然又说:“我们有个自己用的吹风机,但是要等我女儿去她房间里拿。” 就在宁玛想离开的时候,大爷终于说出了最长的一句话。虽然口音还是很重,但是足够宁玛听清楚。 她激动地感谢。 这时候,在饭店久等不见人的周亓谚,也推开玻璃门走进这个狭小的宾馆前台。 他正好听到了宁玛问钟点房的事。 周亓谚走上前去,按住宁玛的发顶,手心潮湿一片。 他皱了皱眉,立刻发挥身为金主的职能,对大爷说:“不用麻烦了,我们直接开一间房。” 突然有生意过来,大爷这次反应很迅速,眉开眼笑:“好,好。” 宁玛在周亓谚手掌下转身,小声问他:“开房间干嘛?” 他好像觉得宁玛的头型特别好,以欣赏艺术品的目光审视了一下。微眯着眼继续揉了两下,小声回答:“全淋湿了,洗个热水澡再走。” 宁玛觉得他这个提议不错,不再作声。 周亓谚接过大爷递来的房卡,交给宁玛:“你先去洗,我把饭带上来。” “哦。”宁玛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那我的箱子!” 周亓谚揣着口袋笑:“我帮你拿过去。” 两人都忘了高反这回事。 宁玛从小生长在高原,三千米能跑能跳。 但她忘了提醒周亓谚,此刻他们都没吃午饭,淋过雨,再加上提行李箱上楼。 等周亓谚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这些事全完成了。 周亓谚拿着大爷给的第二张房卡,刷开房门。然后他本能地闭了闭眼,有些眩晕。 浴室里已经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但宁玛依然在水声间隙里,听见了开关门的声音。 她试探着喊:“周亓谚?” “嗯。”男人撑着行李箱,闭眼应了一声。 宁玛没有听出异样,她问:“你能帮我递个衣服吗?我箱子里,随便拿条牛仔裤和T恤,还有那个紫色的防水袋。” 紫色防水袋里是宁玛的内衣裤,不过反正装好了,不会直接被周亓谚看到。 周亓谚挑挑眉,单膝蹲着把宁玛的行李箱打开。 宁玛的东西收拾得很好,几乎不用翻动,周亓谚就可以找到她要的衣服。 浴室里,宁玛把水关了,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她能清楚地听见周亓谚挪动行李箱的声音。 宁玛抽了一条浴巾擦了擦头发,然后裹紧身体。在周亓谚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及时把玻璃门推开一条缝。 接着她伸出一只胳膊,上面还沾满沐浴后的水珠。 磨砂玻璃也掩盖不住的潮湿热气,从这条缝里喷薄而出。 周亓谚把那叠衣服递给她。 门一开,冷热交替,宁玛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看着那只指骨分明的手,捏着一叠衣服探进来。 宁玛小心翼翼伸手去接。 “啊!”可是对面似乎陡然失力,速度快到宁玛只来得及大叫一声。 衣服跌落地面,瞬间吸附了浴室的水渍。 宁玛下意识松开捂着浴巾的手,两只手一起死死扶住周亓谚的手掌和手腕。 隔着一道潮湿模糊的磨砂玻璃,周亓谚身影晃了晃,用另一只手撑住门框,皱眉抵挡眩晕的难受。 宁玛撑着周亓谚,不让他倒下去。 “周亓谚,你怎么样?”宁玛有些慌。 那边缓了缓,压着声音说:“头有点晕,我吃两口东西躺一躺就好。” 他把手从宁玛掌心抽出来,带着宁玛沐浴过后的香氛气味。 在指尖离开的末梢,宁玛突然反应过来,再次抓住了周亓谚的手。 “……”周亓谚沉默,任她轻轻勾住,声音喑哑“怎么?” 宁玛犹犹豫豫:“能不能,再帮我拿一套衣服,刚刚的掉地上湿了……” “好。” 等周亓谚走开,宁玛感觉凉飕飕的,低头一看,浴巾都快掉完了。 所以,她刚刚几乎是全然裸露的,只和周亓谚隔了一道玻璃门。 宁玛感觉自己也有点喘不过气了,脸颊酡红。 周亓谚很快拿了衣服过来,宁玛赶紧拿走,然后用颤抖的手打开电吹风。 试图用强烈的白噪音,掩盖自己的紧张。 宁玛的头发又厚又长,她举着电吹风到手酸。平稳的声音让宁玛渐渐淡定下来,也成功催眠了周亓谚。 她终于收拾齐整走出浴室,就看见周亓谚躺在床上,单人床狭窄,看起来有些局促。 几盒菜装在打包盒里,放在电视柜上。 宁玛伸手摸了摸,只剩余温。 其实宁玛也有些犯困,大概是吃了那个感冒药的缘故。 但是高反可不能睡觉。 她过去戳了戳周亓谚:“醒醒啊,不能睡。” 竟然没反应,宁玛急了,又不敢摇他,怕摇完他脑子更晕。情急之下,宁玛抓住自己的发尾,往周亓谚下巴上挠痒痒。 周亓谚睁开眼。 宁玛动作一顿,有点尴尬:“你醒了。” “嗯,再不醒,你该嘬嘬嘬了。” 宁玛正襟端坐,刚刚的动作,确实有点像在招猫逗狗。 宁玛清清嗓,转移话题:“那……来吃饭吧。” 她窸窸窣窣拆开塑料袋,把炒牦牛肉、青稞饼、油麦菜一字排开。 不对,这个样子,也好像在摆宠物饭啊。 宁玛咧了一下嘴角,一旦接受这个设定…… 她开始神游,周亓谚的话,应该像猫科动物。宁玛脑海里开始出现雪豹的身姿,灰白的毛色高贵又慵懒,和他很像。 “你在想什么?”周亓谚坐在床边突然发问。 宁玛的无意识咧嘴笑戛然而止。 周亓谚抬起一只胳膊,高贵慵懒道:“扶我。” 果然是豹豹撒娇,太像了。 宁玛走过去,也不是第一次搀他,驾轻就熟。 不知道是不是气候冷热的问题,上回在莫高窟天热,周亓谚不让宁玛碰他。 但这次,周亓谚刚站起来,就把半个身子都挂到了她肩上。 宁玛嘶了一声:“你压到我头发了。” 周亓谚松了松,道歉:“不好意思,没经验。” “什么没经验?”宁玛有点不理解。 “没有压到女生头发的经验。” 宁玛沉默,品了一会儿:“你没谈过恋爱?” 周亓谚挑眉:“没谈过这么深入的。” “……” 宁玛拿起筷子吃饭。 这家店的炒菜还有点南北交融的感觉,尝起来很清爽。 她以为周亓谚会继续恋爱史的话题,然后顺势问她有没有前男友之类的。 但周亓谚只是慢条斯理地吃饭,什么也没说。 反倒是宁玛坐不住了,咽下嘴里的青稞饼,大颗葡萄干迸出酸甜的味道。 她犹豫:“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前男友?” 周亓谚抬眼看她,宁玛莫名紧张,后悔问出口。 正文 第22章 朱樱 西宁 “快吃。”周亓谚勾了勾唇, 留下一个不置可否的回答,然后放下筷子,起身走向卫生间。 宁玛匆忙咽下嘴里的食物, 赶忙叮嘱他:“你高反就暂时别洗澡了,把头发吹干就好。” “嗯。” 吹风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肚子里填过东西之后, 周亓谚也觉得好多了。所以之前的头晕目眩,可能真是饿的。 等两人重新开始出发,已经下午三点。 退房的时候, 前台老大爷还抓了一把牛肉干送给他们。 随着车子越来越靠近西宁, 海拔下降,天气也逐渐转晴。上午没能看到的油菜花田, 终于还是灿烂地出现在了路边, 绵延着金黄一片。 深深浅浅的草甸上,种满了羊群,还有不知名的小花在摇曳。恍惚间, 宁玛以为自己回到了故乡。 把着方向盘,心情随天气一起变开阔, 她哼起了藏歌。 阳光透亮, 歌声也清悦。周亓谚没有打扰她,就这么撑着头, 静静看向她,欣赏着。 七点左右, 宁玛将车驶入西宁市区。 “今天我们就吃肉吧!”宁玛提议, 眼神中是势在必得的光。 周亓谚笑了:“好啊。” 于是宁玛导航一搜,向着攻略上推荐的那家炕锅羊肉店出发。 西宁不像某些城市,动辄好吃点的饭馆就大排长队。虽然每家店里生意都很热闹,但过去一问, 两个人的位子还是很快能安排上。 炕锅羊肉是西北的特色,滩羊肉质鲜美,没有膻味。如果是两年以上的羯羊,口感更佳。 宁玛准备大吃一顿,恶狠狠地点了羊肉加羊排双拼的锅。 炕锅羊肉里不只有肉,还有炸过的土豆片,口感干脆得像薯片。羊排细嫩,轻轻一扯就能脱骨,而肥瘦相间的羊肉,焦香四溢,大口下肚,丝毫不觉得腻味。 “你还要主食吗?”周亓谚问。 宁玛摆摆手,猛吸几口冰汽水,往椅背一瘫:“饱了。” “那走吧。”周亓谚起身,看起来是有计划的样子。 宁玛一愣:“去哪?” 周亓谚挑眉:“不是说要陪我逛街买衣服?” “啊……”宁玛差点忘了。 不过吃饱了也确实该消消食。 于是周亓谚去买单,宁玛则到路边去先把车子启动,准备直接开车停到商场底下去。 西宁的城市建设做得很好,市中心高楼林立。宁玛在驾驶座一路看着车水马龙,有些雀跃,指尖都在方向盘上跳舞。 毕竟她真的很久没有正儿八经逛过街了。 停好车,宁玛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只管往光亮的地方去,但那只是开在地下停车场的洗车铺,周亓谚松松圈住宁玛的手腕,将她带转另一个方向:“电梯厅在这边。” 宁玛摸摸鼻尖,她在地下停车库里真的容易晕头转向。 周亓谚瞥了宁玛一眼,笑了一声:“其实商场大多都是这样,七弯八绕,顾客在商场逗留的时间越多,商场盈利的概率就越高。” “是这样,但是员工通道就很近。”宁玛说,“以前我在成都商场打工的时候,都是拉开安全门走的。” “你到底打过多少份工?”周亓谚突然问。 宁玛嘿嘿一笑:“很多,但有些只干了几天我就跑了。” “比如?” 宁玛回忆了一下:“超市理货、火锅店员、婚礼场务、托班生活老师……干的最久的是美缝师傅和美容院的工作。” “美缝师傅是什么?”周亓谚疑惑。 正巧他们已经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商场里,宁玛低头指着反光的瓷砖地板。 她说:“喏,就是把瓷砖和瓷砖之间的缝隙,用材料填起来。” 商场的地板干净得打滑,美缝看起来也没有变色。这些年的材料更新换代应该很快吧。 但她的记忆依然清晰。每一道工序,以及,那个人。 宁玛注视着镜子似的地砖,那些恶心的画面,不由自主在脑海中放映。 “好了不说这些了。”宁玛微微皱着眉,强行中断自己的回忆。 周亓谚注视着她的微表情,若有所思。 宁玛的情绪转换得很快,她是视线已经开始搜索周边的男装店,正前方就有一家,橱窗里摆着的模特身上,披着一件无领夹克衫。 很成熟,很干部。 “好老啊。”宁玛嫌弃。 再一扫视周围的服装店,宁玛就发现,两级分化很严重。要么就是青春嘻哈的牛仔运动类服饰,要么就是中老年大叔服饰。 “呃……”宁玛抬眼看了看周亓谚,“还逛吗?” 周亓谚没说话,抬腿走进一家运动品牌,停在冲锋衣货架前。 他扒拉了两下,然后回过身对宁玛说:“帮我选一件?” 其实这些衣服对宁玛来说都长得一样,她也只好翻了翻,勉强提了一件出来。 那是一件低饱和的浅卡其长款,看起来有些像风衣。 周亓谚直接穿上,虽然都是长款,但和今天穿着藏袍的样子截然不同,只能说人拯救了衣服。 他神情淡然,宽松而有硬度的衣料将他衬托得更加修长。像是文艺电影里的画面,令他有着难以捉摸的故事感。 “怎么样?”周亓谚问。 宁玛脑袋里浮现出一些电影画面,比如男主穿着风衣,女主朝他跑去,然后男主用长长的风衣将人包裹,两人紧紧相拥。 但实际上宁玛八风不动,眼睫毛都不眨一下,镇定自若的样子装得特别好:“还不错。” “行。”说完,周亓谚就脱下来,带着去前台结账。扫码的时候,周亓谚顺便看了眼时间,也快九点了。 “回去休息吧。”他说。 “嗯。” “你有没有要买的?”周亓谚突然问。 宁玛一怔:“我不用啊,我都带了。” 周亓谚便点点头:“之前的差旅费用完了和我说。” 要么说谈钱伤感情呢,这句话一说,宁玛突然感觉周亓谚,好像又变回了距离遥远的甲方。 她看向别的地方,小声回答:“嗯,还有很多。” 两人走向电梯,突然从背后传来嘹亮的一嗓子。 “宁玛姐!”如果没有后面那个姐字,乍一听还怪像在骂人。 宁玛在城市里从没有撞名过,她和周亓谚一起回头去看。 只见远处跑来一个活泼的身影,闪烁着永远快乐的眼神,惊喜开口:“宁玛姐,真的是你,太巧了吧!” 是陈心然,那个当初在敦煌夜市,和他们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她男朋友朱越,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她身后,冲宁玛和周亓谚尴尬地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宁玛姐,你们是有事情来西宁吗?”陈心然一如既往的活力满满。 宁玛笑笑:“没有,我们来玩。” “那我给你们推荐那个藏文化博物馆,贼有意思!”陈心然很兴奋,昂扬的语调却突然一顿。 她摸摸脑袋,讪笑:“不对,我忘了你就是藏族的。” 电梯到了,四个人一起进去。 宁玛宽慰尴尬的陈心然:“没事,我们也没时间逗留,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西宁了。” “我们明天也要走了,中午的飞机回老家。” 这时,朱越拍了拍陈心然的胳膊,小声问她:“宝宝,我们的酒店地址在哪来着,我提前叫下车。” 陈心然掏出手机,报出一串地址。 宁玛一愣,觉得有点耳熟,也掏出手机一看。 然后宁玛伸手制止朱越:“不用叫车了,我们是同一家酒店,一起走吧。” “好哇好哇!谢谢宁玛姐!”陈心然挽住宁玛的手臂,开心得不得了。 于是回酒店的一路上,车里第一次这么热闹。 因为陈心然他们是办完了入住再出门的,所以到了大堂,他们便和宁玛两人挥手拜拜,先行上楼去。 “这次房间我定了两个大床房。”宁玛说。 周亓谚点点头,接过房卡。 在电梯里的时候,周亓谚问:“明天什么安排?” “明天沿途去塔尔寺,青海湖,然后在青海湖入住。”宁玛顿了顿,“接下来两天的行程会轻松一点,我们九点出发就行。” “嗯,你早点休息。”周亓谚淡淡说完,然后转身回房。 宁玛听见卡哒落锁的声音,站在门口僵了几秒钟,才刷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宁玛有些低落。 其实周亓谚对自己还是很好很温柔,但好像,就停在这一步了。也对,他那样散漫的性子,可能除了艺术,对其他都只是三分钟热度吧。 宁玛坐在房间的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昏暗的光线被吸进地毯里,宁玛突然觉得很累,白天在草原上疯玩,又开了一天的车。 宁玛撑着下巴,过了一会儿脸就顺着掌心慢慢地滑下来,然后她就这样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宁玛是被隔壁丁零当啷的噪音吵醒的。 她皱眉,拿起手机一看,半夜一点了。脖子歪在椅背上,睡得酸疼,手背也硌出红色印子。 宁玛站起身,清醒了一下之后,隔壁的声音变得更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隔壁一直尖叫不断,但又不像是……房事。 算了,洗个衣服吧。 宁玛打开箱子,把藏袍和今天骑马穿的外衣掏出来。 入住的时候,周亓谚问了一嘴洗衣房在哪,宁玛也听见了。藏袍手洗是洗不动的,她抱着衣服准备去一趟洗衣房。 打开门,带上手机和房卡,宁玛瞥了一眼隔壁,发现门竟然是敞开着的。 “不行不行,这完全住不了!”里头传来女孩的声音。 音色听着有点耳熟呢?宁玛犹豫了一下,还是好奇地过去瞄了一眼。 发现竟然是陈心然他俩,好像是房间设施出什么问题了,酒店的员工也在里面。 这下宁玛就没在怕,她抱着衣服袋子走进去,问:“怎么了?” “宁玛姐,你怎么还没睡?”陈心然看到她,跳过满地狼藉,跑到门口和她说话。 “我去一下洗衣房。”宁玛说。 陈心然快人快语:“这么晚了,姐夫怎么不去,反而让你去啊?” 宁玛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心然虽然没心没肺,但脑瓜子很聪明。仅仅一秒钟,她就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她挽着宁玛的胳膊,直接转移话题:“你看,我们睡得好好的,突然卫生间噗噗响,进去一看,漏水了!!” 陈心然气得不行:“我们把毛巾啥的全用上都堵不住,差点把箱子淹了!” 穿着西装的酒店管家,尴尬地站在陈心然和维修工之间。 管家讪笑道:“陈小姐,非常抱歉,应该问题不大,我们很快就能修好的。” 宁玛也很困,她拍拍陈心然的肩膀,说:“那我先去洗衣服。” 她像个游魂一样,飘到楼下洗衣房。晃晃荡荡十几分钟,再上楼,发现陈心然他们的房间,依然敞开着门。 此时,陈心然的行李箱已经被推到了走廊上。 一直以来,热情开朗的小姑娘,第一次垮着张丧脸,眼睛都红了,埋头往电梯走。 朱越在后面摸着她的背,小声安慰。 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房间里只剩修理工,管家已经不见了。 “怎么回事?”宁玛问,这样的变故,搞得她瞌睡全无。 陈心然扁扁嘴,不想说话。 朱越给她解释:“酒店说水管暂时只能堵上,还修不好。房间没法住了,暑假旺季,也没有多余的房间。” 朱越苦笑一声:“他们给了点赔偿,让我们出去另外找房。” “现在?”宁玛都惊呆了,“现在都半夜一点多了。” 虽然说有朱越这个男生在,但是这个时间,两个清澈大学生在外面晃荡,还是有点危险。 “猪猪我们走吧。”陈心然扯了扯男朋友。 突然,她放下行李箱,走上前拥抱住了宁玛:“宁玛姐,我走啦,之后就真的再也偶遇不到了。这次旅途挺波折的,快乐的事不多,但认识你这个朋友算一件。” 陈心然很真诚,朋友这个词蓦地让宁玛的心一震。 她鼻头竟也有些发酸。 宁玛扶住陈心然的肩头,正色说:“你等等,太晚了你们出去不安全,我有办法。” 接着她转身,敲响了周亓谚的房门。 其实宁玛也很忐忑。 敲响这扇门,想帮陈心然和朱越,只是一部分理由而已。她知道自己是藏着私心的。 叩了三次门,里头还没有动静,宁玛能感觉到来自陈心然和朱越的目光,如芒刺背。 在宁玛犹豫着要不要再敲最后一次时,门终于被拉开。 房里开了盏小灯,但光线比走廊还昏暗。 周亓谚半夜从睡梦中被吵醒,也没看清来人是谁,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他单手撑着门框,头发乱糟糟的半遮着眼睛,像漫画里,浑身冒着泡的黑魔法巫师。 宁玛咽了咽口水:“周亓谚,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正文 第23章 丹砂 塔尔寺 话音刚落, 宁玛能感觉到周亓谚瞬间清醒。 他戏谑而探究地看向宁玛。 宁玛稍微侧侧身,露出走廊上的陈心然和朱越,结结巴巴解释道:“是那个, 他们的房间漏水,但是酒店又没有多余的房……” 朱越小声地问陈心然:“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为什么不住一起?” 然后他被陈心然拧了一把腰肉,小姑娘从牙缝里蹦出一句“闭嘴”。 “你要把你的房间让给他们?”周亓谚问。 “嗯。”宁玛低着头,“我可以睡沙发的。” 她刚刚也是在沙发上睡着的, 还可以, 不难受。 周亓谚笑了一下:“那你把东西搬来吧。” “你同意了?”宁玛喜不自胜。 她转身朝陈心然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赶紧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周亓谚也回房, 拨打客房电话, 让人送新床品上来。 一通折腾,终于各就各位。 门一关,房间里只剩宁玛和周亓谚两人。 好在也不是第一次, 两个人共处一室。气氛还不算太尴尬。 宁玛把床尾的那叠新被子抱起来,准备乖乖去沙发。 但是被周亓谚走过来挡住路, 他说:“你睡床上去。” 宁玛觉得有些热气上涌, 她抱紧被子,有点不知所措。 周亓谚抬眼看她:“你不好好睡, 是打算第二天疲劳驾驶?” 他说的有道理。 宁玛手里不禁卸了力,任由周亓谚把她的被子拿走。 她原本打算睡沙发, 所以周亓谚的床铺并没有重新铺过。宁玛又累又困, 也懒得折腾了,于是她挪到床的另一侧躺上去。 这半边的床品都十分平整,一看周亓谚就没有睡过,也算是避嫌。 宁玛伸手, 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不见五指的黑。 结果她的瞌睡反而随着光线一起消失了。 在黑暗中,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被放大。 周亓谚的呼吸声,他翻身的碎响,都像羽毛一样挠着宁玛。 宁玛左右翻了好几下,还是睡不着,感觉闷闷的,喘不上气。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去洗衣房,在睡衣里穿上了文胸,这会儿还勒在身上。 犹豫再三,宁玛决定在被子里,把它偷偷脱下来,不然这一觉怕是怎么都睡不好。 于是床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终于,周亓谚没忍住,在黑暗中睁开双眼,问:“你在干什么?” 宁玛动作一僵:“你还没睡啊?” 周亓谚不说话。 宁玛瑟缩了下脖子:“是不是沙发上睡不着?” “嗯。”周亓谚承认得很快。 酒店的床很宽,宁玛壮着胆子问:“那要不……我们一起睡床吧。” “也好。”周亓谚一秒都不犹豫,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抱起这床被子。 宁玛趁机把床上的被子卷在自己身下,顺便藉着这动静,把已经解了扣的内衣,从睡衣里抽出来。 周亓谚凭着记忆,想打开沙发旁的灯。 宁玛偏巧在藏内衣,她大喊一声:“别开灯!” 周亓谚停下动作,他挑眉,那便不开灯。反正他夜视力向来很好。 男人故意一手抱被子,一手在床沿摸黑前进。 然后手掌“不小心”按到宁玛的脚踝,再含笑,嗓音清越地说一声“抱歉”。 直到床垫的另一侧重重陷落,温暖的柠檬味萦绕在宁玛鼻尖。 宁玛双手抓着被子,闭上眼睛,一动不敢动。 “呼吸。”周亓谚突然说。 宁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紧张到忘了出气。 “手给我。”周亓谚又开口。 宁玛乖乖把手放出来,然后被周亓谚在黑暗中,精准握住。 他一根根扣住宁玛的手指,然后让两人的胳膊一起掉在柔软的被子上。 这次不止手指,连手臂都交缠在了一起。 但反而,让宁玛渐渐把心落回肚子里。 “睡吧。”周亓谚嗓音倦懒。 宁玛的困意终于重新袭来,一夜好眠。 第二天,阳光从窗帘的空隙中透进来,宁玛闭着眼,但思绪已经渐渐苏醒。 头发压在脸颊,有些痒,宁玛下意识地蹭了几下脑袋。 怎么这么丝滑,一点都不解痒。 宁玛终于迷瞪着睁开眼,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把周亓谚的手臂抱在了怀里。 她用双手抱得紧紧的,像抱着玩偶一样。 所以刚刚脸上那么丝滑,是因为她在周亓谚的肩头蹭了蹭。而周亓谚,穿的是柔软的缎面睡衣。 宁玛赶紧松开他,顺便往后挪了几寸,她的胸口离开周亓谚的手臂,空荡的凉意袭来。 周亓谚也醒来,他微微侧头,却看见宁玛枕头底下,露出的内衣肩带。 他立刻移开视线。 宁玛看了一眼手机,说:“八点半,差不多该起了。” 但她平躺在床上,双手扯住被子,一动不动。 “嗯。”周亓谚也平躺着,被子在两人中间像是楚河汉界。 过了几秒,周亓谚翻身下床,背对着宁玛。他从箱子里随手拿了一套外衣。走向卫生间,一边说:“我先洗漱,可能要占用卫生间一会儿。” “好。” 直到听见卫生间门关上,传来哗哗流水声,宁玛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赶紧掀开被子,把枕头下的内衣装好,然后把睡衣脱了,换上外衣。 另外她昨晚拿去洗衣房的衣服,应该早就烘好了。 就怕工作人员不清楚换房风波,又给拿到了之前房间的门口。 宁玛偷摸着开门,果然,衣服篮子放在了之前的门口。 她把衣服拿回来,开始收拾行李箱。 周亓谚也洗漱完毕,一推门,就看见宁玛蹲在地上收拾东西。长长厚厚的头发披散在她背上,打着卷儿,看起来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摸一把。 周亓谚也的确这么做了。 他微微俯身,摸了摸宁玛的脑袋,心情很好:“我先去餐厅等你。” “嗯。”宁玛乖乖应声。 等她也推着箱子走进餐厅的时候,周亓谚已经在啃面包片了。 宁玛随便盛了一碗炒饭,在周亓谚对面坐下。 两个人都很默契,没有谈昨晚的事。 餐厅服务生推着餐车走过,看起来是给吧台补充果切。 周亓谚起身,说:“我去拿一点,想吃什么?” “香蕉。” 堆满水果的餐车经过,留下清新的甜香。宁玛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突然把自己的辫子捞到前面,低头闻了闻。 是熟悉的淡淡柠檬调。 和周亓谚身上的味道一样。 宁玛眼神柔和起来,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吃过早餐,他们往塔尔寺赶。 塔尔寺在西宁附近的湟中县,坐落在高处。 宁玛把车停下,停车场的广播里传来循环播放的音乐,说着大美湟中欢迎词。 阳光晒得人头顶生烟,在川流不息的游客中,仍有前去朝拜的藏民。 他们穿着经年的袍子,黝黑的指尖转着经筒或佛珠,行走缓慢却坚定。 刚刚要下车的时候,宁玛才发现自己的手机没充上电。 所以这次买门票的任务,就交给了周亓谚。 宁玛站在小广场上等他。 身旁走过三两个年轻女孩,其中一人在编头发,可惜技术不行,扎了拆,拆了又梳。 另外两个女孩看起来也很生疏,一个举镜子,一个递皮筋。 三个人团团转,就是编不好。 宁玛看了不由扬起笑,真好啊,活泼的青春气息。 她想起陈心然,不知道她和朱越是否已经动身去机场。 宁玛歪歪头,又回忆着昨晚与周亓谚共眠的一夜,她忽然发现,有些事,鼓起勇气主动一次,未必是坏事。 人生如露,该多尝试。 这么想着,宁玛已经走到了三个女生面前,笑着问:“要不让我试试?” 女孩们转身看,是个看起来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有流苏的刺绣薄衫,黑裤子飘飘荡荡,一看就是萍水相逢的游客,不是在路边拉生意的妆造师。 最主要的是,她自己脑后一根辫子编得油光水滑。 “好呀好呀,那麻烦小姐姐了!”女孩们欣然接受。 等周亓谚买完票,隔着马路,就看见四个女孩围在一起。 宁玛的手指中拢过一缕黑发,垂眸认真的样子,和她画画时候一样。 女孩们叽叽喳喳,宁玛是最安静的那个,但周亓谚好像还是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忽然,宁玛好像有所察觉,抬起头。 一辆摩托歪歪扭扭地从路中间开过,带起光线下跳舞的尘土。 她和周亓谚隔空,相视一笑。 在周亓谚走到身边的时候,那个女生终于拥有了纹理清晰自然的侧编辫子。 几人挥手向宁玛告别。 周亓谚把身份证还给宁玛,笑着问:“新朋友?怎么不邀她们一块儿走。” 宁玛抬头,隐藏自己别扭的心思:“才不要,编头发只是举手之劳。陪玩……那是另外的价钱。” 周亓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着开口:“别这么说。” “嗯?” “否则我们昨晚算什么?”他忽然弯腰,眼睛平视进她的眼眸。 宁玛眼睫颤动了一下。 明明上一刻还在帮别人编头发,这会儿她自己的碎发倒是飘了出来。 周亓谚手指帮她把碎发轻轻拂开,字字低旎又清晰:“永远不要妄自菲薄。你自己知道,不论怎样的价钱,也不能买你做不想做的事,那就不要那么说。对我也别这么说。” “可……”宁玛欲言又止。 她本来想说,可她就是为了那一天一万,才答应和他一起走这趟。 但话临到头,宁玛突然自问起来,真的吗? 这场旅途,走到现在。对自己来说,到底是一场钱的交易,还是心的交易? 说完话,周亓谚就插兜往前走。 宁玛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是是因为周亓谚比她大两岁吗,还是异国的生活太复杂了。虽然周亓谚总是懒散的模样,但他好像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也许他看出了自己的动摇,所以从昨天开始,他特意退了一步。 周亓谚好像决定把选择权,都交到了她手里。要不要和他再进一步,全凭她做主。 而她选择了昨晚敲开他的门。可即便如此,周亓谚还是没有对她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宁玛吸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追上男人的身影。 白色的八宝如意塔,在蓝天下闪烁金光。塔尔寺依山而建,周亓谚感觉每一步都在缓慢上坡。 他问:“你小时候那个寺庙,也像这样吗?” 宁玛摇头:“不太一样,塔尔寺还是融合了比较多汉族建筑的元素。而且我们只有唐卡,没有堆绣和酥油花。” 他们跟随人群,一个一个院子的参观。院子的出入口都很小,像老式房子侧面开出的小门。 周亓谚躲避着门框上,垂下的经幡,踏入护法殿。 院落正中摆放香炉,烟雾缭绕,但闻着和普通寺庙里的檀香不同。 “那是煨桑炉。”宁玛靠过去,小声解释,“里面放的是青稞、松柏之类的,燃起烟雾作为供佛的媒介。” 在二楼的回形走廊上,布满了动物标本。歪歪扭扭,细密生锈的铁丝网后,藏羚羊、狼、鹰、秃鹫之类的动物,露出头颅,毛色还保持着生前的样子。 虽然是自然死亡后,做成的动物标本,但依然能透过它们,感受到自然界的肃杀之气。 宁玛走到正殿门口,双手合十触碰自己的额头、嘴唇和胸口,闭目虔诚而宁静的拜礼。 周亓谚在一旁温柔等待。 从护法殿出来,就已经到了中午。阳光刺眼,很多游客重新戴上了墨镜和帽子。 宁玛和周亓谚没有请导游,所以也没有按路线游览,只是走到哪算哪。 此时七月中,塔尔寺的菩提树已经开花,在各个角落,洒下一片静谧得清凉。 “坐会儿吧。”宁玛找了一个菩提树下的长椅,自顾自地坐下。 周亓谚也坐在她身旁。宁玛喝了口水,突然说:“以前,我住的院子里,也有一颗菩提。” 周亓谚没搭腔,安安静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那个时候,学校里流行用彩纸,叠星星和千纸鹤。而且要先在彩纸上写下愿望。但是我买不起,所以我就捡来菩提叶子,写完了夹在书里。 “可是我不知道,把树叶做成书签,是要封膜的。经过一个冬天,叶子干枯斑驳,露出叶脉。” 周亓谚挑眉:“然后呢,你把它们埋葬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出现了黛玉葬花的画面。 “为什么要埋葬?”宁玛震惊地看了周亓谚一眼,然后嘿嘿一笑,“我把它们用热水烫了,然后用毛笔把叶肉全部刷掉,结果意外的好看。” 说着,宁玛在树坛周围拾起一片菩提叶。她把叶片举起来,向着正午的阳光。 “你看。”宁玛的声音中透着喜悦与轻快。 周亓谚眯起眼眸,只见柔绿的叶片被宁玛用指尖捏住,细长的叶尖泛着嫩黄。 阳光将它照得透明,丝丝缕缕的叶脉显现,细密整齐,薄如蝉翼。 “后来,我在仅剩叶脉的菩提叶上抄写经文,或者画点金刚杵、绿度母。没想到竟然把彩纸的潮流都压下去了,还有不少同学来找我定制,说是长辈很喜欢。” 宁玛把举起的手收回来,笑了笑:“那是我自己赚的第一笔钱。但是没多久,这事就被堪布知道了,罚了我一顿。寺里看着我长大的长辈都很失望,说我是一个不虔诚的人。” 周亓谚看向宁玛,她脸上仍挂着微笑。 周亓谚也笑了,她的脑回路总是出乎他意料。 他忽然问:“你应该看过你们的数字洞窟吧?” “嗯。”宁玛点头。 “你觉得怎么样?”他侧头看她。 宁玛被周亓谚推动着思考:“很厉害,如果是让我们美术部,一笔一笔画着还原,不知道要多久。但我还是很喜欢,我们还原时候,产生的一些微小的变化。就好比那片菩提叶,如果是人类做出来的,它一定不会这么快腐坏,那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它的叶脉会更美。” “所以你觉得,科技没有办法替代人类的创造?”周亓谚直视她的眼睛。 “那当然啦,虽然我不那么虔诚,但作为在神山下长大的人,一个是宇宙自然诞生的,一个是人类科技诞生的,哪个更厉害不是显而易见吗。”宁玛回答得理所当然。 周亓谚轻笑了一声,眼睫下闪过细碎的光芒。 他双手撑在长椅上,看向塔尔寺的尖顶,五彩的寺墙,美丽炫目。但是在更远处,有起伏的山影,瞬息万变的白云。 周亓谚可以领会宁玛的意思,人类的创造,是锦上添花。自然的美,和人类本身同属一个维度,谈何超越。 宁玛的想法,粗糙简单,但也许真的是大道至简。 周亓谚想起曾经听过的一堂公开课,教授是个哲学家,他向听众提出一个问题。 如果人工智能不断发展,人们真的全部戴上全息设备,用脑电波对话,那么,这样的世界还是人类的世界吗?虚拟和现实之间,最后的界限也被模糊之后,又该怎么定义活着? 周亓谚是不抗拒科技潮流的人,当时他不理解哲学家的忧虑,但他现在有些懂了。 即使对话和精神交流,可以在元宇宙的世界中永存。但一旦感受过原始的力量,例如太阳的温度,爱人的肌肤。如果现实中已经餍足,就不会那么向往虚幻。 就好像……预制餐和柴火饭。中国人总是对食物赋予一些更高级的意义。 “我饿了。”周亓谚突然说。 “那走啊,找个地方吃饭去。”宁玛站起来,双手向上伸了个懒腰。 被梵音涤荡过的阳光,似乎有着安人心神的能力。 连宁玛都变得松弛起来。 他们绕过长长的转经筒,往出口方向走。路边路过一根水龙头,穿着藏袍的老者去接水,压着水花四溅,折射出彩光。 佛学院前几个僧人奔跃而出,喇嘛红的衣袍猎猎飞扬。 宁玛和周亓谚悠然走着,她问:“这样的旅途,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周亓谚反问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敦煌?” 宁玛摇头。 她猜不到,如果他是为了旅游,那应该直接签一个旅行社。如果是为了学习敦煌艺术,那他不会对敦煌的历史如此不了解。 “可能之前太无聊了,所以想换一个地方呼吸。” “然后没想到,呼吸不上了。”宁玛笑得闪烁,是在暗示他之前的疑似高反。 果然如周亓谚所料,这个小姑娘,一旦熟稔起来一定蔫儿坏。 他笑了笑,没说话。 湟中是个县城,驱车没几分钟,宁玛随缘找了家路边的饭馆。两人都饿了,翻开菜单,点了一壶八宝甜茶,一盘藏式羊肉锅贴。 小吃上得很快,可周亓谚第一次见这样的锅贴。 在他印象中,锅贴要么和煎饺差不多,要不就是长条形的。但藏式锅贴是花朵型的,面皮不封口,露出饱满的内馅,底部被煎得焦香,可咬下去依然鲜嫩多汁。 周亓谚大概是疯魔了,他竟然觉得,这锅贴也挺像宁玛的。一面坚硬,一面柔软。 他举着筷子,轻声一笑。 宁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周亓谚把锅贴放进碗里,“这个挺好吃的。” “那最后一个也给你吧,我差不多饱了。”宁玛擦擦嘴,“下午去青海湖,海拔上了三千,我去旁边给你提前买个氧气瓶。” 周亓谚反抗:“不用了,昨天我也不是高反,是饿的。” 宁玛忧心忡忡看了他两眼:“那也别吃太多,所有身体的不舒服都容易诱发高反。” “好。”周亓谚立刻停筷。 宁玛震惊他怎么这么配合。 他看着宁玛,站起身揶揄地笑:“听你的,不逞能,好好活着。” 宁玛有点尴尬:“你还记得啊。” 是她在敦煌夜市上说的,关于她自己的信仰。 但这已经是周亓谚第二次引用这句话了。 宁玛脚步有些踌躇,差点忘了她是准备去买氧气瓶的。 宁玛明白,她的尴尬其实是因为不自信。人只有面对外人时,才那么容易羞怯。 周亓谚径直挑破:“你在尴尬什么?” 宁玛转过身往外走,絮絮念着:“你老复述我矫情时候说的话干什么……我们又没那么熟,我当然会不好意思。” 周亓谚揣着兜,跟在她旁边走着:“谁说只有不熟才会不自然,佛家经文里不是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你为什么不觉得,你是因为喜欢才这样?” 他笑得慵懒,像在逗弄一只小宠物。 宁玛当然知道他们是互相喜欢,但喜欢多少,是严肃的喜欢,还是轻佻的喜欢…… 于是宁玛停下来,堵住周亓谚的话,一板一眼:“后两句是,‘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周亓谚还真不知道,后两句是这样的。不过也对,佛家经典嘛。 两人买完东西,打开车门坐上去。 密闭的空间里,滋生宁玛心里的烦闷。 她瞥了瞥周亓谚,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松泛,舒适地坐着玩手机,好像刚刚他被噎到接不上话,也不算什么。 于是开往青海湖的两个多小时,一路上沉默非常。 没有聊天,没有音乐。只有逐渐昏昏欲睡的周亓谚。 气死了!宁玛在限速范围内,猛踩油门。 周亓谚掀开眼缝,瞥了宁玛一眼。他明明已经觉察宁玛情绪不好,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换了个姿势继续闭目休息。 这一刻什么情啊爱啊,忧啊怖啊都没了。宁玛烦得牙痒痒,只能内心默念一天一万,以此来麻痹自己。 突然,周亓谚闭着眼睛,淡淡抛出一句话:“其实你可以骂出来。” 宁玛吓得差点打错方向盘。 周亓谚替她开骂:“周亓谚你不会说话就闭嘴,你以为你很懂佛经吗,翻车了吧。” 宁玛笑了一下,气消了大半:“我就是很烦看见你总是这么淡定。你随便说点什么,就让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但你这样也无所谓,那样也无所谓,真的很烦!” 周亓谚扬眉,让她继续。 “原本别人说什么,我都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实在忍不了,我就逃跑离开。但偏偏这些天跟你绑定了,又不能撂挑子不干。”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打开了泄洪的闸口。 宁玛看了他一眼:“周亓谚,有时候你真的很像一团欠揍的棉花。” “还有吗?”周亓谚巍然不动,誓把欠揍进行到底。 电光石火之间,宁玛突然想起来什么,微笑镇定开口:“你不会听上瘾了吧,这么小众的爱好,不愧是先锋艺术家。” “停。”周亓谚终于动容,开始了他的尴尬,“可以了,这句就太脏了。” 宁玛终于笑出声来。 “气顺了?”周亓谚问。 宁玛假装绷着脸:“好多了。” 周亓谚点头:“在其他时候,你面对冲突选择逃跑挺好的。但是现在没关系,尽情挑衅,反正高原上我打不过你。” 宁玛认真起来,歪头问:“你高反了?” “没有,但多少有点缺氧。”周亓谚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如果我和你比赛跑步,我肯定比不赢你。” 宁玛睨了他一眼,好似刚被顺毛捋过的小动物,带点傲娇:“那你少惹我!” 正文 第24章 丹砂 良夜 青海湖盛名在外, 景区配套十分完善。停车场上熙熙攘攘,眺望着一望无际的青海湖,甚至有一种海滩的感觉。 宁玛隔着车窗玻璃, 都能感受到外面的光线强烈。她赶紧把帽子和墨镜都备好,全副武装才下车。 入了检票口, 他们又随着人潮去坐摆渡车。 西北的景区,一个特点,大。而且建设越完备的景区, 入口处就离核心景色越远。这也是为了生态保护。 “大家看起来都好悠闲。”宁玛溜跶着往湖边走。 “嗯, 度假型景区。”周亓谚走在她旁边,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张宣传单, 递给宁玛, “有没有想玩的?” 宁玛低头一看,是一张景区游乐设施的小广告。热气球、马车、游船、水上自行车之类的,应有尽有。 宁玛惊讶:“你从哪拿的?” “刚刚你去买门票的时候, 一个导游塞给我的。” 这些宁玛一个也没玩过,离得最近的是水上自行车。而且她看了一眼, 这几乎是里头最便宜的项目了。 她指了指:“我想玩这个。” “走。” 宁玛和周亓谚一起往湖边走去, 身边有游客乘着马车“哒哒哒”走过,他们转而走上木栈道, 栈道底下还有小孩蹲着挖沙,很有一种周末出游的感觉。 水上自行车的售票口, 在一家小卖部旁边。烤肠的香味滋滋往鼻腔里蹿, 但中午吃得很饱,宁玛没有什么嘴馋的欲望。 玩儿的人不多,不需要排队。宁玛给老板付款,周亓谚伸手, 把她肩头的包摘下来,放进屋子里寄存。 两人倒是配合默契。 付完款,就去旁边码头上车,中间摆了一溜儿亮橘色的救生衣。周亓谚皱着眉,从里面挑了一件,看起来比较新的。 他把救生衣套在身上,卡卡两下穿好。 转过身,宁玛还在低着头捣鼓。她应当是没穿过这种东西。 “过来。”他轻声低语。 宁玛往前一小步,周亓谚低头,拉住她身上救生衣的带子,缩紧成她的尺寸。 他微侧着头,眉头紧着,目光却很认真。下颌与指尖一如既往的光洁干净,路上的奔波对他似乎完全没影响。 宁玛对他粲然一笑:“谢谢。” 码头边的水上泊着很多辆所谓的水上自行车,看起来和自行车真的很像,都并排嵌在船板上。工作人员随手勾了一辆过来,示意两个人上去。 他们选的是双人自行车,为了平衡,体重轻的先上。周亓谚伸出手让她扶着,宁玛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牵手,而是搭在他的胳膊借力,小心翼翼跨到最旁边的座位上去。 随着周亓谚也跨上来的动作,车座底部水花荡漾,宁玛握紧车头,想要稳住重心。 却被勾车的大哥取笑,爽朗说:“美女,车头不能拐方向。” 他顺便教了两人怎么骑,一起往前踏是前进,如果要左拐,偏偏是右边的人往后踏,左边的人往前踏。右拐反之。 “还挺考验默契的。”宁玛踏了两圈,感觉光是骑出去就挺难的。 周亓谚问:“你会游泳吗?” 宁玛瞬间紧张起来:“我不会啊!” 她低头看到身上的救生衣,突然意识到这个平缓的运动,也是有落水风险的。 周亓谚唇边溢出笑:“掉不下去,但你再不往后踏拐弯,我们就要和对面撞上了。” 宁玛赶紧往后踩踏板,水花被反卷上来,扑湿鞋子和裤腿。 虽然阳光一直照着湖面,但湖水还是有些凉。 周亓谚问:“这是盐湖还是淡水湖?” 宁玛回忆了一下攻略知识:“以前是淡水湖,后来好像因为地质环境变化,成了盐湖。” 两人在湖面上飘着,浮漂围栏也随着水波起起伏伏。 时不时的有其他人,因为掌握不好方向,大家一起对对碰。然后水花和尖叫一起迸发,倒是很解压。 宁玛买票的时候,觉得这么短时间就要这么多钱。可真的玩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时间已经很长了。 没等岸边的工作人员招呼他们回去,他们自己就决定返航。 重新回到木栈道,宁玛还有点不适应。总觉得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像还在水上。 两人都没说话,懒洋洋地沿着湖踱步。 瓦蓝的湖水和天空相接,枯树从水中伸展出来,姿态婀娜。 栈道底下还有沙滩,小孩子玩得热火朝天。 他们捡了个无人的长椅坐下,面朝青海湖发呆。 宁玛掩着嘴,没忍住打了个呵欠。 本来在敦煌那几天,就已经是早出晚归。从敦煌到青海湖,大环线也算走了半圈了,开车加游玩,以及昨晚换房那一通折腾。 宁玛真的有点累了。难怪都说西北旅游要当特种兵。 “周亓谚。”宁玛迷瞪着眼。 “嗯?” “我想睡觉。” “那回酒店?”周亓谚问。 “我不想动,一个指头都不想动。”宁玛的意识都开始模糊,“我坐在这眯一会儿就好。” 她闭上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 接着她耳边传来,周亓谚含着笑意的呵气声:“睡吧。” 声音比这静谧的青海湖,还要温柔。 宁玛知道,周亓谚把她的脑袋揽到了自己肩头。但她也懒得动弹,就这么陷入沉睡。 这一觉好像很短,又很长,完全黑甜无梦。 等宁玛朦胧地睁开眼,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周亓谚正玩手机,满屏的英文,偶尔有一两个宁玛认识的单词,但还没等她回忆串联起意思,就被划了过去。 “现在那边是几点?”宁玛突然问。 “什么?”周亓谚怔了一下。 “你定居的国外。”宁玛仍然靠在周亓谚的肩头。 “凌晨五点。” “哦,那基本是和中国日夜颠倒的。”宁玛的鼻子半掩在周亓谚衣领后,声音闷闷的。 “嗯。” 宁玛突然觉得没劲透了,虽然太阳还没完全消失,但时间已经来到黄昏,一天又快要结束。 她直起身子,有几根掉落的长发,却留在了周亓谚衣服上。 “你还要走走吗?”宁玛问。 其实周亓谚也意兴阑珊,他站起来:“酒店有晚餐吗?” “有。” “那直接回去休息吧。”周亓谚音色淡淡。 宁玛也站起来,看着周亓谚的背影,抿了抿唇:“你是不是不喜欢看湖?” 可是后面的行程基本都是湖,什么茶卡盐湖、水上雅丹、翡翠湖。 周亓谚驻足,他微微皱眉。 他开始后悔,当初是以导游身份邀请的宁玛,而不是旅伴。宁玛身上的担子太重了,总是忧心忡忡自己的安排是不是不够好。 “你以为这里所有人,都是来看湖的吗?”周亓谚转身,看向宁玛。 他背着光,神情晦暗不明。宁玛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就觉得他怪严肃的。 倒是也不怕他了。 “算了,送你吧。”周亓谚突然扬唇一笑,有点无奈,“我本来想自己留着的。” 宁玛刚想问,要送她什么东西。就看见周亓谚从裤兜里把手拿出来,掌心竟然是一张拍立得相纸。 宁玛接过去,相纸上还带着周亓谚掌心的温度。 拍立得自带复古的色调,画面上,是她靠在周亓谚身上睡觉的瞬间。 两个人安安静静,被定格在照片上。看起来,分明就像一对小情侣。 宁玛一直低头看着,也不说话。 周亓谚说:“是你睡着的时候,被路人拍下送我们的。” 他把相纸从宁玛手中抽走:“你不要的话给我,我留个念想。” “当时给你围棋子当做念想,你不是不要?”宁玛反诘一句,心里嘀咕,怕不是你看到这张照片拍得挺帅,才想要。 相反的,宁玛因为在睡觉,照片里半张脸都埋在阴影中,只有一些氛围感而已。 周亓谚挑眉:“我反悔了,围棋子我也要,到时候记得给我。” 宁玛踌躇几秒,问他:“为什么,要留念想?” 被问者却大大方方,看着她轻笑了一声:“你不是打定主意,旅途结束就和我分道扬镳吗。” 宁玛嘴唇嗫嚅了几下,周亓谚似乎看出她想说什么。 他提前打断宁玛的话:“你连尝试开始都不敢的话,也没必要再和我讨论这个话题。” 周亓谚说得对。 她从一开始,不就在害怕自己越来越心动,最后没办法抽身吗?现在是怎么了,周亓谚退一步,她竟然想主动往上追? 宁玛沉默地返程,她的脑子肯定还没睡清醒。 回到酒店,两人在餐厅吃完晚餐,各回各的房间。 房间的落地窗对着青海湖,把窗帘拉开,一时分不清流溢的暖光,到底是窗外的夕阳,还是房间里的黄色射灯。 明明刚刚还小吵了一架,吃饭的时候也谁都没主动说话。 但此刻,宁玛又突然很想周亓谚。 她掏出手机,发消息问【你看到夕阳了吗】 【嗯】 过了几秒,周亓谚又发来一条消息【看电影吗?】 宁玛回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包,去哪看? 【来我房间】 宁玛抿了抿嘴,现在和周亓谚共处一室,好像丝毫没有心理负担了。 她穿着睡裙,裹着小披肩,就敲响了周亓谚的房门。 周亓谚房间已经拉好窗帘,关了灯,只有屏幕幽亮的光照着。 宁玛闪身进去,她现在才恍惚想起,定这个酒店的时候,页面上好像的确有写,房间里是有投影仪的。 “看什么?” “星际穿越。”周亓谚趿着拖鞋,把枕头堆好,拍了拍,“上来吧,这里没有沙发,只能靠在床头看。” “科幻片啊……”宁玛有点意料之外。 她以为周亓谚会约她看个合家欢喜剧,或者爱情,再或者大剧情片。 周亓谚率先坐到床上去,他还是习惯回房先洗澡。 此刻他身上穿的还是浴袍,只在腰部松松地打了个结。伸手一够遥控器,大半个肩膀就漏了出来。 宁玛默默把自己的视线转移回来,然后钉死在屏幕上。 好在床上的被子很厚,她推了推,在两人中间形成一条楚河汉界。 周亓谚淡淡给宁玛介绍电影:“背景是在未来,地球环境已经不适合人类居住,粮食成为最大的生存危机,所以除了农业以外,社会其他发展都被迫停滞。” “嗯。”宁玛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裹的很乖巧。 电影开头是大片的玉米地,和宁玛无比熟悉的沙尘暴。 和宁玛幻想中的科幻片有点不一样,但总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共鸣,那种温柔又残酷的孤独。 电影看完,就已经是深夜。 宁玛打着呵欠,要回到自己房间去睡觉。 周亓谚突然问:“你觉得电影里那句诗是什么意思?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宁玛愣住了,她没细想过。 “晚安。”周亓谚下了逐客令。 宁玛挪回自己的房间。本来很困的宁玛,重新躺上床之后,竟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回荡这句诗。 她回忆着整个电影的始末,然后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蹭地从床上坐起来。 第二天,宁玛差点睡到退房才起来。 她手忙脚乱收拾东西,拖着行李箱冲出去之后,发现周亓谚正坐在酒店大堂沙发上喝咖啡,不知道等了她多久。 “不用这么着急。”周亓谚扣住她差点滑出去的箱子,“今天只去茶卡盐湖,时间还很多。” 宁玛也顺势,在周亓谚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她正色看向周亓谚:“我知道那句诗的意思了。” “不要温和地走入良夜,电影里的哥哥还有学校那些人,就是选择走入的。” 原本周亓谚想说,他昨晚只是顺嘴一问,因为关于这句诗的含义,还是很众说纷纭的。 但看宁玛这么严肃,他也好整以暇,往沙发上一靠,认真地听她说下去。 “夸赞的说法是,他们务实、脚踏实地,但其实大多数人的好好活着,不过是温水煮青蛙。”宁玛顿了顿,“包括我。” 她接着自己的话:“周亓谚,我知道你是在点我。我说我的信仰是好好活着,但怎么才算好好活着呢,以前我是为了最简单的生存,但我现在有稳定的工作,不愁吃穿了,我需要……考虑一下人生意义上的事。” 周亓谚眼神温柔,但有些忍俊不禁。他的随口一问,竟然把人带往哲学道路了。 但她说的挺有道理。 宁玛不需要周亓谚回答什么,她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拉过行李箱:“走吧。” 好像全身卯足了劲。 半小时后,两人在国道旁停留,找了个地方吃午餐。 除了游客,还有很多货车司机要经过这条路,这一连排的小店生意都不错。 男人在厨房里热火朝天的颠勺,女人裹着防风沙烈日的头巾,进进出出。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拿着一个香烟盒,缠着他妈妈,央求着什么。 生意忙得热火朝天,女人根本没空理会小男孩,皱眉凶他呆一边去。 周亓谚皱眉:“这么小就抽烟?” 宁玛看了看,风轻云淡:“他是要玩烟卡吧。” “烟卡是什么?”周亓谚抬眸提问。 “就是烟盒折成小方块,放地上扑着玩。”宁玛比划了一下,研究院里有不少老师的小孩都迷这个。 周亓谚了然,那就是和他小时候玩拍画片差不多。 他在酒店的时候,就着咖啡已经吃过了,所以中午这顿主要是宁玛在吃。 周亓谚放下筷子,走过去弯腰对那小男孩说:“让我试试?” 小男孩抬头瞥了一眼周亓谚,十分不信任:“你不行吧。” 宁玛被逗笑,一边端碗吃,一边看戏。 周亓谚反问:“我怎么不行?” “你身上没有烟味,一看就不懂烟,我这个可是黑中兰州,段位很高的!”小孩儿一本正经。 周亓谚笑,目光扫到他们家的香烟柜:“那你们家最贵的是哪种?要是给你弄坏了,我赔个最贵的盒子给你。” “这个!飞天梦!”小孩儿眼睛都亮了,扑在柜台上指给周亓谚看。 恨不得周亓谚立刻马上,把他手里这个烟盒叠坏,然后赔个更好的给他。 周亓谚瞥了一眼,这里是路边的餐馆小卖部,买烟的大多是司机。 所以这里的香烟价格都不高,连软中都没有,甚至没有超过两位数的。 这小孩儿说的黑中和飞天梦,都是兰州的香烟。周亓谚没有抽过,也没见过,但让人意外的是,这盒子的确好看。 色彩沉静,即使是红蓝绿,也很耐看。花纹一眼就能看出来自敦煌壁画,果然是艺术宝库。 小孩子掏出作业本,里面夹了一张草稿纸折的“烟卡”。 他给周亓谚展示折法,手指头钝钝的,长满了倒刺:“我每次折的都不好,容易输……我妈就很会折。” 周亓谚挑眉,直接安静地动手。 小孩儿瞪大双眼,只觉得这个叔叔的手指简直像有魔法,像弹钢琴一样,烟卡就折好了。 平整到像机器压出来的一样。 宁玛眼看着周亓谚,在小孩奉若神祇的目光中站起身。 她笑得乐不可支。 周亓谚走过去,用指尖敲了敲饭桌,说:“我去车上拿瓶水喝,你吃好了直接过来。” “嗯。”宁玛的目光随着周亓谚远去。 他拉开车门,风吹起头发和衣角,弯腰拿水。在阳光下仰头,倚靠在车门旁,把玩那个剩余的黑色烟盒。 宁玛结了账,走回车子旁。周亓谚看她过来了,就绕回副驾驶去。 在打开车门之前,宁玛手一顿。 她看见烟盒里的锡箔纸被周亓谚揉皱,放在车窗缝隙上。形状就像远山一样,嶙峋褶皱,泛着光。 宁玛只知道拿笔和颜料作画,但周亓谚不是。 这只是他随手揉的,就好像喝水一样日常。 艺术家和匠人的区别,大概也在这里。宁玛不忍心把它当成垃圾处理,她偷偷把锡箔纸拿下来,塞进放证件的小包里。 再像做贼一样,溜进驾驶座。 宁玛透过车前窗,看向没有终点的道路,换了个档:“我们运气挺好的,今天一路天晴,茶卡盐湖只能在晴天去玩。” “嘘。”周亓谚突然伸手到唇边,笑得懒散,“不要预设。” “什么?”宁玛眨了下眼,又不敢让目光离开道路。 “我发现你总是喜欢预设,好的坏的。如果到了茶卡,突然下雨怎么办?” 宁玛顺着周亓谚的话思索了一下,她会失落,或者烦躁。 踏上旅途之后,她才明白,为什么莫高窟里有些游客,脸上总是充满怒意。 松弛感当然和经济水平有关系,但更多时候是一种心态。 宁玛想起冷措寺里穿梭的信众,他们贫穷但虔诚,不论发生什么,依然不疾不徐地,为了众生匍匐前进。 小时候的她一直都不理解,怪不得堪布说她没有慧根。 宁玛斟酌着问周亓谚:“那你没有,主动想要规避风险的时候吗?” 周亓谚闻言一笑,从鼻腔里呼出气音,斩钉截铁:“没有。” 他的家庭和学业,从小称得上一帆风顺。如果性格再优柔寡断一些,还吃什么艺术这碗饭。 宁玛也斩钉截铁:“那我做不到。” “不过……”她又补充道,“我想尝试改变。” “怎么改变?” 宁玛思考了一会儿:“要不我去刺个青?” 周亓谚笑到扶额:“你这不是改变,你这是迟来的叛逆青春期。” “怎么,我和刺青的气质不搭吗?”宁玛来劲了,把背都挺直,“我以前还当过纹身设计师的!” “哦?”周亓谚目光流转,兴致盎然,“细说。” 宁玛微微一笑,还卖了个关子:“你知道我是怎么从美容院,到研究院的吗?” 正文 第25章 丹砂 茶卡 时间退回两年前的夏天。 成都的七月热得黏腻, 老街小巷的茶馆,老头们都不再出现。只有年轻人,左手捧着冰粉, 右手刷着手机偶尔经过。 宁玛百无聊赖地整理着美甲柜。 这是一家综合的美容院,有美发、美甲、美睫, 再往里走还有美体。 宁玛主要负责美甲和美睫。 美容院包吃住,底薪1800,每单提成20%。综合来说, 那是当时宁玛性价比最高的工作。 门前的铃铛被拂响, 有人进来。 宁玛抬头扫了一眼,是个老太太。穿着很朴素, 手里还拎了一袋山竹。 于是宁玛又低下头去, 中午时分,她是最没有生意的,年轻女孩子们都不会顶着烈日出门。 果然, 那个老太太是来剪头发的。 “天热,我就剪短一点儿。”她开口, 竟然不是四川话, 而是带着北方腔调的普通话。 宁玛好奇地看了看她,却被老太太在镜子里发现。 她慈祥地笑了一下, 宁玛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再次低头。 手边无事, 尴尬得不到缓解, 宁玛只得把画本拿出来画稿子。 大概几个月前,有个客人知道她会画唐卡,便介绍她去赚外快。那是一家刺青店,有些年头, 主要做的也是社会大哥的生意。刺一些豪放的字,龙啊虎啊,但比较单调。 而唐卡里的元素,自带肃杀神秘的气质。宁玛到底也是年轻人,再加上一些巧思和改良,画的刺青设计稿,竟然还挺受欢迎。 一来二去,甚至有顾客通过刺青店主,来向她定制刺青稿。 手头这幅扎基拉姆面具图,铅笔稿已经完成,剩下就是用针管笔细描。 但宁玛一直都用不惯硬笔,她还是掏出一只鼠须勾线笔,沾了墨水去画。 剪头发的老太太一怔,注意起宁玛,在镜子里偷偷看了全程。 宁玛埋头不知,直到老太太剪完头,走到她跟前。 她开口问:“小姑娘,你是在这儿工作吗?” 这个老太太,当然就是研究院院长舒绣文。她来成都进行学术交流,就这么偶然的,走进一家店,遇到一个好苗子。 “所以院长对我来说,和堪布一样重要。”宁玛一把将车倒进茶卡盐湖的停车位里。 周亓谚可以理解。堪布和院长,一个让幼年的她活下来,一个对她有再造之恩。 讲述结束,路途也暂告一段落。 “恭喜你,天气晴朗。”周亓谚抬腿下车,戴上墨镜。 盐湖的阳光似乎都是亮白的,有一种空旷感。 “时间有点晚了,我们直接坐小火车到最后一站,然后再慢慢玩下来吧?”宁玛估摸了一下。 “小火车?” 宁玛手机搜了一下,给周亓谚看:“喏。” 是像游乐园里那样的小火车,每个车厢大概能坐七八个人。 傍晚七点,他们在站台等候最后一趟,前往终点的小火车。天空蓝得和最顶级的青金石一样,难怪古人评价青金石为色相如天。 白云好像垂得很低,连绵不断。亮得刺眼又澄澈的蓝天上,却已经出现了半轮小小的月亮。有一种白天黑夜共存的奇幻电影感觉。 小火车敲着铃铛,从远处呼啦啦开过来。 “有空就上,有空就上,快点啊,最后一趟了!”检票员飞速把各个车厢的围锁打开,催促着游客。 宁玛只觉得眼花缭乱,到处都坐满了人,哪里还有空位? 然后周亓谚一把拉起宁玛的手,跳上了车厢。 从发梢到步伐,再到心跳,扑腾一声。宁玛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速度与激情。还有义无反顾。 车厢两排座位面对面,一边挤出一个空位,让周亓谚和宁玛坐下。 周亓谚偏偏坐在三个彪形大汉中间,宁玛忍不住发笑。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两人牵着的手还没松开,周亓谚无声地捏了捏她,示意差不多得了。 茶卡盐湖和青海湖一样,也是西北盛名在外的景点。 游客一多,生态环境势必会受影响。这两年下水拍照的人多,据说水都被踩浑了。 于是官方出了个规定,要下水,必穿鞋套。 又因为十个来拍照的,九个都穿红裙子,所以景点还贴心的把鞋套做成了大红色。 “你休息一下,我去租鞋套。”周亓谚主动揽活。 宁玛在被换鞋大军占领的长凳中,找到一个座位,她终于有空掏出手机玩一玩。 打开微信,工作消息一片安静,很好。 其他消息,也无。 如果你是一个小透明,那么很多时候会乐得轻松。但如果你是一个各地迁徙,没有亲人的小透明,就会像宁玛这样,好像随时能与这个世界断开联系。 在宁玛想要退出程序的时候,终于迎来一条消息。 周亓谚:【要什么颜色?】 随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三种不同颜色的鞋套。原来茶卡盐湖除了大红色,还有蓝色和浅粉色的鞋套。 租鞋套的窗口前,层层叠叠排了老长的队。但宁玛就是感觉,周亓谚好像转过身来,从人群中看了她一眼。 【我给你拿红色吧,比较搭】 搭吗?宁玛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的还是在敦煌夜市那件灰色的T恤,不过把牛仔长裤换成了牛仔短裤。 虽然每天和壁画上各种鲜艳的颜色打交道,但在自己身上,宁玛还是倾向于各种素色。 即使是穿藏服,一般的藏族女孩也比她鲜亮得多。 没过几分钟,周亓谚拎着两双鞋套回来了。一双蓝,一双红。 虽然上面还有使用过的痕迹,鞋面上满是斑驳干涸的盐粒,还好不用光脚穿,就是直接挨着小腿的部分有点膈应。 等两人穿好鞋套,走出人挤人的棚屋,去往开阔的栈道之后。才发现,已经天色渐晚。 晚霞一丝一缕的出现,天际的蓝也不再透澈,变得浅淡。 周亓谚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 “景区有关门时间吗?”他问。 宁玛回忆了一下,当时检票员说的:“九点之前,我们肯定要在站台坐上返程小火车。” 两人顺着栈道往湖边走,到处都是凹造型拍照的游客。 原本在拍风景的周亓谚,突然举着相机歪头笑了一下,说:“你帮我拍个照?” “啊?”宁玛猝不及防。 他把相机硬塞给宁玛,然后走进湖里。 岸边都是人,景区为了游客体验,在沿岸的水里放了垫板,可以踩着它们走到盐湖更深处。 周亓谚的蓝色鞋套,瞬间就陷入湖水里,只余膝盖以上的部分。 但他看起来还是很高挑,在水中慢慢跋涉,夕阳和晚风从他右面拂来。 宁玛在相机的取景框里看他。 放大焦段,周亓谚的黑色衬衣下,透出两片削瘦的肩胛骨,像飞振欲出的蝶翼。 光在他前襟的珠绣上落下反射,略过他的眉目和下颌。和着远山与朦胧的天色。 他好像很知道自己哪个角度好看,宁玛的心跳与快门一起重重落下。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拍了些什么。 “宁玛,过来。”周亓谚站在水中,转身插兜望向她。 “干嘛?”宁玛从相机后把脸移出来。 “礼尚往来啊,我也帮你拍。”他笑得不羁。 宁玛低头,看着深浅不一的湖水,有点犹豫。 她是有点怕大湖的。 但是……她看看周围,都是笑脸,玩得很开心。又想到自己立下的,要改变生活的flag,算了,来都来了。 宁玛咬咬牙,试探着迈下了第一步。 水的阻力透过鞋套,裹着她整个小腿。 宁玛深一脚浅一脚,水面还是高过了鞋套,盐水流进鞋里。 既然如此,就随便吧。 宁玛又大方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走到周亓谚那儿去了。 但是垫在湖底的板子有点起翘,她一个趔趄,往前扑腾。 周亓谚顺势张开双臂,宁玛就这么掉进了周亓谚怀里。 男人的胸膛撞得她鼻骨生疼。 两人并没有一触即分。 周亓谚用手圈着宁玛的后腰,似乎怕她再次东倒西歪。 宁玛在他的怀里抬头,期期艾艾:“让你给我拍照,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周亓谚低头看着她,磁性的嗓音与笑意共振:“少来,又不是第一次,相机里我给你拍的照片,我不信你没看到过。” 宁玛感觉自己的脸庞在逐渐升温。 她小心翼翼地在周亓谚的禁锢中,把相机举起来,小声叮咛:“那你去吧……” “站稳了?”他挑眉。 “嗯。” 宁玛本来就不会摆姿势,这下更僵硬了。她站在水中央,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周亓谚没管她,不像其他人一样,“指导”动作。 他只是调整构图,拍下一些局部特写。被夕阳和晚霞模糊的发梢、微闭的双眼,和毛茸茸的长眉、搭在牛仔裤旁边的,并不纤弱的手腕上一串当啷的藏式手串。 这是关于宁玛的拼图。 夜色一点一点袭来,夕阳在翻滚着的云层边缘,绽放着最后的余晖。 热烈无匹。 宁玛看着这落日余晖,心想这大概也是一种义无反顾。 在另一边的湖中,有一辆停驻的小火车。 “据说是一个动画电影里的经典元素,你看过吗?”宁玛眺望着,一边问周亓谚。 “嗯。”周亓谚伸手,让她撑着自己从水里出来。 他知道宁玛说的是宫崎骏的《千与千寻》,一开始他也觉得,这又是一种无聊的强行蹭热度行为。 但此刻,这样绚烂又梦幻的颜色,真的和动画里一模一样。 于是两人又溜跶到那边,拍了点单纯的风景照。拍完正好是八点半,该回去站台等车了。 周亓谚退还鞋套,宁玛坐在长椅上,摸了摸自己的帆布鞋。好家伙,被盐水泡过之后,和打了石膏一样硬。 “宁玛。”周亓谚叫她过来。 宁玛急促起身,冷不丁的,后脚跟在凶器一样的鞋帮上崴了一下。 “嘶。”宁玛回头瞄了一眼,卡破皮了。 周亓谚走过去,蹲下看她的脚。 “带了创可贴吗?” 宁玛说:“在车上。” “那……我扶你走?” “你能背我吗?”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陷入一秒沉默。 宁玛把这种脑子一热,归结为刚刚看到周亓谚蹲下来的姿势,那宽阔平整的肩背,太具诱惑力。 周亓谚愣完之后,唇角扬起一抹笑。他把脊背转向宁玛的方向,说:“上来吧。” 宁玛趴在周亓谚背上,随着他的步伐频率呼吸。他背着她缓慢走着,成为人群之中的剪影。 好在路程很短,没两分钟就到了站台。 回程的小火车上,比来时更寂静,大家都陷入玩闹过后的淡淡疲惫。 周亓谚和宁玛依然是面对面坐着。两人默契地侧首,望着车厢外缓缓驶过的风景。 明明是盐湖,却有着和海边黄昏一样的浪漫与空寂。时不时还能看见,岸边牵着手往回走的人,他们的剪影,就像画报里的家庭或情侣。 宁玛看得心里软软的,头脑发热之下掏出手机给周亓谚发了个文字消息“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一发完宁玛就立刻关闭手机屏幕,继续看向外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无事发生的样子。 但即使强行压抑呼吸的起伏,她的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地瞥向对面。 周亓谚手机震了一下,他解锁了,然后他点进对话框,挑眉笑了一下。 最后,他好像也输入了几个字。 宁玛手机是静音模式,在没有解锁看到屏幕之前,她甚至都不敢断定,刚刚周亓谚一定是在回复她。 本来宁玛想憋一会儿。 但是三秒过去,实在是憋不住。宁玛偷摸摸地解锁手机,只见屏幕上两排平短的对话—— “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我的荣幸。” 宁玛没崩住开心,在低头的暗影里,嘴角简直要飞到天上去。 周亓谚目光流转宠溺的笑意,没说话。 小火车一路匀速地开,只停首末站。中间略过形态各异的站台,以及那些三三两两往回走的人,在暮色中充满了故事感。 亮光被暗云一点点蚕食,在拉着刹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只有站台电梯旁,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大家都赶着回去休息,脚步急促。 周亓谚还记得宁玛的伤口,他主动挑开围栏绳子,先人一步下车,然后把宁玛牵下来。 宁玛拖着脚,和周亓谚一起挤在人群中,站上电梯。 她打开手机导航,研究地图:“我们的车好像有点远。” 出口和他们进来的不是一个地方。 下了电梯之后,也并没有立刻看见出口,而是很长一条空旷的街道。 两旁的商店还处于在建中。 这一路不知道要走多久,于是周亓谚拦住宁玛,蹲下身子说:“上来吧。” 宁玛有点震惊:“你要背我出去?万一要走很久怎么办?” 周亓谚扬眉:“就是因为担心要走很久。” 宁玛抿抿嘴,还是乖乖攀了上去。她的胳膊贴着周亓谚的脖颈,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她把自己的下巴支在他的左肩,低头正好能看见他晃荡的领口。 宁玛把手伸过去,替他捂上。 周亓谚笑:“怎么?有碍观瞻吗?” 宁玛吞吞吐吐:“我是怕你漏风着凉。” 这一段路悠长又看不到尽头,在西北的夜晚,即使抬头看不见星星,也依然有一种天高辽远的感觉。 在极大的空间里,有人和你相依相偎,感受来自对方的体温,是一种难言的慰藉。 一开始宁玛的鞋子里浸满了盐水,但一两个小时过去,她感觉鞋子袜子甚至要被她焐干了。 宁玛终于想起来问周亓谚一句:“你的鞋子也湿了吗?” “一点点,还好。” 那他走着应该也很不舒服吧。 虽然周亓谚的步伐很稳,但宁玛一想到他可能也在忍受着不舒服,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而且他的手,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腿,而是攥拳,让宁玛的腿弯挂在他的手腕上。 宁玛清了一下嗓,不自觉带动身体扭了扭。 周亓谚的声音从前头飘来:“别动,摔了不负责。” “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宁玛说。 “不放。”他也不说理由,清淡的语气中,倒是有些斩钉截铁。 “那你……”宁玛脸又有些热起来了,“换一个省力的姿势吧。” “比如?”短促的笑意从他鼻腔传出。 宁玛把头埋进他的衣服,音色渐弱:“比如,你可以直接抓住我的腿,我不介意……” 周亓谚又笑了一下。 宁玛觉得自己有点恼羞成怒,又笑又笑,他怎么总笑?好想把他的嘴堵起来啊! 但是很快,宁玛又变成一只鹌鹑了。 因为周亓谚的手,从善如流,扶住了她的大腿。带来无法忽视的,好像要燃烧起来的触感。 正文 第26章 丹砂 沉醉 “周亓谚。” “嗯?” 沉默了很久之后, 宁玛认真问:“所以男人是可以发自内心做一个绅士,而不是装的吧?” 周亓谚也没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说:“对也不对。” 他颠了下宁玛, 怕她滑下去:“如果是路人,可以完全绅士。但对自己喜欢的人, 即使行动会克制,心里也百分百不绅士。” 末了又加上一句,冷淡里带着讽刺:“不过男人里禽兽多, 可能也不适用。” 渐渐的, 远处可以看见出口的灯光了,大概是每个景区都一样, 在出口处, 必然会设置一条商业街。 那少说还要走七八分钟。 于是宁玛伏在周亓谚肩头,幽幽开口:“你还记得我做过一份地砖美缝的工作吗?” “嗯。” “美缝不是力气活,就是需要耐心, 其实挺适合女生。但他们接单子一般都是跟着工程队。” “工程队啊,都是男的。”宁玛叹气, “里面有一个男生, 年纪和我差不多大,也是他把我带进这行的。” “他一直以来对我都挺照顾的, 盒饭帮我领好,让我不用进去挤。工地那些老油条开黄腔的时候, 他也会把我支开。” “所以后来, 工地的人都开始打趣我们。他没反驳,我也糊里糊涂的没说话。” “有时候觉得,这样约定俗成就是在一起了,又有时候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正好路过他喜欢的一家卤味店,买了几个兔头,想说送给他吃。” “他那时候有个工程,住在工地的简易铁皮房里,一般都不上锁。所以我直接推门就进去,但是……”宁玛尴尬地干笑了一下,“我看到他和一个女人抱在一起,衣服都快脱完了。” “我吓死了,脑子空空的,拎着还没放下的兔头就跑。但是那个地方还在建设中,就像现在这条路,基本没人。” “我很快就被他追上了,他好像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的。他一开始是道歉,说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个女人是做皮肉生意的,对他来说就是陌生人。” “我一个劲地推开他的手,只想赶紧跑到地铁站,坐车回家。” “可能是我根本不听他讲话吧,他突然恼羞成怒了,打了我一巴掌。骂了我很多……很脏的话,说要不是我一直不答应跟他住一起,他也不至于找别人来泻火。” 宁玛沉默了几秒钟,换了一侧脸压在周亓谚身上,好像能攫取到更多能量一样。 “还好有那个麻辣兔头。”宁玛笑了一下,有点自豪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抡着那个袋子打他,料汁溅到他眼睛里。趁他看不清揉眼睛,我就赶紧跑。” “这件事情之后,我就不干美缝了。然后我换了一个几乎全是女人的美容行业,很有安全感。”她把支棱起来的身子放松,又重新趴回周亓谚肩头。 话题说到这,他们也走到了出口的商业街。 灯光亮了起来,喧闹声和烟火气也十足。 周亓谚把她从背上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她问:“那让你现在在这等我,会不会没安全感?” 宁玛只觉得离开了他的背,夜风一吹,有点凉飕飕的。 她伸出指头比划了一下:“有点点吧。” 旁边正好有个卖热姜茶的摊子,周亓谚替她买了一杯,放进她手里。 “干嘛?”宁玛问。 “给你加点安全感。”周亓谚拿走车钥匙,像哄小孩那样笑,“乖乖等我。” 宁玛看着周亓谚背影远去,在人群中隐隐现现。 手心的热姜茶,温度已经逐渐传导过来,好像真的填补了他在时候的温暖。 宁玛低头笑,喝上一大口,热热辣辣,滚烫入怀。 她一直攥着手机,等待着周亓谚给她发消息,但她没想到,周亓谚会亲自返回来接她。 可能是车子不能在小吃街外停太久,周亓谚脚步匆忙,几乎是小跑过来。 风把他的额发吹开,衬衫扣子也解开了好几颗,像从操场跑来的大学生。 宁玛从塑料凳子上站起身,还没等她问什么,周亓谚就蹲了下去。 他掏出一枚创可贴,半蹲着帮她把脚后跟腱上的伤口贴上。 宁玛有些意外。 “试试看能走了吗?”周亓谚仰起头问她。 宁玛试着动了一下,其实之前就是鞋帮子太硬,还有盐分,碰到伤口上痛感加倍。 但创可贴隔绝了之后,只有轻微的不适。 宁玛弯了弯眉眼:“感觉都能跑了。” 周亓谚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掌心在灯下显得温暖有力。 宁玛把手搭上去,周亓谚轻轻一扯,回头朝她笑,眉眼落拓:“那就跑吧。” 话音一落,周亓谚带着她在喧闹的人群中穿梭,奔跑。 灯光在眼睛里跳跃,夜风也吹不散夏日里的躁动。宁玛感觉刚刚喝下去的姜茶在胃里燃烧。 玩了一天的麻花辫,那根细小的发圈终于绷到极致,“啪”的断开。 宁玛浓黑的长发,慢慢散开,像水波起伏。 跑出小吃街,出口外面是个大广场,黑压压的,只有左右扫射的汽车车灯,和游客的手机光。 大家都乱七八糟地聚集在那,各找各车。 宁玛懂了周亓谚为什么又折回来,带她一起走。如果是她自己出来,可能还真找不到周亓谚。 周亓谚带着她步履匆匆,绕过临时设置的围栏,走到车子旁。 车子没有熄火,还打着双闪。 周亓谚径直打开车门,想跟宁玛说,接下来回酒店他来开车好了。 结果一回头,发现宁玛正望着他,有点儿懵。而且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微卷着垂落腰间,有点儿媚。 宁玛平复着奔跑后的喘息,歪头问周亓谚:“你来开车吗?” 周亓谚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他隔着车门垂眸看她,忽然不说话了。 周亓谚将手臂搭在车门上,瞳孔深处像烧过的黑箔,流转星星点点的光与影。 那点光从她的眉眼,移到脸颊、耳后,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宁玛像被雪豹锁定的鹿,逐渐一动不动。她第一次在周亓谚身上,感受到属于一个男人的侵略性。 她由于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声,现在已经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宛如突然失重一样的心跳。 周亓谚倾过身,靠近她。然后伸手撩开宁玛耳边的头发,就用刚刚牵过她的那只手。 她心虚地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不怕周亓谚这个样子。她只是……为自己的期待而心虚。 但是周亓谚却停了下来,静默很久,而后垂眸,眼睫将那些情绪收敛回去,他低声叹息:“你为什么要和我讲之前的事。” 宁玛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美缝那件事。 他扯开唇角弯了一下,再抬眼是无奈的柔和:“这样显得我,也像个禽兽。” 说完,周亓谚就要坐上驾驶位,准备结束这份旖旎。 宁玛的心脏失重感还在继续,扑通扑通,带着姜茶的温暖一起热血上涌。 她开口叫住周亓谚:“你不是说你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主动想要规避风险的时候吗?” 周亓谚动作一顿。 宁玛略微放大声音:“所以你现在退缩,是在怕我拒绝你吗?” 周亓谚把车门重新关上,扬唇看向她:“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宁玛……” 他话音未落,面前的小姑娘突然像风一样,窜到他眼前,揪住他的衬衫衣领子。 在周亓谚尚未看清楚宁玛的表情之前,嘴唇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猝不及防。 然后周亓谚笑了一下,像从了热情少女还俗邀请的小沙弥那样,释然又甘愿沉沦的笑。 在宁玛逃跑之前,他伸手圈住宁玛的腰,那截灰色T恤下温软的腰肢,终于融化在他掌心里。 那么轻轻一用力,宁玛就靠了过来,浓密的头发往后倒去,发梢垂在男人嶙峋的腕骨上。 他轻轻含住宁玛的唇,辗转吮吸,直到干燥的唇瓣变得湿润。 宁玛像池水里被人豢养的金鱼,嘴唇随着香甜的诱饵开阖。两人的舌尖相触,带着酥麻又退回去。 宁玛在换气的中场休息里,把头一偏,浑身瘫软,挂在周亓谚肩头。 她是真的晕了,连周亓谚身上的柠檬味,都好像变成了软腻甜香。 宁玛脑子里开始诗句乱窜——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但可以走进春风沉醉的夜。 就这么抱了一会儿,周亓谚在她耳边低语:“休息好了吗?” 宁玛把脸捂进周亓谚怀里,小声回:“还有点……腿软。” 又磨蹭了十几秒,宁玛心里也知道,他们车子属于临时停车,必须要走了。但动身后,她十分有自知之明的挪到了副驾去坐,让周亓谚去开车。 拉上安全带,宁玛低头坐着。 周亓谚也上车,启动开关,油箱轰鸣。他说:“地址。” 宁玛报上酒店名字。酒店就在茶卡镇上,十几分钟就能开到。 周亓谚问:“大床房?” “嗯。” “两间?” 宁玛抬头看他,周亓谚还是直视前方,认真开车,面色无异。 “对啊。”那么她也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并且吩咐道,“待会儿如果看到小超市停一下,我买点东西。” “好。” 车子在夜色中开过一个大桥,对面应该就是城镇了,灯火通明的。 宁玛被那些闪烁又暧昧的霓虹招牌,闪了闪眼睛,之后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急吼吼地在座位上颠了一下,转过头说:“你别误会啊!我去超市是买刷子刷鞋的!” 周亓谚失笑:“我可什么都没说。” 恰逢红绿灯当口,周亓谚停下来,戏谑地撑头看向宁玛:“所以宁玛,你在想什么?” 宁玛支支吾吾,好在红灯很快就消失,周亓谚重新踩油门上路。 他降下车窗,夜风挤进来,给宁玛的脸降降温。 顿了顿,周亓谚含笑瞥了宁玛一眼,意有所指:“我比较喜欢你敢想敢做的样子,就像刚才在停车场。” 降温无效,宁玛的脸又烧起来了。 她干脆垂头捂脸,头发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憋出声音,竟然有几分撒娇的感觉:“你可以别说了吗……” 周亓谚不再逗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开车。 他扫了一眼车基屏幕上的导航,看到酒店旁边就有超市,于是直接开到终点,中途也没有再停车。 茶卡镇几乎依靠着旅游经济在建设,大街小巷到处都是酒店和餐饮,看起来还怪热闹的。 车子一停下,就有酒店人员来引导停车和入住。虽然这边硬件平平,但服务还不错。 宁玛在前台刷了一下脸,然后转身去旁边的小超市买东西,只留周亓谚一个人做收尾工作。 行李箱也被周亓谚一个人推上楼。 夏夜的空气里,到处都是夜宵的香味。 宁玛提着塑料袋,换上刚买的夹趾凉拖,站在超市门口。周围一排打眼望去,全是餐馆。 于是她掏出手机,给周亓谚打了个电话:“下来吃饭吗?” “好啊。” 此刻已经接近晚上十点钟,中午还是在路边的小馆子里随便吃的。宁玛早就饿了,想想看,周亓谚应该更饿,毕竟他中午没怎么吃,又背了她好长一段路。 宁玛琢磨着,也懒得去找攻略了,直接在最近的餐馆,找了张椅子坐下点菜。 服务员刚过来招呼,正好周亓谚也到了。 “吃什么?”宁玛问他。 周亓谚翻了翻菜单,现在时间太晚,他也不想点菜吃正餐。好在这边的餐馆,家家都有烤串。 “烧烤吧。” 服务员立刻推荐:“我们店有一个188的双人烧烤套餐,二位要不要看一下。” 她把菜单翻到那页给他们看,周亓谚瞥了一眼,菜品都很常规,但配的饮品是啤酒。 他问宁玛:“明天我们什么安排?” 只见宁玛正在挽头发,用一次性竹筷斜斜一插。她说:“可以喝,我们明天中午之后才出发。” 周亓谚下单,饶有兴致地看了宁玛一会儿,忽然开口:“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编麻花辫?” 明明披散着头发,或者像现在这样挽起来,也很好看。 “麻花辫做事情方便呀!”她一边回答,一边用热茶水给周亓谚烫碗筷,“而且,这算是藏族的传统发型吧,从小也习惯了。” “那你呢,我也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走到先锋艺术领域去的?”宁玛撑着下巴,愿闻其详。 周亓谚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睛瞥向桌上的餐具,顿了一会儿,才说:“其实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我叛逆。” “我们家艺术氛围挺浓的,往上数几代都喜欢玩收藏。” 周亓谚的小时候,是泡在艺术品堆里长大的。老头子最喜欢带他去遛故宫,跟修复组的老师傅们喝茶侃大山,说这个也是自己捐的,那个也是自己捐的。 他从追猫撵鸟,打翻大漆浑身过敏,然后嗷嗷哭的年纪,慢慢长到能静下心伏案写字画画一整天。 至于他爸妈,都在高校任教,经常出国交流,偶尔也把他带上。十岁上的男孩子精力无限,夫妻俩就把他往各种馆里扔。 博物馆、美术馆、科技馆…… 看的多了,难免开始衍生自己的想法。 十几岁的周亓谚被各种主义裹挟,誓要与主流逆反。于是画笔也扔了,颜料也装箱了,开始捣鼓起电子产品。 周亓谚说到这里的时候,服务员开始给他们上菜。 “瓶起子给!”服务员扔下一个物件,忙得恨不得有三头六臂。 服务员把四个玻璃瓶装的啤酒提上桌,瓶身上满是冰镇过后的水珠。接着一把把洒满孜然和辣椒面的肉串陆续放进盘子。 宁玛顺手拿过啤酒,“嗖嗖”两下,就把瓶盖起开了,干脆利落。 她抬头冲周亓谚一笑:“帅吧?火锅店养成的职业习惯。” 宁玛把啤酒递给周亓谚,示意他:“你继续说。” 周亓谚慢悠悠给自己倒酒:“高考之前,家里开始给我指导报考意见,几个人在文艺商政的圈子里打架。最后我谁也没管,转头去学了工科。” 他突然扬了下眉,有几分少年的得逞之意:“避开他们的圈子之后,看见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就挺开心。” 宁玛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如果说之前周亓谚像一汪平静的湖泊,那么此刻,她终于潜进水底,看见了泉眼的清澈汩汩。 窥见了,他的从前。 “干杯。”宁玛笑眯眯地,举起啤酒。 周亓谚和她碰了一下,发出悦耳的声音。他能感受到,宁玛此刻很开心。 于是周亓谚开始讲创作分享会上那一套,最后总结:“数字艺术本来就是建立在代码之上,可以说,它是画材。” 周亓谚抽了一根烤串,“我向来喜欢这种跨领域混搭的感觉。” 宁玛深以为然点头,她想到了周亓谚用烟盒里的锡箔纸,揉捏出的日照金山。 所有事物在他手中都能焕发新生,喜欢出其不意的人,会走向先锋艺术当然也是顺理成章。 周亓谚盯着宁玛看,发现她一脸凛然,端庄得像在听学术讲座。一看就知道她没听懂自己的意有所指。 谁说跨领域混搭的,不能是人? 小姑娘还捧着酒杯在喝。看周亓谚一直盯着自己,傻傻地“嘿嘿”一笑。 周亓谚觉得有点不对劲。视线一移转,落在宁玛手边的啤酒瓶上。 户外的夜宵摊子上光线昏暗,他伸手提起酒瓶子,一晃,空了。 小姑娘竟然不知不觉间喝完了一整瓶。 所以她,是醉了吗? 周亓谚眯起眸子,准备测试一下。 他问:“今晚这顿多少钱?” “188啊!”宁玛不假思索。 还怪清醒的。周亓谚安心,垂下眼睛又吃了两口。 “你这个人真奇怪,来火锅店只点烤串。”宁玛迷濛地看着周亓谚,嘟囔着,“你快点吃吧,吃完我就可以打烊了……” 开了口的宁玛根本就停不下来,她像是对着周亓谚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真的好累啊,我好想睡觉……我、我也好想画画……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画过画了……” 说着说着,宁玛眼眶一红,委屈到哽咽。 这下是显而易见的喝醉了,都把自己代入回以前,在火锅店打工的时候。 “呜”的一小声,宁玛涕泪横流。她下意识地站起来,想抽桌角那边的纸巾,但身体东倒西歪。 周亓谚筷子一扔,扯了几张纸塞进她手里,把人揽进怀里。 然后周亓谚皱了皱眉,宁玛头上簪的那根筷子,正好戳在他脖子上。 他微侧头,抬手把那根筷子抽下来。 唯一的一点知性模样都被抽走,这下宁玛看起来更可怜了。黑发拢在脸庞两边,毛绒绒的,眼睫上挂着眼泪,一簇一簇,也是毛绒绒的。 “还能走吗?”周亓谚喑哑着,像是循循善诱。 宁玛的眼神在周亓谚脸上对了一下焦,认出来人后就笑了,大方地把胳膊挂在周亓谚脖子上。 周亓谚叹了口气,这饭肯定是只能吃到这了。好在团购套餐,一早就买了单,现在直接转身回酒店就行。 他揽着宁玛走进酒店电梯,宁玛像小狗一样扒在周亓谚身上,闻来闻去。 从胳膊闻到耳后,后面直接上手扯开周亓谚的衣领,把脸埋进去闻,还嘟囔着问:“你身上的柠檬味真的好好闻啊,是沐浴露还是洗衣液啊?” “站好。”周亓谚无奈躲避,两只手分别镇压住她摸来摸去的爪子。 好在电梯很快就到,“叮”的一声,让宁玛清醒了几秒。 周亓谚推着宁玛走出去,替她刷开房卡。 房间里的灯应声而亮。 宁玛茫然站着:“这是哪啊?” 周亓谚叹气,帮她掀开被子,然后走过去一把将人横抱起来,放进床铺里。 宁玛扑腾了一下,周亓谚掖住她的被子,反抗无效。 宁玛期期艾艾:“不是啊,你不来一起睡吗?” 周亓谚半眯双眼,唇角一勾,呵着气附身靠近宁玛。 然后……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宁玛,你认识我是谁吗?” “周亓谚啊。”宁玛眨了两下眼,看起来好像清醒点了,“哦不对,你住隔壁。” 小姑娘又开始自言自语,絮絮叨叨:“今天已经入住了,不能退钱,那一定要住的……我手机呢?” 周亓谚替宁玛把手机从帆布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宁玛接过手机,粲然一笑:“但是明天我们可以一起住!” 周亓谚挑眉,坐在床边好整以暇,看着她说醉话。 宁玛瞪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对着屏幕乱戳。 周亓谚一瞥,没想到她还真点进了酒店预定的页面。 “退订退订……”宁玛严肃又认真的,在手机屏幕上逡巡。 终于,她找到了退订其中一间房的标签。 周亓谚握住她的手腕,神色有些危险:“你确定?” 宁玛抬眼看他,也许是头发有点刺挠,她自然地把脸抵在周亓谚手背上,蹭了蹭。 “不可以吗?”宁玛有点无辜,裹着被子像个大白馒头。 “随你。”周亓谚掐着她的下巴,指尖是温暖的皮肤触感。 他眼底漾起笑,几分促狭,俯下身去轻轻吻了一下宁玛的额头:“晚安。” 正文 第27章 丹砂 行路难 宁玛醒过来, 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 酒是醒了,就是人还有些恍惚。宁玛从床上爬起来,拧开矿泉水先灌了半瓶。 然后她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出,玻璃上立刻遍布雾气。宁玛闭目站在水下, 开始细细回忆。 昨晚她和周亓谚在吃烤串喝啤酒,宁玛知道自己酒量浅,但没想到这么浅。 她记得周亓谚一直在说数字艺术, 后来…… 周亓谚的脸在她眼前晃, 嘴唇被辣过之后,红润饱满, 眼尾的那抹艳色愈加, 流连着眼底的光。 比烤串还要活色生香。 她模模糊糊记得,周亓谚扶着她回了房间,把她抱到了床上, 然后两人说了一会儿话。 说了什么来着?流程都记得,但细节全断片了。 吹风机把宁玛的脸吹得通红, 脑子像要炸开一样, 头发也毛躁得不行,只能一点一点编起来。 收拾完自己走出浴室后, 宁玛才看到台柜上,昨晚自己买的刷子和肥皂, 还崭新的待在袋子里。 她叹了口气, 过了一整晚,盐水彻底与帆布融为一体,看来这鞋子是救不回来。 宁玛忍痛把这双还没穿过几次的帆布鞋扔进垃圾桶,穿上自己仅剩的马丁靴, 推着行李箱打开了门。 十分钟之前,她还在浴室的时候,周亓谚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她起来了没。 此刻她赶紧抵着门回复消息:“我收拾好了” 这边刚发过去,隔壁门就推开。周亓谚倚在门口,似笑非笑:“酒醒了?” 宁玛有些心虚,低下头去。 “今天什么安排?”周亓谚问。 “开到格尔木,没了。” 宁玛抬眼偷偷瞥他,但周亓谚已经率先转身,同时推着他们两个人的箱子往电梯方向走去。 从走廊进电梯的一路上,宁玛都在期待周亓谚问她点别的,但直到坐上车,周亓谚也没说昨天的事。 既没有说她醉酒后做了什么糗事,也没有提到昨晚停车场,那个突然的吻。 宁玛坐在驾驶座,有点丧,但开车不能想东想西,她强迫自己先静下心来。 虽然只是开到格尔木,但也要大半天。从茶卡到格尔木有两条线。最近的是京拉线,由于是进藏的道路,大车特多。 还有一条要往北绕一下,最后转回熟悉的柳格高速。这条路要多开一个小时,但车子少。 宁玛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导航路线在纠结。 周亓谚直接开口:“走柳格那条。” “哦。”宁玛语气闷淡淡的,把油门发动。既然甲方都决定好了,那她照做就是。 基本从这里开始,就要进入常人印象中的大西北。 绿洲、人口、城市越来越少,车子一路疾驰,整个车身都逐渐蒙上一层雾黄的土色。 远处是耸立不断的山峦,像恐龙的脊背,坚硬又粗糙。 其实并不能说是寸草不生,但一团团扎根在沙丘里的骆驼刺,都以散点分布,早被同化成沙土的颜色。 只有靠近路边的那些花棒,紫红的小花拥挤地生长,簇簇热烈。 这样的景致,让宁玛想到了敦煌。按地貌划分,也的确是差不多的。 他们走的是环线。从沙漠到绿洲,再到如今满目苍黄,就意味着旅程在走向结束。 算了算,今天,已经是第五天。 宁玛还是没忍住,往旁边瞥了一眼。周亓谚正百无聊赖地看窗外风景,悠悠闲闲,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下一个服务站的时候开进去。”周亓谚突然把脸扭过来。 宁玛立刻直视前方,挺直背“哦”了一声。 宁玛理所当然觉得,周亓谚是要去洗手间的。但是到服务区停车后,周亓谚示意她一起下来。 “干嘛?”宁玛不想动,她没怎么喝水,厕所也不想上。而且,她有点想要自己待一会儿。 周亓谚却突然挑眉反问:“你不会真以为,我让你一口气开六小时的车吧?” 宁玛终于意识到,一路三个服务区,这个是整段路中间的那个服务区。所以周亓谚,早就做好打算,和她一人开一半路了吗…… 宁玛的心突然有一瞬间的松动,等她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腿已经踩上地面,莫名其妙跟着周亓谚进了服务区。 这个服务区很小,广场中央停满了车,到处充斥着烤肠和泡面的香味。户外也有一整圈的摊贩,支着遮阳棚,卖些水果鲜切、牛肉干、葡萄干之类的特产。 两人在车外松泛身体,周亓谚去小超市买了一根碎冰冰,手一拧,一人一半递给宁玛。 “格尔木海拔多少?”周亓谚突然问。 宁玛一愣,回忆了一下:“比茶卡还低一点吧。” “那就好。”周亓谚笑着敛眉,他瞥了一眼宁玛的后脚跟,那里被马丁靴裹得严严实实。 “那还能背得动你。”他补了一句。 宁玛反应了一会儿,周亓谚要是不提,她自己都要忘了脚上那个小口子。那他到底是什么打算?要说昨天是一时行差踏错,但周亓谚依然对她保持关心,可是也没有明确的说过“在一起吧”之类的话。 思绪杂乱地在脑海里乱撞,宁玛咬进一口碎冰,草莓味的,卡嚓卡嚓。她有点想直接问出口,但一张嘴,甜味好像把嗓子都糊住了。 大概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是过犹不及,甜多了也觉得齁,宁玛想追问的勇气突然就泄了,她转了个话锋:“周亓谚,晚上陪我去买鞋吧。” 还没等周亓谚回应,身后就传来摊主的声音:“美女帅哥,来尝尝我家的牛肉干。” 两人转身,是一个笑得爽朗的中年女人,一手捏着包装袋里牛□□,一手拿着剪刀。 “来来来,吃了不买也没关系哈!”女人很热情。 但强买强卖的故事听得太多,宁玛还是有点担心。 周亓谚却直接上手了,他拈了一小块扔进嘴里,说:“还不错,不费牙。” “对啊!”女人眉开眼笑,“帅哥你吃的是半风干的,我还有更软的,还有辣味的。” 这边的推销声,倒是把远处吃水果的游客吸引过来。 听口音是南方来的三个阿姨,她们凑热闹尝了几口,觉得不错,就开始买买买。 一边买,一边跟旁边的宁玛周亓谚两人闲聊。 “小姑娘,你们不买吗?”短发阿姨是里头最精神的一个,“我跟你讲,这个价格买几包好了呀。回头上班了,分给同事尝尝嘛。” “哎呀,你上班了吧?”阿姨又问。 宁玛一怔,这种事情好像从未有人教过她。 她乖巧点头,确实心动了,也准备买上几包。院里有些大哥大姐平常对她很照顾,好像确实应该带点礼物回去。 宁玛开始问价,周亓谚插兜在旁边安静等她。 阿姨们都很健谈,又问宁玛:“你们签的什么旅行社?感觉怎么样?” 宁玛打开手机扫付款码,一边回答:“我们没签旅行社,自由行。” “那你们两个自己开车呀?” “嗯。” 阿姨感慨万分:“还是年轻好,有精力哦。要是我们再年轻个十几岁,我们也自己开车来,省得受气!” “怎么了?”宁玛客气地问了一嘴。 阿姨仿佛找到知音一样,大吐苦水:“我们一开始找的那个司机,态度差得勒,问他什么都不吭声。有一次我们阿芳还没坐上车,一只脚刚跨上去,他竟然就踩油门了!你说这多危险的啦!” 阿姨可激动,手里的塑料袋,也被她甩得哗哗响。 “还有一次,我们问他,能不能帮忙买个氧气瓶。他就说,昨天在城市里你们不买,我现在到哪里去给你们买。结果我们吃完饭,转身就在旁边小超市里买到了。” “那你们现在还坐他的车吗?”宁玛问。 阿姨摆摆手:“昨天晚上我们同他彻底闹翻了,现在换了辆车。” 她还在絮絮叨叨讲着。 宁玛总结了一下,大概就是,阿姨们晚上刚进酒店,五分钟后,突然觉得不舒服,想把车子里的氧气瓶拿下来吸。 于是就去问司机,司机说他已经走了,还吐槽阿姨们,刚刚下车的时候让你们收拾好,你们不拿。 其中一个阿姨就说,她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上班的,安排得没那么面面俱到,希望司机能谅解一下。 结果这司机突然就爆发了,发来长语音,语气凶蛮说:不送,送不了!你们不是牛得很吗,还以为当上帝来了! 宁玛听得叹为观止。 她想到自己一路以来干过的工作,怎么同样是服务行业,她就是老老实实低头,听顾客和甲方骂。但有的人,就能这么硬气无赖? “真是花钱买罪受。”阿姨叹了口气,准备跟小姐妹们上车了。 宁玛最后问:“阿姨,你们司机加车费要多少钱啊?” “差不多每天一千八吧,油费吃住司机自理。”说完之后,阿姨挥挥手,开始新行程去了。 宁玛内心一震,听完市场价之后,她才对周亓谚许诺的一天一万有了实感。 她知道多,但没想到那么多。 买完牛肉干,宁玛和周亓谚也重新上车。 两人调换,宁玛坐在副驾驶,犹豫了很久,终于期期艾艾开口:“周亓谚……那个一天一万,要不我们再重新商量一下吧?” “好啊。”周亓谚手搭在方向盘上,回答得很轻松,“你想要多少?” “刚刚那个阿姨说她们是一千八一天,但你包了我吃住,那就一天一千好了。” “一天一千的话,那我们就是正常的雇佣关系?”周亓谚轻轻抬眼,瞥了路面右边一下,眼角余光不可避免地带到了宁玛。 宁玛想说是,但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如果是正常的雇佣关系,那此刻为什么是甲方在开车……而且她十分钟之前,明明就在期待他们的甲乙方关系能解除,变成别的。 现在这个“是”,她真的说不出口。 于是宁玛咬咬嘴唇:“算了,我一分不要,就当我们是朋友结伴出来玩,你出钱,我出力的那种。” 车内寂静了几秒钟,只有路面碾压的风声沉闷传来。 “好。”周亓谚的回复终于传来,沉静温和,不带任何情绪。 周亓谚答应了,那就说明他们不再是甲方乙方,明明应该高兴的,但宁玛的嘴角实在弯不起来,毕竟那是九万啊!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厚颜无耻,怎么什么都想要,又想要人又想要财。 她抬头看着周亓谚的侧脸,像玉石摆件那样精致,价格……和玉石也差不多了吧。 为这样的脸放弃九万,也不亏。 宁玛往后一瘫,接受自己的洗脑,同时更加心安理得享受起周亓谚的开车服务。 晚上七点半,他们抵达格尔木。 两人没有立刻去酒店办理入住,车子径直开到宁玛指定的小饭馆去。 格尔木虽然是一个城市,但街上看起来都没什么人。一条主干道,行道树稀疏却高大。 小饭馆所在的支路里,倒是有几分烟火气,连排的小铺面,餐饮、美发、五金……干什么的都有。 宁玛选的是一家土火锅店。 周亓谚掀帘子一看笑了:“这不是铜锅涮羊肉吗?” “你们是一片一片吃,人家是大块大块吃。”宁玛一语道破本质区别。 土火锅里有店家配好的套餐,除了羊肉还有别的肉类、豆皮、蔬菜。 宁玛觉得两人完全够了,周亓谚翻了翻菜单,说:“再来壶奶茶吧。” 服务员记了单子离开,宁玛低头用开水烫碗筷。 然后周亓谚突然问:“你吃过狗浇尿吗?” 宁玛皱眉,脱口而出:“什么东西?” 周亓谚指了指宁玛背后,她转过身去,是饭馆墙上贴的宣传画,正好是小吃“狗浇尿”的介绍。 那是种面饼,因为制作过程需要不停浇油,动作就像小狗撒尿,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宁玛了然地“啊”了一声,说:“我吃过啊,这个小吃不只格尔木有。” “只不过我吃的时候,它叫‘破袄子’。” 周亓谚手抵在唇边,轻扬地笑了一声:“看来全国人民取小吃名字,都很独树一帜。” “还有什么?”宁玛问。 “驴打滚、□□吐蜜、葱包烩之类的。” “我只听过驴打滚。” “前两个都是北京的,葱包烩在杭州。”周亓谚看向她,“以后带你去尝尝。” 以后……真的有以后吗?就算有,那又该以什么身份赴约? 她仿佛已经在脑海里浮现画面,未来有一天,周亓谚作为东道主与她重逢,然后向身边人介绍,这是以前旅游路上认识的朋友。 而后款待她一顿饭,再擦肩而过。 宁玛沉默,她忽然又开始难过起来。 正文 第28章 青金 荼蘼 吃完晚饭, 天色也慢慢暗下去。 宁玛恢复精力,重新接手司机的职责。她按着饭馆老板的推荐,去格尔木最繁华的商场买鞋。 但快到达地点的时候, 他们的车却被拦了下来。说是前面交通管制,开不进去。 竟然繁华到这种程度吗? 宁玛只能在旁边找个停车场, 然后再走过去。 这么一折腾,耗费了很多时间。所以下车的时候,天色已接近全黑, 远处熙攘和灯光更加显眼。 宁玛紧赶慢赶冲进商场, 一看傻眼,电梯已经停运, 店铺也都在陆陆续续关门。 “才九点半, 商场不都是十点才关门吗?”宁玛有一种计划被打乱后,不知所措的震惊。 周亓谚上下打量了一下商场,然后转身, 随机叫住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你好,请问附近还有鞋店吗?” 虽然格尔木常有来旅游的, 但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真的过于好看。 年轻女孩磕磕巴巴回答:“鞋店好像没有。但对面广场上有很多摆摊卖鞋的……” “谢谢。”周亓谚点点头,姿态有礼, 实际散漫疏离。 和宁玛刚认识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人和人熟悉前后,展露的都是截然不同的自己。她和周亓谚熟悉, 是因为几天的敦煌之行下来, 不得不熟。 如果当时换一个人带他参观…… “走吧,去对面。”周亓谚好像没注意到,宁玛刚刚一瞬间的出神。 夜幕拉下之后的西北,并不燥热。 随着商场关门, 这边街道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但对面的广场像是过年过节才有的热闹。音响放着喧杂的音乐,串串小灯隐没在人群的暗影中,有一种小城独有的生活感。 难怪这边道路都要禁封,行人是真多啊。 “这个夜市怎么这么多人?”周亓谚眺望了一下,人群稠密看不到尽头。 宁玛纠错:“夜市是给游客走的,但这里看起来是居民自己消遣的地方,所以人多。” “你很严谨。”周亓谚笑。 “我很早就和你说过,我不太会开玩笑。”宁玛很认真,好像在生闷气。 所以我这种人,应该很无聊吧。宁玛在心里自嘲。 旅程已经过半,两人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甚至在一个房间里过夜。 但要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宁玛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想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她已经纠结为难了一整天,现在宁玛直接爆发了:“可以牵手吗?” 周亓谚脚步一顿,宁玛这两天,似乎总是让他始料不及。 但随着周亓谚的目光看过来,宁玛却又突然退缩,把手收了回去:“算了。” “为什么算了,”周亓谚挑眉,“你刚刚才说你不开玩笑。” 宁玛犹豫了几秒,瓮声瓮气:“因为两个人的事,只要有一个人在玩笑,就不算数。” “所以在你心里,是我一直在开玩笑?我就这么随便?”周亓谚气笑了,他原本想牵宁玛的手,也重新揣回口袋里。 “对不起。”宁玛低头,下意识地道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开始兴师问罪的不是她吗?奇怪…… 事实证明周亓谚就是故意逗弄她的,他看宁玛低头的模样,忍俊不禁,然后手掏出来,手心向上对宁玛说:“……给你一个负责的机会。” “哦。” 宁玛慢吞吞地把手搭上去。 周亓谚反客为主,握紧宁玛的手。 “我现在,算学会顺坡骑驴了吗?”宁玛问。 周亓谚笑意流连:“孺子可教,再接再励。” 郁闷了一整天的宁玛也终于笑了起来。 两人在摩肩接踵的小道里,艰难向前。 但这里的人们好像早已适应这种拥挤,竟然谁也不撞谁,行人像流水一样有序涌动。 宁玛也是如此,带着周亓谚自如穿梭。 周亓谚忽然开口:“你好像很喜欢在人多的地方牵手。” 宁玛也回忆了一下,好像的确是这样。她想了想,说:“我向往人多的地方,也害怕人多的地方。以前在冷措寺,入夜之后如果没有星星月亮,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那时候就很想去人多的地方,热热闹闹的。 “但等我真的去了城市以后,我才发现,人群就像水,我却是里面的一滴油。” 周亓谚听完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手心,把宁玛往自己身边带,挨得更近。 这里大概是整个格尔木市民,开展夜生活的地方,队伍蜿蜒得找不到尽头。 终于,在一个交叉路口,两家卖鞋的摊贩闯入眼帘。 终于找到了,宁玛立刻抛弃刚刚的伤春悲秋,一个箭步冲到摊子前,开始挑鞋。 宁玛转悠了好几分钟,终于选出一双没那么浮夸的浅色运动鞋。 老板开价80,宁玛开口:“30。” 周亓谚比老板还震惊,但他只是站在宁玛身后,面无表情地插兜等待。 “美女你这样,我就没法做生意了。”老板拿着鞋子叹息。 “你这都是样品鞋,现在摆摊也不好卖,年轻人都在网上买。”宁玛很冷静,“快点快点,我赶时间,能卖我就付钱。” “要不这样,60吧?”老板问。 “40。”宁玛很坚定。 老板几分犹豫,宁玛招呼周亓谚转身就走。 周亓谚刚想问她,还去别的店看吗?就听见背后老板的声音传来:“哎美女,40就40吧!” 宁玛脚步一顿,折返回去:“收款码在哪里?我不要鞋盒,直接拿袋子装一下就好。” 周亓谚叹为观止,走远后他依然有些不敢置信:“开价80,你只花了一半的价格就买下来了。” 宁玛不解:“砍价不就是这样吗?” 接着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周亓谚应该从来没有这样的生活经历。 宁玛下意识抬头,想看周亓谚的表情,却撞进他的眼眸里。 细细碎碎的光线照进他眼睛里,反射出来的却是一个小黑点,是宁玛的样子。 他真诚地赞叹:“宁玛,你很厉害。”周亓谚的神情中,收敛了那些漫不经心,他说得很认真。 但宁玛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周亓谚在思考什么,仿佛透过自己,想起了很多别的事情。 这种雾濛濛的状态,和她带着周亓谚看洞窟的那些天很像。 艺术、先锋、现当代……这些词说起来很厉害,与传统艺术不同,它们的表现形式千奇百怪,看起来没有技术鸿沟,只是思想和情绪的一种载体。 但细细一琢磨,褒贬定义还是陷于西方话语体系里。以前很多周亓谚觉得,深刻的不得了的意义,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傲慢的优绩主义。 在他看到宁玛认真砍价的这一刻,突然全部土崩瓦解。 周亓谚避开宁玛投来的,略带好奇的目光。他一时之间没法和她解释这些,只是摸了摸宁玛整齐的辫子,然后重新牵起她的手。 直到抵达酒店,周亓谚仍是心不在焉——他虽然表面平静沉默,但内心无疑在经历一场职业海啸。 “周亓谚,身份证给我。”宁玛喊了他两遍,他才有所反应。 但紧接着,宁玛也宕机了。 “你好,一间大床房哦。”前台服务员核对完信息,抬头说。 “一间?”宁玛脑子有点短路。 服务员看了眼屏幕,说:“您一开始确实定了两间,但昨晚十一点左右,我们收到了其中一间的退订申请。” 死去的记忆逐渐复苏…… 自己躺在床上,坚定地说要和周亓谚睡一起的话,终于被宁玛想了起来。 宁玛的脸迅速红温,怪不得刚刚夜市上,周亓谚说的是,给她一次负责的机会,而不是自己。 她转身看周亓谚,他也从游离状态彻底回神,有一种想明白问题的轻松感——海啸就海啸吧,灾后重建,也许会更好。 见宁玛看过来,周亓谚随意耸耸肩,促狭又温柔地笑。 这一笑,仿佛把宁玛刚刚忐忑的状态,也全部带走。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好像终于走到了蜕变的峰值。 宁玛抿紧嘴角,攥紧她的帆布包带,前十天与周亓谚的点点滴滴,在脑中回放。 她转过身,破釜沉舟对前台说:“那就一间。” 领过房卡,她和周亓谚一前一后进入电梯,走入寂静无声的走廊,最终停在同一扇门前。 宁玛掌心开始冒出细密的汗,差点滑到捏不住房卡。 明明刚刚还像一只飞蛾,燃着执迷不悔的坚强。但每多走一步,她的勇气就消减一分。 “宁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周亓谚俯下身,气息和视线都笼罩下来。 “当然。”虽然已经心乱如麻,但宁玛依然梗着脖子强撑回答。 “呵。”周亓谚笑了笑,握住宁玛拿着房卡的手,带着她划开房门。 开门的吱呀声,像草原上春天到来的时候,风吹过躁动的羊群,带来的连绵哼鸣。 进门就是浴室,淋浴房、浴缸、洗漱台,以及毫无遮挡的透明落地玻璃。 “没、没有门……”宁玛有点磕巴。 “对啊。”周亓谚鼻音很重,笑了笑,“这是大床房。” 他强调了一下最后三个字。 “那洗漱怎么办?”宁玛喃喃。 好巧不巧,宁玛今天穿的是那件黛蓝的连衣裙。曾经在榆林窟昏暗的光线和冰凉的风雨中,摇曳进周亓谚心里的那抹颜色。 当时他十分绅士,落在那饱满的领口处的目光不得不收回,但此刻,一切近在咫尺。 宁玛一丝不苟的麻花辫,让她看起来过于保守。 周亓谚“啧”了一声,伸手解开她的发辫。 黑发松散地弹开,扎在他手背上,痒得周亓谚眯起了眼眸:“思路放开一点。” 他的嗓音更加喑哑起来:“我们可以一起洗。” 说完周亓谚的手托着她的脖颈,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迫使宁玛抬起头来。 然后他吻了上去。 暖色的灯光,打在暖色的家具上,来自周亓谚的呼吸和体温,一切都烫得宁玛无所适从。宁玛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睫毛震颤得像被雨打过的蝴蝶。 这个吻,比夜色停车场旁的那个吻还要黏腻,像搅过糖浆的水声。 “你可以随时喊停。”周亓谚的唇慢慢移到她耳后。 宁玛呼吸到的空气变凉了一些,但怎么回事,为什么来自耳朵的轻触,会让她更加绵软无力。 身体忽然腾空,是周亓谚抱着她坐上了洗漱台。他细长的手指抽开她的鞋带,帮她脱下靴子,然后他又打开淋浴房的花洒开关,水花四溅,温度升高。 “要停吗?”周亓谚问。他站在浴室,白色衬衣早已被宁玛攀援紧捏,现在满是褶皱。 不管以后是何距离,但此刻,他是她的触手可及。 宁玛咬住自己的嘴唇,克制颤抖,轻轻摇了摇头。 周亓谚笑了一声,温柔引诱:“那要抱你下来吗?” 能够利索翻上马背的姑娘,此刻身体软得溃不成军,但她还是强撑着要自己跳下台面。 周亓谚赶紧伸手接住她,以免宁玛崴脚。他在她耳边低语,带着让人目眩神迷的笑意:“还有力气跳下来,看来是我吻得不够好。没办法,经验不足,你多担待。” 花洒里的水蒸腾出热气,薄雾一点一点弥散在狭小的浴室。宁玛视线迷离,重新踮脚,在朦胧中寻找周亓谚的嘴唇。 男人手臂忍出青筋,终于直接将人抱进了淋浴房,水花带着热气斜着浇下。 很快,周亓谚的衬衣,和宁玛的蓝色裙子,都湿得一塌糊涂。最终,浸满了水的衣服,一件件铺陈在地。 水幕和雾气缭绕在小小的几平方内,阻挡了视线。宁玛看不清他的手是怎样在自己这里肆意作画,仗着自欺欺人的心声,才让她保持不喊“停”的勇气。 她的肩窝里盛满水,头发也变得湿答答。周亓谚修长的手指可以揉皱那张金光灿灿的锡箔纸,也可以揉皱那不为人知的秘径。 他们拥抱着,水花滚烫,相抵的腹部也同样,宁玛背后却紧贴着冰凉的瓷砖。 宁玛打了个寒颤。周亓谚手指停顿,衔着她的耳垂问:“要停吗?” 宁玛大口呼吸着,挣扎道:“背上……瓷砖……好冷。” 周亓谚揽住宁玛的腰,让她转了个身。属于男人克制的力量从背脊压下,他说:“那就趴好。” 宁玛乖乖听话,弯下腰去。他把宁玛湿透的长发拨到一边,露出比雪山还优美的后背。滚烫的水花和吻倾泻而下,雪山瞬间被融化。 雾气越来越浓,那些透明玻璃都早已蒙上厚厚的水汽,只能看见两道影影绰绰。“你也帮我好吗?”周亓谚的声音被热气蒸散,低柔得不像话。 “我不会……”宁玛嘤咛,她只看过密教里的一些雕塑和绘画。 周亓谚低笑:“别怕,今天不到最后一步,这样就好。”他与宁玛额头相抵,水珠从他们的眼睫、发梢,还有鼻尖滴落。男人拉过她的手,强势又温柔让她握住。 时针在夜晚缓缓移动,窗外斗转星移。 年轻的蜜色交相辉印,或婀娜或紧绷,像跌入了朦胧的失乐园,又醉死在西苔岛的荼蘼架下。 正文 第29章 青金 大尾巴狼 第二天, 宁玛醒来的时候,依然是抱着周亓谚的胳膊。 属于周亓谚的,温暖而干燥的气息笼罩着她, 和昨晚在湿哒哒的浴室里,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想到昨晚一幕幕的画面, 宁玛开始脸红,不知道应该往周亓谚怀里钻,还是转身逃跑。昨晚虽然没到最后一步, 但边缘行为已经足够让宁玛不知所措。 周亓谚也模模糊糊苏醒, 他下意识伸手把她搂过来。 宁玛的脸贴在周亓谚肩窝里,一动不想动。 周亓谚自动把人抱得更紧一些, 嗓音低倦着问:“几点了?” 他还闭着眼, 但身体的部位似乎比他本人更精神,硌得宁玛心慌。 “八点,我们该出发了。”宁玛从周亓谚怀里逃出去。 皱巴巴的绵绸睡裙, 盖不住宁玛纤秾合度的身材。她踩着床沿跳下去穿鞋,柔软的东西全部跟着一颤。 周亓谚看了半晌, 终于也掀开被子起来, 从另一边下床。 宁玛已经从箱子里,拿好今天要穿的衣服, 但她无法就这么大剌剌当着周亓谚的面换衣服。 宁玛转过身,发现周亓谚倒是混不吝地把睡衣脱了。他赤脚穿好了外裤, 正弯腰在拿箱子里的上衣, 肩背像古希腊的雕塑,光洁、流畅,暗含力量。 比他穿着衣服的时候,显得更粗犷一点点。 结果反倒让她成为了那个目不转睛的人。 “看够了吗?”周亓谚好像未卜先知, 背对着宁玛,音色散漫。 他披上衬衫,转过身来面对着宁玛,一颗一颗拧扣子。好像在故意穿给宁玛看。 周亓谚慢条斯理地走进卫生间洗漱,男人速战速决,额发沾上水珠,充斥着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一切梳理妥当,周亓谚拧开房门把手:“我先下去,你可以洗漱了。” 原来他看出来了宁玛的不好意思。 宁玛拿着外衣,呆呆站在原地,脑子有点转不动。她只知道昨晚她基本上是任由周亓谚摆布,他明明可以到最后一步,但他没有。 是想和她循序渐进,细水长流吗?但这是恋人做的事,不是露水缘分的情人该有的温柔。她还是不知道周亓谚现在是怎么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 昨天的进展是稀里糊涂的,她也不好意思叫周亓谚像中学生一样,先来个郑重的宣誓。 脑子乱透了,宁玛用本能在收拾自己。十五分钟后,宁玛下楼去找周亓谚。 她头发今天披散着,只在耳侧挂了一串红珊瑚珠,细细的。 周亓谚诧异地挑眉,但在看到宁玛脖子上的红痕时,始作俑者垂眼笑了笑。 他把手里的早点递给宁玛,同时指尖把她手里的车钥匙勾走。 宁玛直接塞上一大口面包,含混着问:“你吃了吗?” “嗯。”周亓谚帮她撩开贴在脸上的头发丝,“今天路程远,在海拔没特别高以前我先开着。” “往那边有两条线路,一条是可可西里,一条是西王母瑶池,我们去哪啊?”宁玛问。 “你想去哪?”周亓谚反问。 “我想去瑶池,听起来很有神话的感觉。”宁玛眼睛亮亮的,很兴奋。 车子一路向西,没过多久就看见路边停了好几辆越野车。 旁边广袤的平地上修筑了一个小广场,中心是巨大的界碑,写了“巍巍昆仑”四个字。 “这就是昆仑山门。”宁玛把窗户摇下来。 周亓谚减速,也把车停在了路边沙地里。 宁玛趴在窗户上看了看,其实这地方一览无余。除了界碑,就是路标牌。 围着界碑的栏杆上,系满五彩的哈达,空旷辽远。 这里像是城市与自然的分界线,从踏入昆仑山脚的这一刻,只剩天与地,以及这贯通天地的万山之祖。 “走吧。”宁玛把探出去的身子收回来,“我们还有很远的路。” 不过路过加油站时,宁玛倒是让周亓谚停下来,补了一箱油。 加油站对面就是高耸的山坡,土黄加重了嶙峋的感觉,由于就在路旁,难免给人压迫。 但漫卷的风从无人区吹来,又让人在压迫感中得以喘息。 周亓谚站在车旁边,等宁玛从卫生间回来。几分钟后,宁玛跑回来:“周亓谚,帮我抽张湿巾。” 他打开车门,弯腰将那袋湿巾都拿出来,问:“怎么了?” “那个卫生间是个旱厕,连水龙头都是坏的。” “旱厕?”周亓谚愣了一秒。这个词太具年代感,周亓谚一下子无法将画面和字词对应。 宁玛赶紧打断他的好奇:“我建议你别去,之后路上应该还有卫生间。” 周亓谚挑眉:“不是无人区吗?” “这几年旅游的人多,新建的吧。”宁玛话音一顿,突然抿嘴笑起来,“其实如果真的是无人区,那么哪里都可以是卫生间。放牧的时候没有条件,也都是幕天席地的。” 两人边说边上车,继续往前开。 西北就是这样,旅途的三分之二时间都在车子里,无边无际的道路和山野,全靠自己的眼睛,在中途捕获惊喜。 周亓谚打了一把方向盘,把车子转出加油站,问:“你也放牧过?” “我哪有牛羊可以放!”宁玛气呼呼的。 “如果有的话,你还会离开故乡吗?” 宁玛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一般只预设未来,我的过去没什么好想的。” “我最近倒是常想过去。”周亓谚说。 “想什么?” “说起来有点何不食肉糜,我的过去太一帆风顺。但以前至少有青春期的叛逆,刚到异国他乡的不适应也很刺激创作欲,所以那时候作品里还有饱满激昂的情绪。”周亓谚眯着眼睛看向远方。 他作为先锋艺术家的声名鹊起,也是在那时候。 “但这两年,我好像突然就变成中年人了。”周亓谚一哂。 宁玛很快把一切串联起来,在敦煌打杏子那晚,周亓谚说的“敬缪斯”,在塔尔寺,他说的“换个地方呼吸”。 “所以你出来,是为了重新燃起创作激情,找灵感找转变。”宁玛总结,然后问,“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昨晚彻底找到了。”周亓谚说得很肯定。 “昨晚……什么时候?”宁玛紧张地捏了捏手心。 不会是激情一夜来的灵感吧,宁玛再怎么不时髦,来研究院这两年也看了许多艺术史。 她深刻明白,艺术家的缪斯是不好当的,都没啥好下场。 周亓谚抬眼,心知肚明看了宁玛一眼,有些好笑地敲了敲方向盘:“放心,是在夜市的时候想明白的。” “哦。”宁玛佯装正色,看向前方,“不过……你还得找个东西。” “什么?”周亓谚挑眉。 “身份证。前面是入藏道路了,有安检。”宁玛指了指前头的围挡。 话音刚落,周亓谚也看到了车队的尾巴。 路边建了临时哨所,每辆车每个人都要过检。数量一多,竟然隐约有了堵车的感觉。 前往无人区的路上在堵车,听起来很荒诞。 为了节约时间,有执勤员一辆车一辆车,手动提前排查。 宁玛老早就把车窗全部打下来,身份证捏在手里,乖巧端坐。 他们前头应该也都是旅游的队伍,一车外地游客,再加一个饱经风霜的西北汉子作为司机,这是标配了。 两厢一对比,宁玛和周亓谚就显得有些奇怪起来。一个看起来就像游客的男人在开车,拿着藏族身份证的小姑娘,却端端正正坐在副驾驶。 “干什么去?”执勤员问。 “旅游观光。”周亓谚答。 “目的地。”执勤员不苟言笑。 “瑶池。”这次是宁玛在回答。 执勤员把两人的身份信息录入,又抬眼问:“你们什么关系?” 宁玛下意识看向周亓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嗯?执勤员皱起眉头,紧紧盯着两人。 周亓谚牵过宁玛的手:“我女朋友。” 宁玛心里一震,有点没反应过来。所以,他是准备认真和自己在一起。 执勤员又看了两眼,主要是在用眼神问询宁玛。 宁玛一凛,立刻举起两人交握的手,真挚得像说红色誓词:“我男朋友!” 声音大到,旁边开了窗的驴友都转过头来看。 “嗯。”执勤员终于相信,转身放他们过去。 周亓谚的笑终于憋不住了。 宁玛磕磕巴巴,涨红脸瞪他:“你赶紧好好开车,人家看起来可是记住了你,要是你不把我好好带回来,你就完了。” “那万一他是在担心我呢,你看起来就像回大本营的样子。” “对啊,我带你去喂狼,怕不怕?”宁玛抱胸坐着,微抬下巴睨了周亓谚一眼。 “不怕,昨晚不是已经喂过了吗?”周亓谚意有所指。 昨晚宁玛初尝禁果,食髓知味,从刚开始的生涩僵硬,到后来…… 宁玛也想起了意乱情迷时候,自己的哼鸣。他攀着周亓谚的脖颈,任由他那双诞生艺术品的手,在自己身上作画。简直如狼似虎。 “周亓谚!”小姑娘正经时候还是脸皮薄,此刻脸颊红得像在高原上吹了几天的风。 不能再逗了,周亓谚给女朋友顺顺毛:“是我,我衣冠禽兽,我大尾巴狼。” 宁玛这才揭过这页,然后转眼,就被路上的风景吸引了目光。 一会儿问“这土坡下面怎么全是洞?” 一会儿又说“周亓谚你看,那座山好像一块五花肉。” 海拔慢慢升高,宁玛不放心,找了个地方靠边停车,让周亓谚坐回副驾驶。 中午两点,两人抵达海拔3800的道观,无极龙凤宫。 巨大的黑白八卦图画在服务区墙壁上,宁玛掏出两盒自热米饭,准备去服务区餐厅接点水。 结果发现,这边的服务区还怪现代化的,竟然有窗口直接出餐,而且价格很合理。宁玛手里的自热米饭立刻就不香了。 吃完青椒肉丝盖饭,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旅游原则,宁玛和周亓谚去旁边的道观看看。 高海拔的地方,不仅空气稀薄,云层也稀薄。阳光的刺眼程度又上升了一个等级。 两人从又高又长的台阶,慢慢走下来,然后跨过广场进入道观。 道观的道场上有五块巨石,不知道什么作用。 而在道场中心,有香炉在生烟,热得让人不敢靠近。供奉着神祇的房间看起来都很小,破旧的外观反而显得很有历史感。 香火最旺的应该就是主要供奉的西王母,还有财神爷。 “你要不要去拜?”周亓谚问宁玛。 “虽然我没有直接出家,但我的身份……不合适吧?”宁玛拒绝。 其实道观都是宁玛生平第一次进。宁玛反邀周亓谚:“你可以拜啊,据说挺灵验的。” “不了。”周亓谚想也没想就拒绝,“如果真的灵验,还得回来还愿。” “不麻烦,你之后回敦煌找我,顺道来一趟就好了。”宁玛说。 周亓谚听完却沉默下来,阳光在他头发上盖下晕影,模糊了轮廓。 “宁玛,”他叹息着,抬手抚上她的脸,“你跟我走吧,离开西北。” 正文 第30章 青金 昆仑 “离开西北去哪?”宁玛有点摸不着头脑, 以为他还想带自己去别的地方旅游。 但她没想到周亓谚不是这个意思,他认真地看向宁玛:“我现在工作内容都在国外,如果你不习惯, 过两年我们可以回北京。” 这个话题有点突然,宁玛扯着嘴角笑了笑, 没说话。 她应该开心不是吗,周亓谚承认她的身份,也在许诺她未来。在她打工的时候, 认识的所有情侣, 都是女生跟着男生跑。在这个社会,好像的确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样。 但她第一瞬间还是抗拒, 不知道该怎样回应周亓谚的邀请。 周亓谚看出宁玛的迟疑, 是他不好,不该在刚确认关系的时候,就聊这么突然的话题。 他走上前, 把人抱进怀里,轻柔说:“你不愿意也没事, 大不了就是异地恋。我争取每个月都来陪你。” “嗯。”宁玛把脸埋进周亓谚颈窝, 慢慢放松下来。 调整好情绪,两人拉着手又逛了一会儿, 然后从龙凤无极宫重新出发。 海拔增高,植被也丰茂起来。路边时不时出现探头探脑的鼠兔, 小小的, 眨眼而过。 宁玛放慢车速,问周亓谚有没有看见。 周亓谚问:“那它到底是鼠还是兔?” “……我也不知道。” “那边两个大只的,是成年版鼠兔吗?”周亓谚又问。 “哪儿?”宁玛追着周亓谚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两眼一弯, “那是土拨鼠!” 只见远处草地中,两只土拨鼠直立起来,相隔十来米。 一只伸开自己两只小爪子,露出小小的胸怀,另一只看见,便飞扑着抱了上去。 太可爱了!宁玛在内心尖叫。 周亓谚喟叹:“真好,连土拨鼠都在恋爱。” “你在羡慕它们?”宁玛觉得周亓谚话里有话。 “随口感慨而已,自然只会比人类社会更残酷。”周亓谚说,眼睛随处一瞥,就能看到道路上,被车胎压成“鼠片”的鼠兔们。 很好,周亓谚不是城市里那种天真的傻子,宁玛放心了。 天高辽阔,野风吹拂。在车子一拐弯,左侧露出雪山的时候,宁玛终于彻底释然,把所有繁杂思绪抛之脑后。 “周亓谚,雪山!”宁玛放慢车速,惊喜地喊道,“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雪山了。” 周亓谚也顺着车窗看出去,只见层叠的远山,越靠近道路的山越干涸,都是黄土。稍远一些的山上开始出现薄薄的绿色。 而雪山就在最远的地方。 皑皑积雪和云几乎要融为一体,圣洁而宏伟。周亓谚终于明白,藏族为什么要将这样的山称为神山。 但是周亓谚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宁玛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他:“周亓谚,你怎么样?头晕不晕?” 话说着,车子经过了还在建的玉虚宫,宁玛扫了一眼下载好的地图,发现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就能抵达瑶池了。 瑶池海拔4300,那么这儿的海拔,应该也接近4000。 周亓谚倚在座椅里,眉目恹恹,看起来有些困。 他撑着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提不上气。” 宁玛说:“车门那儿有氧气瓶,你实在不舒服就吸两口。” “嗯。” 话音刚落,车子就抖了一下,像是轮胎卡住了什么东西。 宁玛探头看了一眼:“这段路,不好走啊……” 从格尔木一路进来,道路都无比畅通,但毕竟这是进藏的主干道,很多驮着物资的大卡车要来回经过。 所以总有些路段会有破损。 路边靠近雪山和瑶池,地下水系丰沛,渐渐的,水流盖过路面。 如果是底盘低的轿车,可能就开不过去。好在当初周亓谚财大气粗,资金充足,宁玛一步到位定了最好的四驱越野。 即便如此,车子还是把人震得东倒西歪。 宁玛被颠得一字一顿:“听说、从水上雅丹到、敦煌,有一条、火星一号公路,全程都是……这样的。” “我原本还在想,要不要去,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宁玛今天没有编麻花辫,所以头上右边的红珊瑚珠,随着车子一起起伏。 珠串甩起来,像鞭子一样。 周亓谚眼疾手快,抬手护住宁玛的脸,珠串坠着发丝一起打在周亓谚手背上。 挡住这一下之后,周亓谚再把她的头发拢起来,轻轻圈在手心里固定。 车子还在崎岖路段晃动,周亓谚怕扯疼她,只好一直举着手,帮她握住头发。 五分钟后,宁玛问他:“手酸吗?” “不酸。” “我肩膀酸。”宁玛叹气,“你可以把手拿走了吗。” 涉水路段并不长,其实车子早就不颠簸了。但周亓谚把玩宁玛的头发像是上瘾了一样,干脆把胳膊支在宁玛肩头,手指绕着宁玛的头发打圈。 周亓谚笑了一下,说:“编好了。” “什么?”宁玛疑惑。 周亓谚把后视镜调了一下,宁玛飞速扫了一眼。 周亓谚竟然用单手,帮她把珊瑚珠和头发编在了一起,不知道怎么做的,没有用发圈,头发也不散。 宁玛震惊:“周亓谚,你的手也太灵活了吧!” “嗯。”周亓谚懒洋洋倚在座椅里,笑得温柔,“你满意就好。” 小姑娘根本没领会到,周亓谚的弦外之音,开开心心欣赏了两秒,然后认真开车,直到瑶池。 熄火后,宁玛坐在车子里,补涂防晒霜。 她在搓搓搓的间隙,抬头问:“你有没有做防晒?” 高海拔的紫外线可不简单,无极龙凤宫那儿,至少还有建筑物可以躲避,但瑶池是一览无余的空旷。 周亓谚慢吞吞撑着脑袋开口:“没有,早上为了给你腾空间,脸都没仔细洗。” “哦。”提起一个房间内的那点事,宁玛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微微红着脸,把防晒霜递给周亓谚。 “你帮我抹。”周亓谚一动不动,“我手酸。” “你刚刚还说你手不酸!” “嗯,现在酸了。”周亓谚理直气壮地耍赖。 宁玛说不过他,只能上手帮他。 她挤了一硬币的防晒霜在左手心,但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中控台,有点不好接近。 宁玛说:“你靠近一点啊。” 话音刚落,周亓谚就倾身过来,五官放大在宁玛眼前。动作带起的风在两人中间打着圈儿,柠檬味里多了一丝乳味的甜香。 他看着宁玛,眼底深处飘飘漾漾的笑意:“够近了吗?” “啪。”宁玛把防晒霜一巴掌拍到周亓谚脑门上,红着脸把他推远一些。 宁玛呼噜了两把周亓谚的脸,防晒被勉强抹匀。 不过男生头发短,挡不住脖子,宁玛又挤了一点给周亓谚把脖子也抹上。 周亓谚的脉搏在宁玛掌心下跳动,宁玛摸来摸去,天真地小声惊呼:“周亓谚,你都不躲,你没有痒痒肉啊。” 宁玛没注意,周亓谚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可以了!”宁玛把防晒盖子拧回去,开开心心完成任务。 周亓谚只看见,小姑娘像风一样,打开车门跳出去,迫不及待看风景。 温存什么的,根本来不及。 周亓谚无奈勾了勾唇角,把氧气瓶揣进宁玛的帆布包,然后背包下车。 干涸的黄泥地上,到处是蜿蜒的轮胎印。 宁玛先下车,她左转右转,动作没停下来过。 周亓谚关上车门,喊她:“你在找厕所?” “不是啊。”宁玛在虚空挥了挥手,说,“这里好多蚊子。” 周亓谚把鼻梁上的墨镜滑下来一些,认真一看,发现果然很多蚊子。 像变异了一样,每一只都巨大,但是好在它们看起来,对人类兴趣不大。 “过来。”瑶池在周亓谚的身后,所以他站在原地,朝宁玛招手。 等到宁玛走到他面前,他忽然拉开自己的外套:“躲进来。” 周亓谚今天穿的,是在西宁买的那件灰杏色长外套。当时宁玛就想,要是能被裹着抱住就好了。 她瞬间扬起美梦成真的笑,埋头冲进周亓谚怀中。 周亓谚把外套拢起来,发出窸窣的声音。而宁玛把额头抵在周亓谚锁骨上,只有几缕阳光,穿透头发和衣领的间隙射进来。 宁玛闭上眼睛,伸手圈住周亓谚的腰。两人抱得紧紧的。 周亓谚问:“我要往湖边走了,你要不要把脑袋抬起来看路?” “不要。”宁玛收紧手臂,睁开眼睛正好能看见,周亓谚的衣摆下露出的地面。 亮亮的一个光圈,里面是她和周亓谚蹭在一起的鞋尖。 她说:“就这样带着我走吧。” 于是周亓谚掐住她的腰,把宁玛抱起来,原地转了个方向。他的声音在宁玛耳边响起:“那你后退走,我抱着你。” 接着两人像跳不熟悉的舞步那样,一个前进一个后退。 有时候重心不稳,他们相互借力。衣服也因为搂抱,而皱皱巴巴,鞋面一并留下了对方的脚印。 但在这样拉拉扯扯、东倒西歪的过程里,宁玛久违地体验到,像孩童玩耍那样,不假思索、最本真的开心。 原来当安全感足够的时候,即使看不到路面与终点,也不会害怕。 宁玛终于从周亓谚的领口下,抬起头来。 她轻轻垫脚,啄了一下周亓谚的嘴唇,眼睛亮亮的:“周亓谚,刚刚也有更喜欢你一点。” “就一点吗?”周亓谚哼笑着问,被阳光晒到倦懒的眼神中,依然透着愉悦。 他微微低头,嘴唇几乎是贴着宁玛的唇角,开口:“那再走一遍,能不能亲我两下?” 周亓谚的声音像大猫咪舔人,带着钩子,磨得人心痒痒。 宁玛注意到,旁边已经有游客在偷偷看他们,紧张又害羞地想往后退,她小声说:“回去再说啦。” “哦,回去再亲吗?”周亓谚在暗地里揉着宁玛的指尖,“回去只接吻的话,有点不太够。” 宁玛反手握住周亓谚的手指,不让他再勾来勾去,小姑娘恼羞成怒:“周亓谚,你再这样,小心我在这里就把你亲到窒息。” 周亓谚敲了敲包里,没开封的氧气瓶,眯眼笑:“来啊。” 周亓谚的笑像此刻的阳光一样耀眼,宁玛脸发烫,脑子也发烫。 她嘀咕了一句:“我要收回以前的话,你根本不是什么雪豹,你是狐狸才对。” 周亓谚挑眉:“从少爷到雪豹和狐狸,我怎么连物种都变了?” 周亓谚恶劣地露齿一笑,伸手掐上宁玛的脸颊:“这些天以来,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因为周亓谚抬手的动作,外套被掖开,露出里头的深色T恤。 宁玛一看,心虚了,她刚刚在周亓谚怀里蹭来蹭去,忘记自己涂了防晒霜这回事。 她咽了咽口水,问:“周亓谚,你里面这件衣服多少钱啊?” 宁玛得盘算一下自己是不是赔得起。 她这话问得突然,周亓谚若有所思,低头瞥见衣服上的白色印子,便明白了。 他半是认真,半是调笑地说:“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谈钱伤感情。” 确实,宁玛也沉默了。她能感觉到,刚刚的旖旎氛围瞬间就消失殆尽。 “这只是一件衣服。”周亓谚叹气,走过去哄人,与宁玛额头相抵,“和你比起来,它一文不值。” 宁玛“唔”了一声,像是承认了周亓谚的说法。但是心里又时刻提醒自己要清醒,应该是,和周亓谚的感情比起来,一文不值。 只不过正好,周亓谚这段感情的对象,是她而已。 宁玛这么想,倒也没有低落伤心,反而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不要谈那种一旦分手就要死要活的恋爱,就像莫高窟出土的放妻书所写,就算有一天分开,也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宁玛回应地握紧周亓谚牵的手,两人一起眺望风景。 瑶池,是传闻中西王母居住的地方。在这样富有纪念性的地方,必然会有西王母的供奉道台。 在靠近瑶池边的地方,有一块赭红的巨石,上面刻了“西王母瑶池”五个字,一看就是现代造物。 但是引人注目的是这块椭圆的巨石上,还叠了两块嶙峋的石头。虽然是一样的赭红色,但形状却有些像野兽的头骨。 从镂空的地方可以看见天与云,清寂神秘的感觉立刻就有了。 周亓谚和宁玛手牵着手,慢慢走到大石头前,才发现,在石头的下方,有一个小小的神龛。神龛旁摆满了供奉,信众送来的手捧花束,比神龛还大。 神龛上写了一副对子,横批是“福佑人间”,比较新奇的是,在横批的左右,还分别画了一个太阳,一个月亮。 宁玛正想凑近看看,那副对子写的是什么。却被周亓谚拉住脚步,他将食指放在唇上“嘘”了一下,小声说:“看。” 顺着周亓谚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宁玛才发现,神龛下面的贡果旁,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一只鼠兔,探头探脑出现。 小小鼠兔啃着贡果,东张西望,甚至它还没有果子大。 宁玛眼睛都亮了,刚刚的纷杂情绪,终于完全抛之脑后。 她激动地握住周亓谚手臂猛摇,压着声音尖叫:“啊啊啊好可爱啊!” “嗯。”周亓谚嘴角带着笑,任她摇晃。 天空蓝得不含一丝杂质,大片云朵低低地浮着,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 瑶池如镜,映照云山,以及缓慢而珍重的心跳。 “不包括今天的话,还有三天。”沿着岸边走了一会儿后,宁玛突然开口。 “什么?”周亓谚侧目。 宁玛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我的假期,只剩三天了。大后天,我们必须出发回敦煌。” 宁玛终于勇敢发问:“你之后什么安排?” 周亓谚这趟属于临时出门,他工作相关的所有设备都留在国外。而且前几天检查工作邮箱,发现有个合作马上要开始运行,他必须亲自回去处理。 周亓谚沉默一会儿,说:“我需要回去一趟。” “哦。”宁玛猜到了。 “我争取尽快过来。” “好啊。”宁玛看着鞋尖上的黄土,和隐约的鞋印。瑶池的水即使在盛夏,看起来依然是寒波荡漾的模样。 它在这里有多少年了?应该不会比莫高窟的历史短吧。 相比起来,她和周亓谚剩余的相处时间,才是转瞬即逝。 “周亓谚,我们回去吧。”宁玛突然转身,看向周亓谚。 这里光线刺目,空气稀薄。周亓谚半垂着眼,好像有点看不清楚宁玛的表情。 但他点点头,和宁玛一起朝车子走去。在车门前两人的手终于分开,掌心留着对方的温度,沁出细密的汗珠。 坐上车后,两人都有些怔怔的,像是缺氧导致的慢半拍。 宁玛怕一会儿开车手打滑,抽了张湿巾擦拭手心和方向盘。 而周亓谚习惯性掏出手机,瞥一眼屏幕才想起,这里是无人区,没有信号。 “怎么了,有事情要处理吗?”宁玛问他。 “嗯?”周亓谚抬头,一秒后才反应过来,“没事。” 两人相互对视,两张风尘仆仆的脸。 最初认识时候,拘谨慌张的宁玛,现在挂着黑眼圈大大方方摆烂,而矜贵有腔调的周亓谚,此刻也看起来有些落魄,钝感茫然。 宁玛不知道自己有多沧桑,她倒是笑起了周亓谚:“你好呆啊。” 周亓谚抬手,用指腹揉了揉宁玛眼下乌青,扯了扯唇角:“你也好不到哪去,还开得动吗?要不然剩下的三天,我们找个司机?” 倒不是周亓谚不想开,他对左舵不熟,而且也担心万一自己高反。 但是宁玛抿抿嘴,倔强地来了句:“不要。” 周亓谚挑眉:“为什么?” 宁玛抛出他曾经说过的话:“我们异地恋,需要独处。” 周亓谚没忍住哼笑出声,他揉揉小姑娘的发顶:“那我陪你聊天。” 宁玛踩动油门,车子碾着黄土回到公路上。来的时候在昆仑圣泉和龙凤无极宫都有停留,返程的时候就是一路直奔。 也许是瑶池的阳光过于炽盛,随着海拔下降,下午四点的荒野上,就让人有了夕阳斜照的感觉。 突然,宁玛一脚刹车:“我好像看到了藏羚羊。” 周亓谚轻轻皱眉聚焦,仿佛看到远处有个影子一晃而过。但羚羊动作轻盈灵巧,毛发又和土地的杂色融为一体,很难察觉。 车速降低,慢慢行驶着,这次在路边很近的地方,它又出现了。 “看到了吗?”即使在车里,宁玛也压低声音,仿佛会惊动它一样。 “嗯。”周亓谚掏出相机,“而且不止一只。” “哎呀不对,这好像不是藏羚羊,藏羚羊角很长,它们角短短的,应该是别的品种的羚羊。”宁玛仔细分辨了一下,小心地把车开到旁边沙地上停下来。 两人悄悄下车,想要远远地拍张照,留作纪念。 野生动物很灵敏,在汽车靠近停下的时候,它就从稀疏的草丛里窜了进去。 但感觉到来人对它们没有恶意的时候,它们又停下了脚步。羚羊迈着修长的四足,翻越土坡。 几只先行官已经在土坡顶上,等待落后的这只。 它们时不时地露出脑袋,然后原地转两圈,呆萌呆萌的。 宁玛贴在周亓谚身后,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眼睛放光小声说:“哇,它们的屁屁上有爱心。” 棕黄色的羚羊,全身一个颜色,除了屁屁。白色的毛正正好好,在它们的屁股上拼成一颗圆润的爱心。 “好想摸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和新疆的大尾羊屁股一样弹。”宁玛心驰神往。 “嗯,我看到了。”周亓谚也压着声音,“所以我的屁股也弹吗?” 什么?宁玛纳闷。 两秒过后,顶着周亓谚戏谑的眼光,宁玛才反应过来。自己牵着周亓谚衣摆的手,不知道怎么,就移到了人屁股上。 刚刚说到激动的时候,好像还拍了两下…… 宁玛像被烫了一样,立刻把手缩回来。她磕磕巴巴地:“那个,我是,不小心的……” “没关系。”周亓谚举着相机笑了一下,然后靠近她耳朵小声吐气,“男朋友是可以随便摸的。” 宁玛红着脸后退一步:“我才不上你的当。” 她内心腹诽:她真上手了的话,到最后还不知道谁摸谁呢…… 三言两语间,羚羊们已经消失在原野。而捉弄过女朋友的周亓谚,心情大好,主动承担了剩下的半截路。 小小插曲闹的脸红,让西北的风一吹就好。宁玛看着窗外,反覆沉浸在看到可爱小动物的喜悦里。 车子离格尔木越来越近,信号开始恢复。两个人的手机都传来信息铃声,但看一眼,基本都是络绎不绝的广告弹窗。 宁玛把广告消息全部清除,然后抬起头来,又看见了户外的广告。 灰濛濛的公路上,支着年数已久的旧招牌,是青海玉的广告,写着“玉出昆仑”几个字。 见宁玛出神,周亓谚也瞥了一眼招牌,然后问:“你想买玉吗?” 宁玛摇摇头:“不买,我要攒钱。” 她无意识地看向周亓谚的侧脸,开始发呆。 玉不是藏族喜欢的首饰,之前她攒的绿松石、珊瑚、蜜蜡,在藏区来说和汉族的金子一样,是硬通货好出手。 但是玉不一样。 她只是觉得,周亓谚身上有玉的气质。慵懒斯文又笃定,皮肤和脾性都是温润的,连作品画不出来的时候,烦闷也是淡淡的。 甚至在终点的时候,他也只会很克制的低喘。 怎么又想到那里去了!宁玛晃晃自己的脑子,把车窗开得更大一些。 周亓谚边开车,边注意到座位上如坐针毡的宁玛,脸上一抹薄薄的绯红。 眼见着车子要重新进入格尔木的城区范围,周亓谚问:“晚上去哪吃饭?” 宁玛还难以接受,自己竟然是这么个好色之徒,她恹恹地撑着脑袋说:“直接回酒店吧,我要堕落一把。” “怎么个堕落法?”周亓谚目光轻佻扫过她,又看回前路。 “点外卖!把好吃的都点上,然后待房间里不出门!”小姑娘撑着脑袋的手,瞬间握成拳,誓要用吃来驱散别的。 周亓谚有些好笑:“食色性也,你是一个也不落下。” “我哪有色……”宁玛下意识反驳。 然后她抬头,就看到周亓谚那张脸,仿佛和背景的粗犷荒野不在一个图层。 他慢悠悠开口:“那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脸红盯着我看了多久?” 正文 第31章 青金 麻辣 “那什么, 既然有信号了,听个歌吧。”宁玛拧开车载广播,想用声音转移尴尬。 电流声滋滋啦啦, 宁玛转了好几个台,都没有一个音乐栏目。 最终, 她放弃了,让电台停留在一个家电广告频道上。男女主播亢奋的声线传来,你一言我一语, 伴随着笑声特效的不断插入。 车内一下子变得喧闹无比, 像是装下了一整个旅游团。 但宁玛听着听着,还真心动了。 宿舍毕竟不是家, 其实她在研究院附近看上了一个小区, 有攒钱买房的想法。 家电是刚需,这广告里听起来比网上还要便宜,而且包装包修, 全屋一口气搞定。 宁玛默默地掏出手机,把广告里的咨询热线, 记在备忘录里。 周亓谚开着车, 注意到宁玛低头按起了手机,下意识问:“你在看外卖?” “嗯?”宁玛回神, 她按灭屏幕的光,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周亓谚说:“不用看了, 等会儿我开车把晚饭买回来。你正好在房间泡泡澡, 放松一下。” “好啊。”宁玛弯了弯眼。 车子很快开进格尔木市区,周亓谚把她放在酒店门口,自己没下车。 宁玛和周亓谚告别后,独自上楼。 她刷开房门进去, 房间已经被保洁打扫完,床铺平整。除了角落那两个行李箱,看起来像是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星级酒店的房间,除了淋浴区,还配了一个浴缸。比起淋浴,当然还是泡澡更舒服。 宁玛小时候在冷措寺,每隔一段时间,会跟随觉姆们去山下泡温泉。 那是天然形成的无名野汤,热泉从大块红色鹅卵石中间,汩汩冒出来。 远处还可以眺望雪山。 回想着儿时记忆,宁玛把自己沉入浴缸里面,舒服地喟叹一声。 她闭上眼睛,任凭温热的水蒸气上涌,往脸上扑。而后氤氲整个房间。 下午六点钟的酒店,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白噪音。细细浅浅匀速传来,宁玛泡着泡着,就在浴缸里睡着了。 直到周亓谚拎着吃的回来。开关门的声音,惊醒宁玛。 浴缸里的水已经微微泛凉,宁玛随便挽起来的头发也松开,一半都蜿蜒进了水里。 宁玛这才觉出冷,她打了个寒颤,赶在周亓谚步入玄关之前大喊:“周亓谚?你先别动!” 她抓过旁边的浴巾,从浴缸里走出来。水声哗啦,伴随着宁玛手忙脚乱的杂音,传入周亓谚耳朵里。 男人停住脚步,扬唇轻轻笑了一下:“你慢慢来,小心摔跤。” 他倚在门边,好整以暇等待。 宁玛套上宽松的T恤裙,把发尾的水拧干,直接用抓夹盘在脑后,然后走出来。 两人在玄关相遇,周亓谚手里拎着食物,从塑料袋里钻出霸道的香味。 闻起来像是烤肉和椒麻鸡。 香辛料突然刺激鼻腔,宁玛不由自主连打了两声喷嚏。 周亓谚注意到,宁玛发尾还滴着水,已经把背上一块衣服浸湿。她整个人湿哒哒从浴室出来,却好像没有带着热气。 男人皱眉,探出手推了一下浴室的透明玻璃门,发现里头和外面是一样的温度。 “你没开热水?”周亓谚问。 “不是……我泡澡睡着了。”宁玛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睡衣,面对衣冠整齐的周亓谚,有点局促。 宁玛把周亓谚手里的食物接过来,试图用塑料袋揉搓的声音,打破尴尬。 周亓谚没说什么,转身进卫生间洗手。 宁玛把打包盒放在桌子上,一个一个拆开。 怎么还有一个超市的袋子?宁玛透过塑料袋看到五颜六色的零食包装,薯片、口香糖什么的。 车里的零食也还没吃完呀,怎么又买? 等宁玛把餐盒打开,准备好,抬头就看见周亓谚拎着吹风机走过来。 他弯腰将线插上,将宁玛头上的抓夹取下,湿漉漉的头发散开,冰凉的水珠溅上男人的手背。 “你先吃。”周亓谚话音刚落,吹风机便被打开,热风嗡嗡往宁玛那边去。 周亓谚调低风速,修长的手指穿梭着,轻轻拢住她的发丝,并不妨碍宁玛吃饭。 “欻。”短促清脆的,吸管破开塑料膜的声音传来。 宁玛扎开了周亓谚买的杏皮水,一大桶,里面还能看见冰块。 周亓谚眼都不抬,说:“把胃吃暖了再喝。” “哦。”宁玛乖乖把手收回来。 她先撸了一根串,西北的羊肉串味道一如既往的好,但这些天几乎每天都在吃烤肉。 宁玛浅尝辄止,转而去吃椒麻鸡。 鸡肉大块,葱花白芝麻洒在上面,小米辣成为一抹特别的亮色。虽然已经微凉,但依然很香。 宁玛吃了一块,眼神放亮。和川蜀的椒麻相比,别有风味。 “这个好吃,你尝尝!”宁玛拆开一双新筷子,夹了一块没有骨头的部位。 她半侧过身体,投喂周亓谚。 男人在拨弄宁玛头发的间隙,抬起头来,一口把鸡肉吃掉。 味道是好的。 但……周亓谚轻轻蹙起眉头,眼尾瞬间绯红。嘴唇上沾了一抹红油,和眼底的水光一样潋滟。 “怎么了?”宁玛看呆,心说也不至于好吃哭了吧。 “辣。”周亓谚嗓子都有些低哑,他呛着咳了几声,“你夹到了朝天椒。” 周亓谚把吹风机关掉,室内瞬间静得可闻针落。 宁玛起身,把那一大桶冰杏皮水端过来:“那你喝点。” 顿了顿,宁玛又说:“以后你不用为了照顾我的口味,点这么辣的菜。” 周亓谚抿了一口冰饮,恢复冷静,掀起眼皮反驳:“那不行。” “只要你吃,我就得适应。”男人坐在床尾,双手往后一撑。 宁玛不解,认真眨眼:“为什么?” 周亓谚看着她的眼睛,正儿八经地开口:“为了可以随时亲亲。” 啊?出乎意料的回答,宁玛被定住。 在她害羞的瞬间,周亓谚已经渐渐凑近。 但他停留在宁玛面前,没有再进一步,只是轻轻叹气,有些伤心的模样:“可是好像只有我主动,你没有想亲我的时候。” “有啊。”宁玛脸红红。 “什么时候?” “现在。”宁玛小声说完,飞快地探头在周亓谚嘴唇上啾了一口。 猝不及防。 周亓谚的眼睫像空调房里,被吹起的毛絮那样,轻轻抖动了一下。 然后他漾开笑,抓住宁玛加深这个吻。 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嘴唇又辣又麻。 “我去冲个澡。”周亓谚站起来。 “哎。”宁玛拉住他,“不先吃饭吗?” 周亓谚起身站在宁玛面前:“洗完再吃。” 他的黑T恤上,还残留着宁玛蹭上的防晒霜。灰白色斑驳图案在他肩头像涂鸦。 很快,淋浴的水声传入宁玛耳中,似乎可以通过声音的断续,来猜想周亓谚的动作。 宁玛埋头吃饭。不过因为今天一直在开车,基本没怎么走路,体力消耗不大,所以她也没有很饿。 她一边嚼着烤饼,一边玩手机上的小游戏。一块巴掌大的饼,愣是让她嚼到周亓谚洗完澡出来。 周亓谚披着浴袍,把之前拿出来的吹风机打开,给自己把头发吹到半干。 肉食冷了之后,表面凝结一层油,周亓谚随意吃了两口就停筷。 “你会饿吧?”宁玛觉得周亓谚没吃饱。 “目前还好,大不了等会儿直接酒店叫餐。” “那你吃点零食。”她指了指周亓谚带回来的塑料袋,然后低头继续玩游戏。 但很快,她就输了。 宁玛越挫越勇,点击再来一局,然后对周亓谚说:“可以把你买的口香糖给我吃点吗。” 周亓谚挑眉:“我没买过口香糖。” “有啊,我刚刚都看见了。”宁玛斩钉截铁。 “你说的是这个?”周亓谚把袋子打开,放到宁玛眼下。 敞开的袋子里,薯片的确是薯片,但是闪着塑封膜五彩光的小盒子,还真不是口香糖。 而是某计生用品。 “你……”宁玛一时语塞。 “有备无患。”周亓谚倒是诚恳。 “有点突然。”宁玛捂脸。 周亓谚看到她红得滴血的耳垂,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那我下楼帮你买口香糖?要什么味的?” “不用了!”宁玛握着手机,往卫生间的方向去,“我直接漱口就好。” 趁着宁玛去漱口,周亓谚把残羹冷炙一通收拾。 接着周亓谚走进卫生间洗手,宁玛还在台盆前刷牙,泡沫溢出嘴角。 周亓谚站在她背后,环过她的腰去按洗手液,于是他的手指间也满是泡沫。 “唔。”宁玛吱声,示意她要吐泡沫了,周亓谚这才把手收回来。 看见周亓谚洗手如此细致,一些令她腿软的回忆涌现。宁玛飞速扔下牙杯,不和他继续待在一起。 宁玛加快脚步弹射上床,盖好被子玩手机。 果然,人不能躺床上。一躺着,疲乏从四肢百骸涌来。 宁玛也没有刚出发时候雀跃,旅游果然是很累人的。好困。但周亓谚还在卫生间。 她坐起来,把手机放枕头旁充电,眼角余光顺势瞥到桌上的套,外包装的塑封膜炫出镭射光线,再次提醒了宁玛,它们的存在。 宁玛默默地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前,有点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周亓谚终于从卫生间出来。他坐上床,被子发出窸窣声,床垫塌陷,但躺着的宁玛没有丝毫动作,甚至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周亓谚半撑起身体,看了一眼宁玛。 她竟然这么快睡着了? 闪到宁玛眼睛的那几个小盒子,自然也闪到了周亓谚。男人若有所思,半晌失笑,她这是装睡还是真睡? 但不论如何,灯一关,在高海拔的地方奔波了一天的两个人,疲乏不堪,装睡也变成了真睡。 最终,两人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同床入梦。 直到三小时后,周亓谚觉得身上空空荡荡,空调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皱着眉醒来,然后发现自己的被子,全给宁玛卷走了。 小姑娘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蜷缩在一角。 周亓谚靠过去整理被子,手背擦过宁玛的脸颊,才发现,她烫得惊人。 正文 第32章 青金 麻烦 周亓谚打开自己这侧的夜灯, 昏黄的灯光柔柔散开。 宁玛皱着眉,睡得很不安稳。 周亓谚重新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宁玛应该是发烧了。 她这个样子不行, 周亓谚起身打前台电话,让人送温度计和降温贴上来。 他又从帆布袋的小药盒里, 拿出宁玛自带的感冒药,拧开矿泉水,把宁玛叫起来吃药。 小姑娘烧得晕晕乎乎, 被周亓谚扶着坐起来的时候, 依然没有完全清醒。 宁玛现在还处于怕冷的阶段,被子一掀, 就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宁玛?”周亓谚轻声喊她, 她还是没睁眼。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宁玛的脸,已经烧得酡红。 男人蹙起眉头, 把人捞进自己怀里,半坐着。 这是第二次给宁玛喂药, 周亓谚驾轻就熟。药片塞进去, 然后喂水。 但怀里的人烧得迷迷糊糊,吞咽不及时, 药片遇水化开,嘴里的苦味霎时弥漫整个口腔。 宁玛本能地想往外吐, 周亓谚抬手, 掐住她的下颌。 正巧酒店也把温度计送上来了,半夜送药,酒店管家担心住客,敲门声有些急促。 周亓谚压抑急躁, 缓声安抚宁玛:“吃下去,乖。” 直到看见宁玛有了吞咽的动作,他才前去开门。 周亓谚拿来降温贴,但只贴额头见效太慢。 刚刚人躺进他怀里的时候,隔着衣服,他也能感觉到宁玛已经发了汗,后背湿哒哒一片。 周亓谚去卫生间,用热水绞了毛巾给她擦拭,手从衣摆下探进去的时候,大概是碰到宁玛痒痒肉了。 她不自然地乱蹭,周亓谚一手固定她的肩膀,一手拿着毛巾艰难地经过她的前胸后背。 偶尔,他的手指不经意拂过一丘温软,带过挺立娇小的蓓蕾。 周亓谚根本不敢细想,到最后,他出的汗比她还多。 一通折腾,周亓谚连重新冲凉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躺倒在宁玛旁边。 周亓谚侧身看着宁玛的脸,她整个人像刚蒸完桑拿一样,冒着热气,鼻尖脸颊透着熟成的红。 自己傍晚才替她吹干的头发,又重新被汗沁湿,一缕缕贴在鬓角。 也许是在退烧,宁玛身体舒服一点后,意识重新回归大脑。 因为担心宁玛而失去睡意的周亓谚,撑头盯着宁玛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他看见宁玛在苏醒,一点一点缓慢地张开眼皮,但目光依然呆滞。 他刚想开口问宁玛,感觉怎么样。就看见宁玛强撑着自己坐起来,爬过去摸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要喝水怎么不叫我?”周亓谚冷不丁出声。 宁玛脑子转了一会儿,呆呆问:“你还没睡吗?” 周亓谚眼神里飘出一丝幽怨。 宁玛这才察觉到额头上的冰凉,抬手摸上去,摸到一个降温贴。 “我发烧了?”宁玛把降温贴撕下来,看了看。 “嗯。” 模模糊糊的吃药记忆,被宁玛强行回想。但是一集中思绪,她就头疼,太阳穴两边连着头顶,都像在被锥子敲。 宁玛喝完水,嗓子和嘴唇的干燥都缓解了一些,然后问周亓谚:“现在几点了?” “三点半。”周亓谚把手机翻个面,见宁玛已经意识清醒,他伸手关闭床头灯,“继续睡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疲惫不堪的两人,贴在一起没多久就沉沉入睡。 第二天他们睡到自然醒,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周亓谚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额温枪去测宁玛的体温。 他覆身过去,俯视着宁玛,像做平板支撑那样。 宁玛偏偏像个小孩,举着手用投降姿势在睡觉。拿着额温枪这么一比划,怪滑稽的。 温度显示36.7,彻底退烧。 宁玛自己大概也觉得好很多,开起了玩笑:“饶命啊。” 但是她病过之后的声音软软的,没有力气,听起来反而像在撒娇。 周亓谚盯着她看了三秒:“这句话应该我来说。” 虽然睡到十点,但宁玛还是看得出,周亓谚浓浓的疲倦。她能这么快退烧,全靠他照顾。 宁玛伸出手臂,环住周亓谚的腰。她略微一用力,周亓谚便毫不设防地倒下去,压在了宁玛身体上。 原来男人这么重吗。 宁玛侧头,有点费力地在周亓谚耳边说话:“谢谢你。” 周亓谚闷声笑了一下,支撑着自身体重的手挪下来,掐住宁玛的腰。 然后他轻巧一翻,两人就调换了顺序。宁玛在上,他在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硌在宁玛小腹上。 宁玛默默,想往上面挪,避开它。但她的脚一蹬,踩在周亓谚的丝质裤腿上,滑溜溜的,毫不受力。 “别动了。”周亓谚的声音有些无奈的低哑。放在她腰上的手,却在用力收紧。 “哦。” 周亓谚抱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过了一会儿,宁玛又折腾起来。像怀抱里的小羊羔,动来动去的。 “不舒服?”周亓谚问。 “你压到我头发了……” 周亓谚把她放回床垫上,撑着头说:“你还是编个辫子吧。” 宁玛笑:“你现在知道辫子方便了?”她撑手坐起来,倚在床头:“可是我不想动,你帮我编吧。” 周亓谚倒也没拒绝,只是问:“你这么靠着,我怎么编?” 宁玛顿了一会儿,屈起膝盖:“你可以给我编双麻花辫,一边一个。” 周亓谚舒展眉头,边笑便摇头,只能依她。 女朋友最大,何况是生了病的女朋友。 他从洗手池旁把梳子和小皮筋都拿来,盘腿坐在床上,开始给宁玛梳头。 宁玛的头发和她的人一样原生态,又长又黑,应该是从未染烫过。 周亓谚刚把她头发梳顺,宁玛嗓子里痒痒,咳了几声,抬起手来:“水。” 周亓谚便探身,从床头柜给她把水递来。 三股辫交替进行中,男人低喃:“现在还觉得我像少爷吗,哪家少爷像我这样脾气好又能干,我合该是长工。” 宁玛拧上瓶盖,小声嘟囔:“也可以是别的啊……” “什么?” “没什么。”宁玛揭过话题,“我们该出发了吧,今天要到达水上雅丹才行。” “嗯,先找个司机。” 麻花辫编到末尾,周亓谚从左手中指上,取下那根黑色的小皮筋,把发尾束紧。 然后他跨到另一边,开始辫新的。 宁玛有些忧虑:“去哪找司机?” 她倒是不反对找司机,毕竟她虽然退烧了,但四肢还是酸痛,没精力再开车。而周亓谚为了照顾她,也有些睡眠不足。 但是西北环线里,格尔木并不是热门的出发点,旅行社什么的也很少。 “连人带车难找,但是只找一个驾驶员,很简单。”周亓谚终于把宁玛的头发全部编好。 双麻花辫看起来,显得宁玛年纪很小。 周亓谚站下床,像欣赏作品那样,打量了一会儿宁玛。 “好看?”宁玛歪头,双手捋了捋辫子。 周亓谚不置可否,只说:“有点不对称。你的头饰呢?” 宁玛指了指:“那个盒子里。” 周亓谚打开小盒子,挑了一条随形绿松石的链子,中间只有影子木做的小米珠相隔。 他把蓝绿色的头饰给宁玛编上去,色彩给单调的黑色发辫点缀上跳跃的明媚。 宁玛生病之后的憔悴,都被驱散了几分。 至此,周亓谚才算满意。 他懒散地趿拉拖鞋,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换下睡衣,对宁玛说:“我去找司机,等等我会再上来,不要逞强一个人拖两个箱子下楼。” “嗯。”宁玛乖乖的。 周亓谚单膝跪在床上,倾身吻了吻她额头,带着清凉的薄荷气息。 接着房门一开一阖,周亓谚离开。 宁玛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似乎还残存着触感。仿佛昨夜的冰贴,也像刚才清晨的吻。 宁玛觉得,那晚的孤注一掷也许赌对了。就算将来结局草草,但有这样的过程,宁玛认为已经很幸福。 她从被窝里爬出来,换衣服洗漱,然后收拾东西。 在宁玛犹豫,该不该帮周亓谚收拾箱子的时候,房门被扫开。 是周亓谚回来。 宁玛微微惊讶:“这么快就找好司机了?” “嗯,我委托了前台,等会儿找到会联系我们。”周亓谚从玄关走进来,看见宁玛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完毕。 他自然地帮她把箱子阖上,拎着立起来。然后转头,三五下把自己的箱子也搞定。 “有胃口吃东西吗?”周亓谚问。 “我想吃糌粑和酥油茶,可以吗?”宁玛揣手,目光诚恳,又有点胆怯。 其实她有点怕周亓谚会拒绝,明明可以在酒店吃东西,但如果吃糌粑的话,只能开车去找藏餐厅。 可周亓谚只说好,然后拿起手机搜哪里有。 宁玛怔怔:“你不觉得我麻烦吗?” 周亓谚失笑:“吃个糌粑而已,麻烦什么?” “我先是弄脏你的衣服,然后又让你一整晚没睡好,现在又……” 果然,衣服那个坎她还是没过去。周亓谚直接打断宁玛:“人和人之间的羁绊,就是从相互麻烦开始。” 不知道为什么,宁玛有点想哭:“可是是我一直在麻烦你啊。” 修行修的是超脱,宁玛从小到大将之奉为圭臬,但心里却是拧巴的。她没有慧根、眷恋俗世,她想和这个世界产生羁绊,但她对此像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婴孩。 周亓谚向她伸出手,牵着踯躅不前的她,往前走了第一步。 “你回忆回忆,最开始,咱们谁先麻烦谁的?”周亓谚眯眼,抬手掀开厚重的窗帘。 热烈的阳光从窗外穿透进来,夏天仍在继续,一如十几天以前,让周亓谚中暑的时刻。 生病的人格外脆弱,稍微一刺激就心绪波动,宁玛最终没崩住,鼻子一酸,大颗眼泪滚了下来。 周亓谚上前帮她擦眼泪,却被宁玛伸手抱住。 宁玛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抽抽搭搭,周亓谚以为她要向自己郑重告白,结果小姑娘哆嗦半天,给他发了个好人卡。 “我最开始就觉得,你是一个有礼貌又善良的人。”宁玛抱着周亓谚,在他身后的纸盒里抽了张纸,红着眼睛擤鼻涕,“周亓谚,谢谢你。” 周亓谚无奈地弯了弯唇,他正想再安慰一下小姑娘,放在纸巾盒旁的手机却响了。 因为正对着宁玛,所以她也看见了来电显示上的字——亓女士。 宁玛帮周亓谚把手机拿过去,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果然周亓谚接通后,开口喊了声:“妈。” 正文 第33章 佛青 柴达木 “还在西北?”手机那头传来声音, 听起来是很温雅的中年女性。 “嗯。”周亓谚插兜,走到窗户下打电话,但他并未避开宁玛。 “你回去的话要在北京转机吧?”亓女士顿了顿, 不等儿子回答,迳直继续开口, “抽空和妈妈吃顿饭,妈妈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话要说清楚,是你的朋友, 还是给我介绍朋友?”周亓谚懒懒散散地搭腔, 又变回了宁玛刚认识他的样子。 那边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给你介绍朋友。” “男的女的?” 亓女士顿了顿:“……女生。” “婉拒。”周亓谚这干脆利落的语气, 可一点也不委婉。 “你——”亓女士刚开口, 像是提了一口要长篇大论的气。 但是瞬间被周亓谚打断,他似笑非笑:“妈,我女朋友在旁边听着呢。” 那边一顿, 然后换了一口更激昂的气。但还没吐出来,就又被亲儿子掐断:“挂了, 我着急约会。” 周亓谚把手机收回裤兜, 像归剑入鞘那样。 “你……”宁玛正在乱码组织语言中。 在宁玛的人生阅历里,父母和孩子的关系, 大概有这几种。 一是无条件宠溺,比如她念初中的时候, 班上那几个混世魔王和他们的爸妈。 二是全方位监管, 比如她认识的,一些老师的小孩儿。 三是介于两者之间,比如研究院大多工作人员的家庭,时而怒火咆哮, 时而母慈子孝。 但像周亓谚这种,插科打诨,四两拨千斤的模式,宁玛没看过。 不像家长,倒像朋友。 周亓谚一脸轻松,朝宁玛招手:“走吧,行李留这儿,吃完东西再回来。” 宁玛被周亓谚推出门,她恍恍惚惚开口问:“你对阿姨,向来这么随便吗?” “那倒也不是。”周亓谚按电梯,“小时候哪敢这样挂电话。” 哦对,她刚刚回忆的,都是和小孩相处的家庭状态。没有家庭的宁玛,在这件事情上,反应有点慢半拍。 宁玛努力捕捉着,脑海里留存的词汇,问周亓谚:“所以你这属于翅膀硬了?” 周亓谚失笑:“你说的对。” 电梯打开,两人穿过空寂的酒店大堂,周亓谚带着宁玛上车。 由于昨晚怕打包的菜冷掉,车子被周亓谚停在了最近的露天车位上。此时被太阳晒了大半个上午,车内到处都是滚烫的。 周亓谚把空调打开到最大,过了一会儿两人才坐上去。 刚刚站在车边,不知道是光线还是热浪的影响,宁玛觉得头又开始晕。 周亓谚适时递给宁玛一瓶水,它已经被车内的环境烘得温热,喝几口下肚很舒服。 瓶盖在落入宁玛手心之前,也已经被贴心地拧开。 宁玛看向踩动油门的周亓谚,心中一动,问他:“你一个人在国外住了多久啊?” “六年。” “那你生病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嗯。” “我也是。”宁玛捧着那瓶水,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把人比作鸟,大部分人都是山雀,成群结队的活着。也有些人是金丝雀,翅膀永远硬不起来。还有……燕子,迁徙过后,隔一段时间就想着归巢。” 周亓谚问:“所以你是什么鸟?” 宁玛歪头想了一下:“企鹅吧。” “为什么?”周亓谚饶有兴致。 “虽然是鸟类,但是不会飞,所以经常被忘记属于鸟类。” 周亓谚点点头:“那我是猫头鹰。” “为什么?”宁玛也问。 “因为昼伏夜出。” 两人都因为这无厘头的对话,而笑了起来。 等宁玛和周亓谚吃完糌粑回到酒店,前台帮忙找的司机已经就位。 格尔木是有名的兵城,据说这司机也是退伍再就业,姓张。他现在开货车,正好这几天在家没事,就接了这个单子。 按时间算,他送宁玛和周亓谚到敦煌之后,正好能坐车队其他兄弟的车,返回格尔木,免得自己空跑一趟。 张哥看起来很憨厚,和周亓谚确认完细节后,就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箱,帮着放进后备厢里。 而周亓谚和宁玛把前排东西收拾了一下,坐到后面去。 车上突然多了个陌生人,宁玛有点无所适从。 “要不要再睡会儿?”周亓谚问。 “目前还不困。” 但张哥是个爽朗的,乐呵问他俩:“开车挺累的吧?” “嗯。”宁玛吃过东西,精力稍微恢复,和司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张哥哈哈两声:“别看西北的路开阔,其实很不好开,送货的大车多。你们是从哪边开到格尔木来的?” “敦煌,然后往张掖西宁一路开过来。” “这半圈路还算好开的。”张哥点点头,“接下来就难了,那个U型公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事。还有柴达木,几个小时的路都是无人区。” “张哥你是本地人吗?”宁玛突然问。 “因为听你讲话,和西北这边有点不一样。”宁玛笑着解释了一下。 “我是南方人!我老婆是格尔木的!”张哥说起来,语气里还带点自豪。 张哥感慨:“但老婆在哪,家就在哪嘛。我们当年可没有你们这么幸福,那时候我还没退伍,交通也不发达,我跟我老婆一直是聚少离多,一晃也十几年了。” “真好。”宁玛流露衷心的祝福,她感冒之后,嗓子不舒服,也没有再说话。 热场完毕,车内重新陷入寂静。司机是司机,客户是客户。 格尔木的街景,越来越远。 车子向着茫茫戈壁,一去不返。车窗外是没有生机的死寂,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衣料的摩擦声。 安静到张哥以为,自己依然在运货,而不是载人。 他下意识想掏口袋,吸根烟提神。但手刚摸到火机,张哥突然想起,出发之前,那个帅哥特意叮嘱过他,别抽烟。 张哥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两位,那姑娘已经睡着了,头靠在男友肩膀上。 帅哥一如既往的高冷,靠在椅背上看手机。他时不时低头,看看女朋友睡得好不好,只有这时候,眼里才会流露出情绪。 张哥不由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恋爱,似乎也是这么甜蜜。 周亓谚有被注视的感觉,一抬眼,和张哥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 张哥尴尬一笑:“帅哥你的手机还有信号啊?” 周亓谚弯唇,礼貌回答:“下载好的。” 迷迷糊糊睡着的宁玛,迷迷糊糊又醒了:“到了?” “还早。”周亓谚温言回复。 宁玛揉揉眼睛,往车窗外看去,依然是一成不变的雅丹地貌。 风蚀过后的岩层,像被拉成奇形怪状的驼峰。冷酷孤独,让宁玛想到那晚看的科幻片。 宁玛靠近周亓谚,往他身上蹭了蹭:“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小时。” “柴达木真大。”宁玛感叹。 她睡前醒后,看到的风景都没有差别。 但紧接着,路边就略过一抹异色。宁玛睁大眼睛看,问车里两人:“刚刚那个是车?” “嗯。”周亓谚对她,是句句有回应。 张哥补充回答:“是在这条路上出车祸,报废的车。隔一段就有一辆。” 在无人区的戈壁里,开一条看似没有尽头的路,真的很容易犯困。 宁玛回忆了一下,刚刚她就是这样,看着看着窗外,然后无意识睡过去。 还好不是她在开车,宁玛一阵后怕,困意也烟消云散。 张哥说:“前面就是U型公路,但是听说最近不允许停车了。” “没事,我们不下车。”宁玛说。 其实U型公路就是因为周边地形,建造得上下坡度蜿蜒,如果用长焦镜头拍,才会有那种接近陡峭的感觉。 再结合两边的雅丹地貌,立刻就有一种西部废土风,拍照的确很出片。 “要我说,这地方本来就不应该下车拍照。”张哥皱眉,“我们开货车的经常来回这条路,车流量大得很。而且这里上坡下坡,大车刹车要时间,一个来不及就容易撞上去。” 张哥拍了一下方向盘,感慨万分。 话说着,远处就看到路边突现栅栏,油漆簇新。所有车辆开始不约而同放慢速度,交警穿着萤光绿的制服在周边巡视。 “这么严格吗?”宁玛咋舌。 张哥说着从司机群里听来的始末,说:“最近旅游旺季,这里出了好几起车祸了,死伤接近两位数。” “不是拐过去靠边停车吗,怎么会这么严重” “车是停边上了,但是人就这样站在路中间拍照,有的还坐在躺在地上!”张哥摇头。 宁玛和张哥一起摇头。 周亓谚抬手,抵住宁玛的脑袋,声音倦懒:“别摇了,小心头晕。” U型公路上下几个坡,很快驶过,张哥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带着宁玛和周亓谚顺利抵达东台吉乃尔湖。 这个湖准确来说并不是景区,但架不住它好看。 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久而久之,这里甚至规划出了野地停车场,和砂石铺出来的简易游客通道。 停车位密密麻麻排布,张哥说:“你们先下车玩去,我自己慢慢找车位。” 两人解开安全带下车,这边的砂石和一路过来的雅丹不同,是白色的。 在日光的照耀下,明晃晃的,像有十个太阳一起那么亮。 宁玛和周亓谚跟着人群往前走,远眺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游客,排布在岸边。 明明看起来走两步就到湖边了,但抬头一丈量,毫无进展。 宁玛走得有点累,停下来喘气,毕竟她昨晚还在高烧。 周亓谚朝她伸出掌心,示意她把手搭上来借力。 宁玛从善如流,男人的小臂平直稳定,散发着令人安心的体温。 正经不过两秒,宁玛忽然嘿嘿一笑:“你觉不觉得,你这有点像……那什么……” “什么?”周亓谚挑眉。 “小谚子。” “小谚子?”周亓谚嗓音里有清爽的笑意,像含了一口气泡水。 宁玛以为他会生气,但他只说:“我至少得是谚总管吧?” 宁玛松了一口气:“好好好,你是权倾朝野的谚总管。” “那你呢?” “我?”宁玛开始畅想,有点激动,“我要当那种把老皇帝骗得团团转的宠妃妖后!” “然后和谚总管暗度陈仓?”周亓谚眼尾勾人,“宁玛,没看出来,你玩得挺花啊。” 宁玛一秒闭嘴,后知后觉涨红脸害羞起来,她踢着脚边的小石子:“我就说着玩玩……小时候在冷措寺,经常看到草原上别的牧民家的孩子,玩各种各样的过家家。” 可能人都会偶尔有戏瘾吧。 顺着她的话,周亓谚也想起小时候,老北京的胡同里,男孩儿拽着柳条自以为是侠客,女孩儿轻拢窗纱蹦蹦跳跳的场景。 他却一般不加入,搬个小凳坐院里,装模作样地看书。偶尔抬眼,压抑自己心里的渴望,还要冷嘲热讽一声别人幼稚。 “你会加入那些牧民的孩子吗?”周亓谚问宁玛。 宁玛摇头:“我小时候不能随便出寺,我是从九岁上小学之后,才慢慢有机会出去玩的。” 周亓谚侧头注视宁玛,仿佛透过时光看见同样年幼的她和自己。他是不愿,但她是不能。 “你看我干嘛?”宁玛被周亓谚看得发晕。 “想回到过去,把你偷出来,让你玩个痛快。”周亓谚勾着淡淡的笑,嘴里却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宁玛立刻反驳:“那不行,堪布会……” “我替你在佛前忏悔,你就快快乐乐的。”他摸了摸宁玛的长发,语气随性而无畏。 宁玛呆住,她从小到大听过繁多无私的许愿,但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为她而许。 湖面像清凉的蓝绿色薄荷糖,也像华贵的欧珀晶石,反射着粼粼波光。 据说这个由于矿场而形成的梦幻湖泊,正以每天十几厘米的速度沉降,不知何时,就将消亡在这个世界。 但此刻的阳光,和周亓谚的眼神,已经凝结成一枚琥珀,坠入宁玛心中。 正文 第34章 佛青 水上雅丹 从东台吉乃尔湖出发, 再开半个小时,就抵达了水上雅丹。午后的水上雅丹售票厅,竟然只有寥寥无几的游客。 宁玛从洗手间出来, 在空旷中,一眼看见那道懒散颀长的身姿。 她小跑过去, 两根麻花辫在胸前扑腾,发间点缀的绿松石,像一汪亮眼的泉, 和水上雅丹这个地方相得益彰。 “你身体还没恢复, 我们就和在茶卡那样,乘车到终点站, 走马观花看一看?”周亓谚询问宁玛的意见。 “嗯。”宁玛拧开水瓶, 仰头喝水。 宁玛今天穿了一套柔软的长裙套装,淡淡的奶油冰淇淋色。在阳光下,有种与往常大相迳庭的美。 周亓谚一会儿想起, 宁玛躺在纯白的床单上,头发全部散开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 刚刚在东台吉的湖边, 宁玛的衣裙飞起的样子。 像一只蝴蝶轻轻落在心上,扇动翅膀, 带来骤然的浪潮效应。 “风寒感冒应该不传染吧?”周亓谚没忍住,朝她走近一步。 “什么?”宁玛转头看向身旁的周亓谚。 脸颊和耳尖擦过男人的嘴唇, 在大脑还没反应那干燥的柔软是什么时, 来自周亓谚的声音与触感同时击中她的身体。 周亓谚咬住她的唇瓣,带着沉沦的满足和笑意:“就算传染也无所谓了。” 这人怎么随地大小亲! 宁玛惊讶的声音,被周亓谚用舌尖推了回去,只余一抹无力的闷哼声。 他吻得温柔缱绻, 情比欲的成分多。他的呼吸让大厅的冷气失效,带着灼烧感扑在宁玛脸上,一下一下含啄挑弄,在宁玛唇上若即若离。 他吻到宁玛的眼神失去清明,在他离开之后,小姑娘的脸落在他掌心,往上抬起,似乎还想要追逐刚刚的感觉。 周亓谚笑她:“还要继续?”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嗓子喑哑,证明他也一样想继续。 周亓谚挽了挽宁玛耳边的碎发,逐渐自持:“这是在外面。” 虽然大厅里几乎没人,还有景观盆栽的掩映,但到底不礼貌,对宁玛,对他人都是。 吻十秒,是极限了。 “况且……”周亓谚有几分促狭的轻佻,“你感冒鼻塞,我怕你窒息。” 这是之前在瑶池,宁玛对周亓谚半开玩笑的调戏,如今回头箭开弓。 宁玛接住这箭,瞪眼壮胆:“我才没有鼻塞,是你不敢。” “嗯,你没有。” 周亓谚憋笑——还是不要告诉她,之前在车上,她因为鼻塞,睡到小呼噜哼哼响,连张哥都听到了。 宁玛撇下周亓谚,先一步走出售票厅。她还是没有打遮阳伞的习惯,高原长大的孩子,愿意沐浴在阳光的恩泽下。 两人排队,坐上四面无窗的简易摆渡车。 不论是顺时针游玩,还是逆时针游玩,水上雅丹都是一个居中的景点。 大部分游客颠簸在大西北的无垠中,至此都是累到歇声。大家靠在椅背上,似乎都已经习惯了手机无信号的日子,只看着外面发呆。 摆渡车行进雅丹地貌之间,比先前在公路边看到的更加震撼。风蚀的雅丹体高矮错落,湖水与荒芜的盐碱滩,共同构成冷色的异域之地,魔幻与孤寂并存。 “其实水上雅丹从07年才有的。”宁玛说。 “这里是柴达木盆地的腹地,原本和我们过来的路上看到的风景一样,除了山包就是沙漠。是当年发源自昆仑的一条河,因为山洪爆发,淹没了这里,才变成现在这样。” 宁玛背着从路书上看来的介绍,眼见着风蚀岩后露出的平静湖面,从视线中断断续续略过。 原本一个无人区,因为一场山洪而变成声名远扬的旅游区。而相似的自然变动,却成为宁玛被迫辍学的起点。 她不想说那是自然灾害,因为那是人类的定义。对于这个地球而言,自然发生的一切都是正常的。 但她依然会感叹命运。 宁玛突然开口:“周亓谚,你应该不相信命运和因果这种东西吧?” 男人挑眉:“为什么觉得我不信?”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自信,也有条件自信。你的人生分岔口,不管怎么选择,也不会造成一个天一个地的结果。” 宁玛趴在摆渡车门边,一边看外面,她说的很平静,语气毫无怨怼。周亓谚知道,她只是单纯因为自然景观,开始发散联想。 而且,她说的是实话。家境给了他太多自由的空间。 周亓谚摩挲着自己断指的疤痕:“其实我是信命运的。比如,还好我是在现在这个岁数认识你,而不是十几岁时。”他顿了顿,“不然,凭你刚刚那番话,我一定会被你气死。” 宁玛这才意识到,她刚刚又犯了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这听起来确实有点阴阳怪气了。 小时候,因为没有同龄玩伴,甚至她的照顾者,也不是世俗性格的长辈,所以宁玛的本性有点像山野里的小动物。 后来在学校,包括外出打工,是她把一部分自己隐藏起来。外人评价起她,总要先回想一下,身边是不是有这号人。然后再朦胧地随口说,“啊,小女孩挺文静挺内向的,不怎么说话”。 但实际上,一个热爱在草原上骑马的姑娘,当然是有脾气的。她也喜欢说话,只不过她的话,都絮絮叨叨的留给了大自然,留给牦牛和骏马、留给花开的沟野、留给神山和湖泊。 和它们说话不用过脑,无比轻松畅快。 但她刚刚恍惚了,也许是路过的雅丹和鸭湖过于大自然,放眼望去看不到人类。又也许是,她对周亓谚逐渐不再设防,以至于她刚刚说话又没过脑。 宁玛张张嘴,想给周亓谚解释什么。 摆渡车就在这时停下,所有游客起身下车,把宁玛提上来的一口气堵了回去。 周亓谚和宁玛,跟随人潮一起下车,再一起登上一所木质小楼。 男人戴着墨镜,宁玛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问:“周亓谚,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宁玛肉眼可见的委屈:“那你为什么不牵我手……” 周亓谚气音轻笑,牵起宁玛的手,目视前方:“就是有点儿扎心。” 他果然还是生气了吧。宁玛立刻就想把自己的手抽离。 但周亓谚施加力气,把她牢牢拉住。 “我说十几岁会被你气死,是因为青春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痛苦。”周亓谚和宁玛,一起在木楼上俯瞰景色。 暗黄连绵的山峦包裹着蓝灰的湖泊,在游客的喧闹声里,有鸟类飞来飞去。 “但人需要睁眼看世界。在这趟出来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故步自封了这么久。以前的那些所谓的痛苦,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也不想再把这东西当作创作命题,花里胡哨端上桌。”周亓谚自嘲一声,“但没了那些,我好像忽然就空洞了。所以命运因果什么的,我反倒希望自己能去相信,能有自己的信仰,挺好。” 说到这里,周亓谚看向宁玛。他的目光从群鸟竞飞、浮光跃金,到她的发顶,再到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没有初见时候的淡漠,也没有促狭的调笑,只有站在十字路口的茫然。 宁玛看了半晌,突然踮起脚,捧住他的脸:“可是没有人的痛苦是浅薄的。” 她继续认真地说:“你总是让我不要妄自菲薄,你现在不也是吗,为什么要否认自己的痛苦?” 可能艺术家,大多在自省与自恋中反覆横跳。只要语文尚可的中国学生,大概都背过稼轩的那阙词——“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周亓谚也不例外,这些天以来,这句诗总是在他脑海里反覆出现。以至于他都忘记,从一开始,在那个明暗扑朔的洞窟里,宁玛就告诉了他答案。 “众生平等?”周亓谚柔和地弯起嘴角,虽然是问句,但心底的积沙像那座45窟一样,已经被宁玛扫清。 “嗯!”孺子可教,宁玛扬起灿烂的笑,视线里洒出星星点点的亮光,像远处的湖面一样波光粼粼。 安抚好了周亓谚,宁玛兴致勃勃提议:“那我们去喂水鸟吧。” “什么水鸟?” 宁玛往远处一指,周亓谚挑眉无奈:“那是海鸥。” “啊?”宁玛懵了,“但是这是西北,是雅丹啊。” 路书上可没写这个。 周亓谚哭笑不得:“青海湖也有,你没看到吗?” “可是它叫海鸥。”宁玛着重念了一下“海”字,“好吧,青海湖里也有海字。” 宁玛被迫接受新的认知。 两人从木楼梯一步一步走下去,咚咚空板的声音传来,和其他游客在阶梯上狭路相逢。 离开小楼,唯一的遮挡物也消失。阳光照在荒漠上,远处是死寂一片,更显得水边热闹。 海鸥起飞降落,从无数游客手里觅食。鸟和人各取所需。 “我还没看过海。”宁玛感慨了一句,又问,“周亓谚,你说这里的海鸥见过真正的海吗?” “知识盲区,抱歉我回答不了。”周亓谚噙着笑。 正巧不远处,自助贩卖鸟食的小窗口,有工作人员来补货。 周亓谚替宁玛指一条明路:“不然你去问她?顺便买点东西喂海鸥。” 宁玛说去就去。 工作人员一脸麻木的打工,说:“不是景区养的,可能是从西伯利亚飞来的吧,反正冬去夏来。” 宁玛揣着一包鸟食跑回去,和周亓谚分享。 她抓一把鸟食洒向天空,湖面的鸥鸟全部扑棱飞起,白翅红嘴,充满生命力的竞争。 宁玛说:“它们是迁徙来的。” 周亓谚懂她想说的,替她补充:“你也是迁徙来的。” “嗯。”宁玛笑眯眯。 “所以企鹅即使不会飞,也有自己的迁徙方式。”他也弯唇,看向宁玛。 有海鸥突然降落,在周亓谚手心啄食,而后展飞至半空,扬风吹动他额边的黑发。 宁玛忽然觉得,她仿佛又从粗犷的西北,迁徙到了一处宁静的港口。 宁玛出神,没留意手里的鸟食袋子已经豁开,淅淅沥沥全倒进湖面,引来一大群海鸥,呕哑扑来。 周亓谚眼疾手快,护着她后退。 宁玛惊魂未定:“不愧是战斗民族飞来的鸟……” 周亓谚真的被她逗笑,扶额一会儿,然后问她:“还玩别的项目吗?” “还有什么?” “越野摩托车之类的。” 宁玛回忆了一下,下车时瞥了一眼广告牌,那价格…… “不了。”宁玛拒绝的很干脆,“我们直接坐摆渡车回头吧,今天时间不多,我们还要赶到大柴旦去。” 说着她便挽起周亓谚胳膊,重新往小木楼走。 这里是终点站,返程车也是一辆接一辆,宁玛和周亓谚几乎没有排队就坐了上去。接着车子一路返回游客中心,等两人找到张哥的时候,张哥正蹲在墙根,和别的司机分西瓜吃。 “这就玩够了?”张哥抹了一把西瓜水,憨厚笑意中又带着点尴尬,“那走吧,我去洗个手,嘿嘿。” 正文 第35章 佛青 不知道 车辆继续穿行在柴达木盆地, 逐渐略过南八仙魔鬼城,目之所及除了嶙峋的沙丘,真的什么都没有。植物动物也看不见, 比可可西里还无人区。 一路驶往目的地,他们从窄窄的行道中间抵达大柴旦镇, 两旁是连接成荫的大树。暮色渐渐起来,阳光开始失去热度。 周亓谚说:“张哥,直接开到你下榻的地方去, 然后把车钥匙给我。” “好勒!”张哥看起来精力很充沛的样子。 他一抹方向盘, 拐了个弯。 路面仍是平整的城市路面,各色车辆川流前行, 大家都懒懒散散地开着车, 乘客们也都一脸倦意,但突然,一座巨大的山跃然眼前。道路湮没在建筑物的阴影中, 路灯还没开,一排排, 和微茫的人类一起静静伫立在山下。 只有夕阳赋予的金光, 披洒在庞然山体上,拉出歪歪斜斜的暗影。 在这样的光影翕动中, 张哥一踩刹车,说:“到了。” 宁玛回神, 张哥指了指沿街的一家小旅馆, 表明自己住这里。他把车钥匙扔给周亓谚,麻溜儿地下班。 很快,车里只剩周亓谚和宁玛两个人。 “先吃饭?”周亓谚问宁玛。 其实宁玛因为生病没什么胃口,而且中午吃的糌粑真的很饱腹。但停车的地方看起来挺热闹, 大大小小的饭店,已经亮起了彩灯招牌。炉子生了火的气味也随风从车窗外飘来。 宁玛动了动干涩的喉咙,说:“有点想吃水果。” 两人下车,在街道的一个角落,发现有卖现切蜜瓜的摊贩。 周亓谚买了一大盒,一手拎着蜜瓜,一手牵着宁玛,走进路边的一家拉面店。 宁玛和周亓谚面对面坐着,叉着蜜瓜往嘴里放。甜津津、冰冰凉的果汁往喉咙里润,好吃死了。 宁玛顺手叉一块递到周亓谚嘴边。 她咬着蜜瓜,卡嚓卡嚓的:“我还记得,我们第一天从敦煌到张掖的路上,你也买了一盒蜜瓜。” “嗯。” “其实只过了一个星期。”数了一下,宁玛恍惚又震惊,“就算加上在敦煌的时候,今天也才是我们认识的第十三天!” “是朝夕相处的十三天。”周亓谚补充说明。 宁玛呆呆的:“在数日期之前,我都没有实感。如果是循环上班的十三天,感觉就是眨眼之间,但是和你一起出来玩,真的好充实啊……” “我还以为你会感慨别的。”周亓谚轻笑。 “感慨什么?”宁玛歪头。 “和我进展太快。”周亓谚看向宁玛。 “因为你一直在逼我啊。”宁玛小声讨伐,用忽冷忽热的“绅士”态度,逼她破釜沉舟地走出良夜。 “有吗?”周亓谚目光微动,轻笑一声。 “有!”宁玛用力地,把塑料叉戳进蜜瓜,却什么汁水也溅不起来。 就像她的故作凶蛮一样。 “牛肉面不要香菜!”服务员就在这时候,端着大碗挤进两人的对话里。 碗底在木桌上发出“卡哒”一声,牛肉汤漾起一圈圈油花。 “给你盛一点?”周亓谚很自然地就转移了话题。 但宁玛垂眸,没回答吃不吃牛肉面的问题。 她安静了很久,突然轻声问:“如果,直到旅途结束我都没有迈出那步,你……还会来找我吗?” 周亓谚挑在筷子上的面条滑落,汤汁溅在两个人的衣服上,氤出一粒酱色。 但谁都没有去擦。 周亓谚缓缓放下碗筷,往后一靠,看着宁玛:“……我不知道。” 模糊的答案,语气却很肯定。 宁玛与周亓谚对视,三秒后,她深吸一口气,探身拿过一双新筷子,并把周亓谚刚刚装了面的小碗拿过来。 她几口就把那小碗面解决,然后对周亓谚说:“限你五分钟之内吃完这碗面。” 宁玛端坐,擦了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周亓谚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没说话,他挺直腰离开椅背,开始吃面。 现在虽然已经六点,但因为天黑得晚,还不算饭点。 整个面馆里只有他们一组客人,一时间只能听到吃面的声音。周亓谚突然觉得自己很像春晚小品里,一直吃面的那个人。 他有点想笑,但余光瞥见一脸严肃的宁玛,他又憋回去——第六感告诉他,千万别笑,否则后果很严重。 这样一碗面,并不需要五分钟。 眼见周亓谚就快吃完,宁玛先行一步站起来,手掌在桌面一抹,带走车钥匙。 周亓谚赶紧放筷子,紧随其后。 宁玛自发打开驾驶座车门,周亓谚脚步一顿,沉默地坐上副驾。 酒店都是宁玛负责定的,她什么也不用问,迳直启动油门往前开。 大柴旦很小,依托着翡翠湖这样的旅游资源而发展,几乎是西北环线路上必停留的点。 居民大概都集中在刚刚吃饭的地方,没开几分钟,街面上就已经看不到人了。 宁玛定了一间新开的酒店,在大柴旦算偏远的。 但周亓谚感觉,自己还没来得及酝酿出话题,车就已经停稳在了目的地。 周亓谚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拿出身份证递给宁玛:“你去办入住,行李箱我拿。” 宁玛顿了一下,依然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她从周亓谚手里抽走那张温热的卡片,刻意的,没有和他有任何触碰。 黄昏熔铸在这个小镇的天际,但宁玛挡住了夕阳照向周亓谚眼里的光线。 由于没有反光,宁玛的每一个微表情,都清楚落入他虹膜中。 周亓谚看着她转身离开,就像他踩不住的影子那样。这一刻,他终于开始后悔,刚刚为何非要回答“不知道”。 后备箱打开又合上,震起轻薄细密的尘土。 周亓谚把所有行李推入大堂的时候,宁玛已经拿到了房卡。 他偷偷数着宁玛手里的卡片数量——两张身份证,一张房卡。 幸好,是一张房卡。 男人眯着眼,稍微轻松了一口气。但他依然不知道要怎么放下身段,说一些暧昧到近似于撒娇的话。 一个表面上看起来像情场高手的生瓜蛋子。 新电梯以极快的速度,升到三楼开门。它不像以往的酒店,走廊都隐没在暗沉的光线中。 这里电梯是透明的,走廊也是开阔的。宁玛脚步毫无凝滞,裙下生风。 周亓谚跟在她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差点都擦出火星子。 这姑娘该不会,生气到打算把他关在门外吧? 房门被刷开的声音响起,打断周亓谚心里的不安。 下一秒,周亓谚连人带箱被宁玛拽进房间。草原上长大的小姑娘,力气有多大,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感。 “砰”的一声,他被宁玛霸道地按在门板上。她大概是用上了拽马头的力气。 宁玛深深地看了周亓谚一眼,然后亲了上去。说是亲,不如说是咬,她像一只小兽舔舐周亓谚的嘴唇。 巨大的懵然让周亓谚反应不过来。 宁玛稍稍离开,但手仍撑在他肩膀上,她喘着气严肃说:“你有三秒的时间喊停。” 周亓谚终于回神,宁玛同时开始倒数,但却在一秒内数完“三二一”。 “好了你没机会了。” “……” 宁玛像是广袤荒野上的草,外表飘摇,但有着执着的根。对于她认定的事情,很有几分蛮不讲理的孤勇。 这一刻,她是黑暗里的一盏酥油灯,自知照不亮旅人前路,但能燃烧整晚。 酥油灯的寿命仅仅是旅人的一夜,旅人却有漫长的日日夜夜。日夜长存的光芒,是太阳和月亮。但总有日月都失去光辉的时候,所以酥油灯只想抓紧时机燃烧,其他都无所谓。 周亓谚捧起宁玛的脸,让她的吻稍微停顿下来。其实他也早已气息不稳,但唯一的一丝理智迫使他拒绝:“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无所谓。”是的,酥油灯无所谓。 宁玛再次倾身,进退间,细长的内衣肩带滑落,孤零零地挂在胳膊上。 “闷。”宁玛在他耳畔呓语,带着灯花一样的烫,从唇角到下颌,再到他滚动的喉骨。 她明明在发号施令,带着鼻音的声音却像在祈求:“帮我解开……” 周亓谚的手指从她的腰后探入,沿着脊线往上,将细小的金属扣单手解开。 “彭”的一下,像花苞应声而开。 他掐住宁玛的腰,带着她转身往床的方向走。 两人重叠着倒下去,宁玛撑跪在周亓谚身上。她礼尚往来,要帮周亓谚解开束缚。 折腾了一阵,男人腰带上方正而冰凉的卡扣纹丝不动。 但周亓谚也不来帮她,宁玛手指顿了顿,咬紧牙关继续硬扯那根皮带。 “宁玛,别这样。”男人握住她的手腕。 宁玛能感觉到,在暂停亲吻的间隙,周亓谚理智已经回来。他如此冷静,凸显自己的疯狂,羞耻感像一个巨大的巴掌,扇在宁玛脸上。 “你现在才来拒绝我吗,”宁玛眼神倔强,“你不是连套都早就准备好了。” 周亓谚从宁玛的表情中,看到了她的孤注一掷。 “但你在勉强自己。”周亓谚与宁玛对视,两人姿势一上一下,心态却是对调。 宁玛瞳孔闪烁,他竟然看出了自己在想什么。 “你把这件事当作什么,对感情的献祭吗。”周亓谚沉声问她。 宁玛沉默不语,因为心里的话,要抽丝剥茧说出来,比脱衣服还难。宁玛想问周亓谚,最开始对她的一点点喜欢,到现在有多少了?刚刚那句“不知道”,说完之后他后悔过吗? 但她刚张口,眼泪却比声音更先流出。好委屈,怎么这么委屈。 周亓谚叹了一口气,好似真的拿她没办法了。 “总之,别一直想并没有发生的事。”他捏着宁玛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别逃避。 “哦。”带着宁玛体温的泪珠,跌落在周亓谚冰冷的腰扣上。 宁玛自认为还是很坚强,哭了两颗眼泪就停了下来。她扣着周亓谚的皮带扣,转移话题,嗓音却是硬邦邦的,带着别扭和倔强,她问:“所以男生的皮带到底怎么解?” “我教你。”周亓谚无奈一笑,沙哑了音色。他用手包住她的手指,同时按下卡扣,皮带被缓缓抽出。 但是激烈的情谷欠,早已化为温柔的依偎。 周亓谚目光落到宁玛肩头,裙子早已凌乱的挂在她身上,露出的肌肤上留有淡红色的于痕。 他掐住宁玛的腰直起身来,与她面对面对坐,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人在肌肤相抵的时候,可以确认很多事。所以在周亓谚轻触她嘴唇的瞬间,宁玛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心动和执迷不悔。她伸手圈住他,和他紧紧相拥。 正文 第36章 岱赭 选择 时间流逝在吵架和好中, 回过神来,窗外天已经黑了。 宁玛和周亓谚洗漱完毕,躺回床上准备休息。打开手机, 屏幕在黑暗中散发幽光,楼下的房车营地传来嘈杂人声。 突然, 宁玛把手机一扣,坐起身来:“我想吃泡面。” 周亓谚默默,把宁玛带起来的被子, 从自己脸上扯下去。 宁玛真是一个说干就干的人, 各种意义上。 眼见她要跳下床跑出去,周亓谚一把拉住, 示意宁玛拨打床头柜上的电话:“先问问有没有?” 宁玛于是坐在床上, 拨打前台快线:“你好,0327,请问有泡面吗?” “随便什么味道都可以。” “好的谢谢。” 周亓谚坐起来, 靠在床头问:“你上一次吃泡面是什么时候?” “出发西北之前吧,我宿舍常备各种速食。”宁玛盘腿坐在床上,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 也会按时出门吃饭?” “我不出门。”周亓谚撑着头看她,“最长的时候, 我两个多月没有出过家门。” “没有人和事,让我有想出门的欲望。”周亓谚补充说明。 这有点出乎宁玛意料, 她还以为, 像周亓谚这样的人,生活中一定呼朋引伴、多姿多彩。 宁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这对你来说,也算一次郑重的旅行了。” “嗯。” “孤单吗?”宁玛问。 “以前不,以后会。”周亓谚看着她, 在夜灯下柔和地弯着眉眼。旅途即将结束,异地恋是显而易见的结局。 宁玛吸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那也没办法,你坚强一点。” 两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话题点到即止。 床头柜上的电话,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宁玛从淡淡的无措中被解救,从床上一跃而起:“肯定是我的泡面到了!” 打开门,果然是萌萌圆圆的小机器人。然后整个房间再也没有说话的声音,而是陷入一场大型ASMR。 烧水的咕嘟声,塑料包装被拆开的声音,包了脚垫的凳子在地面的拖拉声…… 等到宁玛加餐结束,重新刷好牙,再回到床边一看,周亓谚已经睡着了。 这是宁玛第二次看熟睡的周亓谚,第一次是在她宿舍的沙发上。那时候她才刚和周亓谚认识。 这一周多的旅程,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宁玛在开车,但周亓谚从来没有把她理所当然地当成司机。 他好像一直没有在车上睡过,最多是假寐养神。 宁玛看着周亓谚的眉眼,以前心里那些痒痒的念头,现在终于可以付诸行动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从周亓谚的眉骨摸到鼻梁。就在她想继续从下颌线摸向喉结的时候,被迷迷糊糊的周亓谚拦腰捞个满怀。 他闭着眼睛,下意识亲亲两下怀里的人,含混着嗓音说:“吃饱了,可以睡觉了?” “嗯。” 次日的行程是,从大柴旦一路返回敦煌。宁玛和周亓谚吃过早餐,先到张哥酒店楼下,然后再换张哥开车。 这活比开货车轻松多了,晚上还能好好睡一觉,张哥神清气爽地和宁玛打招呼:“小姑娘,你气色看起来比昨天好很多啊。” 宁玛嘿嘿一笑:“是吧,可能是我……”她顿了顿,话音一转,“我昨晚睡得比较好。” 周亓谚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然后懒洋洋地在手机上打字。 几秒后,宁玛收到一条消息。 “你刚刚想说什么?” 宁玛抿嘴回消息:“我什么都没说啊^_^” “我问的是你心里在说什么” 宁玛犹豫了一下,还是发来了简短的四个字“采阳补阴” 周亓谚笑了出来。 张哥看他们一人拿一个手机,如此专心致志,于是忍不住问:“今天你们有没有想顺路去玩的地方,翡翠湖去不去?” 周亓谚看向宁玛,让她决定。 “不去了吧,这一路上看的湖够多了。”宁玛沉吟。 张哥接话:“不看湖,那就看山咯?” 张哥的话提醒了宁玛,她恍惚想起来,这一路上确实会经过一座网红山。 “黑独山。”宁玛划拉很久手机,找到这座山的攻略。周亓谚侧过身,也看了一眼。 西北的群山起伏,因为没有植被遮挡,山脉流畅如沙画。但黑独山却不是沙画,而像是水墨画。 因为山尖簇黑,越往下颜色越淡,一如水墨氤氲。 “张哥,我们就去这。”宁玛说。 目的地敲定,黑色越野很快再次进入无人区。 不知开了多久,窗外的景色好像没那么单调了,应该已经到了柴达木边缘,渐渐能追寻到人烟的痕迹。比如前方,似乎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面积还很大的样子。 宁玛降下车窗,有点好奇:“张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张哥瞥了一眼:“嗨,以前石油工人住的地方,现在都荒废了。”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房子变得清晰起来。由土砖墙搭起的简易房屋,数量很多,中间小路纵横交错。 但是一片死寂,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环境中,看起来有些诡异。 张哥还在说话:“几十年前的地方了,最繁荣的时候有好几万人住这里,后来全部撤离到现在的冷湖镇。这么多年过去,说来奇怪,地上挺多东西倒是留着,鞋子瓶子什么的,但是屋顶全被风掀掉了。” 旅行路上的迷人之处也正在此,你不知道下一刻会看见什么,发生什么。如果说电影是感受一场他人浓缩的人生,那么旅行就是亲自体验。 风从窗外吹进来,周亓谚把下巴搁在宁玛头顶,双手抱着她往外看,两人感受着同一刻的,带着废土气息的空气。 吹乱了一整个夏天的黑发,终于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宁玛,我明天走。”周亓谚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虽然早有离别的准备,但宁玛的心一瞬间还是酸酸涨涨。 刚刚被小镇废墟震撼到的心情也没了,宁玛现在只想和周亓谚贴贴。但毕竟好大一个的张哥坐在前面,宁玛不好意思做出太亲密的举动。 所以几十分钟后,在黑独山外围,宁玛和周亓谚携手登上一座山包。两人远眺本该荡气回肠的连绵墨山,却硬生生被她的哼哼唧唧声缠住,演成了一出你是风儿我是沙。 宁玛挽着周亓谚的胳膊,蹭来蹭去,编得油光水滑的辫子都乱了。 周亓谚帮她捋碎发,指尖略过宁玛绵软的耳垂,没忍住,捏着揉了两下。 突然,他有点好奇:“你怎么突然开始编双麻花辫?” 宁玛一滞,支支吾吾:“就……嗯,你那天给我编了之后,我觉得挺好看的,哈哈。” 有点找借口的尴尬感。在周亓谚眯起眼睛,准备进一步拷问的时候—— “姐姐可以拉我一把吗?” 山坡下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宁玛和周亓谚都低头去看。是个背著书包的小女孩,十一二岁的模样,一只脚踏在前面,有点气喘吁吁。 宁玛伸手拽她,有点奇怪:“你怎么一个人上来?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被宁玛拽上来,朝远处的一个山包指了指:“那儿呢。” 宁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三个女人正凑在一起拍照,兴致勃勃,好像完全忘记,队伍里还有一个小朋友不见了。 好像预料到宁玛这样的大人会问什么,小女孩提前开口:“是我妈和我两个表姐,我跟她们合不来,我表姐觉得我自以为是,我妈骂我是个扫兴的小孩。” 小孩说得很平静,她盘腿席地而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一盒色粉、一盒彩铅,准备写生。 宁玛和周亓谚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同样的诧异。 下一刻,宁玛和周亓谚一左一右,在小女孩身边坐下来。 女孩翻开画本的手一顿,似乎听到了那些熟悉的数落声——你一个小孩不跟紧家长,乱跑什么?你这是在干嘛,画这个有什么意义?直接拍照就好了啊…… “你们要阻止我?”小孩垂眸,声音冷淡。 “不,我们来加入你。”宁玛微笑。 “哈?”小孩没崩住,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可以分享画材吗?”周亓谚问。 “你们会画画?”小孩不太信任地反问。 周亓谚视线在她的画材包装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申内利尔、霹雳马。” 这确实是她画材的品牌,惊喜感瞬间点亮小孩的眼睛:“对!” 小孩的情绪很直接,她咧嘴笑,然后从线圈本上拆下两页画纸,分给宁玛和周亓谚。 此刻小孩对宁玛和周亓谚充满了好奇,她坐在两个人中间,把自己的画材摆开,任他们选择。 她看见这个姐姐挑了一支彩铅,完全没有卯点定位,直接开画,笔尖像流水一样,在白纸上蔓延。细密的线条圆润重叠,一层一层,垒出山脉的模样。 小孩看了一会儿,突然瞪大眼睛——这姐姐竟然是倒着画的! 一般人画画的顺序,都是先画轮廓,再往里填充细节。但宁玛考虑到这荒山野岭,削笔不方便,她是反着来的。先用尖细的笔芯把细节脉络勾好,随着笔尖慢慢变粗,变圆钝,线条也变得更实。 小孩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书画同源,但她本能的觉得宁玛画画像写字,她的画面有一种抑扬顿挫的感觉,看着特舒服。 这时候她终于想起来,去看一眼那个哥哥画得怎么样了。先前看的时候,周亓谚正拿着色粉条在大面积铺色,还看不出模样。 现在小孩再去看,似乎隐隐约约看出来了,她问周亓谚:“这是俯瞰视角吗?” “嗯。”周亓谚懒散应声,指腹侧着将色粉揉开。 随着画面一点点完善,小孩觉得自己好像飘到了云端,原本眺望不到的山脉,此刻尽收眼底。也许是为了帮她节省画材,这哥哥画得很浅淡。 但一切的深浅都是对比出来的。由深到浅的过渡被周亓谚画得宛如天成,既像山尖到山脚的坡度,又像云气缭绕。山脉铺满整个画面,没有给天空和大地留位置。 如果你未曾看过西北的群山,你可能不知道这幅画画的是什么,但如果你见过,就会知道这是多么恰如其分的描绘。 好家伙,她今天遇到的是什么大神。小孩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画了…… “送给你。”周亓谚把画递给小孩。 宁玛和周亓谚两人被小孩隔开,并不知道对方在画什么。听到周亓谚说话,宁玛才转头看过去。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对方的画。 周亓谚看出宁玛模仿的是榆林西夏窟里的线描,而落在宁玛眼中,周亓谚画的山,却有在墩墩山俯瞰阳关的影子。 上一次的离别还历历在目,这一次离别又要到来。 旁人干杯,要说的都在酒里。而宁玛和周亓谚则低头看画,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孩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她好像知道她该画点啥了。 “你俩能亲一个吗?” 小孩口出狂言,宁玛收尾的笔尖差点折断——这不是普通的小孩,这是小孩姐啊! 小孩看见姐姐愣住,哥哥却笑了一下,笑得怪好看的。 “我抱她可以吗?”哥哥问。 小孩一顿:“也行。” 反正风景是画不过他俩了,就给他们一点□□人震撼吧。小孩重新拿了几只彩铅,替宁玛和周亓谚画了可爱合照。 宁玛出乎意料的开心和真诚,对小孩说:“谢谢你。” 时间不早,周亓谚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小孩的三个家长在动身下山。 他说:“我们往回走?”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点头。 下山比上山难,有种刹不住车的感觉。于是周亓谚牵着宁玛,宁玛牵着小孩,三个人从山坡飞奔向下。 风把尖叫的笑声吹荡起来,大家都变回了小孩。 他们站在黑独山进山的门口,景区搭了一个简易的围栏,宁玛周亓谚和小孩分别,叮嘱她乖乖站在门口别乱跑。看直线距离,她家长应该很快就能走过来了。 “你们的工作都是和画画相关的吗?”在临行前,小孩终于犹豫着问出口。 宁玛和周亓谚笑着点头。 小孩又问:“那……你们后悔过吗?” “我很庆幸。”宁玛一丝迟疑也没有。 接着两人看向周亓谚,等着他的答案。周亓谚沉吟几秒,插着兜若有所思:“偶尔后悔,偶尔又庆幸。” 他把目光转回到小孩身上,很平等地和她交流:“小马过河的故事你知道吧,问谁都不必要,自己过河去。” 宁玛有点不懂这个,她从小就是自己对自己负责,不知道在大部分家庭里,小孩对自己的人生做选择这件事,是需要抗争的。 小孩对周亓谚致敬,手腕上的儿童手表滴滴作响,大概是拍照归来的家长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孩子。 小孩目送宁玛和周亓谚远去,终于感到了这次旅行的乐趣。而这也是宁玛和周亓谚旅途的最后一站。 上车后,宁玛好奇:“你什么时候后悔的?关于画画。” 周亓谚插兜随性地笑:“画不出的时候。” 有道理……这是创作者的通病吧,虽然宁玛日常不大涉及创作,但她可以理解。 张哥现在已经不八卦他俩在聊什么了,油门踩得飞快,毕竟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能彻底下班。 从黑独山往后,路边景色逐渐丰富起来,有人烟,也有了植被的痕迹。 在车轮追逐着戈壁尽头的太阳时,宁玛看见如夸父般伫立在大地上的风车群,巨大的扇叶缓慢旋转。 “自然很伟大,人也不赖。”周亓谚有感而发。 “嗯,看到风车那敦煌就不远了。”宁玛也面向窗外,轻声回复。 “你明天几点走?”宁玛问。 “和上次一样。”周亓谚顿了顿,“敦煌有什么好一点的餐厅?” “怎么了?”宁玛回头不解。 “我约了你们院长,晚上一起吃饭。”周亓谚手指敲了几下车门扶手,算是松松筋骨,“我这次过来,毕竟承了我爷爷和院长的交情,没时间就算了,有时间还不与院长见一面吃顿饭,不礼貌。” 宁玛挠了挠眉尾,掏出手机搜索餐厅,最后推了一家发送给周亓谚:“那这个吧,娘娘以前夸过味道不错。” “好。”周亓谚点头,顺手把链接转发给院长,询问老太太地址和时间是否方便,需不需要他和宁玛开车去接她。 宁玛余光瞥见,伸手阻止已经来不及:“啊啊啊你为什么要提我?” “什么?”周亓谚挑眉。 宁玛苦着脸:“我请假的时候没说是和你一起的……” “懂了,我见不得人。”周亓谚故意点头。 宁玛成长了,她终于学会什么叫做顺坡骑驴,这种非正式话题其实不需要回答,宁玛只哼哼唧唧往周亓谚怀里钻,无言消弭了他的阴阳怪气。 周亓谚很吃这一套,翘起嘴角,伸手拍了拍宁玛的脑袋。 沙漠渐近,气温逐渐升高。 下午五点,张哥带着宁玛和周亓谚回到敦煌。按照导航开到餐厅门口,张哥圆满完成任务,和他们挥挥手,就找自己兄弟去了。 敦煌很热,周亓谚下车后就想喝冰饮。在等待宁玛下车的间隙,他本想看看哪儿有饮品店,但一抬头,就看见对面那座熟悉的博物馆。 周亓谚一时陷入回忆。别说宁玛觉得恍惚,其实他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方向。 在他刚踏上飞机回国的时候,简直是一个阴暗到满怀怨气的时刻。宁玛觉得自己不懂社交,其实周亓谚自己也半斤八两,两个一半撞到一起,反而是刚好。 如果当初舒绣文给他安排了一个成熟的导游,他可能反而跨不过自己的瓶颈。 宁玛对周亓谚的感慨一无所知,她只是手扶车门,问周亓谚:“娘娘来了吗?” 周亓谚回神,看了眼手机:“在路上。” 原本宁玛是说先回研究院接舒绣文的,但老太太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也不搞繁文缛节那一套。 服务员迎着他俩进门,问他们想坐楼上还是楼下。 楼上安静,视野也更好,一般人都会选择楼上。但宁玛立刻就回答,甚至抢在周亓谚开口之前:“我们坐楼下!” 此时周亓谚还有点不解,但当几分钟之后,一个清瘦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的时候,他全然懂了。 宁玛赶紧跑过去扶她。老太太拍拍宁玛的手,笑呵呵的。 “舒院长好。”周亓谚眉尾低敛,站起身来替长辈倒茶。 “娘娘你先坐,我去帮你放拐杖。”见到舒绣文的宁玛,像是一只快乐的鼠兔。 周亓谚和舒绣文,看着宁玛蹦蹦跳跳的背影,同频地勾起唇角。忽而,眼神撞到一起,老太太的笑里多了点玩味,从眼镜片后反射出睿智的光。 周亓谚莫名有种见女朋友娘家人的紧张感,他把菜单递过去:“您来点菜吧。” “小周有没有忌口?”舒绣文翻动菜单,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手依然很稳。 “没有。” 拜托店员保管好拐杖的宁玛,此时回来了,她站在桌边,似乎在犹豫,是要和院长坐一边,还是和周亓谚一起。 “坐过去吧。”老太太看了宁玛一眼,慈爱地嗔叹,“给你点了糕点,你喜欢的。” “谢谢娘娘!”宁玛在周亓谚身边坐下来。 “小周觉得西北怎么样?”舒绣文问。 周亓谚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说:“看似荒芜,但很有生命力,很震撼。” “你呢?玩得怎么样?”舒绣文又把问题抛给宁玛。 宁玛扣了扣筷子的包装壳,说:“好玩,就是有点累。” 老太太笑得开心:“所以你今天回敦煌是聪明的,明天还能休息一天再上班。” 周亓谚是客,舒绣文自然还是将对话重点放在他身上。 老太太问:“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还能拿得动笔。” 舒绣文点点头:“他来西北的时候还是几十年前,我记得我家还托你爷爷给我送东西,那时候条件还是很艰苦。” 他们来得早,客人寥寥无几,餐厅上菜便快。说着话,四菜一汤就齐了。 没有抽烟喝酒的人在桌上,吃饭就是吃饭,花不了很长时间。舒绣文和两个小孩说说笑笑,六点多,天还大亮,已经汤足饭饱。 周亓谚去买单,宁玛扶着舒绣文起身:“娘娘慢点,餐厅地滑。” “你是怎么打算,和我一起回宿舍?”老太太笑着看向宁玛。 宁玛脸都臊了,她挽着舒绣文的胳膊说:“我肯定回宿舍啊……” 于是服务员把拐杖交还给老太太,周亓谚把车钥匙放进宁玛手心,金属壳上还留存着他身上的余温。 周亓谚的眼神,像大白云毛笔画在宣纸上一样,柔柔地扫过宁玛的脸颊,留下氤氲的气氛。 “那你……”宁玛想问周亓谚怎么安排。 “我打车回酒店,你早点休息。”周亓谚在长辈面前很得体也很温和。 “那我明天送你去机场之后再还车。”宁玛说。 “嗯。” 两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依依惜别,舒绣文作为过来人,就在一旁安静地笑着不说话。 最终还是宁玛主动转身,搀着舒绣文坐上车子离开。周亓谚站在店门口的树下,眺望着她们远去。 红日低垂,照在敦煌平直的街道上,但依然还是一眨眼,就再也不见宁玛的踪迹。 直到有出租看到周亓谚杵在路边,脚边还立一个行李箱,便主动停下来揽客:“帅哥,走不走?” 周亓谚回神,低头轻轻自嘲一笑:“走。” - 坐在副驾驶上,舒绣文感叹:“小宁玛的车技又进步了。” 宁玛还没来得及打哈哈,老太太突然眼睛一眯,逼问:“这一路上都是你一个人开的?” 宁玛立刻正襟危坐:“没有,他也会开,后来我们都累了还找了专业司机。” “嗯,这还像点话。”舒绣文把眼镜摘下来擦拭,“那就确定和他在一起了?” 老太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两个年轻人之间,涌动的情感简直像丰水期的河流。 但她半晌没听见宁玛吱声。 舒绣文把眼镜戴上,好奇地看向宁玛。小姑娘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但一脸忧虑,像是看不到目的地。 过了很久,宁玛才说:“我觉得……随缘吧。” 舒绣文回忆起,当初她把小姑娘挖来研究院的往事。她在那个美容美发的地方,和宁玛加了微信,给宁玛推送了研究院招聘启事。 当时小姑娘只问了三个问题:我是自考本科学历,也可以参加吗?考试要不要交钱?合格了的话,包吃包住吗? 舒绣文说,我们对学历要求不严格,考试通过的话,中专及以上都可以,考试不需要缴费,但需要现场来到研究院参加,不包吃住,但有食堂和宿舍,性价比高。 宁玛当时没有回复,舒绣文以为她不会来了。因为地理原因,其实研究院一直是招工困难。正式员工都难留住,更别说待遇一般的非编员工。 “其实当初,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参加考试。”舒绣文感慨。 宁玛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娘娘是在说她入职的事情。 “在哪里打工不是打工,更何况,这里的工作内容,对我来说简直太幸福了。”宁玛回答。 “你那时候很勇敢。”老太太流露出笑意,“我现在还记得,你当初是背着棉被来考试的。你说来一趟不便宜,万一考上了,就不用回头收拾东西,可以直接住下。” 宁玛赧颜地将车开进停车场,说:“我当初确实有点傻乎乎的。” 舒绣文摇摇头:“其实这给你加了分。” 车子停稳,已经熄火,舒绣文拿起拐杖问宁玛:“陪我散散步?” “好啊。”宁玛取走车钥匙,把老太太扶下车。 她感觉,娘娘有很多话想跟她讲。 正文 第37章 岱赭 濯洗 “莫高窟, 敦煌,乃至整个河西走廊的文物工作,都是比较缺人的。咱们研究院有句话, 叫做十年入门。但是很多人,是待不了这么久的。新人确实可以继续招, 但我们这些老家伙,可就培养不动了……” 舒绣文拄着拐杖,慢慢走在白杨树下。直挺挺的一列, 一如她的背脊。这样的风景, 她已经看了六十年。 “我知道。”宁玛的喉咙有一点哽咽。 她入职之后,美术组的老师有和她透露过, 从学历和考试成绩上看, 她不是同批应聘者中的优秀人选。 但是她的勇敢无畏震撼到了领导们,像宁玛这样身后无牵无挂,又有一颗赤子之心的年轻人, 很适合培养。所以最后,几位老资历力排众议留下了她, 其中, 就有舒绣文。 舒绣文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初留你下来, 是我们的决策。你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如果你真的喜欢他, 那么就勇敢一点, 像当初你背着棉被就来一样。我希望莫高窟是你的精神支柱,而不是束缚。” “院长,这些我还没想过,我只知道, 我不想离开这里。”宁玛停下脚步。 她没有叫娘娘,而是喊院长。舒绣文懂了,长叹一口气:“孩子啊,那你要吃苦了……” 宁玛知道,院长其实也是在感慨自己,她在敦煌一扎就是六十年,与丈夫和家人一直聚少离多,在曾经的艰苦岁月里,一个人真的很难。 宁玛挽住舒绣文的胳膊,很是云淡风轻地说:“哎呀,谈恋爱而已嘛,能不能走到最后还不一定呢。娘娘你就别担心我了。” “谁说的,我看小周很中意你啊!”老太太一嗔,“小姑娘年纪轻轻,谈恋爱都这么消极,工作怎么积极得起来。” 宁玛弯眉笑了笑,没告诉院长,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因为不恋爱,才有时间和精力好好工作的。 但她没想到,舒绣文还停下了脚步,低头从随身小挎包里找出手机。 老太太翻了半天手机,最后把屏幕亮给宁玛看,硕大的字就这么跳进宁玛眼睛里—— “小周,玩得怎么样?要不要给你换一个专业的导游?” “不用,她很好。” 聊天框里显示过了几分钟,周亓谚又发来一条“谢谢院长费心安排,但不用特意嘱咐宁玛,她容易有压力。” 宁玛看了一眼消息发出的时间,那是敦煌游的第二天,他们看完《又见敦煌》,准备去餐吧打杏子的时候。 舒绣文按灭屏幕,拍拍宁玛的手背:“他懂你,也愿意包容你。” 透过白杨树的枝干,宿舍楼的轮廓隐约可辨。虽然周亓谚只来过这里一次,但宁玛好像能看见他到处留下的身影。 他摇摇晃晃爬上楼的样子,他倚靠在树干边等她的样子,他在碎金般阳光下眯眼的样子…… 宁玛抬头,让反酸的鼻腔平复下来,坦诚得像个小孩:“娘娘,我舍不得,但如果坚持到最后,依然没结果怎么办?” 老太太豁达一笑:“你画一幅画,画错了,颜料底板都用了一大半,舍不得怎么办?” “继续画啊。”没画到最后怎么知道。 “那不就得了。”舒绣文很轻松。 是啊,人生的未知和画作一样。宁玛破涕为笑。 “走咯走咯,回宿舍了。”舒绣文拉着宁玛转弯,她知道这小姑娘的灵魂已经飞走。 把老太太送回去之后,宁玛回到停车场,她把行李从后备厢里拎出来,一拖一拽地上了楼。 大门一开,所有物品安静地躺在房间里,散发着尘封已久的味道。宁玛驻足门口,忽然不想进去,她好像还没准备好,接受一如既往的生活。 她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周亓谚发消息“你到酒店了吗?” 下一刻回复就传来“嗯,在之前住的那个酒店,但没房了,我还在看其他家” “想不想省点钱?”宁玛问。 “怎么省?” “住我这儿” “我来接你!”宁玛发完消息,也没看周亓谚有没有答应,她直接把箱子往房间里一推,“砰”的一声关门,脚步轻快跑下楼。 油门一踩,车子风驰电掣地出去。宁玛内心激扬,像当时周亓谚拉着她跳上小火车一样。 在宁玛的人生中,只有她自己决定好的事,没有别人替她决定的时候。她知道,今天的自己,准备迈向新的一章。 宁玛开在限速的边缘,迳直闯入酒店前大片的广场。 关车门,锁车,再一抬头,宁玛就看见周亓谚拉着行李箱,单手插兜站在门廊下。 和初见的他像,又不像。因为这次,他的目光是明确地落在宁玛脸上,而忽略了其他一切人与物。 宁玛停在原地,捏着车钥匙,突然笑了一下:“你斗是邹其谚儿?” 半个月,场景再现,恍若隔世。 周亓谚也笑了,他朝宁玛走过去,低头看她:“说起来,你当初是怎么认出我的?” 宁玛欲言又止,显得有些局促:“就……你一个男生,穿得那么……” “怎样?”周亓谚挑眉。 “你要听诚实版回答,还是客气版回答?”宁玛瞥了他一眼。 周亓谚自发把行李放好,从手臂到肩胛,薄薄的肌肉带出水墨一样流畅的线条。 他说:“不能都听吗?” 两人再次上车,宁玛侧身看向他,终于想好回答:“客气一点说是风格独特,很艺术家。诚实回答是,有点骚包……” “是硬帅,谢谢。”周亓谚拉上安全带。 “那如果当时我没开院里的车过来,你能认出我吗?”宁玛反问。 “那时候我对你一无所知,怎么认?”周亓谚将手臂搭在车窗旁散漫地笑。 在宁玛肉眼可见的低落之前,他又慢悠悠说:“除非院长一开始就告诉我,有一个扎麻花辫最可爱的姑娘要来接我。” 宁玛强忍嘴角弧度,继续正襟危坐。 “其实你挺会说好听话,但为什么有时候说的话又很气人。”宁玛睇了他一眼。 周亓谚试着回忆,自己说过哪些气人的话,撑头问:“一次是在大柴旦镇我说不知道,一次是画画的时候让你洗手?” “这只是最让人生气的两次。”宁玛严肃强调。 “哦,但你最后不都反击回来了?”周亓谚不生气也不着急,他悠悠然坐着,然后看向宁玛,“我希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双方都是最舒适的状态。如果你不开心了,发泄就好,我接着。” 宁玛思考了一会儿:“什么才算最舒服的状态?” 周亓谚挑眉:“想做什么想说什么,都不必顾忌。” “那……”宁玛眼睛忽闪,抿着笑,“等会儿我想你帮我一起打扫卫生。” 正在倒数的红绿灯,在车窗留下霓虹色的光影,晃得宁玛的瞳孔也流光溢彩。 周亓谚静静地看她,啧声:“我怎么觉得我在给自己下套。” “是你自己说的哦,什么都不用顾忌。” “嗯,我说的。”懒散一如往常的语调,但落在宁玛耳中,却觉得莫名熨帖。 宁玛弯起唇角,保持笑意,把着方向盘轻车熟路地回到宿舍,连导航也不用。周亓谚跟着她再次爬上那座小楼,门一开,一股生涩没有人气的风飘出来,还带着肉眼可见的灰尘。 宁玛挥了挥袖子:“你看,我也不是故意要让你来当苦力,但是西北就这样,就算关着窗,也会落厚厚一层灰,不打扫没法儿住。” “北京也差不多。”周亓谚站在门口,“那还要换鞋吗?” “先不用了。”宁玛把钥匙挂在玄关旁。 突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宁玛赶紧把自己那个大箱子挪开,给周亓谚腾出进门的空间。 这栋楼住着的都是认识的同事,万一上来的是个大嘴巴就完了。宁玛着急得不行,催促周亓谚:“快进来啊!” 周亓谚不动如山,垂眸左顾右盼,喃喃自问:“我手机呢?” 宁玛跺脚一指:“在你口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宁玛直接上手拽他,但人纹丝不动。 楼下转弯处,已经隐约露出了一抹黑色,再过两秒,来人就能看见门口站着的周亓谚。见宁玛是真的着急,周亓谚不再逗她,提着箱子准备进门。 结果“砰”的一声,宁玛给他关门外了…… 得,玩太过,翻车了。周亓谚摸了摸鼻尖。 楼下爬上来的那人,自然也听到了这巨大的关门声。周亓谚和来人面面相觑,竟然又是那位仙风道骨的麦老师。 两个都是画画的人,谁都不脸盲。尴尬在楼梯间流转。 周亓谚主动打招呼,颔首微笑:“您好。” 麦老师依然举着他的保温杯,如梦初醒:“啊,你好你好。” 宁玛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外面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来的是麦老师,他是一个超级内敛温吞的老艺术家,应该是不八卦的。 又过了一会儿,宁玛听到脚步声渐弱,终于把门重新打开,把周亓谚连人带箱抓进来。 衣料的摩挲声尚未平息,宁玛言之凿凿:“你是故意的。” 周亓谚看向气鼓鼓的小姑娘,捏了一下她的脸,大大方方承认:“对,我故意的,我就想看你着急凶我。” 宁玛瞠目结舌,脸颊薄薄绯红,不知道是被周亓谚捏的,还是羞恼出来的:“你好变态啊周亓谚!” 周亓谚漾开笑,低头亲了她一下。来自他的气息,像夏夜站在巨大的植物旁,一股清凉茂密的感觉,在宁玛身边若即若离。 宁玛怔怔,咂摸了一下唇珠:“薄荷味?” “薄荷糖。” “你什么时候买的糖?” “酒店举手之劳获得的奖励。”周亓谚顿了一下,盯着宁玛的目光细细解释,“帮一对母子拍照。” “哦。”宁玛眨眨眼,移开视线,警报解除,“那你帮我拖地好不好?” 周亓谚低头,把衬衫袖口挽上去,笑着说:“举手之劳。” 宁玛把海绵拖把塞进他手里:“那周先生这次的举手之劳,想要什么奖励?” 周亓谚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宁玛这么说,但奖励不要白不要。他思考了一会儿:“不然,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宁玛突然很紧张地回头看他,水龙头不小心开到最大,把抹布都快冲走了。 “还没想好,先欠着。” 宁玛定定神,把抹布拧干,抖落展开,动作熟稔又麻利。她答应周亓谚:“好啊,但我也有要求。我答应你的事,是要我力所能及的,而且……做起来不能超过半小时。” “半小时,太短了吧?”周亓谚笑。 宁玛红温:“哪里短了……你要那么长时间干什么?” “看场电影都不够。” 宁玛松了一口气,但感觉脸莫名臊得慌,她转移话题:“哦,你还是赶紧拖地吧,拖把都要干了。” 周亓谚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看破不戳破。 宁玛的房间没有厨房,只有一个小小的卫生间。床边被宁玛用垒起来的塑料储物箱,当做卧室和客厅的隔断。 她当初临行前,沙发、床、桌子之类的地方,都用一次性塑料布盖住了,所以只要取下来的时候小心点,沙尘就不会钻进那些难清理的地方。 周亓谚帮着她一起收拾。宁玛把塑料布叠好,塞进黑色的大垃圾袋里。 周亓谚顺手就想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丢,被宁玛紧急制止:“等等!” 宁玛把袋子抢来,扎紧口子:“这东西没脏没破,先放着。等我有空的时候,拿出去把沙子抖掉,可以循环利用。” 在生活方面,宁玛总能让周亓谚拥有一些,耳目一新的体验。 “厉害。”周亓谚笑叹,没有丝毫阴阳怪气的意思。 宁玛骄傲地昂起下巴。 两人擦擦洗洗,狭小的房间内,相互无数次的擦身而过。洁净与热闹一点一点,填满这里。 “好了,基本完成任务。”宁玛拍拍手,叉腰,“就剩铺床了。” “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把自己洗干净吧。”周亓谚半倚在桌边,支着腿。 “那你先去,我教你怎么开水。” 周亓谚跟在宁玛身后,走去卫生间。那卫生间可能不到两平米,花洒装在蹲坑旁边,角落里是个单人用的盥洗池,非常拥挤。 但它被宁玛打扫得很干净,走进去并不会让人感到难以忍受。 “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但是温度有点难掌握,你要一点点移动。”宁玛顿了顿,“你要是实在调不来的话,直接冷水洗也可以,我有时候也气得直接用冷水。” “干净的睡衣和浴巾放在门后的袋子里,换洗衣服放洗手台下面的脏衣篓。” 宁玛嘱咐完毕,就离开卫生间,还贴心地帮周亓谚关好了门。 但她刚转身,门就被周亓谚打开了。 “怎么了?”宁玛问。 “我还没换鞋。” 让周亓谚住过来,完全是宁玛的心血来潮,她什么也没准备。宁玛有点尴尬:“你带了拖鞋吗?” 周亓谚撑着门框:“你和我住的这几天,我不都穿的酒店一次性?” “也对……”宁玛想起了什么,“要不,你穿我的先凑合一下?” 从凑合坐小电驴,到凑合穿宁玛的藏袍,这些都算了。但此刻周亓谚确实震惊了:“这也能凑合?” 码数差太多,他怎么穿得下。 “是男款的拖鞋,我只穿过一次!”宁玛把自己的行李箱放倒在地面,着急地扒拉了一下,掏出一双平平无奇的黑色塑料凉拖。 宁玛解释:“去茶卡那天晚上,我不是磨破了脚,就在酒店楼下买了一双拖鞋。当时那个小超市里的女款都是大红大紫,我就干脆买了一双男士的,你看看,能凑合不……” 说到后面,宁玛的声音越来越轻,毫无底气。唉算了,还是别懒,下楼给周亓谚买双新的吧。 宁玛垂下手,周亓谚却把那双拖鞋拿走了,随口说:“行,就穿这个吧。” “那那那,我帮你刷一下。”宁玛有点窘迫。 周亓谚弯腰,把运动鞋脱下来:“不用这么麻烦,你也没穿几分钟 。” 宁玛愣住:“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你买鞋不试穿吗?” 一句话噎死宁玛,他说的好有道理。 没过几分钟,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宁玛在客厅坐下发呆。置身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好像会自然地更放松起来。 她跟周亓谚说话也越来越随便了,完全不过脑。 不过,这种感觉还挺好的,在她以为周亓谚会翻脸的时候,他都没有。确实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会接住。 宁玛抱着抱枕抬腿滚进沙发角落,长舒一口气。但是说到底,他们接触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短到他们还没有完全在对方面前展露最真实的自我,就要分离。 过了一会儿,周亓谚带着湿哒哒的头发走出来,脖子上挂了条白毛巾。 “吹风机在桌子上。”宁玛站起来,抱着早就准备好的睡衣溜进卫生间。 里头没有温热的水气,果然周亓谚最后是用冷水洗的。宁玛按部就班洗漱,等她出来,才发现周亓谚已经一个人把床铺好了。 他坐在梳妆台前,低头扣手机。不远处,就是他送给宁玛的那幅珠宝辫子画。 周亓谚似乎感受到宁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于是抬眼看过去:“过来啊。” 宁玛走过去,拿起吹风机吹头发。周亓谚让位,坐在床尾认真看她。 宁玛从梳妆镜里,和他视线撞上。一次两次还好,时间越长,宁玛越觉得后背都灼热起来,要逐渐蔓延到脸上。 头发已经半干,宁玛直接关闭吹风机,转过身看周亓谚:“你没别的事干吗?” 周亓谚笑笑:“看你不算吗” 他说着站起来,摸了摸宁玛的发尾,还带着潮意,于是打开吹风机,继续帮她吹。 周亓谚的声音从风筒的噪音外传来,不太清晰:“你刚刚用的冷水还是热水?” “冷水。” “那冬天怎么办?” “冬天可以洗头洗澡分开洗,水烫一点也无所谓,速战速决。”宁玛可谓是兵来将挡。 可是吹风机再次关闭,耳边瞬间安静下来。周亓谚问:“有没有想过搬走?” 宁玛沉默了一会儿,似乎理解了周亓谚的言外之意,然后礼貌性一笑:“不了吧,住宿舍上班近啊,挺好的。”虽然条件有限,但再怎么样,比起在高原上生活,研究院的条件已经很好了。 周亓谚也没再多说什么,站着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 宁玛从椅子上转过身来,顺势抱住他的腰,把脸颊贴在他的腹部,瘦削但迸发着力量感。而周亓谚的手,原本在把玩着宁玛的头发,慢慢移到了椅背上,又移到她的肩膀上。 到宁玛抬头看他的时候,周亓谚垂眸,终于不再忍让,弯腰吻了上去。 离别前的最后总要真正放肆一次吧,两人似乎有默契的共识。 ……(已全部删除) 第二天宁玛睡醒已经是中午,腰是酸酸胀胀,肚子是空空荡荡。 宿舍的床没有酒店那么宽,周亓谚和她几乎是挤在一起睡的,轻轻一动,另一人就足够察觉。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周亓谚抱着宁玛,倦懒地问。 “没有安排。”宁玛双眼呆呆,“就想躺着。” 周亓谚把手贴在她肚子上:“可是你饿了,我也饿了。” 宁玛顿了一秒,说话都结巴了:“你你你是……哪种饿?” 周亓谚的笑声准确出现在宁玛脖颈旁,气息将她的发丝震荡起来:“都可以,看你需要。” 这话落在宁玛耳朵里,无异于是吹响了起床的号角,她蹭地一下就弹坐起来。 宁玛边逃边说:“那个,我想了一下,我们还是出门吃饭吧。不然你晚上坐飞机,今天一天都吃不好。” 周亓谚不置可否地挑眉,看她忙忙碌碌去换衣服洗漱。 等宁玛从卫生间出来,便看见周亓谚在收拾行李箱。离别的感觉让她心里酸酸的,宁玛问他:“那个颜料和围棋子,你还要吗?” “当然。”周亓谚叠衣服的手一顿,“不过白色那瓶大概过不了海关。” “啊……”宁玛恍然,白色粉末这种敏感的东西,是她大意了,“那我做成蛤粉团子让你带走吧,冷藏保存差不多一个月内都没问题。” 什么东西?又是团子又是冷藏的,听起来怎么像食物。 周亓谚轻轻蹙眉,不解。 有了明确要做的事情,宁玛立刻充满干劲,拉着周亓谚出门。 正文 第38章 岱赭 终须一别 “我们去哪?”周亓谚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冲。 宁玛说:“先去食堂吃饭, 然后去画室。” “你不怕我被人看见了?”周亓谚笑着瞥她。 “看见就看见呗。”宁玛故作大方。其实她心里在想,现在是周日的中午,接近一点钟, 外面又热又晒,能碰见谁啊。 走进食堂, 冷冷清清的,柜台里只剩最后几叠小菜,都被宁玛包圆了。 今天食堂的值班人员里, 没有跟她相熟的师傅在, 宁玛胆战心惊地吃着饭。但好巧不巧,宁玛刚准备收盘子, 就猝不及防被人叫住。 “小马, 你旅游回来啦!” 宁玛回头,有点惊讶:“王……” “打住,叫我Wendy。” Wendy穿着一身运动装, 头发拿米奇抓夹随意圈在脑后,胸前挂着的手机也露出花里胡哨的手机壳, 上面满是二次元图标, 一看就是个真真正正的小姑娘。 她跑到宁玛面前,先看看宁玛, 又看向旁边的周亓谚。Wendy眼珠子一转,笑得贼贼的:“这位就是老麦说的新家属吧?” Wendy自来熟, 向周亓谚伸出手:“姐夫好。” 周亓谚礼貌地和她握手微笑:“你好。”算是默许了姐夫的身份。 宁玛闭眼:麦老师, 对你的信任到底是错付了…… “唉,舒院啥时候也给我介绍个这么帅的啊,小马小马,你果然还是重色轻友, 我约你出去玩这么多次,你次次都不答应我,结果帅哥一邀请你就去了!” 宁玛打断Wendy的碎碎念:“Wendy你也来吃饭的?可是已经没菜了。” Wendy晃晃手里的包装袋,笑眯眯:“我来煮螺蛳粉的,我要是在房间吃这个,我妈会撕了我。” 宁玛笑起来,这确实是王家风范。她对Wendy说:“那你慢慢吃,我们有事先走。” “行,不打扰你俩约会。”Wendy挥挥手,去问大师傅打热水了。 走出食堂,宁玛才有空给周亓谚解释:“她是我们美术部王老师的女儿。” 周亓谚回忆了一下:“就是你说性格像王熙凤的王老师?” 宁玛点点头:“对,王老师大名叫王映霞。” 周亓谚想到刚刚,Wendy对自己中文名讳莫如深的样子,不由挑眉好奇:“那Wendy叫什么?” “王赭。”宁玛说完,自己绷住嘴角的笑,“但和那个游戏不是同一个字,她是赭石的赭。Wendy小时候老想撺掇她妈给自己改名,但王老师不同意,说查出怀孕和她出生前一晚的梦里,都梦到了一块赭石。” 周亓谚也觉得挺有趣的,勾了勾唇:“先说个前提,我是支持随母姓的。但Wendy这种情况,既然名不能换,那为什么不考虑给她换个姓?” “因为Wendy没有爸爸啊。”宁玛说的很理所当然,似乎潜意识里觉得,没有妈妈是天下第一难过的事情,但没有爸爸其实没什么要紧。 这可能也是没有经过礼教规训的,最原始人类会有的情感。 宁玛说:“准确来说,是Wendy自己也不知道她爸是谁,据王老师说是一个艺术渣男,不拒绝不负责。” 其实宁玛并没有在指桑骂槐,但周亓谚很有自知之明,立刻举手投降:“我不这样。” 宁玛瞪了他一眼,推搡着他往前走。 好在去画室的这一路,没有再遇到熟人,免去了一些尴尬的寒暄。 宁玛先把材料都备好,白瓷盘、蛤粉罐子、胶粒、量杯、小汤匙、保鲜膜。 然后她又去桌子的角落里,弯腰把暖壶拿起来:“我去打个热水,跟我一起?” 周亓谚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暖壶。两人洗好手,打完热水回来,正式开始制作蛤粉团子。 白颜料在一幅画中有多重要,即使是不画画的人也知道。况且为了岩彩作品能保存久远,用蛤粉在画纸上先打底几乎是必须的。 “我说,你来做?”宁玛撑着下巴问。 “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浪费你的材料?”周亓谚笑着扬眉。 “不怕,你是北方人,我相信你有天然优势。”宁玛也笑,龇牙弯眼的,“先取一点胶粒,用热水化开。” “什么比例?”周亓谚边打开袋子边问。 “你看胶液的颜色变成淡黄就差不多,大概就是……藏原羚屁屁那个颜色吧。” 周亓谚回忆起去昆仑的那天,挂着笑照做。 胶粒已经被分解成海盐颗粒大小,热水一注入,化开得很快,宁玛见差不多了,就开始预告下一步:“然后你搞一点蛤粉到白盘子里,用小勺放胶液进去混合,少量多次,和你们和面差不多。” 这一刻周亓谚终于懂了,为什么宁玛说北方人有先天优势。 周亓谚垂眸,边干活边闲聊:“你会做饭吗?” 宁玛点头:“会啊,以前打工又没有食堂,外卖也贵,当然得自己做。” “我听过一个说法,美术从业者大多擅长烹饪。”周亓谚说。 宁玛一回忆,感觉确实如此:“做饭和画画其实差不多,都是凭感觉动手。呃……西洋画里也有像做蛤粉一样,和做饭特别接近的手法吗?” “坦培拉?”周亓谚揉着手里的粉团子,“用蛋液调和色粉作画,佛罗伦萨画派那会儿最常用。” 宁玛眼睛一亮:“这个我知道!岩彩里常用的青金石,本来也是从西方来的,他们叫群青,经常用来画圣母的衣服。” “嗯,圣母蓝。”周亓谚应声。 宁玛瞥了一眼白盘子,周亓谚已经揉得差不多了,她从周亓谚手里把团子抠过来,然后把盘子边缘附着的残渣也收集起来,不浪费一丁点。 “接下来就是摔打。”说着,宁玛便一下一下,用力把团子往盘子里甩,团子被拍得奇形怪状,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手指捏起,再次掷入盘中。 “你来吧。”宁玛把团子还给周亓谚,笑眯眯躲懒,“最少一百下。” 于是啪啪声不绝于耳,在刚吃饱饭的午后,让人昏昏欲睡。 “你数了吗?现在多少下了?”宁玛问。 “跑神,不记得。”周亓谚的指骨有力,但现在也有点酸乏。 “没关系。”宁玛探头看了一眼,团子表面已经光滑,也不再黏在周亓谚的手指上,“你捏捏看,和耳垂那么软就行了。” “好啊。”周亓谚停下拍打,笑看宁玛,抬手捏上宁玛的耳垂。 她的耳垂形状圆润,是很有福气的厚度,周亓谚没忍住揉了揉,绵软得不想撒手。 宁玛惊得往后一跳,捂住自己发烫的耳朵,结结巴巴:“你怎么……不捏自己的……” 周亓谚有些好笑:“当然是你的比较好捏。” 宁玛嗫嚅了一下:“我的意思是,你在画室这样那样,之后我没办法专心画画了。”她顿了顿,突然认真起来,“我会想你的。” 宁玛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宝石坠入周亓谚的心里,噗通一声,激起涟漪。 周亓谚看着她,眼神逐渐缱绻,最终站起来,温柔叹息:“过来抱抱。” 宁玛圈住周亓谚的腰,能感受到瘦削的线条,但莫名很有安全感。周亓谚的手揉了蛤粉,不便回抱她,于是他歪头蹭蹭宁玛的脸颊,十分温柔。 感动了几秒过后,宁玛脚步松动,但周亓谚向前紧逼,他低声嗟叹:“再抱一会儿。” 毕竟是在她日常工作的地方,宁玛有点忐忑,她吞吐着问:“要抱多久啊?” 周亓谚的声音,像日暮下的风沙,干燥而温暖,带着微微的粗粝:“久到你以后在画室,只能想起现在,不记得最开始那次争吵的时候。” 宁玛立刻抬头看他,几分娇蛮:“休想迷惑我,我才不要忘。” “这么记仇?”周亓谚笑。 “嗯,我记性很好的。”所以这半个月来的所有时刻,我都会记得。 画室里安静下来,偶有不知道从哪传来的,辟啪声响,像是建筑物在伸懒腰。 “继续做团子吧。”宁玛眨眨眼,她把蛤粉团子拿起来,双手合十开始搓细条。最后将长长的细条,盘成蚊香的形状,压扁在瓷盘里。 “接下来是拨灰汁。”宁玛从暖壶里倒出一杯热水,手心放在杯口感受了一下温度,有点烫,她又兑了点矿泉水进去。 大约是长辈能啜茶的温度,这水就能用了。宁玛把水倒进白瓷盘,淹没蛤粉条。 “要搅拌吗?”周亓谚问。 “不用,泡一会儿,然后把水倒掉。”宁玛解释,“这一步是在清洁团子里的杂质。” 大约七八分钟后,水基本凉到了室温,宁玛把盘子里的水倒掉,将蛤粉条重新揉成团子的模样。 接着宁玛指挥周亓谚:“靠墙桌子的左边第一个抽屉里,帮我拿一下保鲜膜。” 周亓谚走过去,撑着桌面弯腰取物。 最后宁玛把团子包得像颗酒心巧克力,放在掌心:“你带回去之后,冷藏保存,一个月内大概都能用。每次用的时候,温水化开就好了。” “你说过了。”周亓谚看着她。 “哦。”宁玛下意识想抬头摸摸鼻尖,却忘了自己刚刚碰过蛤粉。 周亓谚没制止,也不像上次一样咄咄逼人。他只是默默抽出湿巾帮她擦拭鼻尖和手指。被稀释过的蛤粉,已经快要干燥在宁玛手上,像小时候摸过修正液后的模样。 “我们要出发了。”宁玛任由周亓谚摆弄她的手指,但时间的流逝不可抵挡。 蓝布窗帘分得很开,阳光同时落在两个人头发,也落在前路上。 终须一别。 在七月空调的冷空气中,耳畔的嗡鸣声逐渐变大。开始是轮胎碾压过满是砂砾的长路,接着是机场在繁忙甚高频下的引擎轰隆,最后,是拥抱时可以透过胸腔共鸣的,对方的心跳。 “上次是拜拜,这次是再见。”周亓谚站在候机大厅,额头与她相抵。 宁玛懂他的意思,再见意味着,会再见。她揪住周亓谚的衣领,快速地抬头亲了他一下。 然后宁玛留在原地,目送周亓谚进入安检,最后消失不见。 身边似乎一下安静了下来,像一场梦一样。 宁玛走出大厅,热浪扑来,整个人呆呆的,甚至忘了遮阳。直到坐上车,恍惚很久之后,她才想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是还车。 于是宁玛掏出手机,准备联系租车行。但是一打开微信,右下角的小红点就吸引了她目光。 鬼使神差的,宁玛将指头移了过去,点开后看见了周亓谚的头像,他发了朋友圈? 刷新后竟然是整整齐齐的九宫格,都是她。在丹霞山下的红裙、骑射时的模糊动态、青海湖黄昏下卡片机充满噪点的照片、开车时戴着墨镜的冷酷侧脸、甚至还有她执笔画画的背影…… 而文字,却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的姑娘。 宁玛觉得自己的视线,在不受控制地模糊,是滚烫的泪水和心脏一起充盈起来,她吸着鼻子笑了起来。 她想,她不必再问周亓谚,对她的喜欢到底有多少了。这一刻,宁玛也懂了院长希望她有的勇敢。 机场旁行道树不算粗壮,但在敦煌,依然称得上郁郁葱葱。宁玛坚定地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一路疾驰,路过农田。 就算最开始只有一点点的喜欢又怎样呢,只要灌溉的时间够久,未必不能在沙漠中诞生绿洲。 正文 第39章 焦茶 特别特别想 飞机落地北京时, 已经晚上九点半,远处机翼和塔台在夜色中闪光。如果在敦煌,这会儿天才刚擦黑。 周亓谚走在廊桥上, 给宁玛发消息,但没等到回复。廊桥尽头, 接待员已经在等待乘客,引着周亓谚往贵宾室走。 他没和家里人说过今天返京,准备直接回波士顿。但不知道为什么, 下飞机后特别疲困。 周亓谚坐着沙发上, 百无聊赖查看朋友圈的留言。亲戚那边基本都是点赞,有亓女士和老头在, 他谈恋爱这事一早就传了个遍。 狐朋狗友们都在戏谑, 他也没闲心一个个回复,只有薛恬宛,主动找上了周亓谚私聊。 “薛恬宛:恭喜啊, 什么时候回国结婚,记得提前通知我。” “怎么, 你要随份子?” 手机那端的薛恬宛愣住了, 钻石手链撞上手机屏幕,磕出声响, 周亓谚竟然没反驳,他来真的? 薛恬宛笑了一下, 继续回复:“如果你能把back bay的房子转租给我, 份子钱可以考虑。” 半晌,薛恬宛没再等到周亓谚的回复。算了,反正马上就要因为工作再见面。 周亓谚喝了几口冰凉的气泡水,醒醒神, 终于在准备重新登机之前,收到了宁玛的微信。 “快乐小马:我刚刚在算账,你之前给我的经费还剩8267.5” 紧接着,宁玛就发来一笔转账。 周亓谚想了想,走到落地窗前给她拨出一通电话。 “喂?”宁玛的声音清脆又雀跃。 周亓谚压低声音笑:“我不收,你留下吧。” 宁玛明白他指的是那笔尾款,但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这不好吧” 夜晚的贵宾室灯光昏暗,蓝紫色的夜空才会如此清晰。周亓谚拿着手机低语,在落地窗上的倒影,依然显得落拓清俊。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周亓谚顿了顿,“从前有个地主,家里有几十位女仆长工,各司其职。可后来家道中落,用不起这么多佣人,地主就将男性青壮年先辞退,因为他们吃得多,又容易闯祸。可家里还是余钱不够,你猜地主怎么做?” 宁玛迟疑:“继续辞人?” 周亓谚鼻腔轻笑:“地主把那些年轻的女佣,纳成小妾,这样一来,工还是一样的做,但工资就不用给了。” “啊……”宁玛醍醐灌顶。 周亓谚提醒宁玛:“钱还退我吗?” “不退!”宁玛悟性很高,铿锵有力,“我要和你们这些地主拼了!” 周亓谚笑,疲倦让他的声音淡淡的,温柔像夜色一样浓稠:“宁玛,我想你了。” 老旧的手机,聊几句就开始发烫,此刻屏幕碰到宁玛的耳尖,烫得她一惊。 宁玛不由自主,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耳垂,看着小小宿舍的四面墙,到处都是周亓谚留下的回忆。 她不可避免沉湎进这暧昧的记忆中,以至于她明明听见周亓谚那边传来登机的声音,却又很久没反应过来。 “宁玛?”周亓谚叫了她好几遍。 “嗯?”她终于回神。 “我要登机了。” “哦。”宁玛清嗓。 周亓谚问:“刚刚叫你怎么不应,在想什么?” “没什么。”宁玛闪烁其词,“那你一路顺风,到了和我说。” 周亓谚跟着引导员,往接驳考斯特走去,他没回答宁玛,宁玛也没挂电话。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通过电流震颤进耳膜。几个来回后,还是宁玛先出声:“手机好烫,我先挂了。” 忙音传来得有点猝不及防,周亓谚握着手机一怔,但紧接着,宁玛就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快乐小马:我耳朵都被烫红了”照片上只能看到她半张脸,耳廓和耳垂在发丝旁红得剔透,像深山里饱满热烈的火棘果。 周亓谚想要伸手触摸,但手指一碰,照片就缩小回到对话框里。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就是分别。 手指输入又删除,最终周亓谚只发出一句:“好好休息,我到了会告诉你。” 闪烁着的跑道灯蔓延在远方,车内也只有暗淡的光,周亓谚捏了捏眉心,把头仰靠在车枕上,之后他没再打开手机,登机后,伴随着机舱内的飞行白噪音,一觉睡醒回到波士顿。 - 宁玛是在第二天中午收到周亓谚的消息,手机提示音差点被食堂的嘈杂掩盖。 她端了一碗驴肉黄面坐下,咬着筷子打开手机。只见周亓谚也学着她发照片聊天,看起来是随手一拍自家的客厅。 原来他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那像是一幢老房子,十六英尺挑高的客厅保留着原始石膏线装饰,还能看到古朴的人字拼橡木地板。但边边角角,又是与古典格格不入的冷峻电子设备,有着焊接痕迹的工作台、可升降的显示屏、以及各类光纤线材。 宁玛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才发觉这冷峻感不只是这些她不认识的设备带来的,还有窗外深沉的夜色。 “快乐小马:差点忘了你那里是晚上,那你现在要睡觉吗?” “周亓谚:飞机上睡过了,倒是有点饿。” “我正好在食堂吃饭”宁玛又把自己的驴肉黄面拍过去,“我是不是都没带你吃过这个?” “嗯”周亓谚一边打字,一边赤脚走到冰箱前,打开后白霜冷气扑面而来。 架子上只有两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黄瓜,已经蔫吧干皱。除此外只有一瓶油醋酱,和几支气泡水,深绿色的玻璃瓶让人更加食欲全无。 周亓谚无奈地笑笑,回国一趟,把胃口又养回来了。 宁玛不紧不慢吃着面,盯着对话框,上方显示的“周亓谚”是刚加好友时候改的备注。 宁玛突然好奇周亓谚原本的昵称是什么,点开头像看了一眼“ZQY.exe”。 这是什么意思?宁玛搜索了一下exe的确切定义,然后笑了——他在戏谑自己是个生成程序吗,倒是很有艺术解构性。 周亓谚搜刮着自己空荡的冰箱,终于从冷冻室找出一盒临期披萨,他把披萨送进烤箱,边走边解开衣服,一路脱进浴室。 洗完澡后整个人舒服多了,周亓谚趿着拖鞋走出来,拿起岛台上的手机,但消息栏和他的冰箱一样,空空荡荡。从他那个“嗯”字之后,宁玛没有再发来消息。 周亓谚犹豫着打了几个字想说点什么,最后又全部删掉,算了,现在那边是中午,也许宁玛在午休。 他们不仅是异地恋,还是有着十几个小时时差的异国恋。 宁玛吃完午餐,顶着烈日从食堂回画室的时候,是大洋彼岸的凌晨一点。波士顿安静的沐浴在月光下,红砖建筑群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查尔斯河。 周亓谚在万籁俱寂中开启电脑,主机发出细微熟悉的运行声。这个让他不得不立刻赶回来的工作,是一个正在孵化中的3A游戏项目,他们邀请周亓谚来做艺术联名。 早上七点,那份冷冻加热,只吃了没几口的披萨早就消化干净,周亓谚草稿画得差不多,于是扔掉触控笔出门吃饭。 这个时间点,整个城市还没有彻底苏醒,只有河岸边能看见几个晨跑的人经过。 可选择的店当然也没几家,周亓谚就近去了tatte,这个简餐店堪称是波士顿的沙县,到处都有。 tatte的招牌是一款加了羊奶酪的法式吐司,周亓谚不太吃得惯羊奶酪的味道,但他突然想到了宁玛。 周亓谚掏出手机打字:“你吃羊奶酪吗?” 一直没主动找周亓谚的宁玛,回复得倒挺快:“你怎么总在饭点出现?” 宁玛又拍了一张照,还是食堂鲜艳的塑料餐桌。 周亓谚笑了,边等餐边回复她:“这真的只是巧合,我还在倒时差,你饿的时候我也饿” 周一研究院要开会,各个部门都普遍下班晚,这个点大家才刚陆陆续续来食堂。 宁玛低头和周亓谚聊天,抓紧一天当中,仅有的两方都天亮的时间。虽然一个是日出,一个是日落。 宁玛手指顿了顿:“所以你吃完饭之后,就打算回去睡觉了?” “ZQY.exe:十点有个项目会议” “快乐小马:好吧……” 宁玛有点失落,她本来想和周亓谚聊会儿天的。 但半小时之后,宁玛接到了周亓谚主动打给她的电话。 “喂?”宁玛语调上扬,脚步轻快地走在通往宿舍楼的林荫道,“你不是要去开会吗?” 周亓谚笑笑,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不急,还有两个小时。” “我是刚开完会回来。”宁玛踩着地上斑驳的光影,突然疑惑,“你为什么也要开会?” 宁玛自己是正儿八经上班,有部门有合作,开会必不可少,但周亓谚不是独立艺术家吗…… 周亓谚言简意赅:“商业联名。” “好好好,这回也轮到你做乙方了。”宁玛幸灾乐祸。 那边传来沉闷的车门开关声,周遭立刻安静下来。衣料轻轻摩擦,宁玛仿佛看见他握着手机低笑的样子。 她伸手挡住树叶间隙的光点,停下脚步:“周亓谚……” “嗯?”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内共振,倦懒的气息荡击着她的耳膜,很近又很远。 “我吃羊奶酪的。”宁玛突然来这么一句,在周亓谚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紧接着追问:“当时你问这个,是不是因为你在想我?” “我也很想你。”她轻轻的叹息就这样飞跃了太平洋。 周亓谚被她的直率打了个措手不及,驾驶座前的仪表盘感应亮灯,像被宁玛点燃了一样。 “那为什么不主动找我?”周亓谚问。 “怕打扰你。”宁玛拉长声音提议,“要不……以后一点点想的时候,我就给你发消息,比较想就打电话。” 但宁玛顿了顿,自己又问起来:“那特别特别想呢?” “视频啊。”周亓谚扶着方向盘笑起来。 宁玛却期期艾艾:“虽然,我现在是挺想你的,但视频还是不方便吧?你不是都上车要出发了吗?” 周亓谚瞥了一眼时间,叹气:“嗯,那我走了。” 等电话挂断,宁玛擦了擦鼻尖的汗。她还没跟谁视频过,根本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她只看过Wendy曾经录cosplay的视频之前,还要设置什么格式。 Wendy那时候说:“小马啊小马,你不懂我方圆脸的痛,前置摄像头多恐怖啊,我要是不调参数,我一准变成大饼脸。我这不叫美颜,叫还原美貌懂吗?” 宁玛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敲响王老师家的门:“Wendy在吗?” “干嘛?”Wendy顶着乱糟糟的丸子头开门,耳机还挂在脖子上。 宁玛拽了她一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却亮晶晶:“快来帮我还原美貌。” 正文 第40章 焦茶 极光 冷灰色的路特斯开出车库, 清晨八点的阳光明亮干净。 周亓谚沿着查尔斯河开往剑桥的方向,水面浮着几艘划艇,在波光粼粼中晃荡。越驶向肯德尔广场, 建筑也越密集起来。远处MIT的圆顶像半个剥了壳的鸡蛋,浮在半空。 路特斯在拥堵中低速行进, 早班通勤的自行车队从桥上俯冲下来,他们戴的头盔上有接连不断的反光闪过车窗。 周亓谚默默把墨镜戴上,常年在黑暗里用电子屏幕, 他对强闪光很敏感。 路特斯终于转入主街, 闲适的景色被城市川流包裹,大厦群的玻璃幕墙下, 随处可见穿格子衫的程序员背着双肩包, 手拿着咖啡一路小跑赶绿灯。 而周亓谚从地下车库直达高层的“Aurora”,这家名为极光的游戏公司,是某集团新铺设的项目。资金雄厚, 但负责人都是年轻的理想主义者,没什么经验。 “Quinn?你是第一个到的。”一个短发女孩端着咖啡杯从水吧走出来, 看到周亓谚, 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她的栗色头发微翘, 穿着宽大的T恤和瑜伽中裤,白人特有的骨骼让她看起来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Eve, 早。”周亓谚点头致意。 Eve是核心负责人, 主要做架构和技术。 她安排周亓谚先去会议室稍等:“我先去吃个早餐。” Eve给他递了一支水,丝毫没有boss的架子,她把乱糟糟的头发挠得更乱了:“今天开会的人很多,大阵仗, 我得保持能量。” 周亓谚示意她去忙。 这个项目原本是Eve在学校里,和几个好友一起开发的。可惜资本一介入,创作者的话语权必然受到限制。 比如周亓谚这次和Aurora的合作,就是集团指定的。周亓谚自己也清楚,是因为前段时间他做的一系列NFT,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潮,集团觉得他有商业价值。 周亓谚坐在会议室,百无聊赖地翻科技杂志。四面通透的落地窗外,光线越来越强。 终于,室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会议室的门被应声推开,男女肤色发色各异的人涌入。 周亓谚抬头,人群里竟然有个熟面孔,他的前女友薛恬宛。 Eve也走进来,让大家坐下:“今天这个会很重要,视效音效、剧情策划和市场运营的部门都在,大家可以把这当作圆桌派,一起确定Aurora的风格。” Eve说完,十几号人自主落座。美术部的负责人叫亚瑟,四十出头的年纪,白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签合同的时候周亓谚有和他打过照面。 亚瑟和周亓谚一样,是由集团指派过来参与Aurora,听说先前在一家国际视效公司供职,项目成果斐然。 他直接坐在周亓谚旁边,西服袖扣闪着精致的光泽,双手交叉,倨傲地搭在自己腿上。 薛恬宛则从进门开始,就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周亓谚,此刻更是直接就在他对面坐下,撑下巴看他。 “好久不见,周亓谚。”薛恬宛直接开口说中文,朝他笑。 其他人都好奇地看过来,周亓谚只能点头。 “好了各位,开始吧。”Eve说。 会议的发言从剧情策划讲述大背景开始,薛恬宛所在的音效外包团队,和亚瑟带领的美术组是重中之重。 Aurora的意思是极光,一场全球性“极光灾变”,让地球磁场紊乱,导致70%地表被辐射极光覆盖,幸存者在能源漩涡和变异生物中挣扎求生。但极光既是致命辐射源,也是唯一能驱动净化装置的能源。玩家将探索“极光悖论”,在生与死中创造新的文明纪元。 “极光会是概念海报的重点。”周亓谚靠在椅背上,“和市面上已有的沙丘、荒原的废土感不同,色彩会因为极光而更加绚丽,但又区别于赛博朋克的霓虹。VR版的海报对比平面来说,也更能感受到被奇异光波笼罩的氛围。” 周亓谚把自己昨晚倒时差画的草稿拿出来,在会议室大屏幕放映。 一键切换夜晚模式,会议室的落地窗变成全黑,只有斑斓的流明直射眼底。 虽然说是草稿,但周亓谚用色很大胆,光带的氤氲有一种水墨用笔的感觉。 冲击感太强,被迫暂停呼吸的人也有很多。 “我喜欢这个。”Eve率先开口,“现实里的极光更多的是梦幻空灵感,但Quinn这个看起来……怎么说,很庄严很压迫。” “我反对,这个配色过于东方。”亚瑟转了转食指上的戒圈。 周亓谚收起手里的放映器,冷笑:“怎么,Aurora的背景和定位不是全球性吗。” “但Aurora是美国出品。”亚瑟直接对视周亓谚。 市场部的人也插嘴:“玩家定位确实以这边为主流,尤其是Aurora以VR为卖点,愿意为设备付费的才是我们要把握的重点人群。” 场面一度冷下来。 其实Eve个人是更欣赏周亓谚的风格,但出钱的才是真boss,市场部、亚瑟、周亓谚都是集团指派来的。 现在是这三方要分个高下。 Eve挠了挠头,耿直地想要拉同盟:“但音效组的Wynter Xve好像和Quinn早就认识,如果他们一起配合,也许会更默契?” 薛恬宛突然被提,她耸耸肩:“我都可以,事实上,我可能对西方乐器和曲风会更熟悉。” 会议在僵持和硝烟中艰难展开,都是搞创意的,一个比一个懂得怎么阴阳怪气。 倒也可以理解亚瑟这么针尖对麦芒,周亓谚的概念海报是对整个风格的奠基,也就是说之后的细节,都不能脱离他定下的范围。 但周亓谚画完海报就走,剩下的工作都在亚瑟手里,他当然想把创作风格拉回自己的舒适圈。 就这样拉扯了一整天,终于在晚上八点结束会议。周亓谚险胜,毕竟虽然甲方都是同一个,但亚瑟是打工,周亓谚是合作,他的个人知名度放在这,所以话语权到底更高。 大家疲倦地说“拜”,成鸟兽散。 等在电梯前,薛恬宛小声用母语和周亓谚对话:“你回国一趟,画风好像变了。” “嗯。”周亓谚心不在焉,掏出手机。他只想看看宁玛有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那个女孩,没跟你一起过来?” “没。” 薛恬宛短促一声笑:“这么惜字如金,干嘛,你在守男德啊?” 周亓谚看了她一眼,没搭腔。 但薛恬宛也不觉得尴尬,她一直是这种性格。所以当初她和周亓谚在雅思教室认识,她一眼就看上了周亓谚,主打一个死缠烂打。 十七八岁的年纪,时间久了,同学朋友纷纷起哄,周亓谚最后还是点头了。 后来两人一起申请上麻州的学校,逛街看电影约会一条龙后,薛恬宛琢磨着反正已经成年了,家长也天高皇帝远。 在异国他乡,薛恬宛看着眼前的男朋友,泛起不太纯洁的想法。于是她再一次主动,垫脚想要亲他一口。 但周亓谚立刻下意识地后仰,差点让薛恬宛摔个趔趄。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薛恬宛气急败坏。 “……没有。” 薛恬宛破防,两人宣告和平分手。 后来,“生理性喜欢”一词诞生之后,薛恬宛终于懂了,周亓谚当时对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把挎包换了只手拎,走近一步,以蚊哼的声音阴阳怪气问周亓谚:“所以你对现任是生理性喜欢了?” 周亓谚低头看薛恬宛,挑眉不语。 薛恬宛碎碎念:“她看起来那么朴素,你俩能聊得来?” 是了,当初半推半就能同意,也是因为周亓谚和薛恬宛还算能聊得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两人家世相当,又都是学艺术的。 电梯终于到了,十几人挪步进去,周亓谚和薛恬宛站在角落。 中国此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九点,宁玛并没有给他发消息。周亓谚有点失落,但又觉得这不该上纲上线,于是那股淡漠的生人勿近的气质上浮,更加不想理会薛恬宛。 即将退出微信的时候,余光一扫,周亓谚突然发现宁玛的ID好像变了。 之前是“快乐小马”,现在是“快乐小马.dll”。 Dll,动态链接库,能开展资源共享。 他的工作是艺术生成,宁玛的工作则是复原传承保护,一个exe,一个dll。从格式到内涵都对仗的情侣名,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绝。 周亓谚会心一笑,唇角扬起,薄薄扯开间隙,露出净白的牙齿,一股久违的少年气。 呵,他和宁玛可不要太聊得来。 薛恬宛看呆了两秒,仿佛重回了自己的十八岁。她开口问:“待会儿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周亓谚按灭手机屏幕,恢复冷静:“我要回家睡觉。” “那你捎我一段吧,我没开车。”薛恬宛说。 周亓谚提眼一瞥,捕捉到旁边的拉丁裔男人一直在看薛恬宛,那人也是音效组的。 于是周亓谚突然换了英语:“Wynter,捎你一程的人多得可以排队,我想有人更乐意为你效劳。” 说完他头也不回,潇洒地走向昏暗的车库,路特斯发出启动的光线,像春日草原上精神抖擞的猛兽。 - 宁玛和周亓谚之间,隔着十三小时的时差,宁玛唯一能与之重合的时候,只有每天上午和晚上。 早上七点宁玛出门准备上班,周亓谚那边正好华灯初上,于是她吃早餐,他吃晚餐。 等到宁玛晚上下班,回到宿舍洗漱完毕时,大洋彼岸的周亓谚正在朦胧苏醒。 九月一到,暑假结束,莫高窟的人流断层下降。气温也随着人潮一起散去,白天还有些躁意,但晚上已经跌至个位数的温度。 晚上十点,宁玛从画室走出来。月亮还是一如既往地悬挂在沙丘上,大得出奇。 但今天似乎特别安静,连风声也没有。突然,路边荒草堆里传来一阵窸窣。 宁玛“唰”地转过头去,什么也没看到,可能是猫吧? 说到猫……前几天她负责去拉画材,于是开着院里的车出去,那天风沙有点大,能见度很低。 正开着车,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窜到车轮底下,宁玛来不及刹车,眼角余光里,她感觉那好像是只小黑猫。 宁玛赶紧找地方靠边停车,跑回去看,但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淡淡的血迹,基本快被沙子盖住了。 宁玛只能回去,但一整天郁郁寡欢,良心难安。她原本想和周亓谚说这件事的,可打开手机一看,他那边是半夜。 王赭那会儿正收拾东西,准备开学,听宁玛说完之后,她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小马,你确定你撞的,真是猫吗?” 正文 第41章 焦茶 一个家 Wendy那句话现在想起来, 简直细思极恐。 宁玛突然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晚上十点的敦煌虽然才天黑不久,但周围几乎没有路灯, 也没有人烟。 偏偏今天电瓶车还留在车棚充电,宁玛只能走路回宿舍。 她攥紧手机, 掌心震动收到一条消息。翻开一看,果然这个时间点只有周亓谚会出现。 “ZQY.exe:睡了吗?” 宁玛当机立断,直接拨了视频电话过去。波士顿那边是上午十点, 应该有太阳吧, 正好能驱散一下现在阴森的感觉。 周亓谚很快接了,但背景里竟然是那把飞天莲花藻井的伞。 “你不在家?”宁玛一愣。 周亓谚侧身, 露出后面的商超招牌:“接下来要闭关赶稿, 我来超市采购。”他顿了顿,“出门时候我随手拿的伞,打开才发现是这把, 所以,有些想你。” “波士顿今天下雨啊……”没能看见太阳的宁玛有点失落。 周亓谚眯了眯眼, 阴雨天的光线不太好, 他只能看见黑暗中,宁玛模糊的轮廓。他问:“你已经关灯了?” “我还在外面。”宁玛说着, 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借由周亓谚那边的反光, 让自己出现得清晰了一点。 宁玛发现, 接电话转移注意力之后,有了人声,刚刚那种气氛消散了大半。 她顿了顿,央着周亓谚:“你能不能, 先别挂啊?” “走夜路害怕了?”周亓谚挑眉,笑得温柔又揶揄。 “开玩笑,我哪里怕了!我就是……”宁玛嘴硬,开始想合理借口,“我就是还没见过外国的超市,想让你给我看看。” “好。”周亓谚摒着笑,看破不说破。 接着摄像头一翻转,正对商超的玻璃门。宁玛只能看见周亓谚拉来一辆推车,暖亮的射灯弥补了室外暗淡的天色,连带着把宁玛也照亮。 一进门是水果区,无数鲜艳欲滴的水果整齐码好,透过屏幕都能感觉到甜香。 周亓谚几乎没有考虑,拿下一盒草莓、一盒蓝莓,又拎了一提红果子。 “这是苹果吗?”宁玛问。 “油桃。” “你爱吃脆桃啊?我喜欢软的。”宁玛碎碎念。 周亓谚又走到零食和速食区,麦片、酸奶、欧包、拉面、肉肠……直到宁玛开口制止:“可以了可以了,你不买菜吗?” 她边走边视频,仿佛是和周亓谚在一起逛。时间在无意识中溜走,一眨眼宁玛已经走到宿舍楼下。 楼道灯随着脚步,应声而亮,手机屏幕里是高耸的货架,满眼绿色的蔬菜,和敦煌的白杨树一样列队齐整。 宁玛安静看着,周亓谚拿起一颗甘蓝,指骨像玉石做的手捻文玩。他时不时地和生鲜区的售货员低声交流,低哑的声音说着英文,像流水一样侵袭入宁玛周遭的夜色里,带着查尔斯河的潮润坠进干涸的敦煌。 宁玛一直没说话,周亓谚也一直没关闭摄像头,全程仅留一只手拿取货物。他的耐心似乎伴着爱意与日俱增。 看着看着,宁玛已经回到宿舍,掩门靠在柜子边,在心底有个念头像汤罐里咕嘟的食材一样,滚烫地冒尖——好想和周亓谚一起生活。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宁玛问,声音里有不自觉的撒娇。 周亓谚想了想,回了一句既浪漫又不浪漫的话:“等我把这车东西吃完吧。”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要十一点:“我要准备付款了,你先睡?” 宁玛知道视频得挂了,她窝在沙发里,举着手机哼哼唧唧不回话。 周亓谚顺毛捋,柔声柔气:“接下来我集中时间完成作品,作息不像这段时间这么规律。你要是找不着我就留言,我有空了会回你。最晚最晚,国庆之后,我一定回敦煌,好吗?” 房间里有些闷,宁玛把窗打开,夜风吹起纱帘,夏日的气息已经在慢慢散去。 “嗯。”宁玛温吞地答应了周亓谚。 昼短夜长,日复一日。 “九层塔前的树虽然还是绿的,但太阳晒着已经不烫了,如果你是这时候来,应该就不会中暑了。” “今天我们回洞窟对色标,将军说之前定的颜色太火了,王老师不服,两个人吵着吵着,将军搬出Wendy来说事,他说不要因为你爱赭石,就次次都用赭石打底。王老师气炸了(笑哭)” “抢到了食堂的卤鸡腿!” “刚在画室蹲出感觉,转眼国庆又来了……正好其他部门要借我,我干脆多上几天班,之后你再来敦煌,我就能休假陪你。” …… 宁玛的碎碎念很多,但等来的是周亓谚跳跃的回复,有时候直接就被略过。 倒也不好苛责他,周亓谚的回复时间看起来,遍布24小时中的任一时段,作息和脑子都早紊乱了。 直到国庆过后的第三天,宁玛睁眼醒来,看到手机上,有一条周亓谚在半夜发来的消息。 “ZQY.exe:你这周末有空吗?” 宁玛立刻清醒,巨大的兴奋撞得心脏失重,她问:“你要来敦煌吗!” 周亓谚竟然秒回:“还没这么快,但我在敦煌在租了间房子,你有空的话帮我去签一下合同,顺便看看有没有哪儿不合适。” 啊?宁玛发出一个呆滞的表情包。周亓谚把中介的联系方式给到宁玛,然后又消失不见。 等宁玛慢吞吞起床洗漱后,中介先把电话打了过来:“喂,请问是宁女士吗?” “……是。”宁女士,这个称呼好怪,宁玛不太适应。 “那您什么时间能抽空来签合同呢?” 宁玛顶着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磕磕绊绊和中介敲定了时间地点。中午她没去食堂,煮了几个饺子吃完就出门。 打开手机,宁玛抠抠搜搜地叫了顺风车。她有猜到,司机大概率是某个搞兼职的同事,但研究院那么多人,大家不一定互相认识。 可偏偏她就那么背,打开车门一看,竟然是小林哥。就是那位,曾经和周亓谚在检票口打过照面,对她有那么一丝意思的,小林哥。 但小林看起来,并没有宁玛那么惊讶。 “上车啊。”他说,“我老远就看到你了。” 既然是认识的人,宁玛便默默坐上了副驾驶。 小林看了她好几眼,发现宁玛一直以来编的头发,现在变成了双边麻花辫,搭在胸前,挡住一小半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听说你谈恋爱了?”小林倒是不遮遮掩掩,直接开门见山,“是和暑假里你带去洞窟的那人吗?” “嗯。”宁玛觉得很尴尬,早知道她还不如坐公交去了。 “他不是来旅游的吗?那你……”小林欲言又止。 “我们异地恋。” 小林笑了笑:“看来你真的挺喜欢他的,祝福你。” 大大方方的话说出来之后,小林能感觉到,宁玛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大截。 车内的气氛终于没那么尴尬,宁玛问:“你怎么会这个点,接进市区的顺风车单子啊?” “我去相亲。” 宁玛有点诧异。 “干嘛这么惊讶。”小林瞥了宁玛一眼,有点好笑,“你才二十出头,还不懂,我这种奔三的人,现在就想稳定。你看,和女朋友处个一两年,争取三十左右我能当上爸,挺好。” “嗯。”宁玛礼貌附和。 小林看宁玛有点怔怔,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些茫然。 他叹了口气,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不妨再摊开一点:“其实我之前对你挺有好感的,你应该也感觉到。我和你一样,老家都不在这边,家里条件也不好,全靠自己。” 这个事情宁玛是知道的,因为之前研究院里的老一辈,是真的有想撮合过她和小林哥。 小林哥的妈妈走得早,爸爸常年外出打工,他算是伯母养大的。 转向灯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小林继续说:“我以为你跟我一样,比较想自己有一个家,所以之前对你……不过现在都过去了。” 灯闪过三,转过这个街口,宁玛的目的地也到了。 她下车与小林哥作别,笑着说:“我给你写好评,祝你牵手成功。” 车子扬长而去,宁玛站在小区门口,掏出手机。 宁玛本来想把与小林哥的偶遇告诉周亓谚,但想到之前周亓谚的阴阳怪气,最后还是算了。 小区墙边一道窄窄的阴影下,穿着POLO衫的中介大哥跑过来,问:“宁女士对吧?来跟我这边走。” 宁玛跟着中介大哥走进小区,天气炎热,宁玛没主动提,他也没主动领着宁玛先去看小区环境,而是直奔楼上,去周亓谚看好的那套房。 “咱们这房子位置很好啊,不临街,灰少光线足。大三室,卫生间干湿分离,主卧还有浴缸,厨房锅灶齐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纱帘照进来,所有的物体像蒙了一层光油一样。 宁玛问:“房租多少钱?” 中介笑了笑,有点不自然:“四千二一个月。” “多少?!”宁玛一瞬间瞪眼。 “咱们水电物业全包的。”中介赶紧找补,“而且装修特别好,以前是民宿。你看这地板,家具,都不用你怎么收拾。” 宁玛吸了口气,没说话,她走进厨房、卫生间,把所有家电都打开检查了一遍。 灯打开会不会闪,热水器响应快不快,马桶抽力如何,有没有反味…… 目前看起来是还好,但以前在外摸爬滚打的生活经历,告诉宁玛千万别掉以轻心。 她开始和中介讨价还价。 最终中介被迫给房东打了三次电话,同意降价为四千一个月,可以随时退租,且房内设施半年包修。 签完字,拍完身份证,中介把钥匙交给她就走了。 宁玛独自坐在阳台改造的茶案旁,眯着眼用手指追逐桌上的光斑。她突然想起,刚刚在车上小林哥说的话,一个家。 宁玛当然也想有一个家,不过和男人不同,男人总觉得要老婆孩子热炕头才算家,但对她而言,心安处即是家。 从她有买房的念头开始,宁玛无数次地想过,属于她的房子要怎么装修。 平心而论,这个曾经是民宿的房子,装修的确很好,温柔简约。但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不属于她的房子,对于宁玛而言,不过是另一个宿舍。 宁玛把矿泉水瓶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捏着瓶子准备回研究院,手机突然响了。 竟然是周亓谚,他那边可是半夜四点啊。 周亓谚拨来的是视频,他定睛看了一下宁玛身后的背景,笑笑:“你还在出租屋里啊。怎么样,帮我压价了多少?” “你都猜到我会讲价,为什么还要提前打钱给中介,这不是限制我的发挥吗。”宁玛嘟囔嗔怪,然后慢吞吞地给周亓谚,把房子的大致情况给讲了讲。 周亓谚安静听着,宁玛说得头头是道,他撑着脑袋,在昏暗灯带下挂着疲惫的笑。 宁玛已经注意到他的眼下乌青,黑眼圈和睫毛投下的阴影混杂一体。 “你一直画到现在吗?”宁玛问。 “嗯,趁有灵感赶紧完成,好来见你。” “既然这么忙,干嘛还费心思远程租房?” “因为敦煌入秋了。” “什么?”宁玛一愣,有点不理解话题的转变。 周亓谚叹气:“入秋降温,你宿舍洗澡不方便,以后你可以随时来住,想吃什么也能自己做,不用一直煮速冻或者去食堂。” “况且,”周亓谚停顿,眼神在屏幕里闪过几点笑意,“我总不能每次过来都住你宿舍吧。” 阳台外的光一点一点掉落,十分钟前的宁玛明明还似沉淀好的矿物颜料,细碎坚硬又安静。 但此刻,周亓谚就像强行搅入颜料盘里的那只手,将宁玛的心变得浑浊、柔软、又黏腻。 宁玛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强行转移话题,故意问:“你知道刚刚是谁送我来看房的吗?” 周亓谚首先猜:“你们画室的同事?” 不对。周亓谚想起当时,宁玛开来接机的买菜车,又猜是否是食堂的师傅。 还是不对。 宁玛撑着下巴,语气轻松:“是小林哥哦。” 周亓谚挑眉不语。 “他要去相亲,说是渴望成家。” 周亓谚默了一瞬,问:“所以,祝他相亲顺利?” 宁玛的心下沉,点点涩意弥散。这好像不是她期待的回答,但她想听到什么呢?明明她自己也不敢说下去。 她手机屏幕上有一粒灰尘,好像粘在了周亓谚袖口一般,宁玛偷偷抹掉,然后抬头弯眼笑:“我最后也这么祝福他的。” 两人相互看了对方一会儿,宁玛说:“我这里要天黑了。” “那挂了,回宿舍注意安全。”周亓谚说。 挂视频之前,宁玛叹了口气:“你……画完之后不用着急过来,先歇两天。”她顿了顿,“我怕你猝死。” 随着屏幕的熄灭,周亓谚偌大的房间里又变得一片死寂,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只有各类电器运作的白噪音。 他看起来很憔悴吗? 周亓谚起身洗了一把脸,在镜灯的照射下看起来确实有些惨白,胃里也有隐约的不舒服。 他找出药箱,抽出一支护胃冲剂喝下。 接着周亓谚躺上床,空空荡荡的,他想起宁玛睡在旁边的时候,呼吸起伏像小兽,随着她的频率一起呼吸,总能很快入睡。 这一刻,周亓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和小林有了一样的想法。 其实当时周亓谚也有思考,宁玛突然说小林去相亲的言下之意,但他下意识认为,宁玛没有那个意思。 虽然她以前有戏谑过自己,攒珠宝当做攒嫁妆,但周亓谚并不认为宁玛是在恨嫁。 所以,在突然说出小林想成家那一刻的宁玛,是在想什么呢? 周亓谚拿过手机,手指在26键上逡巡犹豫。 而宁玛此刻坐在公交上,正慢悠悠地返回研究院。她查了一下钱包,当初周亓谚结余的钱还一分没动。 她琢磨着,要不买点东西放房子里,至少四件套和被子枕头是要添置的。 但宁玛刚想打开购物软件,周亓谚的消息就弹了出来,一笔开门见山的五位数转账。 “ZQY.exe:如果你愿意,把它当做暂时的家吧,随意装点。” 宁玛发回一个问号:“什么意思?” “ZQY.exe:就是你提到小林时候,想的那个意思。” 你最好真的知道我什么意思,我自己都说不清……宁玛想要嘟囔,但嘴角却在上扬。 “快乐小马.dll:钱我收了,但现在,立刻!马上!给我睡觉!” 然后周亓谚看见,对面系统传来“已接收转账”的消息,他才终于一笑,将手机抛开,掌心搭在酸涩的眼睛上。 宁玛终于能毫无负担地接受他的转账了。 大半个星期过去,宁玛在网上买的日用品,也都陆陆续续到货。 宁玛看了一眼物流消息,既然要去小区,她琢磨着待会儿就不去食堂了,直接在楼下买点菜,自己做。 十月中旬的敦煌,秋高气爽,胡杨树已经开始渐渐变黄。宁玛把摇粒绒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处,把自己小半个下巴都包进去。 双麻花辫为了画画方便,也被打了一个结,现在松松地垂在背上,在弹开的边缘摇摆。 宁玛踩着夜色上楼,洗切配,给自己做了回锅肉和番茄炒蛋,另一边的小锅还咕嘟冒着泡,在煮甜茶。 电饭煲喷气的间隙,宁玛花十分钟进入到暖气全开的浴室,把头和澡都洗了,浑身飘飘欲仙的出来,米饭也已经蒸好。 碗筷摆放整齐,甜茶也在暖黄的灯光下冒着热气,宁玛突然觉得开动之前应该记录一下。 于是她给周亓谚拨了个视频。 波士顿正是上午,周亓谚睡眼惺忪地接了,人还躺在被子里。 “我吵醒你了吗?”宁玛问。 “我差不多也该起了。”周亓谚捏了捏眉心。 宁玛抿唇一笑:“你猜我现在在哪?” “我租的房子里。”周亓谚笑笑,一猜一个准。 “行吧……”宁玛知道瞒不过他,即使没露背景,透过灯光也能被周亓谚的眼睛分辨出来。 她把摄像头翻转,对准热气腾腾的饭菜:“我今天过来收快递,归置东西,顺便开了下火。嗯……我今晚直接在这边住的话,你不介意吧?” “宁玛。”周亓谚突然叫她全名,语调懒散,但字正腔圆。 宁玛一凛:“干嘛?” “把摄像头转回去。” 宁玛乖乖操作,无辜又拘谨的面庞出现在手机里,她刚洗过头,头发被乱糟糟地拢在一起,睡衣的领口也松松垮垮。 周亓谚微眯眼,轻笑一声:“亲我一下。” 宁玛措手不及,顿了一瞬,但是目光被屏幕里似笑非笑的那人吸引,移不开眼。 她的羞涩漫上来,像脸颊星星点点的雀斑一样,动作却不含糊,直接嘟嘴上去靠近。 还真是实诚,明明亲得这么蹩脚,却比那些天时地利人和的引诱更让人受不了,不是下腹的欲望,是包裹着心脏的胸腔,想要再被填满一些。 “宁玛。”他叹息,“我很想你。” 宁玛捧起杯子,垂眸小口啜着甜茶,“我也想你……” “我没看出来。”周亓谚挑眉。 “我都主动和你视频了!” “嗯,然后客客气气问我能不能借宿一晚。” 宁玛理亏:“我这不是,当乙方习惯了嘛,职业病了。” 说到这个,周亓谚终于想起来问她:“为什么你总往其他部门跑?” 前段时间国庆,进校园的培训活动,又把宁玛拉了过去。这件事当时宁玛是给周亓谚留言过的。 “带团讲解、绘画课堂、甚至去餐厅做咖啡,宁玛,你不画画了吗?” “画啊!我大部分时间都还是在画室的,只不过我负责的内容比较少,而且……相比美术部的大家来说,我是野路子,很多时候我给不出核心意见,我还处于学徒阶段。”宁玛越说,越心虚气短。 “所以你就一直打杂?”周亓谚反问。 最开始的时候,院长也说过,她基础薄弱,多和其他部门打交道是好事,有利于锻炼她,好过在画室闭门造车。 但经过周亓谚这次突然的诘问,宁玛突然反应过来,两年过去了,她应该要进入下一阶段才对。 “你就像一支笔,大家随手写写都觉得好用,久而久之也忘了是从哪拿来的。但你自己要记得。”周亓谚抬手倒水,轻轻瞥了她一眼,“野路子不是最安全的路,但一定是最古老最原始,是前人走来的那条路。” “不然你以为,舒院长为什么邀请你来?”周亓谚将杯子放在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冰凉的声响,“宁玛,别辜负。” 别辜负信任,别辜负期待,也别辜负自己的人生。 一席话宛如石破天惊,宁玛看着手机里的男人,怔住。 正文 第42章 金箔 86天 几天后, 研究院食堂的午饭饭点,王老师正埋头干饭,滚烫的羊汤热气蒸腾, 将她的眼镜片蒙上一层雾。 “王老师。”有个男生突然叫她,王映霞抬头, 来人在她眼里五官模糊,似曾相识。 那个男生还有点不好意思:“王老师,你们部门那个小姑娘还在吗?就老扎麻花辫那个。” 王映霞摘下眼镜, 用衣角擦了擦, 重新戴上,才恍然大悟:“啊, 你是老孔的徒弟是吧?” “对。” “你找我们宁玛什么事?” “哦对, 她叫宁玛。”男生抓了抓发茬:“我本来想直接找她说的,但这几天好像都没在食堂看到她。 “我师父这两天刚带队从罗布泊回来,紧接着要开一系列讲座课, 但是我们组最近都特别忙,就想问问她有没有空帮忙做一下PPT。” 王老师默默地把筷子放下, 双手抱胸:“这活应该是老孔派给你的吧?” “啊?”男生有点惊慌, 也有点被拆穿的窘迫,“对……” 老孔叫孔志君, 是研究院里的摄影担当。某次王映霞和老孔,还有其他研究员一起出野外, 遇到一次百年难遇的特大沙尘暴。 在沙暴的中心, 他们只会“我靠”,然后掏出手机拍张照发朋友圈。但老孔可以下车,稳扎稳打举器材,拍出一张获得美国国家地理杂志金奖的照片。 而且事后只会谦虚内敛地笑笑。 老孔这样的人, 做不出来压榨外包其他部门工作人员的事儿。 和这小伙子相比,宁玛显然是自家人。王老师脸色不太好:“我们宁玛最近挺忙的,你自己也看到了,她忙得饭都没空吃。” “呃,那打扰了。”小伙子尴尬转身,铩羽而归。 王映霞确实没有诓他,宁玛从上周末回来后,就突然忙了起来,有时候一整天泡在画室里,有时候又跑去野外,好像在搞什么研究。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在旁边擦桌子的食堂李大爷,动作僵了一会儿。 直到半小时后,宁玛踩着食堂关门的点,姗姗来迟。 “来啦,我给你留了点排骨。”李大爷端出一份还冒着余温的菜。 “谢谢李叔。”宁玛把饭卡递过去刷。 此刻食堂一片寂寂,李师傅站在宁玛旁边,欲言又止。 宁玛抬头问:“怎么了?” 她和李师傅私交不错,当初去给周亓谚接机,就是问李师傅借的食堂皮卡。 李师傅拽着抹布头子,有点为难:“小玛啊……先前,我拜托你画的画,要不算了吧?” 宁玛一愣:“为什么啊?” 大概七八天之前,李师傅找到宁玛,说他小儿子十月底要结婚。儿媳妇年纪小,喜欢新奇,结婚的时候,想搞一幅画代替婚纱照的立牌。 李师傅叹了一声:“这事怪我,我要早知道你这么忙,我肯定不拿这事麻烦你!” 黏糊的芋头滑下肚,宁玛喝了口汤,弯眼笑:“但是我已经画得差不多了。” “这么快!”老李愣住,他倒也没老糊涂,立刻发问,“你这些天忙得饭也不吃,不会就是因为我这幅画吧?” “那不能够!”宁玛摆摆手。 其实是因为那天周亓谚的话,让她呆了很久,浓郁的甜茶在杯子里打圈,宁玛盯着这和泥板相似的色泽,突然起了疑问——茶砖的品种和产地不同,煮出来的茶颜色都不同,那壁画呢? 他们一直在颜料配比里打转,可是能引起颜色变化的,除了颜料,还有底板。 在藏区,唐卡一般画在皮面或者藏纸上,但是在敦煌,壁画是画在泥壁上。从古代流传下来的泥层比例是三沙六土一份灰,成分比皮和纸要复杂得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在千年的历史长河里,单单敦煌土,是否就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 宁玛一头扎进故纸堆,还时不时去骚扰一下院长、麦老师这些老一辈,另外还有整天和泥草打交道的塑像组。 安抚完李师傅,宁玛继续埋头干饭,嘴里嚼着,脑海里却还在消化新知识。 人刚开始钻研自己喜欢的事情,会把所有的时间、心思通通投入进去。只有当挫败,抑或成功的那刻,才会有迟来的落寞,觉得身边,要是有个人陪着就好了。 几天后,在宁玛茶饭不思,浑然忘情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又震,但宁玛完全没听见。 当她终于把第八份挖来的泥土搅合好,洗干净手的时候,画室又已经空无一人。 宁玛掏出手机,往停车棚走去。一打开屏幕,辟里啪啦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涌来。 “13:16 ZQY.exe:原本想直接给你个惊喜,但你最近好像很忙,所以还是提前说一声,我到北京了,马上转机敦煌。” “16:42 ZQY.exe:落地了,我去研究院找你?” “17:50 来自周亓谚的未接来电” “17:54 ZQY.exe:还是我打车直接回小区等你?但我没有钥匙” 后面又陆续有周亓谚和房产中介打来的未接来电,最终,以周亓谚的一条消息结束“ZQY.exe:在家等你” 宁玛心里宛如炸响的烟花,彭彭彭彭! 她立刻回拨周亓谚的电话,小电驴也不骑了,直接往研究院最近的大门跑去。 但这回轮到周亓谚不接电话了。 宁玛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间隙,低头点击网约车。只可惜现在已经过了旅游旺季,也过了顺风车大军的下班点,屏幕上一直显示“努力搜寻可用车辆”。 宁玛心急如焚,牙一咬心一横,加价加价再加价。 最终司机还是姗姗来迟,宁玛拉着她的帆布包跳上那辆白绿色的出租车,黄昏流霞从窗外漫过她的眼睛与脸颊,还有泥泞的,汗涔涔的手心。 从七月三十,到十月廿四,86天,宁玛从没觉得86天有这么漫长。 她的心脏好像随着车子的轮毂一起转动,闪出迷幻的虚影。当这一切在小区门口戛然而止的时候,宁玛的心也漏了一拍,竟然有点近乡情怯起来。 面对面的接触,到底和手机里不一样。 电梯上的数字快速变化,三二一,心里还没倒数完,电梯门便缓缓打开。走到大门口的宁玛,终于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砰。”短促的关门声,和宁玛的倒吸气一同响起。 只见在宁玛精挑细选的暖光顶灯的照射下,浑身上下只裹了半块浴巾的周亓谚就这么站在客厅喝水。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发梢微湿,对开门声显然一怔。但周亓谚很快反应过来,仰头喝完那口水,再低头,眼神里就是促狭的笑。 宁玛支支吾吾,周亓谚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他只是笑着朝宁玛张开手臂,轻轻佻眉以作邀请。 啊啊啊!这笑容,这宽肩窄腰!这是明晃晃的勾引! 于是脸红归脸红,宁玛迅速把包一扔,冲刺着跳进他怀里。周亓谚双手一端,稳稳把人接住,任她攀援。 “对不起啊,我手机静音了。”宁玛附在周亓谚耳边说,熟悉的柠檬气息散发着,宁玛偷偷吸了两口,有些餍足。 抱了一会儿,宁玛想下来。但周亓谚低声来了句:“你先别动。” “嗯?”宁玛不解。 “浴巾要掉了。”周亓谚隐忍,“我还没来得及穿衣服。” 宁玛憋笑:“那我把眼睛闭起来,你赶紧穿吧……” 周亓谚掐着宁玛的腰,把她放下。宁玛脚踩回了地面,但双手依然环着他的脖子,她小声在他耳边吐气:“其实……你穿不穿都一样,刚刚挂在你身上这么久,我全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周亓谚温言善诱。 宁玛微微抬头,呼吸喷薄着,意有所指:“知道你在想我。” 周亓谚含混而笑,搂住宁玛的腰一用力,两人比刚才还要更紧密的贴在一起。 这下是装也不装了。 周亓谚低头轻啄她的嘴唇:“那你想我吗?” “想。”宁玛捧起周亓谚的脸,在他下唇咬了一下,故意说,“但今天不行哦,经期还没结束。” “嗯,那就亲一会儿。”周亓谚不以为意。 “不要。”宁玛把他推开,“当务之急你还是去穿衣服,现在还没开暖气,你这样很冷的。” 周亓谚乖乖听话,放开她转身回房间。宁玛看着他的肩背轮廓,穿的还是她新买的情侣款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柔软的声响。 来自触觉、听觉、嗅觉全方位的包裹,逐渐消解了这分别86天的生疏。 周亓谚去换衣服,宁玛转身打开冰箱,里头还有她上次储存在里面的一点菜。她大声问:“周亓谚,你吃饭了吗?” “还没。”声音却从宁玛背后传来。 宁玛回过头去,周亓谚已经披着外套走了过来,灰黑的薄羊绒,手感很好的样子。 他从背后环住宁玛,她正在淘米,旁边是被搜罗出来的食材,胡萝卜、黄瓜、土豆,还有一袋卤牛肉。 “你准备做炒饭?”周亓谚问。 “嗯。” 周亓谚把袖子挽起,从宁玛手里将玻璃碗接过来,说:“你去洗澡,我来做。” 宁玛从善如流,让位一旁,她擦着手,犹豫了一会儿说:“那你别放太多酱油,我不喜欢吃那种黑乎乎的炒饭。” “好的宁女士。”周亓谚颔首,“竭诚为您服务。” 宁玛拍拍他的肩,背着手蹦蹦跳跳离开。 于是,浴室暖风和厨房抽气的声音同时响起,嗡嗡运作。 等宁玛洗完澡,擦着潮湿的头发出来时,却突然在走廊停顿了脚步。她看见氤氲的暖流在客厅冲撞,将顶灯笼罩得更加温馨。也闻见沐浴的余温和来自厨房的香味交织—— 此时、此刻,她好像真的在和周亓谚一起生活。 正文 第43章 金箔 传感 宁玛悄悄坐在沙发上, 看着周亓谚下厨的背影。男人将袖子卷起,露出半截小臂,动作行云流水, 做饭像作画一样优雅。 “头发吹干了?”周亓谚匆匆往后一瞥,关火装盘。 宁玛盘腿坐上沙发, 捧着脸摇头:“好饿,我先用毛巾包上,吃完再吹。” 她穿着白色的薄绒家居服, 顶着奶油黄的包发毛巾, 胸前还有两颗小花扣,舒服到全身心放松。 看宁玛没有要从沙发挪到餐桌来的准备, 周亓谚无奈一笑, 只好给她把饭端到客厅。 宁玛把电视打开,随机找了一个音乐综艺看。周亓谚坐在她旁边,两人默默地端碗吃饭, 勺子偶尔碰壁,发出清脆却充满食欲的声音。 没想到周亓谚的厨艺这么好, 宁玛吃得差点咬到舌头。 电视里, 男女歌手一起在台上高歌,周亓谚问:“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啊。”宁玛嘴里鼓鼓囊囊, “但这歌还行。” “嗯。” 又过了一会儿,周亓谚突然说:“吃完饭给你看个好玩的。” 宁玛的心立刻被吊起来, 尤其是, 当周亓谚洗完碗后出来,把灯都关了的那一刻。 藉着窗外稀薄的月光,周亓谚抱来一堆电子设备,宁玛只认识里头的VR眼镜。 近些年, 院长大搞数字化,也有很多艺术团队过来与莫高窟合作,VR体验项目做了不少,宁玛多少也观看过。 “是你的作品吗?”宁玛有点激动。 “嗯。”周亓谚先帮她把眼镜戴上,“很早以前的,因为这个装置带过来最方便。” 周亓谚的手指从宁玛发间穿过,轻柔地帮她将带着潮气的长发掸在背后。 头上陡然加了重量,宁玛在一片漆黑中睁眼,其他感官似乎一瞬间被放大。 “里头还穿了衣服吗?”周亓谚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啊?”宁玛不由自主有点结巴,“穿……穿了。” “嗯,我手有点凉。” 宁玛刚想问,和他手凉有什么关系。下一秒,宁玛就感觉到,周亓谚掀开她的衣角,双手从她腰侧包裹过来。 她几乎整个人都被周亓谚从背后圈住,他的下颌轻轻点在宁玛的肩窝里,呼吸声清晰地传入宁玛耳中。 宁玛对这样的频率很熟悉,很多次,她听着这样的声音从手机里浅浅传来。虽然此刻她仍然看不见周亓谚,但来自肢体的触碰和柠檬气息环绕着她。 男人的指尖带着凉意,划过她小腹,带起一阵颤栗——他好像放了一个什么东西在宁玛肚脐上方。 “是传感器。”周亓谚轻声解释,“别紧张。” 将一切束带都调整好,接上线路。宁玛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周亓谚辟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 几分钟后,周亓谚说:“好了,向前看。” 黑暗中远处,好像有一粒萤火微光。渐渐的,光点越来越多,汇聚成数据流,像飞毯一般盖下来,黑夜转为光明。 宁玛看见千丝万缕的线穿梭,然后慢慢变粗,最终成为虬结的根系。原来她站在地底下。 巨大的芽破土而出,飞速向着天空窜去,开出妍丽的花。宁玛不由屏住呼吸,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但陡然之间,那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光点重新解构,漂浮半空。 又过了一会儿,整个空间开始共振,无数光纤伸展繁茂。 周亓谚瞥见宁玛的胸腔在月光下急促起伏,笑着问:“看见什么了?” “格桑花。”宁玛的声音怔怔传来,像在梦中,“很多,很多……” 藏族将草原上一切不知名的小花,都称作格桑花。 “这些花,都是你画的吗?”宁玛抬手,似乎想要在虚空中触碰。 “是,也不是。”周亓谚玩味地否认,“它们为你而开,是你的呼吸,催生了它们。” “我第一次看见的是一株被绞杀的歪叶榕。”周亓谚将程序退出,靠在沙发上。 宁玛摘下眼镜,摸着肚子:“所以,这是个呼吸传感器啊。” “嗯。” “好神奇。”宁玛的思绪,似乎仍停留在刚才那个奇幻之境里。 两人也没有再开灯,只是一起窝在沙发里,就着月光闲聊。 第二天,周五。 宁玛虽然请好了调休,但忘了关手机闹钟,早上六点半铃声准时响起。 宁玛睁眼,房间里还是黑漆漆一片。周亓谚的胳膊搭在她肚子上,闹铃也让他有些朦胧,他下意识收紧动作,勒得宁玛哼唧一声。 “弄疼你了?”周亓谚含混问,低头在宁玛颈边吻了两下。 宁玛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捧住周亓谚的脸,有点兴奋:“我看你也醒得差不多了,我们起床吧?” “做什么?”周亓谚半眯着眼,任她揉搓。 “吃早饭啊。”宁玛眼睛亮亮的,“我请你!” 周亓谚瞥了一眼窗帘缝隙,外头的光还没宁玛的眼神亮,这早饭也吃得太早了吧? 但宁玛兴致足,他也只能无奈失笑,跟着宁玛起床洗漱去。 这房子的位置很好,临近党河,市政大楼和好几所学校也在周围。人流量大,小吃店自然也多。有一家很有名的羊肉合汁就开在这个小区楼下。 “羊肉合汁是什么?”清晨温度低,周亓谚和宁玛贴着走。 两人沿着小区外围的墙根前行,一路上白烟蒸腾,周围中小学生拿着早点赶往学校。 宁玛已经被飘来的食物香气弄得垂涎三尺了,既然周亓谚在问,她也顺便细细道来:“羊肉合汁,就是把粉条、豆腐、猪肉丸、袈裟、木耳、肉片通通放碗里,然后用熬了好几个钟头的羊肉汤反覆热浇入味。” “袈裟?”周亓谚疑惑。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合汁店门口,因为来得够早,店里还有一两张空桌。 宁玛指着窗口,已经加好了料的碗里头,说:“那个就是袈裟,你吃了就知道了。” 宁玛点单两碗,坐下来等待热气腾腾的早餐。小吃讲究效率,出餐飞快。 周亓谚还记着那个袈裟,第一口就选了它。咀嚼后他轻轻佻眉:“鸡蛋饼夹肉泥,叫袈裟?” 经过油锅烹炸之后的鸡蛋饼,金黄酥香,颜色确实有些像袈裟,但里头夹的是肉泥,这让周亓谚没法不进行恶趣味联想。 “等会儿我要回院里一趟。”宁玛啜着热汤说。 “上班?”周亓谚问,因为今天还是工作日。 宁玛摇头:“我们食堂大师傅,托我画了一幅画,我画完了还没来得及给他。” “我能一起去吗?”周亓谚看向宁玛,真诚无害。 宁玛纠结两秒钟,叹气:“来吧来吧!” 两人直接打车前往,太阳总算完全升起,照在身上平添一丝暖意。 宁玛跑回画室,周亓谚跟在她身后。工作日的画室明显热闹得多,交谈声从走廊两边的房间里传出来。 偶尔有他不认识的人,在走廊与宁玛相遇,他们瞥瞥周亓谚,然后露出同事间促狭的笑,再相熟一些的,就打个招呼。 直到推开门,那间小画室安安静静对周亓谚敞开。熟悉的画材气味弥漫着,静谧到能看见一缕缕光线下的丁达尔尘灰。窗下摆了一排斗方大小的泥板,大略一数有七八块。每块泥板下都压了一张纸条,记录明白所用原料的数据。 “这就是你说的实验?”周亓谚问。 他想去看,却被宁玛抬手挡住眼睛,她耍赖:“你别看,才刚开始,等我成功了再说。” 周亓谚被宁玛推搡出去,然后他接过宁玛搬出来的全开大画板,画面上被宁玛用牛皮纸包上了,什么也看不到。 “食堂大师傅要这么大的画?”周亓谚皱眉,“挂在家里吗?” “是婚礼迎宾板,他儿子结婚。”宁玛把画板的重量全部交给周亓谚,自己转身锁门。 “走吧,扛到食堂去。”宁玛说。 等两人把画板带到食堂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快九点。食堂没有人,也没有开火颠勺的轰隆声,只有李师傅在踱来踱去地焦急等待。 “哎呀你可算来勒!”李师傅看见宁玛姗姗来迟,赶紧上前把大画板接过来。 周亓谚只觉得有一股巨力,从他手里把画板抢过去的感觉,不愧是整天颠勺切墩的大师傅。 李师傅操着一口地道西北音,发现了画板后的周亓谚,一愣,问道:“这娃帅么,是谁?” 宁玛腼腆一笑:“我男朋友。” 李师傅又一愣,然后哈哈大笑,开心拍手:“好好好!你俩眼光都好!” 接着李师傅灵机一动:“既然这么有缘分,你俩跟我一起回家吃席吧!” “啊?”宁玛有点猝不及防。 “啊啥啊,你不是请假了么。”李师傅瞪宁玛,“我给你红包你不要,我请你吃席你可不能不来啊!” 宁玛看向周亓谚,他只是轻轻地牵着她的手,说:“听你的。” “那好吧。”宁玛答应李师傅。 “走,上车!”李师傅大手一挥,带他们上了自己的吉普。 那幅画则被大毛巾包住,用登山绳绑在了车顶。 李师傅开起车来,可比宁玛豪放多了,急刹加大转弯,沿着党河疾驰而去。 “现在是好时候,我们村胡杨林金黄金黄的,到了之后你们年轻人可以去拍拍照,明天吃完席我安排车送你们回来。”李师傅弯眉咧嘴,十分开心。 但宁玛捕捉重要信息,呆问:“明天?不是今天吃席吗?” “明天啊。”李师傅理所当然,“今天哪里来得及,别担心,叔会给你们安排好住的房子!” 宁玛和周亓谚相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前往了未知的地方。 正文 第44章 金箔 期待 李师傅全名李恭平, 来自李家堡村。村里几乎都是同族,因为李恭平家的喜事,村里比平时显得更热闹。 除了务工回来的年轻人, 还时不时有些新面孔出现,比如新人远道而来的同学好友, 以及来搭花架子的婚策团队。 最开始他们以为宁玛和周亓谚也是,一大堆人拥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 宁玛和周亓谚拉着手, 僵直得像两只无辜的鹌鹑, 西北实在是太热情了。 最终还是李师傅大手一挥,解救了他们:“你们这些哈怂, 这俩是我的客人!就让他们住二叔家, 二叔家人少。” 话音刚落,人群里挤出一只皱巴巴,还戴着金戒指的手。老太太精准地拉住了宁玛, 说:“莎莎,跟我走。” “莎莎是谁?”周亓谚牵着宁玛, 小声问她。 “是我。”宁玛回头说悄悄话, 嘴唇游离在周亓谚的脸颊旁,“这边管美女叫莎莎。” 周亓谚笑:“你倒是坦荡。” 李二叔家在村西边, 老太太带着他们穿院过巷去认门,黄泥色的砖墙挡住了部分阳光, 金黄的胡杨叶在瓦檐露出一角, 扑簌簌的。 正是秋晒的季节,大大的编筐里塞满了苞米和沙枣,即使是这片没多少绿意的土地,也依然显得生机勃勃。 “你们吃了午饭没有?”老太太问。 “没有。”宁玛老实回答。 早晨的羊肉合汁虽然饱腹, 但毕竟吃得太早,现在也消化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背着手笑:“那正好,我家老头在烤饼,现在应该出炉了,沙枣馅好吃呔!” 话说着,他们已经走到了二叔家的小院。李家堡村不算偏远,外出务工方便,所以家家户户条件都不错,大部分都建了水泥小平房。 二叔家的院子里还铺了石砖,角落里种一颗标配苹果树,已经挂果,在枝头摇摇欲坠。 穿着藏青色老式外套的二叔正坐在土窑前,已经有混合着泥土和干草的面香飘出来。二婶赶在二叔皱眉发问前走过去,跟他小声介绍宁玛和周亓谚。 二叔是那种沉默寡言的老头,看了看宁玛和周亓谚,一言不发,只是把土窑里的馅饼端出来,又去屋头切了一盘酱驴肉。二婶则端着浆水酸菜和大白馍馍上桌。 看似简简单单的一餐,已经是老两口颇为丰盛的招待。 他们四个坐在苹果树下吃午饭,老太太看看宁玛,又看看周亓谚,满意得不得了:“金童玉女啊,已经结婚了吧?生娃了没有?” 宁玛筷子一顿,僵住了,周亓谚只得清嗓笑了笑:“没呢。” 二叔看出两个年轻人尴尬,立刻凶巴巴地对自家老婆子:“夹紧嘴,吃饭莫说话!” “你一天天不说话,还不让我跄门(串门),今天来客人你还朝我嚷嚷,这日子不过了!”老太太也不干了,把二叔手里的馍馍抢走。 呃……宁玛和周亓谚默默相视,两人都没想到会是这种场面。 老两口吵归吵,但看得出是小吵怡情,二叔属于色厉内荏,二婶则是故意撒泼。 宁玛和周亓谚快速嚼完最后两口食物,起身告辞,说去村里散步看风景,本意是给老两口留一个随意发挥的“战场”。 “等等。”二婶变脸极快,对着老头凶巴巴的模样,一转到年轻人这边就慈眉善目的。 她从树上摘了两个苹果,洗完递给宁玛:“拿着边走边吃!”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村道里,宁玛问周亓谚:“你说,他们现在还在拌嘴吗?” 周亓谚牵着她跨过一道土坑:“不知道,我们家老一辈,走的都是相敬如宾的模式。” “那你更喜欢哪种?”宁玛抛出死亡问题。 “模式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是谁。”周亓谚云淡风轻,搂住宁玛的腰,让她避开两只正在相互追逐的小土狗。 说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远方:“我看到胡杨林了,要不要去?” “去!”宁玛眯眼笑,“其实你这次回来,我本来也打算带你去看金色胡杨林的。” 李家堡村的胡杨林不算大,旁边还有一条河沟。虽然气温不高,但阳光很好,湛蓝无云的天空下,只有层叠饱和的金黄。 “是对比色啊。”宁玛用手指在眼前摆出取景框,远远眺望,“还得是大自然。” “嗯。” “周亓谚,为什么用眼睛看到的,和摄像头下的不一样,也不能说哪一个更美,但就是不同。” 周亓谚思索了一会儿,说:“也许是因为,眼睛看到的是此刻,但镜头里的是过去。” “那……科技继续发展的话,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人能在镜头里看见此刻。比如你创作用的那些设备,再进一步更新,戴上后,让人的灵魂直接像打开任意门一样。”宁玛开始自由畅想。 两人走到树下,反而没有远眺时看见得那么震撼,色泽也没有那么浓烈。 “不是没可能。”周亓谚回答,“现在的数字作品,过些年在技术上必然变得落伍俗气,但是艺术不会死。有些人总是执迷手段,却不理解内核,迟早自食其果。” 宁玛从他的状态里,品出了几分阴阳怪气,于是转身,歪着头坏笑:“有些人,谁啊?” 周亓谚一噎,诚实告知:“很多,某些项目的甲方,某些艺评家。” 宁玛哈哈大笑,用言语捉弄他:“原来大艺术家也逃不过被甲方气啊!” “说了别叫我艺术家。”周亓谚被她弄得无奈笑,佯装抬手要捏她后脖颈子。 宁玛赶紧跑开,金色落叶在脚步尘风下被掀起,伴随着笑声阵阵。 “有这么开心?”周亓谚问,走过去拉她的手。 “嗯!”宁玛用力点头,叶片落在她的辫子上,像是上好的蜜蜡,她把手臂搭在周亓谚的肩上,再一遍强调,“此时此刻,我很开心。” “我也是。”周亓谚低头吻她。 这是宁玛来西北以后,过得最温柔的一个秋天。 也许是中午吵架,让客人见笑。晚上吃饭的时候,二叔不语,只是一味给周亓谚倒酒。 白酒度数高,三杯两盏下肚,二叔还是二叔,但周亓谚彻底醉了,在月光下抱着宁玛不撒手。 二婶喜闻乐见,指了指西边的房间:“床已经给你们铺好了。” 说完她和老头子一前一后回了自己房间。院子里一片安静,周亓谚把脑袋埋在宁玛颈窝里,幽幽地喘气。 “你还能走吗?”宁玛推推他,“回房间躺着吧。” “不要。”周亓谚皱眉呓语。 喝醉了都这样无赖吗?宁玛想到之前在茶卡那晚,不知道喝醉的自己,是不是也这样。 “我不该喝酒的。”周亓谚突然抬头,搂住宁玛的腰,认真说。 “为什么?”宁玛抿着笑。 “因为又少了一晚和你相处的时间。”周亓谚将额头与她相抵,气氛有点缱绻。 “你这次什么时候走?”宁玛问。 “后天。” “这么快啊。”宁玛心里涌上一阵落寞,但她还是强行让自己笑起来,安慰周亓谚,“没事的,至少我们明天还在一起。” 也许是因为醉了,周亓谚不再压抑自己的想法和期待,他抱紧宁玛,问:“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可以给你做饭,我们一起画画、散步,在查尔斯河划船……”他伏在宁玛肩头,说着说着困意如山倒,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 宁玛手搭在周亓谚背上,没有回答。和相爱的人一起生活,说不心动是假的。 宁玛心里很乱,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小声说:“可是,我的泥板实验都还没完成啊。” 不知道是说给周亓谚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时间不会暂停,夜空中的月亮随着流云缓慢移动,宁玛架起周亓谚,把他挪回房间。 也许是环境陌生,又也许是情绪的起伏,宁玛翻来翻去几分钟依然毫无睡意。接着她想起周亓谚的酒杯好像还没收拾,于是翻身起床,披上外套走回院子里。 二叔和二婶的鼾声,已经透过砖墙传到小院里,踏实又平稳的频率。 宁玛端起小院方桌上的玻璃杯,发现还剩了一点儿,心烦意乱之下,她仰头一口闷掉。 白酒真辣,像一团火从喉咙滚进胃里。 宁玛把杯子洗了放回厨房台面,再出来的时候,感觉酒劲就上来了。她回到房间,趁着醉意在周亓谚旁边倒头睡下。 直到第二天早上,两人朦朦胧胧自然醒。村里似乎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农忙鸡犬的声音都不觉得吵,空气里也有一种大地和自然的味道。 宁玛和周亓谚去院里洗漱,这才发现“自然”的味道从何而来,原来二叔家院子里拴了一头羊。 二婶和他们打招呼:“起了?酒醒了没有?” 他们还没答话,二叔就从院外背着手走回来,朝老婆子喊:“走不走?” “来了来了,一天天事急忙慌的。”二婶小声吐槽,一边把羊绳子解开,和宁玛笑着解释,“我们先去龚平那里帮忙,你们慢慢来。” 结果二叔一看到二婶牵羊,又跺脚了:“你把羊牵来做什么?不是说让你给他俩弄碗羊奶解酒。” 宁玛听明白了,赶紧安抚二婶:“你们赶时间先过去,羊奶我们自己挤就好。” “行。”二婶又把绳子套回桩上,“那等会儿你们牵到龚平那里去哈,席上有娃娃要喝。” 宁玛点头如捣蒜,二叔二婶相互骂骂咧咧地走远。 周亓谚率先洗漱完,问:“羊奶要怎么挤?” “首先,你认识羊的□□吗?”宁玛眼睛圆溜溜,鼓着嘴漱口。 周亓谚打量了一会儿,指着羊肚子下,沉甸甸往下坠的粉红圆球:“这个?” “嗯。”宁玛点头,“握住前端的头,不用握住太多,差不多你三指的宽度就够了,然后像轻轻地扯橡皮筋那样,往里推再往下拉,手心用力。” 周亓谚拿着搪瓷盆,看着母羊,做了一会儿思想建设。他以为他只要注意自己的手法,别让母羊撂蹄子就行,但没想到,压根就没有他上手的机会。 他觉得自己就像荆轲,端碗追母羊,母羊绕柱走。 宁玛在一旁笑得前俯后仰,差点辫子都编乱了。 周亓谚无奈:“不然还是你来吧。” 只见宁玛走过去,母羊就不跑了,她似乎天生有让动物温驯的气质在。宁玛轻轻松松蹲下去,拽住羊奶,对周亓谚说:“拿碗来。” 她微微低头,以不急不躁的巧劲挤羊奶,奶水滋滋落入碗中,辫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上世纪国内油画最喜欢的田园牧歌风格。 羊奶散发着腥甜的味道,宁玛在炉子上给加热了一下,抬头问:“你喝原味吗?” 周亓谚走过去,站在宁玛跟前:“嗯。” 宁玛把烫起来的奶皮吹皱吹开,热气飘荡起来,两人就着这搪瓷盆,一人一半。煮过的奶适口性更好,浓郁回甜。 直到两人抬头,看见对方嘴唇上的白色奶渍,没忍住相视而笑。 正文 第45章 金箔 辗转反侧 上午九点, 磨磨蹭蹭的宁玛和周亓谚牵着羊,在村里漫步。老远就听见李师傅家那个方向传来一阵阵鞭炮声,惊得母羊团团转。 宁玛差点没拉住绳, 还是周亓谚一手拉她,一手帮忙牵绳才稳住阵脚。 “还是我来牵吧。”周亓谚顺势把牵羊的任务接过来。 宁玛探头, 从房子缝隙间瞥见一抹红色,惊喜跃上眉梢:“好像是新娘子到了。” 两人加快步伐,李师傅家门前已经热闹得不行, 人来人往, 还有不少小孩拿着糖果乱窜,人声鼎沸, 甚至盖过了狗叫和母羊的哼鸣。 媒人正扶着新娘跨火盆, 宁玛看得起劲,但周亓谚却对这种婚俗流程不太感兴趣。 他的目光停留在迎宾板上,那是宁玛画的画。他帮忙从画室搬出来的时候, 画就已经被宁玛包好了,所以周亓谚直到现在才看到这幅画的全貌。 那应该是丙烯混了砂石, 做出了类似岩彩的肌理效果。因为是婚礼图, 所以朱砂为主色。这种方形的画面,天生就适合藻井的构图, 在这方面宁玛没有给出新意。 不过她本来也不是创作型的画家,宁玛的功力都在一笔一划之间。石榴纹、云纹, 渐变又有亮点的配色, 整幅画面看起来舒服又耐看。尤其是当阳光照射的时候,仿佛洞窟里神佛降临,金芒万丈,赐福人间。 “哈哈哈给老子爬!” 席面上两个小男孩玩得疯, 打打闹闹乱跑,眼看手里的巧克力棒就要戳上那副迎宾画,周亓谚眼疾手快,胳膊一抬拦住了那小孩。 “小心。”周亓谚冷冷微笑。 虽然动作很礼貌,但这位叔叔的笑似乎并不和气,小男孩有动物般的本能敏锐,收敛起来,和同伴默默跑开。 而那点本该撞上画板的巧克力,全抹在了周亓谚衣袖上。他不太在意这个,随手把袖子翻折上去,挡住那点黏腻。他只是有点生气,这些人压根不懂得欣赏保护画作。 周亓谚把挤在人堆里看热闹的宁玛挖出来,言简意赅和宁玛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宁玛愣了愣,没明白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她重复了一遍:“这本来就是为了这场婚礼画的啊。” “所以呢?”周亓谚挑眉,这回轮到他不解其意。 “你看。”宁玛扯着周亓谚后退了几步。 在这个角落,正好能看见新人手牵着手,微微低头让长辈们给他们披上祝福的红绸。小孩子还是跑来跑去,年轻友人拿起手机忙着拍照。一切都是热热闹闹的。 宁玛说:“我们眼前所看到的一切,不管是这些人、这些仪式,还是我的画,不都是为了让这场婚礼更好更热闹么?” “所以即使画上沾满巧克力酱,你也觉得没关系?”周亓谚侧目,她的所有表情都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宁玛笑着眯眼:“当我自己觉得画完的那一刻,它就不属于我了。换个角度看,应该庆幸是巧克力,至少色系上很和谐。” 周亓谚懂了,对宁玛来说,这是创作的一环。就像造像和壁画是为了人们朝拜,他的交互装置,也是在观者参与进来时才完整一样。 等到吃完席,对于宾客们来说,这场婚礼也完美落幕。李师傅安排了一辆中巴送大家回城。 回到公寓,周亓谚把外套脱下来,塞进洗衣机。 “我先去洗个澡。”周亓谚说。 “嗯,你先去。”宁玛在餐厅给自己倒水喝,席面上的大锅菜味道重,而且包裹着烟味酒味,等会儿她也要去洗澡换衣服。 男人淋浴很快,没过多久,周亓谚就穿着T恤出来。 “你就穿这个,不冷吗?”宁玛有点惊讶。现在是来暖气前的尴尬期,室内温度也不高。 “衣服都洗了,没带多余的。” “那把空调打开吧。”宁玛跑去玄关处,打开中央空调的面板。收房验房都是她,宁玛对这个房子的角角落落都熟悉。 “吹风机我放回浴室了。”周亓谚提醒她。 “哦。”宁玛脚尖一动不动。 “怎么了?” 宁玛硬着头皮说出真实感想:“突然觉得,我们好像那种礼貌,但不熟的合租室友。” 周亓谚一愣,继而漾开笑,弯腰故意问她:“那怎么办呢?” 他洗过的头发湿漉漉又随性地往后梳,露出额头,笑容里莫名带了几分痞气。空调的动能很足,暖风鼓荡而出,吹得宁玛的脸也升温。 “哎呀,我先去洗澡吧……”宁玛跑回房间拿睡衣。 但和周亓谚相反,她留在衣柜里的都是秋冬的衣服。最终,宁玛逡巡的手指,停在了一件白衬衣上。那是周亓谚的白衬衣。 卫生间里还留有周亓谚沐浴之后的余温,宁玛觉得自己好像被他的气息包围了,以至于呼吸都急促起来,暗涌也不由自主。 宁玛挪步子,踯躅地站在连廊,全身上下只穿了那件白衬衣,后片稍长,刚刚好盖住后面。蓬松的头发打着卷儿落下来,像雨林深处的部落姑娘。 她全然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的神情里只有青涩流露的野性,没有献媚的矫饰。周亓谚只一眼,便被她无声掌控。他将宁玛横抱起,让她坐在床沿。而他自己单膝跪立在床边,仰头吻她,从上到下。 嘴唇流连的时刻,周亓谚轻声问她:“这里有吗?”宁玛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上次剩下的都被她放进了床头柜。她红着脸点点头,故意从床上爬到那一侧去开抽屉。当她像一只猫那样,在床榻上趴着伸手去拿时,周亓谚也覆过来,用手掐住她的腰。 “就这样,别动。”男人手上的青筋乍起,一路蔓延至喉结,声音比刚刚更加喑哑。宁玛背对着他,她的身躯都被周亓谚牢牢掌握。宁玛像跑了一天的马一样累,把白天黑夜都混淆,有气无力推开讨饶。 “不够。”周亓谚托住宁玛,并不依着她,反而落拓一笑,“除非你跟我一起走。” 宁玛有点生气又有点想哭,突然恶向胆边生,张嘴咬住了他的喉结。她咬得用力,半晌没挪嘴,周亓谚头往后仰,任她发泄。末了,留下一圈红肿的牙印,喉结随着男人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你是个无赖。”宁玛带着闷声断言。 她还记得短短几个月前,她是多么坚定要和周亓谚划分界限。但还是这样一步步陷了进去。 “是。”周亓谚承认,鼻腔轻笑,“我处心积虑。” “跟你走这件事,我再考虑一下。”宁玛红着眼,一字一句。 周亓谚没再说什么,只把人抱在怀里。他知道,宁玛说出这句话,心里已经为他而动摇。 - 周亓谚离开后,宁玛的生活照旧。上班、吃饭、睡觉,三点一线。 “宁玛,晚上来聚餐啊。”画室走廊上,王老师叫住宁玛。 “啊?”宁玛如梦初醒,她立刻笑了一下,礼貌拒绝,“还是不了,我晚上有点事。” 两人擦肩而过,王老师站在原地,看着宁玛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将军和老麦也从各自的画室走出来,和王老师排排站。 将军快人快语,说出大家心中所想:“怎么感觉宁玛最近怪怪的。” 王老师附和:“有点像她刚来的时候,不合群,怯生生的。” 老麦抱着他的本体保温杯,看透本质,叹了口气:“女大不中留啊。” 三位老师,人到中晚年,讲话还中气十足,躲在走廊拐角的宁玛低着头,听得一清二楚。 这段时间,宁玛心里很乱。其实麦老师还真是一针见血,如果她真的跟着周亓谚走了,在他们这些教过她的前辈眼里,不就是女大不中留吗。 宁玛还记得,从前自己辗转打工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听说某个女孩要回老家结婚,然后辞职不干了。 大家一开始还会一起聊聊天,到后来也是各奔东西。偶尔能从社交账号里窥见她们现在的生活,也不能说幸福或者不幸福,只是,和宁玛所认识的她们,都变得不一样了。 但这都是宁玛自己的纠结,周亓谚除了在见面时,像一只黏人的大猫一样央求了她两次,希望她跟他走之外,也再没提过。 宁玛知道,周亓谚是在尊重她的决定。 还好,在她心思左支右绌的这些天里,先前捏好的泥板,经过时间的抚慰,终于告成。 宁玛索性先不想这些儿女情长,开始进一步的上色实验。 转眼已是十一月中旬,昼夜温差一如夏天的昼夜长短,中午站在太阳下,还想要脱外套,早晚却恨不得直接一步到位穿羽绒服。 晚上八点,宁玛裹着外套围巾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在风中嗅到了冬天的气息。 可能再过小半个月,敦煌就要迎来初雪。 宁玛想到周亓谚,波士顿这时候也冷下来了吧。她掏出手机,却发现两人的聊天记录,依然停留在两天前。 “快乐小马.dll:天呐天呐太快了!我震惊……小林哥说他明年准备结婚,然后刚刚在食堂,李师傅和我说他儿媳妇怀孕了!” 宁玛连着知道这两件事情的时候,真的惊讶死了,她不是很能理解,大家对结婚生子这种事情,都能这么轻而易举,又顺其自然地进行下去吗。 好像不曾有过一丝犹豫的样子。 那她最近这段时间的辗转反侧算什么? 但很奇怪的是,直到现在周亓谚也没有回复她。中间有一次宁玛还拨了一次视频通话,他也没有接,只不过当时手边有事情,宁玛忘了再打一遍。 宁玛握着手机皱眉,怔怔出神。他们异地以来,虽然经常不能实时聊天,但两人都是一有空就积极回复的。 突然,一股寒风当面吹来,把嶙峋的树枝在夜色里狂颤不止。宁玛闭眼抵挡,从室内积存的那点热量被洗劫一空。 宁玛打了个寒颤,心里没来由的失重了一瞬。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切换了手机里的新闻搜索软件,输入“波士顿”三个字。 入目第一条的新闻是“飓风“诺亚”重创波士顿,暴雨强风致大面积停电与人员伤亡” 正文 第46章 星灰 签证 宁玛站在户外, 开始不间断地给周亓谚打电话,微信语音、跨国号码,一次又一次在忙音中打转。 夜晚的寒风不停刮在她手背上, 渐渐地手指都有些僵硬。宁玛用力握拳,心里安慰自己没事, 现在波士顿那边才早上七点半,也许周亓谚还在睡觉。 更何况,他住的地方不算郊区, 就算有自然灾害, 那营救抢修也会很及时吧。 紧接着,大数据就好像算准了宁玛心中所想, 开始给她推一些外国基层的营救摆烂事例。 “快乐小马.dll:你还好吗?看到给我回消息!” 宁玛点开周亓谚的朋友圈, 底下空空荡荡,她这才发现,除了院长娘娘, 他们一个共同好友也没有。 如果周亓谚单方面和她断联,她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他。 宁玛坐在床边, 久久没有动弹。 很快, 夜越来越深。宁玛眼睁睁望着窗外对面楼栋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大家都渐渐熟睡。 身旁和黑夜一样寂静的手机,却终于传来了声响——是周亓谚打来的越洋电话。 “喂?宁玛, 是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像是刚刚跑完步,“你这两天有没有找我?我们这儿……” 宁玛打断他:“我知道,飓风和暴雨。你还好吧?” 周亓谚愣了一下,因为宁玛的声音过分冷静。 “我没事, 就是手机泡坏了,所以现在才联系上你。” “那就好。”宁玛深吸了一口气。 大洋彼岸的周亓谚举着新手机,一动不敢动,和其他猜不透女朋友情绪的男生一样惶恐。 他本来想说,飓风突袭的时候,他正好去了波士顿周边的小镇采风,这里地势低洼,突然其来的涨水淹了很多地方,当然也包括大部分的店铺。 这个小镇上只有唯一的一家手机店,虽然塑封完好的新手机在仓库里是逃过一劫,但店里的刷卡机泡坏了。周亓谚没有那么多现金,到最后是把自己的腕表当在了店里,才换得这台新手机,给宁玛拨出这个电话。 半晌,宁玛终于重新开口,她说:“周亓谚,我想去找你。”她想,她需要踏入周亓谚的空间,确认一些东西。 虽然有点突然,但周亓谚还是立刻回:“好啊,什么时候?” 宁玛还在思考怎么回答,周亓谚那边却传来嘈杂的人声。英文说得很快,宁玛听不明白,但语气明显不善。 “旁边有人和警察起冲突了。”周亓谚说,“你先睡,明天我们视频。” “嗯。”宁玛温吞出声,然后挂了电话。 她看着手机里对这次飓风灾害的报道图,到处都是一团糟,椴树和山毛榉的树枝四分五裂,倒在积水的路面。 听声音周亓谚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房子出问题了,还是飓风来的时候他就不在家。 宁玛回忆起十八岁那年,故乡的那场泥石流,触目惊心的慌乱犹在眼前,她知道现在,自己要给周亓谚好好安顿的时间。 只是,她睡不着。 宁玛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桌子前开笔,开始勾画一幅佛像,她准备用自己的方式给周亓谚祈福。 漆黑的深夜里,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但是她的心不静,佛像低垂的眉眼,她怎么也画不出那股平和之气。最终宁玛还是搁笔告败,她给周亓谚发消息。 “快乐小马.dll:不如我们现在就视频吧。” 此时距离周亓谚给宁玛报平安,才过两个小时,他正在开车回去的路上。虽然现在雨已经停了,大部分路段的水位也慢慢疏导下降了,但停电还没有完全恢复,以及那些被大风刮倒的树木、路牌,都成为了路障。 周亓谚身上也是一派“灾后”模样,他在安全范围里飞速往家赶,就想冲个澡。 但是突然,在他进入某个恢复供电的区的时候,他手机收到一条延迟信息。 是宁玛,她还没有睡? 思索了几秒,周亓谚还是靠边停车,给宁玛拨出视频邀请。 宁玛终于见到了周亓谚,但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样子。头发早都不成型,下巴一层微青,大衣上还沾了湿透的乱草。 “睡不着?”周亓谚用充满倦意的声音问。 “嗯。”宁玛把手机支在前方,自己趴在桌子上,“因为一直在想你。” 周亓谚没说话,只在屏幕里看着她,忖度片刻:“但好像不是我想你的那种想。” 作为艺术家的周亓谚真的很敏锐,宁玛蹭地坐直了,掩饰:“谁说的,我都准备去美国找你了。” 周亓谚想起她上一通电话也说过这个,不由挑眉反问:“你认真的?” “对啊。”宁玛心一横,“我明天就去办护照。” 周亓谚终于开心起来,弯眼笑:“好啊,我等你。” 第二天午休,宁玛带着材料直奔办事大厅,护照办理很顺利,按部就班走完流程,没几天就说能去领本子了。 接着她按照教程开始申请美签,刚到缴费部分,宁玛就震惊了,单纯一个签证的手续费,竟然就要一千多人民币,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 如果不是周亓谚,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想要去外国。 在等待去大使馆面签的日子里,宁玛继续按部就班地完成她的泥板上色实验。 期间舒绣文到宁玛的画室转了一圈,点拨她,不论这个实验的结果如何,过程一定要记录好。 “我记了啊。”宁玛觉得自己万无一失,她献宝一样把文件袋里照片给院长看,“我还专门去问孔老师借了相机,按时间把照片打印出来了。” 老太太支着拐杖笑:“我的意思是,让你记录整理,好写论文。” 宁玛大惊,愣住了:“我?写论文?!” 她虽然自考了本科,但因为专业是绘画相关,学校要求也不严格,那时候的老师只让他们交一副绘画作品,作为毕业指标就行。 这又是宁玛从来没涉足过的领域,她在害怕之余又有点期待和兴奋。 舒绣文笑眯眯:“我们研究院多的是老教授,格式方法尽管去问他们。” “好。”宁玛脸蛋红红,抱着她的文件夹朝院长娘娘郑重地点点头。 十二月初,宁玛按预约时间,从敦煌到北京参加面签。 时值淡季,机票比高铁还划算一些,于是宁玛开启了她人生中第一次的飞行体验。 宁玛反反覆覆地刷登机需知,什么能带什么不能带,过安检的时候什么该拿出来。但直到她站在防爆栏前的时候,她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 研究院仿佛不知不觉成了宁玛的象牙塔,在里头她和谁都能笑嘻嘻,不耻下问,但一踏出研究院,宁玛就又变回了社恐。 “ZQY.exe:顺利登机了吗?” “快乐小马.dll:嗯” “ZQY.exe:我安排了左思元去接你,留意电话” 宁玛回了个乖巧点头的表情包过去。 左思元,就是当时给周亓谚买机票的那个发小,沙尘暴那天宁玛和周亓谚在酒店房间里吃饭,被她不小心瞥到了左思元发给周亓谚的消息。 下了飞机,宁玛一个接一个传送带地走,好像没有尽头,北京的机场真大啊,感觉是敦煌机场的好多倍。 一直走到出口,左思元好像掐着点似的,给宁玛打来电话。 “喂,你好,是我。”宁玛手忙脚乱地把包带重新挂上肩膀,“我出来了。” 宁玛一边回话,一边左顾右盼,找寻也一样在打电话的人。周亓谚的朋友,那应该和他差不多? 宁玛目光茫然,反而最终是左思元先找上她。 “宁玛?”叫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京味,宁玛循声看过去。 没想到是个穿着黑羽绒服、黑裤子、黑色运动鞋,还戴了副黑框眼镜的大哥。十分的……朴素,以至于宁玛之前瞥了他三回都把人忽略过去了。 宁玛赶紧朝人问好,有点尴尬地笑笑。 左思元可比周亓谚平易近人得多,立刻上手要帮她拎包。宁玛拒绝再三,左思元叹了口气:“你别这么紧张,周亓谚那小子这么些年,也难得求我一次,哥哥我不办好都过意不去。” “你比周亓谚大吗?”宁玛问。 “那不是显而易见!”左思元乐了,谁不爱被夸年轻。 宁玛跟着左思元,坐上副驾驶,乖乖系上安全带,把背包放自己腿上:“我还以为,你们是同学。” “我比他大两届,但我们是一块儿长大的。”左思元的闲话明显比周亓谚多,开往美使馆的路上,嘴几乎没停过。 他说周亓谚这丫打小就骚包,洁癖。又说小时候谐音梗,他们管周亓谚叫“肚脐眼”,再后来上小学了,《还珠格格》热播,周亓谚的外号又变成了“小燕子”。 “但他那时候老在家猫着,太安静了,我们就说他不像小燕子,更像紫薇,后来就干脆变成了叫他格格哈哈哈!” 去美使馆的路全程走机场高速,宁玛感觉自己还没真正进入北京城就到了。 左思元送佛送到西,在车子里等她面签完再出来。 也多亏了左思元一路上插科打诨,让宁玛感觉轻松不少。 签证官是一个白人男性,瞥了她一眼,用英语问:“去美国干什么?” “去看男朋友。” 本来说好不紧张的,但这种面试一样的氛围,还有不熟悉的英文交流,立刻就让宁玛磕巴起来。 “Are you Tibetan(藏族人)?”他继续问。 什么?宁玛瞪大眼睛,他在问什么?怎么和她准备的过签五十问一点关系都没有。 白人男性叹气,摇摇头,直接就“sorry”了。 宁玛拿着自己的资料往外走的时候,还很懵。这么快就被拒签了?为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拒签还有专门的“高危人群”,没有出境史的白本、未婚女青年、无房无存款、再加一个少数民族,宁玛可以说是点满了。 怎么办,对美国的抵触好像又多了一点。 宁玛就这么铩羽而归,拒绝了左思元带她去吃饭,在北京四处转转的美意,登上了回敦煌的飞机。 正文 第47章 星灰 春节 宁玛回敦煌后, 低气压了好几天。她觉得有点生气,连带着也不怎么理身在美国的周亓谚。 周亓谚只好去找左思元,问他怎么回事。 左思元说:“拒签了心情不好吧。” “为什么会拒?”周亓谚反问。 “我哪知道啊, 这玩意儿不是问两句话就过了吗。”左思元挠头。 周亓谚挂了电话,生平第一次开始搜索签证攻略, 他这才知道他和左思元有多何不食肉糜。看到一些帖子的内容,周亓谚也觉得过于夸张,这不行那不行, 这也要注意, 那也要注意,堪比满清阖宫觐见。 周亓谚气极反笑, 他后知后觉的明白, 他的物质条件,当初已经替他摈除了很多来自种族的歧视与不堪。 关闭网页,恰逢艺术馆第三次来追问他, 个展时间究竟定在几月几日。周亓谚转了转笔,打字回复:“1月29, 中国春节” - 一年收入尾声, 打工人的狂欢从元旦前就开始。至于一月到农历新年之间的日子,都在一种今夕何夕的混乱中度过, 掰着指头等过年。 小梦趴在茶咖的柜台上刷手机,她送给宁玛一杯热可可:“你今年也在院里过年吗?” 即使在阳光下, 冬天的风依然刮得脸生疼, 宁玛捧起茶杯,让蒸汽上涌,温暖滋润着自己。 她回答小梦,笑眯眯:“我今年过年有安排啦。” 小梦一顿,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惊喜道:“啊,你不会是跟你男朋友去见家长吧!” 宁玛有些拘谨地笑着摇摇头,并没有用语言详细回答。 她去波士顿的事,只有院长娘娘和院里的审批部门了解,其他人只知道宁玛今年不在院里过年——少了一个春节帮忙顶班的小可爱。 而关于宁玛的签证,最终还是周亓谚以知名艺术家的身份,给她送来一封自己的艺术展邀请信,才让宁玛得以通过。 年二十九,宁玛没有等到敦煌的雪,她拖着行李登上飞机,二十几个小时后,却看见了迎着风雪来接她的周亓谚。 两人见面的第一件事,是紧紧拥抱一分钟。 “累不累?”周亓谚问她。 宁玛摇头,她戴着的毛帽子支棱在周亓谚脸侧,让人痒痒的。 “身体倒不累,就是路上太紧张了,尤其是转机的时候。”宁玛说。 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到处充斥着她不熟悉的语言文字。 但宁玛觉得很兴奋,可能去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出来,这让人有一种被推着成长的感觉。 宁玛穿的是藏族的黑色短外套,斜方襟,袖口和领口都有被挤压出来的淡棕色毛毛。两根辫子自然垂下,牛仔裤和短靴把她的腿衬得笔直。 周亓谚觉得,宁玛整个人都挺拔了起来。如果之前的宁玛是草原上遍地的野花,那现在的她似乎更像一株胡杨,锚定了方向便往天空窜去。 她变得自信了。 “我们现在去哪?”宁玛问。 周亓谚一手牵着她,一手拉行李箱,行走间黑色大衣上的雪花慢慢融化。但是转眼,两人一起闯进雪地里。 周亓谚带她上车,才短短几十分钟,车身上就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像刚拿出来的冰棍上,那层朦胧的冷灰。 “我们先顺路去超市买东西,再回去休息。”周亓谚启动油门,一边说着。 宁玛则把自己毛茸茸的帽子摘下来,顺手理了理头发:“好不习惯啊,坐你开的车。” 周亓谚笑笑:“之前我们是甲乙方,现在我们是情侣,小周竭诚为女朋友服务。” 宁玛坐在周亓谚车上,真皮的手感细腻,她回忆起周亓谚坐在这和她视频的样子。 宁玛不由举起手,戳了戳椅背,又戳了戳周亓谚的脸。 “怎么了?”周亓谚笑。 宁玛愣愣的:“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街景从车窗外略过,屋顶和树梢的积雪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宁玛赶紧捏住自己的手,她怎么什么都想摸,好像有点兴奋过头了。 周亓谚瞥了她一眼,看出她的雀跃,噙着笑问:“我是不是该问你有什么安排?” 宁玛赧然,嘿嘿两声:“我想去哈佛艺术馆。” 周亓谚点头:“等我的个展开幕式结束后就带你去。” 他知道宁玛为什么想去,因为哈佛那边有当年从莫高窟掠夺来的壁画和塑像。 “那后天就要开展了?”宁玛喃喃。 周亓谚笑:“是明天。” “不是有时差吗?”宁玛愣住,没明白。 “不按世界日历算,按中国农历算,国内迎新倒计时的时候,正好是这边的上午十一点。” 宁玛立刻急了:“那我们现在还去超市干嘛?你不再去看看布展?” “总归……”周亓谚将车倒入线内,熄了火看向宁玛,“要吃年夜饭吧?” 宁玛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波士顿的下午四点,雪花在阴沉沉的天空中飞舞,像灰鸭绒一样。 此刻对面的商超散发出温暖的灯光,很像宁玛上次和周亓谚视频时看见的感觉。 宁玛的心立刻就软了,牵着周亓谚的手一起去逛超市。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只有街灯和雪地的反光。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时,狂风大作,不仅袋子发出尖锐爆鸣,宁玛也是。 “啊啊啊怎么比敦煌的风还大!” 风直接迎面吹,把宁玛的两条辫子吹得向后飞起来,看起来就像古代的朝天帕头,傻傻的。 宁玛手忙脚乱地把辫子抓回来,周亓谚眉开眼笑地看着。他边笑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走过去,把她的辫子一起系进围巾里。 细腻的羊绒几乎包裹住宁玛小半张脸,呼吸间全是柠檬冰沙的味道。宁玛定定地看着周亓谚,眼眸里有光,亮闪闪的。 周亓谚和她对视,良久叹了口气:“我饿了。” “那赶紧回去做饭。”宁玛立刻转身往停车场走,却被周亓谚圈住腰寸步不前。男人把刚刚自己亲手裹好的围巾扯下去,直至露出宁玛整张脸,然后捏着她的下颌抬起,低头吻了上去。 宁玛被吻得嘴唇麻麻,周亓谚终于放开她,懒散地笑,冷热交替的白气从他唇边散出:“饭是要做的,爱也要。” 异国他乡的周亓谚,好像更放荡了,怎么办……宁玛捂着耳朵跑。 周亓谚看着宁玛的背影笑,心甘情愿背起所有东西。因为她能来看他,他真的真的,很开心。 房子里早已开好地暖,周亓谚动手烹饪,主菜是清蒸波龙和牛排,又炖了白萝卜羊汤落胃,还有醒好的红酒和琳琅满目的蔬果。 总之,宁玛那晚吃得很饱。 - 第二天早晨,两人在温暖的被窝里醒来。 周亓谚卧室里有一台支架电视,正对着床尾。周亓谚搂着宁玛,气氛慵懒而缱绻,他说:“要看电视吗?” 宁玛迷迷糊糊:“大早上看什么电视?” “春晚的直播。” “啊……”宁玛这才反应过来,此刻国内还是晚上,正在放春晚。只能怪周亓谚身体力行地让她毫无时差感。 “可你不用去准备开展吗?”宁玛问。 “嗯,但你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周亓谚半坐着,在宁玛颈后摩挲。 “我肯定要和你一起去啊!再说了,我也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宁玛也撑坐起来,“我十八岁以前过的都是藏历新年。” 于是两个人一起起床洗漱,临出门前,宁玛刚想把自己的藏袍披上时,她突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周亓谚问。 宁玛有点为难,她穿着藏袍来波士顿,是因为这衣服够暖和,而且适用于室内室外冷暖交替。但……如果穿民族服饰去艺术展,可能会被迫成为显眼包。 “你有没有外套能借我穿?”宁玛问。 周亓谚让她去衣柜自己找,最终宁玛挑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派克,穿在周亓谚身上是短款的长度,穿在宁玛身上正好盖住大腿,和她的短靴搭配毫无违和。 “好暖和好轻。”宁玛裹紧外套赞叹。 “那你把它带走。”周亓谚挑眉。 “真的吗?”宁玛的眼睛又在闪光了。 “又不是让你把我带走,有什么好犹豫。”周亓谚笑。 周亓谚的个展在波士顿的当代艺术中心,停车的时候周亓谚叮嘱她:“待会儿我会很忙,可能照顾不上你。” “没关系。”宁玛咽咽口水,抱着自己的小布包在心里碎碎念:顾不上我才好……我只想当一个普通的小透明观众。 周亓谚牵着她的手从电梯直上,从艺术中心的侧门进。这时候还没正式开展,普通观众还在赶来的路上。 但艺术从来都是和圈层联系在一起的,即使宁玛和周亓谚手牵着手走来,却依然不会有人的目光停留在宁玛身上。 “Quinn!”一个穿紫色西装的男人,伸开胳膊朝周亓谚走来。 直到周亓谚回应他,宁玛才反应过来,原来Quinn就是周亓谚。没想到都这么熟了,她才第一次知道周亓谚的英文名是什么。 好像周亓谚有两半,宁玛只认识中文所代表的那一部分,而对英文的那部分则一无所知。 宁玛犹豫,要不要跟上周亓谚的步伐,可旁边的工作人员,恰巧走上前来对她说话。 工作人员用英文重复了三遍,宁玛才结合她的手势明白了意思,她是在问宁玛要不要把外套寄存。 宁玛尴尬地抬手回了个“OK”。 已经走远的周亓谚回头看她,宁玛悄悄给了他一个不用管自己的手势。 但周亓谚犹豫了两秒,还是拔腿朝她跑来。他微微弯腰,认真地看着宁玛的眼睛,争分夺秒留下一句嘱咐: “别怕,想去哪去哪,有任何事,不管我在做什么,都直接过来找我。” 场馆内充盈的暖气终于钻入宁玛的身体,她的心,也定了下来。 正文 第48章 星灰 傲慢与偏见 史蒂夫问周亓谚:“那女孩是你朋友?” 周亓谚笑了笑:“我女朋友。” “哇哦。”外国人一贯浮夸的惊呼和戏谑。 艺术家的私生活么, 各有各的精彩,史蒂夫作为艺术经理人,吃过的瓜只多不少, 对这两位黄种人的故事,他本来也不感兴趣, 商业礼节罢了。 在正式开幕前,史蒂夫安排周亓谚接受了几个采访。 宁玛站在角落里远远地看,幕墙前充满科技感的光线在周亓谚身上流动, 他交腿坐在高脚椅上, 随性洒脱。 “挺帅的吧?” 宁玛点完头才反应过来,这是中文啊!她循声转头, 看见一个年轻姑娘, 她长直黑的发尾轻盈地在后腰摇晃,肩头披着一块有流苏的大围巾,和周亓谚的围巾一样温暖细腻。 那个姑娘朝宁玛友善地笑, 伸出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薛恬宛, 是周亓谚的……”她顿了顿, “前女友。” “你好。”宁玛愣愣地和人握手,搞不清楚状况。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薛恬宛用雪白的下颌示意采访的方向。 宁玛摇摇头。 薛恬宛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Quinn这次不太妙哦。” “什么意思?”宁玛皱眉, 紧张起来。 “有几个影响力很大的艺术评论家不看好他,好像是……说他这次的作品太东方了。”薛恬宛耸耸肩, “不过, 也有可能是欲扬先抑的噱头吧,老外最爱搞这套了。” 话音刚落,内场的灯光暗下来,只有装置和数据的电子灯光还闪烁着, 进场口传来闸机不停打开的声音,展览正式开始了。 观众鱼贯而入,宁玛有点不知所措,她看向刚刚的采访点,但灯光已经关闭,此刻太黑,她找不到周亓谚了。 人渐渐多起来,香水相互交融的味道弥漫着。 “参观入口从这边开始。”薛恬宛拉了宁玛一把,勾起红唇笑得美艳,她突然送上祝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宁玛一愣,随即也弯起眉眼冲薛恬宛笑。 接着宁玛被周亓谚的作品吸引,开始看起来。而薛恬宛则看着宁玛的背影,她歪了歪头——真奇怪啊,本来是怀着一丝莫名的不悦找过来的,但这个少数民族姑娘,单纯得让人不好意思欺负呢。 观众在入口处显得很多,但来到展厅之后被分散了,而且所有人都是安静的,宁玛穿梭在巨大的各类装置之间,逐渐忘记外面的世界。 这是宁玛第一次正儿八经参观数字艺术展览,和之前的敦煌数字洞窟相比,周亓谚的作品更加复杂。 展厅的最后,看介绍是一座木塔,每次仅限三人进入,要先戴上体验眼镜才能走进去。 宁玛站在塔下仰头,这看起来比莫高窟的九层塔还要高,步入其中,里面只有螺旋状的楼梯,中间没有佛像,只剩一个底座,四壁倒是雕梁画栋的,美轮美奂。 宁玛不明就里,只能往上爬,但越爬越觉得不对,先不说建筑结构的奇怪,这展厅里真的建得了这么大一座塔吗。 和宁玛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胖胖的金发女士,她似乎也发现不对了,因为她竟然完全不喘。 但还没等她们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忽然入口处被人扔进来一束火把,火势摧枯拉朽般蔓延,不过几秒钟,呛人的烟味和热浪一股一股扑来。 胖女士跌跌撞撞想往外跑,嘴里一直“oh my god”。 宁玛也慌了,但紧接着,有人从背后抱住她。 “嘘——是我。”周亓谚的声音从耳后传入,宁玛镇定下来。 “这是什么情况?”宁玛小声问。 “展览的一环。”周亓谚松开她,倚靠在墙壁上,看塔内烈火燃烧,火舌时不时地扑到观众身边,带来滚烫的热量,但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 几分钟后,塔被付之一炬,火渐渐熄灭,露出焦黑的断壁颓垣。 金发女士还在呼唤上帝,但她的语气已经从开始的害怕惊慌,慢慢变成了震撼难言。 宁玛在沉默中被周亓谚带着走出来,宁玛摘下眼镜,在现实角度仔细观察,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巨塔,只是用展板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柱体,然后用各种手段打造出有楼梯的感觉。 周亓谚牵着她的手,问:“带你去吃饭?” 这接地气的话,一下就把宁玛拉了回来。 “就我们俩吃吗?”宁玛问。 “不然呢?”周亓谚有些好笑。 宁玛想到薛恬宛,那现场应该还有很多周亓谚的朋友或者合作方什么的吧。 “你不用应酬吗?”宁玛抬头看他。 “应酬的事情交给经理人,我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好像和宁玛想像的不一样,她还以为,周亓谚会穿梭在那种衣香鬓影的宴会场里。 两人静悄悄地来,静悄悄地走。来的时候铲雪车还在运作,此刻街面上已经布满了不同的车辙印,太阳也出来了。 阳光并不热烈,但照在雪地上让人眼里心底都变得敞亮起来。 上车后,宁玛突然说:“我刚刚看见你前女友了。” “哦。”周亓谚丝滑地转着方向盘。 “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宁玛睨他一眼。 周亓谚笑:“因为我和她真的很清白。” 周亓谚先带着她去吃了波士顿的特色龙虾卷,然后去哈佛看她心心念念的壁画和塑像。 安检过后进去,哈佛的展馆不大,在这样的冷天,甚至除了周亓谚和宁玛,再没有别的观众。 宁玛终于看见了328窟的那尊胁侍菩萨像,她曾无数次地从敦煌窟内残存的基座旁经过。 百年的罩子将它隔绝,它的身上早已没有敦煌的沙土附着。宁玛一边转着圈地看,一边在脑海里把328窟的整体回溯。 她感受到了一种难言的陌生。 除此之外,馆内还陈有从其他唐代窟里粘走的壁画5幅。它们都是不规则的方形,被裱在画框里,挂在墙上。 宁玛轻声说:“你知道吗,其实当时被粘走了十几幅,但都因为揭取方法不对被毁了,这是仅存能展出的。其实他们当时知道这方法会损毁壁画,但是他们无所谓,他们只要掠夺走。” 宁玛顿了顿,转头看向周亓谚:“最后那座燃烧的塔,你是在讽刺他们吗,那些强盗。” “嗯,有这个意思。”周亓谚眯眼,看画,“是之前在敦煌看到洞窟里被俄军生火熏黑的墙壁,想到圆明园,还有很多不限于中国的遗迹。” 宁玛想到开幕之前的采访,当时薛恬宛说不太妙,所以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那……你不怕被那些外国人针对吗?” 周亓谚挑挑眉,没有回答。 两人走出展馆,凌冽的冷空气再次冲进外套的缝隙,周亓谚突然问她:“要不要去滑雪?” “啊?”宁玛猝不及防。 但莫名其妙地,她就把手交给了周亓谚,再一眨眼,就真的来到了滑雪场。 周亓谚带她租好雪具,趁着天际余光丝滑入场。 宁玛把装备穿戴好之后,像企鹅一样站在雪地上,才想起来问他:“天马上要黑了,是不是玩一会儿就得走了?” 周亓谚走过来,半跪着检查她的板子有没有穿好,然后站起来拍拍她的头盔:“我们今晚住这。” 周亓谚手把手教了她两圈,宁玛悟性很高,已经能自己滑出去了。 “那你自己乖乖玩会儿,我去其他雪道。” 然而事实上,周亓谚还没进入新雪道,就接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是史蒂夫打来的。 “你在哪?”史蒂夫语气不佳。 周亓谚报上滑雪场的地名,对面一阵沉默,过了会儿,史蒂夫说:“你是故意的,你知道会这样,所以躲起来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亓谚垂眼,蓬松的雪粒随意一碾就被压平,他不带任何感情说:“我记得你没有干涉我创作内容的权利。” “对,没错。”史蒂夫噎气,“choo,我想我该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合约了。” 这是什么,解约威胁?举着手机太久,周亓谚的手指关节被风一点一点吹红,他冷笑回答:“随便。” 然后他将手机关了,重新把手套戴上,逆着刚刚那阵风,冲下雪坡。 天彻底黑了,雪场两旁的灯全部亮起,宁玛回头一看,游客寥寥无几,整个雪道都冷冷清清。 中午吃的简餐已经消化完,宁玛把头盔摘下,喘着白气,开始寻找周亓谚的身影。 她给周亓谚打电话,但是无人接听。是正在滑雪吗? 宁玛皱着眉,在休息平台区焦急咬嘴唇。 “Is everything ok”突然有人叫住宁玛,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宁玛一愣,然后连连点头,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我找我男朋友,他在最后那个雪道里。” 这个魁梧的外国男人突然笑了一下:“抱歉,我刚刚还以为你是一个小孩,你的发型迷惑了我。” 宁玛通过他的语气和动作,半听半猜地明白了他的话,于是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着自己搭在胸前的麻花辫解释了一下。 “我带你去找他吧,你可以坐在我的板子上。” “谢谢。”宁玛拘谨地抱住这位外国友人的大腿。 入夜之后,雪场的风更加冷冽一些,宁玛的目光一个个略过那些疾驰的身影。 突然,来自某人护目镜的紫色偏光一闪而过。宁玛的呼喊声已经提到嗓子眼了,但两人相逢而过的速度都太快,宁玛硬生生憋下了。 外国大哥感受到了宁玛下意识拽他裤子的动作,放缓滑行速度低头问:“是他吗?” 结果还没等宁玛开口,周亓谚就挟风裹雪来到她面前,身后拖着长长的划痕,是干脆利落的一个转弯。 周亓谚掀开护目镜,垂眸看向宁玛。宁玛也抬头看他,路灯藏在他背后,光线沿着他的轮廓勾画,有一种冷淡到看不清五官的气息。 他在生气吗? 宁玛紧张,下意识解释:“我找不到你,所以……” 宁玛话还没说完,周亓谚朝她伸出手,把她从别的男人的板子上拉过来。 “谢谢。”周亓谚对白男说。 “不客气。”大哥耸耸肩,蜿蜒远去。 宁玛默默地准备蹲下,但周亓谚突然说:“抱紧我。” “嗯?”宁玛不明就里。 下一秒,她就被周亓谚捞了起来,双腿被分开,夹在他腰上。宁玛赶紧搂紧他的脖子,两人的体温开始透过领口的缝隙而传递。 夜场安静得可怕,只有滑雪的沙沙声。宁玛犹豫再三,终于在到达终点的时候,捧着周亓谚的脸问:“你怎么了?” 周亓谚扯动唇角,安慰宁玛:“我心情的确不太好,但不是因为你,别担心。” 宁玛张了张嘴,她想问,难道她不能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吗? 正文 第49章 百草霜 艳遇 但宁玛还未问出口, 周亓谚已经坐下开始解雪板,接着又去归还两人的雪具。一时之间,宁玛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口。 “我们直接房内叫餐可以吗?”周亓谚问她, 宁玛也只能点头,把一切安排都交给周亓谚。 酒店建在山上, 能够俯瞰整个滑雪场,宁玛站在明亮温暖的酒店大堂,突然由冷变暖鼻尖一凛, 生理性地泛酸。 前台接过两人的证件, 抬头看着温润的东方面孔,微笑着祝福:“Happy Chinese New Year”顺便不失礼貌地推销, 问周亓谚要不要升级豪华景观套房。 周亓谚递银行卡的手一顿, 虽然电话里和史蒂夫讲得硬气,但如果真的解约,他后续的商业价值大概也会断崖下降。 几百年来, 所谓的艺术早就和金钱或者圈层绑定在一起了。尤其是他这种,设备材料玩得就是一个费钱。 于是周亓谚拒绝了前台的女士, 说:“标准大床房就可以了, 谢谢。” 他们讲得语速轻快,又是英文, 宁玛不太能听清,她就觉得周亓谚看起来挺沉重的。 回到房间, 点好餐, 周亓谚说他想先去泡澡。宁玛坐在沙发上,看外面的夜景,可惜这里是郊区,灯光并不璀璨。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皱着眉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周亓谚的展览相关新闻。 “青年数字艺术家Quinn Choo新展遇冷” “解构末路——算法东方主义是否陷入自我悖论……基于以太坊的技术架构来搭建东方元宇宙,实质仍然是一种文化他者的叙事,暴露出数字艺术领域的创造性贫困,使其想要展现的批判性,看起来像一个笑话。” “爱情究竟是艺术家的缪斯还是毒药?……七年前,他的作品一鸣惊人,曾被评为数字艺术里的小毕加索,但最近他的新展让人大感失望。在开展前的采访中,Quinn Choo曾坦言,爱情带给他新的灵感与创作冲动。但他似乎并没有像毕加索一样,能顺利从“蓝色时期”过渡到“玫瑰时期”。” 宁玛边看边翻译,看得很吃力,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甚至忽略了卫生间的动静,直到周亓谚突然在她耳边幽幽出声:“你看到了?” 吓得宁玛的手机都差点甩飞,她赶紧把屏幕按熄灭。 周亓谚见她已经知晓,反而彻底把情绪放开,披着浴袍拧开一支水,仰头的时候却像在喝酒一样。头发上的水珠和唇角的水珠一起往下流,划过他被淋浴烫红的脖子。 宁玛看着他颓丧,心里也不好受:“要不你干脆喝点酒吧。” 周亓谚有些诧异,含着水挑眉,不解宁玛的意思。 “我想和你聊聊。”宁玛深呼吸,严肃地说。 “那就聊,为什么要喝酒?”周亓谚在沙发椅上坐下。 “因为我想,也许这样,才能让你对我真正敞开心扉吧。”宁玛直视周亓谚,他们两个终于一般高。 “什么意思?”周亓谚把水放下,微微蹙起眉头,“你觉得我对你有所隐瞒吗?” 他提了一下嘴角,自嘲:“宁玛,我说过,让我自己静静就好了。” “你总是这样!”顿了几秒钟,宁玛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她显得有点气急败坏,眼睛都红了一圈,“你总说你的情绪和我没关系,让我别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绅士很礼貌,但其实我觉得一点也不!” 说实话,周亓谚第一刻的反应是讶异。不过他很快就想起来,宁玛平常虽然温温吞吞的,但惹急了照样像兔子一样暴走咬人,比如当初在画室勒令她洗手的时候。 门铃响起,打破房间里的僵持,侍者推着餐车进来给他们布餐。 “先吃饭吧。”周亓谚打破平静,替宁玛拉开座椅,“吃饱了才有力气和我吵架。” 本来宁玛都已经拿好了叉子,听到这句话,气又不打一处来,直接撂下,眼泪下一秒就要出来了:“我是想和你吵架吗周亓谚。” 男人沉默,拿走她面前的餐盘,低头帮她将牛肉小块分解,然后递还给她。 沉默了很久,周亓谚终于开口:“不是我不想和你说,只是很多事情,说了又能改变什么?何必再多让一个人不开心。” “我确实无能为力,但是我至少可以陪你啊。”宁玛想表达的就是这个,如果连喜怒哀乐都不一起经历,那和最普通的朋友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吗?”周亓谚没有看她,垂眸轻声一笑,些微冷淡。 宁玛愣住了,对啊,她可以吗。过年的假期一结束,他们又要继续分开,隔着汪洋和日夜。 她咀嚼着周亓谚替她切好的牛肉,大小正好,熟度也正好,但宁玛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能机械地吞咽。 周亓谚没有再看她,只是端坐着,低头慢慢吃饭,房间里只剩餐具碰撞的声音。 “我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在认真考虑你的提议。”宁玛吸了一口气,“我想的是,我至少需要再了解一下你,你的生活,你这边的环境,才能决定要不要跟你走。” 周亓谚也停下了刀叉,但依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眸看着冷冽的刀尖反射出的寒光,像是猜到了宁玛话后藏着的“但是”。 “但是,”宁玛平静开口,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心里痛得像钝刀割肉,“我现在决定好了,我不想和你走,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周亓谚突然抬头,终于再次看向宁玛,他像无事发生那样笑着,湿漉漉的头发搭在额头上,落拓也变得落寞。 “明天想去哪儿玩,去划船吗?但现在是冬天,那去瓦尔登湖吧?”周亓谚一边说,一边给宁玛盛了一碗奶油蘑菇汤。 宁玛垂眸,视线正好落在他的断指伤痕上。风在窗外凛冽呼啸,周亓谚的声音却轻得像羽绒飘落:“宁玛,别说出那句话,至少不要在新年第一天。” 宁玛鼻子一下子变得很酸,于是她说出了另外的话:“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我们一起回敦煌。”她像鼓起勇气提要求的小孩子一样,期待的眼神中甚至有泪光。 回答她的是沉默。 这选项是周亓谚之前从未考虑过的。 一片寂静中,周亓谚的手机响起清脆的提示音,他瞥了一眼,是Eve发来的消息:“Aurora的概念海报,有些元素可能要更改,后天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我后天得开个会。”周亓谚抬头说。 这就是成年人的拒绝了吧,他们谁也不愿为了对方远走,既然如此,宁玛喝下那碗蘑菇汤,汤白而浓稠,没有散热,烫得她舌头和上颚麻木不仁。 她就在那样的麻木不仁中开口:“那我明天回国吧。” “……好,我送你。” 客气像湖面上的冰层,脆弱地蔓延,他们小心翼翼地呼吸,连架也吵不出来。 关灯后,两人各睡一端。 周亓谚问:“冷吗?” 暖气很足,宁玛瓮声:“不冷。” “如果我说冷的话,可以抱你吗?” 宁玛没来由地回忆起,某年寒假,大雪封山,她经常蹲在门槛旁喂一只流浪在冷措寺周围的小狗。 后来,堪布圆寂,冷措寺也倒塌,她背著书包回去看最后一眼。在废墟之后,一只脏白色的小狗吠着跑出来,宁玛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是以前喂过的那只。 它一瘸一拐,可能也在这场灾害中伤到了。它绕着宁玛的脚转了几圈,在宁玛想蹲下来摸摸它的时候,它又转身跑开。 过了一会儿,它嘴里叼着一只幼犬朝宁玛跑来,身后还跟着蹒跚的好几只。它们小小的,眼珠湿漉漉圆溜溜,只有人的指甲盖那么大。 它把自己最乖的一只幼崽,朝宁玛拱去,低声呜咽,似乎在恳求宁玛收留。 宁玛把小狗捧在手里,温温热热的,似乎还能摸到它的心跳。 “对不起,我不能养你们。”宁玛把它还给狗妈妈,“我要离开了。” 她听见自己冷静又坚决的声音,泥石流滚下的山石,似乎在压坍塌冷措寺的同时,把她的心也埋了起来。 也许从她被遗弃在雪山寺庙旁的时候,就注定了她的人生只能孤独地一往无前。 堪布没有强迫她修行,但却教会了她一件事,那就是把自己的生命当成一场朝圣,不论路途几何,终将圆满解脱。 宁玛闭着眼,躲进周亓谚怀里,环抱住他:“现在不冷了吧?” “嗯。” 他有着和那只小狗一样的温热和心跳。 但是对不起,我要离开了。宁玛在心里如是说。 - 第二天是阴天,风雪已停,周亓谚载着宁玛去机场。 一路无言,只有音乐暂缓着冰冷的空隙。 “时间紧迫,来不及带你买伴手礼。”周亓谚把行李箱转交给宁玛,“等下次……” “周亓谚。”宁玛打断他的自说自话,“就送到这吧。” 他停驻脚步,和宁玛隔着几步的距离。周围充斥着行李滚轮的声音,行人匆匆,他们曾在这样的地方相遇、开始,也终将在此分别。 “所以我们,算是分手了吗?”周亓谚把手揣在口袋里,隐藏指骨的青白。 宁玛笑了笑:“半年而已,我们就把这当做一次艳遇吧。” 她说完之后,转身朝前走去,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留。 宁玛没敢回头,排队、放行李、递证件,一气呵成。她在夹在高大的外国人之间,他们的香水味复杂又浓郁。 其中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柠檬调,宁玛终于忍不住“唰”地回头期待视线里那抹熟悉,但远处再也没有周亓谚的身影。 “女士,您已经升舱,可以走另一边的快捷通道哦。”有人将她唤回来。 “什么?”宁玛抓紧行李箱的提手,紧张询问,慢慢才理解航司人员的话。 并不是什么免费升舱大礼包砸到了她头上,这当然是周亓谚送她的,最后一个礼物。 宁玛被带去贵宾休息室,服务者轻声细语,端上果盘点心,询问要什么饮品,温度是否舒适。 忽然,她看见这位黑头发的华人女士愣愣坐在那儿,眼睛里滚下一片泪。 服务员吓了一跳,为自己的考核而担忧,于是赶紧过去安慰贵宾。 “女士,一切都会过去的,您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她给宁玛递上纸巾,又蹲在她膝盖边安慰。 “对啊,回家。可是……他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家。”宁玛把自己的脸捂在纸巾里。 在周亓谚送她的最后一片空间里,宁玛痛痛快快大哭着,她好像忘记了学习过的所有,能开解心情的佛家偈语,眼泪不停地滚落,纸巾一张叠一张,像是在心里为这场“艳遇”垒出一座玛尼塔。 正文 第50章 方解石 白牦牛 水土不服姗姗来迟, 宁玛在高空中陷入反覆的低烧,蜷缩在机舱座椅里,好像是灵魂在进行一次自我的剥离。 她迷迷糊糊睡到回国, 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是大年初三。这是一个不前不后的日子,机场里冷冷清清。 宁玛站在机场的电子牌下, 地名闪烁变化,她突然看见了“成都”。一瞬间,记忆里的方言音调, 混合着朦胧湿气, 辛辣地钻入脑海。 于是那一刻,她突然决定先不回敦煌, 而是转道成都。 听说在东北, 生病的人都想吃口水果罐头,这大概与童年记忆有关。对宁玛来说,她此刻很想吃一口藏餐。 宁玛从双流机场坐地铁, 按照手机导航,找到武侯祠旁的一家藏餐厅。出站的时候, 灯火璀璨, 这里没有大到让人睁不开眼的寒风,人们穿着各色大衣和羽绒服, 在街头熙熙攘攘。 她推开餐厅的门,穿着藏装的服务员口喊“扎西德勒”, 宁玛抬手回礼, 然后一个人落座。 虽然之前在成都三四年,但这家据说很正宗的藏餐厅,她却从没来过。一方面是当时的她,有意想要离开熟悉的环境和语言。另一方面, 是她真的囊中羞涩,消费不起。 如今回头一看,宁玛才发现,她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给她上菜的也是一个女人,她先给宁玛拎来一壶热奶茶,接着又端上一份玛森糕,最后在上主菜牛肉盖被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试探地问:“你是……冷措寺的宁玛吗?” 奶茶顺着宁玛的嘴角洇出来,她赶紧拿纸巾盖住,震惊地看向服务员。 她是典型藏族女性的模样,骨相比宁玛有说服力得多,她对着宁玛露齿笑,睫毛漆黑而羞涩。 “我是拉姆。” “白牦牛?” 两个姑娘异口同声,然后一齐笑起来。 “你的样子没什么变化,我一下就能认出来。”拉姆说。 宁玛笑了笑,问:“你怎么会来成都?不会舍不得白牦牛吗?” 拉姆和宁玛是小学同学,拉姆家在去往冷措寺的路上,两人常一起上下学。 拉姆十岁那年,家里诞生了一只纯白的牦牛,小女孩宝贝得不行,每天喂食梳毛。甚至宁玛也沾过这头白牦牛的光——和它分着喝牦牛奶。 小学毕业的时候,宁玛继续去镇里念初中,拉姆自己则放弃了学业,因为初中比小学更远,需要住在学校,她舍不得白牦牛。 但宁玛知道,这不是拉姆不再上学的全部原因。 “白牦牛现在交给我哥哥了。”拉姆说,“它陪游客拍照,赚得比我多。” “拉姆,你在和客人说什么?”一个男人掀开后厨的帘子走出来,用藏语嘟囔着。 “贡布,这是宁玛,是我小时候的朋友。”拉姆回头介绍。 宁玛也点头用藏语问好。 在听见宁玛说出藏语之后,男人的脸色缓和了很多。 “他是你丈夫吗?”宁玛问。 拉姆笑着点点头,干脆在她对面坐下来聊:“这是他家里开的餐馆,所以结婚之后,我也一直在这里。” 没想到黑脸的贡布转身离开,竟然是为了从后厨端一盘风干牦牛肉。这是他们那儿的待客习惯,风干牦牛肉吃不完还得让人带走。 宁玛咬一口,果然入口即化,是小时候的味道。 拉姆问:“你呢,结婚了吗?” 宁玛捏着筷子摇了摇头。 “从冷措寺新建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你。”拉姆回忆着,“这些年你还好吗?” 宁玛三言两语,简单诉说自己的求学打工之路,拉姆在一旁捧腮听着。 “真好。”拉姆有些艳羡,“现在我长大了才知道,还是应该多读书,所以现在我的女儿,我一定让她多上学,所以我和贡布一直待在成都。 “不过现在我们镇子也很好,这些年一直有那个那个……帮扶,政府帮助我们种蔬菜、搞旅游,学校也建得可好了,比我们小时候好多了!” 拉姆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拉着宁玛说个不停,一壶酥油茶转眼见底,贡布又默默替她们新煮一壶。 在拉姆说着藏语的声音中,草原的风、密林的泉、牦牛和羊群、转经筒的虚影、煨桑的烟雾……这些儿时的画面渐渐填满宁玛,她漂洋过海的彷徨,仿佛就在这些絮絮叨叨中,落了地。 最后走出拉姆家的藏餐厅时,宁玛惋惜,这次的假期不剩几天了,也许下次她可以以一个游客的身份,回家乡看看。 宁玛拎着拉姆和贡布塞给她的风干牦牛肉,晃晃悠悠找了家酒店住下,疲惫积累到极点的时候,时差也不用适应,直接倒头睡去。 第二天宁玛睡到自然醒,接着下楼四处溜跶,坐上公交车漫无目的,试图透过车窗,找寻到当年对这座城市的回忆。 但是当一名游客,和在这儿讨生活,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宁玛走过老小区旁的茶馆,听着过年正热闹的麻将声,时而撞上跑出来玩摔炮的小孩。 “你好,请问二单元是往右走吗?”突然有人来找宁玛问路。 可能是宁玛揣着兜,看起来太像吃饱了出来消食的本地人吧。 宁玛张嘴,还没来得及跟这个年轻男人讲,她只是路过的。 反而旁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梁凯?” 宁玛和那个叫做梁凯的男人,同时转头看。只见两只毛茸茸的萨摩耶蹲在地上,一左一右歪头,好像在打量什么。 遛狗的女人穿得很休闲,牵着狗绳,是那种简简单单,又很舒服潇洒的感觉。 梁凯看向那个女人,眼睛里像有烟花绽放。 宁玛默默退开两步,知道自己是闯进了别人的故事里。 “思婧!”梁凯叫她。 女人扬眉,略带威压睇他一眼。梁凯立马低头,乖乖喊:“……学姐。” “你大过年来我老家干嘛?”思婧牵着狗往前走。 梁凯立马跟上,像女人养的第三只萨摩耶一样:“听说学姐要自己开律所,挖了很多人,为啥不来找我啊?” 思婧拒绝得干脆:“我开不出精诚那么高的工资。” “我可以入赘!不是……”梁凯手忙脚乱,“我是说,我可以打白工。” 两人二狗渐行渐远,直到宁玛什么也听不清。 看着旁人的背影,宁玛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不知从哪窜来一股热辣的香味,宁玛摸摸鼻尖,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一个人吃着串串火锅,喝着冰汽水,好不自在。人可能就需要以毒攻毒,这顿下肚,宁玛残余的病,反而被彻底消除。 宁玛喜欢热闹,她随着人流挤进成都最有名的那条巷子,成都这样惬意的地方,即使过年,也有无数游人蜂拥而至。 巷子里的店铺基本都开着,门口甚至还有小型市集,卖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尤其以火锅、熊猫、川剧为三巨头,就像敦煌的飞天。 说到敦煌,一晃眼,宁玛竟然还真看到了熟悉的敦煌配色。 她拨开人群,走过去细看,是一个老式四合院,门口放了“一梦敦煌”的艺术展宣传立牌。 这几年媒体发达,敦煌文化遍地开花,有的直接拿数据,在其他地方搭建复制窟,有的挂一些复制壁画,就可以收取高额门票。 但宁玛看这个是免费的展览,心里欣慰了一些。 她踱步进去,准备看看怎么个事。 - “怎么个事儿?哥们儿你又被甩了?” “又?”周亓谚握着手机皱眉。 左思元在那头嚷嚷反问:“当年你和小薛,不也是人家甩的你?” “……你说是就是吧。”周亓谚烦得很,没心情和他打嘴仗。 几分钟之前,左思元突然给他发消息,说大发他们听说他带宁玛去大使馆办签证,都闹呢,说周亓谚金屋藏娇,只介绍给左思元一个人认识。又听说宁玛和周亓谚在一块儿,八卦之魂燃烧,正好是过年休假,于是他们准备集体飞来美国找他聚一聚。 谁承想,周亓谚回了句“分手了”。 “人家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你反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左思元轻轻叹口气。他虽然平常总是插科打诨,但已经是他们几个发小里最靠谱的一个了,又虚长周亓谚几岁,打小是以哥哥自诩的。 周亓谚新展失利的事,他当然知道。 “要不干脆回来吧?”左思元试探着问。 “回哪?”周亓谚冷笑,“回我爸给我布置好的鸟巢里?” 左思元沉默了,周叔叔确实爹味有点重,他们那代人的通病吧,他们几个,谁的爹不是这样。但他们从小也默认了,自己会在家族长辈的规划下选择人生。 偏偏周亓谚就不,从青春期开始,样样都和家里反着来,要么会成为艺术家呢。 “算了你继续叛逆吧。”左思元干巴巴道。 “你丫讽刺我?” “我不是那意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左思元抹了把脸,“文章憎命达,你们搞艺术的通用!可能你再痛苦痛苦,化悲愤为灵感,又能东山再起了。” 过年和亲戚打招呼忙得很,左思元匆匆忙忙安慰完好兄弟,就把电话掐了。 周亓谚坐在一片寂静之间,桌上还放着当时和宁玛一起买的水果。 东山再起,东山,那也应该在东方吧? 他找回和宁玛的对话框,他们属于和平分手,宁玛并没有删除或者拉黑他,甚至飞机落地后还给他报了个平安,道了句谢。 可是当他想回复点什么的时候,发现“快乐小马.dll”已经变回了冷冰冰的“快乐小马”,没有了dll,但依然快乐。 周亓谚想起宁玛说的“艳遇”,自嘲一笑,人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何必再自讨没趣。 正文 第51章 方解石 新生 宁玛走进小院参观, 她发现这个展还是很有诚意,挂的竟然不是复制画,而是借鉴敦煌文化手绘出来的作品。 只不过大多以普通的工笔画为主, 只有鲜少两三幅是岩彩。 这些画作是可以购买的,有一些贴上了小红点, 代表已经被收藏。在每幅画作旁边,另外还有介绍该画的主题、创作材料的小贴士,宁玛一幅一幅看过去。 “是啷个那么惨, 大年初四还要被导儿提溜出门, 哦,是我呀……”旁边有个女生, 拿着本子边看边碎碎念, 她时不时地把介绍栏里的东西摘抄下来,幽怨的气息让宁玛不得不侧目。 “那个,要不你先别抄了。”宁玛咽了咽口水, 对那女生说。 “啊?”女生一脸茫然。 宁玛指着介绍牌说:“它这里写错了,敦煌洞窟里的塑像, 隋代以前的服饰只上色, 从隋代开始,才绘有纹样。” “!!”女生瞪大双眼, 脱口而出,“老师好!” 宁玛吓退一步:“我我……我不是老师。” 女生充耳不闻, 继续问:“老师, 那能不能说说具体有哪些纹样?” 宁玛下意识回答:“比较多的有菱格纹、连珠纹这样的。”然后她弱弱地辩白,“但我真的不是什么老师,我甚至都没有正经念过大学。” 那个女生突然就严肃了起来,一副要和宁玛好好辩论一番的架势。 后来, 宁玛和她聊了很久的天,知道了原来她是艺术史专业的研究生,她也知道了宁玛的过往。 “以前很少会有普通人愿意买画,我只见过虔诚的信徒请唐卡回去。”宁玛说。 两个姑娘在冬日暖阳下,坐在人来人往的巷口台阶上吃冰淇淋。 “但现在年轻人还挺愿意为艺术付费的,尤其是岩彩这种小众,收藏价值又高的,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去卖画?”女生问宁玛。 宁玛摇摇头:“如果是三年前,我可能会,但现在我只想好好研究洞窟壁画。只是……我经常会觉得,和你们这样科班出身的高材生比起来,我好像贡献不了什么。” “哎呀,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女生用网络上异常准确的话来开解宁玛,“现在哪有那么多高精尖,大家都是努力活着的普通人罢了。” 女孩和宁玛萍水相逢,欢快地聊了一会儿之后挥手告别。 而宁玛仍坐在台阶上,盆地的阳光柔和温暖,洒在地面澄亮却不刺眼。 宁玛觉得舒服极了,抻直两条腿,抬着胳膊伸了个懒腰。 原来一个人旅游的感觉如此惬意,一场失败的恋爱并不意味着人生的失败。 次日初五迎财神,宁玛坐着火车从成都返回敦煌。毕竟拥抱上班,就是拥抱财神啊! 过后几天,回老家过年的同事们也陆陆续续返岗,相互赠送带来的特产小吃。 以前宁玛都是兜着别人给的小零食回宿舍,这回她也有可以礼尚往来的牛肉干了。 “怎么又是牛肉干?”小梦纳闷,撕开嚼嚼嚼。 宁玛也嚼,笑着回复:“和上次的不一样,这是我小时候吃的口味。” 确实,小梦发现这牛肉干并不怎么需要嚼,不知道怎么做的,竟然有一种入口即化的风味。 “你过年也回老家啦!但你老家不是……”小梦想到宁玛的身世,欲言又止,“也好,跟你男朋友一起回去看看,挺好的。” 小梦不知道她去的是波士顿,但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宁玛抿抿唇:“我分手啦。” “啊,为什么?”小梦把牛肉干从嘴里拿出来。 “异地恋嘛。”宁玛故作轻松。 小梦叹了口气,拍拍宁玛的肩膀。不用多说,这个原因大家都很了解。 这些年来,研究院有太多职工因为和爱人家人长期异地,而不得不离开敦煌。 但宁玛为了留在敦煌而选择分手,小梦也是理解的。她知道,敦煌已经成为宁玛的第二个故乡。 “给你冲杯热巧喝吧,补充点糖分。”小梦戴上围裙手套。 “好呀,谢谢小梦姐。”宁玛弯眼笑。 八卦就是这样,只要透露出一丝风声,很快就像蒲公英种子似的,被吹得四处开花。 元宵节后,舒绣文抽了个空,叫宁玛过去。但她既不在院长办公室,也不在宿舍楼,而是让宁玛去158窟找她。 宁玛到的时候,舒绣文正背着手站在巨大的卧佛前,安静地凝视。 “娘娘。”宁玛叫她。 舒绣文转过身来:“你来了。”她没有叫宁玛陪她一起继续看卧佛,而是转身走出洞门。 一老一少站在三楼栏杆旁,眺望远处的三危山。 “听说你和小周分手了?” “嗯。”宁玛瓮声。 “难不难过?” “最开始当然很难过,但时间久了,总会迈过去吧。”宁玛藉着回答,像在说服自己。 “其实小周是个好归宿,可惜了。”老太太感叹。 宁玛轴劲突然就上来了,她嘟囔着:“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一定要跟着男人跑。” 宁玛在心里跑马灯似的,拉姆是这样、无数女人都是这样。明明好不容易因为自立而自由,却又要回头,身似浮萍一般活着。 为什么,一定是女人牺牲些什么,而不是男人。 “还是金伯好。”宁玛说。 老金是舒绣文的老伴,从学生时代两人相爱一直到如今。 舒绣文也叹气:“老金是很好,但他也很苦。” 她这一辈子,亏欠老金太多。早年她无暇打理家庭,都是老金在异地带着孩子们长大,后来他又放弃了自己的事业,来敦煌陪她。 老太太拍了拍宁玛的手背,没再多说什么。她想的是:小姑娘能干脆的放手,其实也好,她还不懂,对自己的爱人感到愧疚是多么煎熬的一件事。 而小姑娘垂眸,和自己看到的相濡以沫的院长夫妇相比,更觉得心里酸酸涩涩——她和周亓谚之间的爱情,就像一场还不错的电影,咬咬牙拿了延期密钥,但最终还是要散场。 肃冷的风吹来,宁玛觉得鼻头有点冻,果然是春风不度玉门关。 “娘娘,我们进去吧。” 一老一少搀扶着转身进洞窟,卧佛阖目,安静庄严,刚刚纷扰的心事一下子烟消云散。 舒绣文也终于想起来,她叫宁玛过来是有正事的。 “既然你都有一辈子留在敦煌的决心了,那要不要为转正努把力?” “啊?但我们这儿,不都是要研究生才行。”宁玛局促。 “那就考啊。”舒绣文乐呵,“本身咱们这些专业也不是考研里的热门,你在研究院这几年,知识也累积了,手艺也锻炼了,尽管去尝试!” 宁玛脑子里突然窜出,在成都看展时,那个女生说的话。 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好,那我试试!”宁玛燃了起来,眼神和千年前要开凿洞窟的工匠一样坚定。 舒绣文满意地笑,她没有告诉宁玛,她之前写的那篇关于泥板实验的小文章,被某个老家伙看上了,虽然宁玛写的很粗糙,但这是一个很好的课题。 正好研究院这两年,也在琢磨和各大高校合作,培养一些定向研究生。 可以说,宁玛考研这事是双赢。 宁玛心潮澎湃地和舒绣文告别,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划着手机看考研攻略。 她正看着肖老徐叔呢,微信里突然跳出房屋中介的消息:“哈喽你在吗?下午有燃气检查的人要来,物业上门敲过好几次,说你都不在家” 宁玛被大米饭生噎了一下,看着消息有种当头一棒的感觉。 有意无意的,她把房子这事完全忘了。过年那会儿是月初,现在元宵都过完了,眼看再过几天就到三月。 宁玛回复:“我记得当时签的合约是可以随时退租吧?” “A看房找我:是的,退租的话,需要在下个月一号之前把东西清空。然后我查到咱们这边当初是一口气打了一年的房款,我们验收完房子,没问题的话,七个工作日内会把余款原路退回,你看可以吗?” 毕竟是周亓谚租的房子,于情于理要和他说一声吧。 宁玛把中介那段消息转发过去,“快乐小马:我申请了退租” 周亓谚竟然难得的秒回“ZQY.exe:嗯” 她吃午饭,那么就意味着周亓谚那边是午夜。以往的周亓谚倒也不早睡,但一般都是在搞创作,所以秒回的概率几乎为0。 那他现在是……失眠了?撤展的事应该对他打击很大吧。 宁玛咬着嘴唇继续问:“那房子里你的东西” 宁玛的手指在屏幕上悬而未决,她本来想说要不要给他寄到北京去,结果一不留神直接发送出去了。 那边还是秒回“ZQY.exe:扔了吧” 哈,果然。宁玛刚才心里对他的那点儿怜惜,立刻抛开。 中介又继续见缝插针“A看房找我:那燃气检查这事儿?” 快乐小马破防:“进吧进吧,随便进!” 扒拉完午饭走出餐厅,宁玛抬头看见研究院里的行道树孤独排列,但是再仔细一瞧,枯枝上隐隐约约有新的芽苞了。 宁玛不由想起,当初周亓谚倚靠在树干旁等她的身影,那会儿她戏谑他是个少爷。 宁玛不知道别的情侣吵架是不是也这么干脆,一点拉扯也没有,说分手就直接两不相欠。她只知道,他本来也是个不需要迁就别人的少爷。 她下机后给周亓谚报的平安,他没有回复一个字。她和他说退房,他倒是秒回“扔了”。 宁玛用手背挡住自己微红的眼眶,自言自语一句:“风沙好大啊,什么时候才能长满叶子。” 正文 第52章 方解石 等春 宁玛没等到枝繁叶茂, 倒是先迎来了一场大雪。早春时节,人迹稀少,九层塔的每一层塔檐上都落满了雪, 像是淋面。 每一片微小的雪花都伸展出最美的纹路,混合形成的雾淞压在树上, 仔细看,棉白之下已经结出了盈盈淡粉的花苞。 等到雪化之后,花苞纷纷绽放, 便是敦煌的第二场杏花雪, 为西北大漠带来最柔软的春。 在敦煌这场初雪到来的前夕,宁玛背着大布袋子回到房子, 准备收拾东西退租。 也许是刚开年, 整座城市还陷在假期的余韵,以及游子们再次远行的寂寞中。 小区里静悄悄,时而也能看见地砖缝隙里的红色炮竹残屑。 宁玛进门, 从客厅开始收拾,朝南那面飘窗旁, 有一盆宁玛从市场买回来的蝴蝶兰。老板说, 这花在西北算是好养的,花期还长, 春夏秋都开。 当时宁玛兴冲冲把花抱回去,可是等周亓谚来敦煌的时候, 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 她像是安慰周亓谚, 又像是安慰自己那样说:“没事,来年春天还会再开花的。” 但连着一个月的寒冬,宁玛都没有来过这个房子,这株蝴蝶兰已经消苞, 此刻看起来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条。 宁玛往托盘里倒了点水,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倒完水后,宁玛顺手把窗台的灰给擦了。 整个房子里安静得过分,宁玛从沙发上抠出遥控,想把电视打开。但怎么也按不亮,宁玛还以为坏了,检查一看发现是没插电源。 还是当初周亓谚连接VR设备,拔下来的线,却一直忘了再插上。 宁玛蹲在地板上,捏着插头久久发呆。 浴室已经开封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也没办法拧回去,宁玛找了个袋子装起来。说到这个,她到现在也不知道周亓谚身上的柠檬味到底来自哪里,当时总想着当面问他,可每次都忘记。应该再也没机会问了吧。 接着卧室里的被褥被宁玛费劲拆下,这么大这么宽,背回宿舍盖可能要拖地了。 宁玛被累出一身薄汗,转身去厨房烧水喝。在等待烧水壶运作的期间,宁玛开始不由自主地发呆。 水慢慢加热,开始沸鸣,嗡嗡嗡的声音像飞机起飞。最终“哒”的一声,水开跳闸,宁玛机械地给自己倒水。 也许是心不在焉的惩罚,开水溅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 “嘶——”宁玛回神,放下水壶和杯子,赶紧去冲凉水,直到冻得通红失去知觉。 但是很快痛觉又卷土重来,宁玛下意识地去触摸那些冰凉的瓷盏。她忽然想起周亓谚递给她的那碗奶油蘑菇汤,想起周亓谚托着餐具的断指伤痕。 真的好疼啊……像是用捣辣椒的锤子砸手指,在持续的钝痛中混入尖锐的刺痛。十指连心,那么断指的痛会有多尖锐,多绵长呢。 即使是这样的痛他也没有放弃创作,即使是这样的痛她也决意离开,他们之间注定无疾而终。宁玛突然泪流满面。 “来来,大哥进来吧。”大门突然应声而开。 哭的哇哇的宁玛,泪眼婆娑抬头,和房产中介小哥对望。他身后跟着背斜挎小包的燃气检修员,还有西装革履的物业。 尴尬弥漫流转。 宁玛强迫自己止住哭,抽抽地问:“你们不是检查完了吗?” 中介小哥挠挠头:“那天联系上你之后,物业和我说小区挺多户人家只有周末才有空,就安排检修员周末再一起来。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在家。” “那你们自便,我去下洗手间。”宁玛说完,假装镇定地转身走掉。 中介、检修员、物业都被惊到了,三个人一声不吭,像演默剧似的弄完就走,把空间重新还给宁玛。 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在卫生间背完一组单词,宁玛也逐渐冷静回来。 她看着客厅堆积的大包小包,才发现一个房子,哪怕只短暂居住过那么几天,也依然留下了这么多痕迹。 宁玛小小的宿舍怕是都堆不下这些东西,需要借一个空房间先暂时放放,再找机会出一些二手。她今天也没法一口气把这些东西都搬走,但马上就是三月了,她也许还得请半天假用来搬家。 可第二天,宁玛就收到中介小哥发来的消息“A看房找我:是这样,你退租比较突然,房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新房客,所以房东说你可以慢慢搬,不用着急赶这两天。” 宁玛松了一口气,感恩好人。 时间就这样平稳度过,宁玛不再随便答应别人,去帮忙做那些琐碎的工作,每天只忙着背书。 四月一到,西北的风都变得温柔起来,吹拂过月牙泉边的芦苇荡,迎春、杏花梨花渐次开放——除了宁玛的蝴蝶兰。 它似乎是真的死了。 宁玛拨弄了一下蝴蝶兰的枝干,美术史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响。一个陌生号码来电接进来,开口自报家门:“那个,我是那个XX小区602原本的房东,你要不要来现场看一下?” “什么?”宁玛挠头疑惑,“我已经退租了啊,东西也早都搬走了。” “不是委托给你……”电话那端也传来唰唰的翻书声,和宁玛这边的声音,虚虚实实搅合在一起,“哦哦哦不好意思,我搞错了,打扰了。” 一个莫名其妙又乌龙的电话,宁玛很快把它抛之脑后。因为宁玛的脑子都被学习挤得满满的,根本装不下其他。 专业课每天按部就班,上班就等于在复习,政治多听讲多做题也能理解,唯独英语,宁玛非常头疼。 宁玛整理了一些怎么都不明白的长难句,在微信里请教王赭。 “Wendy:这个that是主语,所以这里是定语从句不是同位语从句” “快乐小马:#大哭表情#好难,语法太难了” “Wendy:其实你不一定非要学语法,它归根结底还是语言,你把语感提上来也行……你应该目标分也不高吧?” “Wendy:我记得姐夫哥不是常年呆在国外吗,让他教你啊,没事用英语陪你聊天呗” 宁玛发了两个表情包打哈哈,她立刻就明白,自己打扰到了王赭,之后也没有再烦她。 人长大之后就会发现,很多朋友可以分享一些嘻嘻哈哈的内容,也可以一起吐槽八卦,但再多就过了。 她小时候的朋友,就像拉姆那样,有的留在牧区,有的结婚后无踪影。高中只上了一年,还没来得及建立多么深刻的友谊。后来便是辗转打工,大家都来自天南地北,最终也是四散不见。 那种小说电视里能过命的闺蜜情,她好像从没有过。 宁玛长叹一口气,打开抽屉找替换的笔芯,却看见周亓谚画的那副泥板画静悄悄的躺在里头。 岩彩流光溢彩,经久不退,她的发尾垂下,和画里的辫子扫在一起,记忆倒置。 突然之间,宁玛就没了继续学习的力气。她打开微信,和周亓谚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的“扔了吧”,宁玛鬼使神差的点进他的朋友圈。 宁玛原本已经做好了看见空白一片的准备,没想到竟然还真有一条,还是她当初没有看过的内容。 看看日期,是在她退租过后不久,文字是“冬天即将结束”,配图是滑雪场的风景。宁玛点开看,通过眼熟的标识,认出就是当时周亓谚带她去过的那个滑雪场。 他心态可真好啊。 宁玛微笑,头顶一股无名火,气冲冲又直愣愣躺倒在床上。躺着躺着,她却渐渐把自己蜷缩起来,很丧,但哭不出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宁玛对考试的焦虑,逐渐压倒了其余一切情绪。 五一黄金周的前一天,敦煌突然下了场大雨。天空张开阴翳,令人难以置信的雨点,就这样辟里啪啦地溅落在地面。 宁玛挡着脑袋跑去食堂,但雨势很急,落在身上像在暴打她。她的麻花辫也因为奔跑,而毫不留情地在背上抽打。堪称花一份力,挨两份打。 算了,去院史陈列馆躲躲吧。 院史陈列馆原本是两座古代寺庙,上世纪被当做研究院的办公室使用,现在依然保持着古朴的面貌。 黄泥色的外墙被雨水打湿,变得深沉灰蒙,院门前的榆树却被洗濯得苍翠透亮。 宁玛在屋檐下躲雨,却听见陈列馆里头传来嘈杂的人声,似乎人还不少。 奇怪,这个天气,这个时间点,旅游大军也还没到,怎么陈列馆里还有人。 宁玛转头过去,正好那些人从门槛跨出来。几位大哥大叔,穿着朴素的衬衣或Polo衫,正言笑晏晏。他们应该是某个部门的工作人员或者老师,研究院很大,宁玛与他们素不相识。 就在宁玛打算将视线收回来的时候,一抹米白衣摆飞入眼角,明明也是普通衬衣,但似乎把周边的景致都带得飞扬起来。 她视线上移,在视网膜还未传达准确信息前,心脏就已经提前急坠。直到看见那熟悉的侧脸,眼睛酸涩到不敢眨。 竟然,真的是他。 雨水顺着屋檐浇下,又溅到宁玛的脚踝和手臂上,冰冰凉。但她依然在怀疑,这场雨、这个人,是不是都是她在做梦。 “小周,走吧,接下来带你去看看我们的设备。” 周亓谚被人群簇拥着,他们纷纷撑开伞,要去往下一个地方。而他插兜,目光穿过人群与宁玛对视,半晌,露出春风拂柳一样的笑。 接着,在各位前辈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周亓谚向宁玛走过去,把手中的伞递给她:“宁玛,好久不见。” 正文 第53章 蛤白 再见 雨依然哗啦啦地下, 似乎要把小院地上的沙土一口气冲刷干净。 在这么多人重叠的围簇中,某位老师看得最真切,他挠着头, 问出所有人心中所想:“你们认识啊?” 宁玛胸前挂着食堂饭卡,显而易见是研究院内部人员, 但这位周大艺术家不是从美国回来的吗…… “嗯。”周亓谚眯眼笑了笑,“我前女友。” 老同志们一瞬间眉飞色舞起来,传递八卦的眼神, 感觉已经无声地唠上一百句了。 “我们走吧。”周亓谚走到最年轻的那位工作人员伞下, 礼貌而得体地颔首。 一行人从宁玛身边擦肩而过。 她低头望着自己手里的伞,发怔。小半年过去, 她自己变了, 周亓谚好像也变了。 他那些盛气凌人的脾气,少爷似的玩味散漫,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优雅模样。 怪怪的。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样, 之前对她那么随性, 是看菜下碟? 清风朗月的一句“前女友”,还友好地送伞, 谁听了不觉得落落大方,君子行径。 事实也的确如此, 他为了不碰到宁玛的手, 递伞的时候都是握着上方的伞杆,特意为她把伞柄留了出来。 宁玛撑伞走进雨里,豆大的雨珠打在伞面振聋发聩,这声音瞬间将宁玛唤醒。 她在暮春寒风中打了个激灵, 告诉自己——想他做什么,管他来干嘛的,她只要继续上班背书就行,都前男友了,权当他不存在! 可没走两步,宁玛还是敌不过那抓心挠肝的好奇,她打开手机,想看看周亓谚的朋友圈里是否有什么蛛丝马迹。 结果一片空空如也。 吃了饭,她照常利用午休时间刷题背书。敦煌的雨下不长久,来去都匆匆,窗外已经隐约有重新放晴的趋势。 宁玛低头一看,脚边撑开晾着的伞,上面的水珠也慢慢消失殆尽。它的存在,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宁玛,周亓谚是真的回国了。 宁玛咬咬嘴唇,搭桥上外网搜索,但似乎属于Quinn Choo的花期已经过去,不再有铺天盖地的新闻帖子,只有零星几篇和他过往作品相关的内容。原来互联网在哪里都没有记忆。 她继续做题——近代中国“实业救国”的道路之所以走不通,是因为——不是,他到底为什么来敦煌啊? 宁玛摔笔,根本没办法静心,她嗷呜一声,趴到臂弯里。 “笃笃。”突然,门被人扣响。 宁玛抬起头来,眼前有虚影在晃,声音倒比视线更先传递信息。 “我来拿伞。”周亓谚的声音就像刚刚那场雨一样,打得宁玛措手不及。 她也终于瞳距定焦,但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哦哦,我给你拿。”宁玛起身,弯腰拾起地上在晾干的伞,准备收好后再递还给周亓谚。 不知道是太过尴尬和紧张,还是手心沾了伞尖的水,宁玛一个打滑,伞没收住,反而因为惯性往桌边怼了一下。 “卡”的一声,伞骨折了。 宁玛底气不足:“这是院里的伞吧,我去跟总务处报备一下……” 周亓谚倚着门槛,抱臂讥诮:“这是去年我买的,你这么快就忘了?” 宁玛望着伞内的图案,确实是莲花藻井,但院内的伞都大差不差,宁玛没想到他会随身带着那把伞。 “那我再赔你一把……”她低头嗫嚅。 “不用了。” 周亓谚把伞接过,转身离开。 宁玛收伞时,撞到桌子的手肘先前是麻涨,直到此刻,痛意终于达到顶峰。她皱眉用另一只手挽起袖子查看伤势,看起来有肿胀的迹象。 桌上的真题书还瘫着,密度很高的红笔痕迹,也在昭示着宁玛,她的成绩并没有达到预期。 其实这种痛觉完全可以忍受,但她心里堵得慌,脆弱来得很突然,也很复杂,一瞬间上涌,就变成了宁玛的红眼眶。 但宁玛没想到周亓谚会去而复返。 他拿来一瓶冰可乐,放在画室的桌上,视线扫过宁玛的胳膊,淡淡开口:“敷一下吧,别耽误画画。” 眼见周亓谚做了好人好事,转身又要走,宁玛没忍住叫住他:“你……这次来待多久?” 周亓谚顿了顿,唇角浮出一抹戏谑的笑意:“你是希望我待的时间短,好躲着我,还是希望我待的时间长,好多见我?” 宁玛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因为她发现,自己似乎在周亓谚给出的这两种情况中,犹豫徘徊,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内心真的想怎样。 周亓谚也不逼问她,从鼻腔溢出一丝慵懒的笑:“不过宁玛,你还欠我一句再见。” 他指的是当时在机场,两人分手,宁玛撂下“艳遇”的定义转身就走,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再见”。 现在周亓谚旧事重提,宁玛觉得他大概是想往更和平的分手上走,就像他和他的前女友,不对,现在应该是前前女友薛恬宛,即便分手了,也能从容参加前任的展览开幕。 这样也好。 宁玛咬咬嘴唇,礼貌开口:“那……再见。” 他盯了她两秒钟,宁玛低着头仍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像雪豹苏醒后一样的眼神,散漫又充满压迫。 周亓谚眯了眯眼,微笑颔首:“再见。” 宁玛发愣,拿起那瓶可乐,它的外壁已经冷凝出细密的水珠。周亓谚似乎总是和水有缘,去榆林窟的那天下雨,去祁连草原的路上下雨,和她的重逢也要下雨。 冰饮贴在伤痛处,慢慢地把她衣袖沁湿,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也觉得湿湿涨涨的,像是在西北大漠经历了一场梅雨天。 第二天,五一小长假正式拉开序幕,无数载着旅客的大巴小车,碾着满轮子的沙尘到来。 他们过来,当然也有人出去。旅游就像生活交换手册,除了面向游客的应急部门,讲解宣传部门,像宁玛他们这种研究部门里的人,几乎都和家人去了别处游玩。 但宁玛无处可去,正好躲在宿舍里看书。 阳光里的热度已经隐约浮现,顺着窗帘漫入室内,杨絮随风在地面打卷,像刚剃下的羊羔绒毛。春天就这样不知不觉溜走,来到了立夏的关隘。 宁玛正背到赵孟俯,手机屏幕上竟然跳出来自某个二手交易平台的消息。 当时宁玛退租,东西多得堆不下,便整理了一些挂上去卖。比如抱枕、还没来得及盖的超大尺寸夏凉被、置物架、几乎全新的厨具…… 这么好的东西竟然被周亓谚弃若敝履,说要扔了,既然如此,宁玛问心无愧卖掉,并且打算一毛钱都不分给他。 宁玛想的很美好,事实却是根本无人问津。二手大件,买家卖家谁也不愿意付运费,但如果自取,敦煌又确实没有市场。 慢慢的,宁玛都快忘了这回事。而那些东西,也被她一点一点,挤进了宿舍。 “人真是能屈能伸。”她看着自己小小的宿舍,几乎只剩自己能躺下的一半床榻,和一条曲折细长的走道。 宁玛已经逐渐体会到,小时候的草原生活也是一种奢侈。相比于囤积的物欲,宁玛还是更喜欢宽广一点的居住环境。 所以这个消息,对于宁玛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用户379528:你首页那些二手家具,给我一个打包价” 宁玛立刻给人凑了个整数,下一秒“用户379528:行,你改价” 电光石火之间,交易完成,宁玛整个人有点晕乎,好比从天而降一个月的工资。 “用户379528:今天下午去搬,方便吗?” 宁玛回了一个大大的OK,多么爽快的大哥啊,宁玛一扫前两天的阴霾。 然后她吃着棒棒糖哼着歌,就把要运走的东西整理出来了。 下午两点,大哥准时敲响宿舍门,宁玛抹着额角的汗,热情洋溢:“大哥你来啦!” 大哥就像网上那样,寡言又爽快,不说废话,扛起箱子就走。 宁玛把中小型的杂物都放进箱子里,还有好几个大件只能孤零零地摆着。宿舍没有电梯,当初她把这些运过来,是斥巨资雇了小货车和搬家师傅的。 大哥是真的很有力气,宁玛住在三楼,平常她就算空着手来回一趟也得几分钟,大哥扛着东西,竟然也和她的用时差不多。 搬到剩最后一个置物架时,宁玛捞起钥匙追出门去:“大哥你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出去,和门卫说一声不收你停车费。” “你说撒着呢?”大哥的地道西北腔从柜子后面闷闷地传来。 宁玛跟着下楼,刚准备一起搭把手,就眼见这大哥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宁玛纳闷。 木板的后面传来另一道声音,字字珠玑,又莫名熟悉:“帮我靠墙放到沙发边,多谢。” 大哥快速依言调整置物架的方向,紧接着露出站在门内那人的脸。 宁玛如遭雷击,怎么会是周亓谚?! 宁玛用被考研蚕食剩余的大脑运转起来,这是研究院的宿舍楼,面积很小,一层只有一户,他们这栋楼因为环境问题,反而低层风沙最大,所以二楼一直空着。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周亓谚搬来了宿舍,而且…… 她掏出手机,在交易平台的聊天框里输入“???”,周亓谚噙着笑,手指轻松点了一下,宁玛便看见用户379528向她发送了一个最传统的微笑表情。 小黄脸一点一点放大微笑,宁玛感觉自己变成了另一个经典的裂开小黄脸。 “快乐小马。”周亓谚挑眉笑,故意念出她的网名,“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不不不不用了!”宁玛唰地转身逃回家,三步并作两步爬楼消失。 正文 第54章 蛤白 复原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搬东西的大哥这么轻松, 这么快!原来他根本就是搬到二楼,而不是最底下! 宁玛倚靠在门板上,平复着爬楼的喘息, 瓷砖上的光斑倏忽移动,照亮之前角落里被遮挡住的灰尘。 得, 大半天又没了,赶紧把卫生做一下,抓紧时间看书吧。 宁玛做事情动作很快, 集满了沙子的抹布, 放进水桶里盥洗,等待杂质沉底了, 再把上层脏水倒掉。 每次做这些的时候, 宁玛就在想,艺术果然是因地制宜的产物,这个做法和制作颜料时候的水飞, 简直一模一样。 楼下的周亓谚,大概也和她一样在打扫, 但他用的是吸尘器, 嗡嗡的声音传上来。 这声音听久了怪烦的,宁玛气得直跺脚。就像草原上的野兔, 被人提着耳朵揪起来后,两腿乱蹬那样。 没想到楼下吸尘器的动静还真停了下来。不是吧, 他真能听到自己跺脚的动静? 宁玛赶紧坐回书桌前, 手指绕着发尾打圈儿,纠结了很久,终于还是拿出手机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来敦煌干嘛?” 过了一会儿,周亓谚回复:“我答应了数字研究所那边的一个合作” 果然, 是工作啊。但一想到周亓谚住在她楼下,宁玛就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快乐小马:那你怎么不去住酒店,我提醒你啊,这里二楼沙尘很多的。” “ZQY.exe:省钱” 哈,宁玛气笑了,手指比脑袋快,直接回怼:“要省钱你还雇人搬” 结果周亓谚没再回复她。宁玛等了几分钟,意识到自己又在手机里神游,吓得一颤,赶紧把这个祸害扔远,继续看书。 假期里大部分员工都不在,食堂也没什么菜品,宁玛也就懒得为吃饭再专门跑一趟。 她拿出自己的小电锅,先煎一个荷包蛋,再煮一袋泡面,放上火腿肠和小土豆,堪称完美。 泡面的香味霸道,但竟然有一股更霸道的焦香从纱窗飘进来,宁玛鼻翼翕张,闻到了原始的烤肉香。 说起来真的很久没大口吃肉,食堂毕竟是食堂。宁玛不由自主走到窗边探寻,手里还捏着那双准备吃面的筷子。 真的好香啊,如果是麦老师他们做的,宁玛都准备厚着脸皮上门尝一口了。但她上下一探头,发现这烤肉的香味,竟然是从周亓谚宿舍飘来的!宁玛当机立断,把玻璃窗也关上,隔绝掉这诱人的味道。 没事的,泡面也好吃。 宁玛调整心态,猛猛吃了几口面,房门却又被敲响。她擦着嘴走过去开门,想当然觉得是麦老师,因为上次他就说要来拿一些藏茶茶砖。 结果门一开竟然又是周亓谚。 他的眼神落在屋里的泡面上,很快又克制地收回来,笑笑:“挺巧,你也在吃饭。” “有事?”宁玛面无表情地问,实际眼睛已经瞥到了周亓谚手里拎着的袋子,只是袋子不透明,大约猜到是个长方形的盒子。 不会是好心来给她送烤肉吃吧,作为新邻居,他还怪上道的。 “这个给你。”周亓谚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宁玛接过,不着痕迹地咽了咽口水。 周亓谚像是代替别人转交东西一样,淡淡地来,淡淡地走。宁玛眨眨眼,他的背影即将越过楼梯转角,她好像预见自己再这样傻站着,会让周亓谚突然抬头看她。 宁玛回神,赶紧关门。 她赶紧拆开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果周亓谚在一旁,一定会想起那只偷吃供果的鼠兔。 只可惜,袋子里并不是宁玛预想中的饭盒,而是一个礼盒。宁玛手指一顿,还是把礼盒打开,一眼看见黑色绒布盒子里摆放的两枚耳环,绿松石编织的坠子长长蜿蜒着,像夜色里的两汪湖泊。 这是她当初落在波士顿的耳环。 宁玛的思绪又回溯到刚分手的时候,阴冷的天气,烟灰的大雪。她果断地把盒子“啪”一声合上,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不开心锁住。 宁玛不明白周亓谚为什么要特意把耳环还给她,徒惹她心烦。 再回头一看,面也坨了……啊啊啊啊烦! 宁玛没了食欲,抓狂一顿,干脆直接洗漱上床,戴耳机听课。窗外颜色一点一点变得昏暗,老师的声音平平仄仄,在耳朵里慢慢与小时候的念经声重合起来,宁玛两眼一翻,滑进被子里。 假期的第一天结束。 宁玛的早上是被饿醒的,她冲到食堂怒吃两个沙葱牛肉饼,一大碗米粥,再喝上一杯清爽的杏仁露。 吃完早餐,回宿舍的路上才刚过八点,可参观的队伍已经排得老长。 手机滋地一声来消息,宁玛有一种老大爷般的悠闲气质,眯着眼在树下看屏幕。 “ZQY.exe:宁玛,谢谢” 没头没尾的,宁玛皱眉,回了他一个问号。 “ZQY.exe:你选的被子很舒服” 不是他有毛病吧!宁玛站在树下,脸颊却像被阳光晒伤了一样通红。 显而易见,那条超大尺寸的双人夏被,是当初她买来……给他们一起盖的。但现在都分手了,还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做什么。 周亓谚,这个打扰她学习的罪魁祸首!宁玛当机立断,一鼓作气,终于把前男友拉黑了。 “ZQY.exe:你最近似乎很忙?”(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这是……被拉黑了?周亓谚靠在床头挑眉,但他并不恼,反而心情微妙地很好。 再往后的几天,宁玛都没有见过周亓谚。一开始她怕被吵到,抱著书跑去画室学,但每次来回上下楼,她都做贼似的,生怕周亓谚突然开门。 可宁玛渐渐地发现,周亓谚其实很安静,安静到她有时候会忘记,楼下已经住了人。 假期的最后一天,正巧是立夏,也是浴佛节。每年这天,敦煌人都会按照传统来莫高窟大佛殿拜拜,九层塔前还专门辟了一块区域,让大家供燃香烛。 宁玛没有去挤人,只是远远地拜了一下,然后回到宿舍不再出门, 晚上的时候,宁玛突然来了看电影的兴致,她打开视频软件看看有没有什么免费的影片,按照评分往下浏览,目光就这么轻巧地落在了《星际穿越》上。 她停顿了下来。去年夏天的记忆像打翻了一筒卷纸那样,眨眼间铺陈满地,让人措手不及。 此刻天已经全黑,莫高窟也早已不复白天的热闹。 宁玛默默地把床头灯按熄,放下手机。赤着脚走到窗台边。她仿佛是童话故事里被施了咒语的锡兵小人,一点一点探出头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屏住呼吸,月光兜头罩住她,头发如垂丝摇摆,仿佛立夏后残存的最后一点春意,都握在了她紧张攥着的手心。 正下方的窗口与她这儿整齐相对,灯光柔柔地散发出来,他竟然就在自己楼下,他真的在。 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而不是从前。 宁玛闭眼,顺着窗台的半墙滑坐地面,把自己隐埋起来。她只能寄希望于,周亓谚赶紧完成和研究院的合作项目,然后彻底离开。 - 进入五月后,气温节节攀升,宁玛所在的美术研究所,今天开大会。所里的五个工作室都到齐,四十多人把会议室排排坐满。 研究院从上世纪到如今,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是一个规模巨大且成熟的文保单位。单是业务部门就有四个,除了宣传部,另外三个都属于研究方向。 与周亓谚进行技术合作的数字化研究所,属于保护研究部,那边都是和现代科学技术相关的工作。 而宁玛所在的是艺术部下辖的美术研究所,若再细分,美术研究所里还有五个分工不同的工作室,雕塑、壁画、装裱修复、图案设计、岩彩创作。 宁玛则是壁画工作室里的小年轻,一排排坐下来,她理所当然挤在最末。 领导讲着一二三,最后把话题转向了宁玛她们。 “从去年开始,我们就开始着手1X2窟的复原,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禅窟,但也用了一年多的时间。”领导喝了口茶,继续说,“最近数字化研究所那边,从国外请回来一位艺术家,他们有意以1X2窟为样本,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数字复原窟。” 之所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数字复原,是因为此前的数字洞窟,都是根据洞窟里现存的模样,进行扫瞄拼接,也就是说它如实展现了,洞窟经历风霜之后的模样。 但宁玛她们的复原,做的是更早远的复原,那些被氧化的铅丹、剥落遗失掉的线条,她们都有尝试性地复原。 所以如果是这样的合作,那最后的数字化,或许能展现出千年前,这个洞窟刚营造好的模样。 “先前参与修复壁画的小组,你们内部自己选一个人出来和数字研究所那边对接。” 王老师他们不由得克制住,往宁玛那边扫视的冲动。 散会后,众人聚集在大画室里商量—— 麦老师率先退出,边泡茶边说:“我年纪大了,看不了电子屏幕,这个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哈哈。” 将军挠了挠头:“这个这个……我觉得还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说是不是王映霞?” 王老师每天不和将军互怼几句,画都画不顺,她戴着眼镜翻白眼也很分明:“那我跟你合作怎么那么心累?” “说明你是堪比男人的女人。” “作呕。我是把男人踩在脚底下的女人。” “哎哎哎,你们别搞性别对立啊。”有人开始劝架,其实不痛不痒,还是想吃瓜,时不时把目光瞥向宁玛。 宁玛深吸一口气,微笑开口:“还是我去吧。” 场面寂静下来,王映霞受过情伤,颇能与宁玛感同身受,宁玛又比她女儿大不了几岁,她对宁玛还是比较照顾,于是揽着宁玛到一旁小声说:“小宁玛,你别勉强自己。” “不勉强的,王老师,我不是在准备考研吗,这个合作如果成功的话,我也能写进简历,是好事。” “行。”王映霞拍拍宁玛的手,这事就算落定了。 要么说“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呢,宁玛好不容易硬气一回,也没想到立刻就被打脸。 她默默把周亓谚从黑名单中解除出来,一边祈祷,期间周亓谚并没有给她发过消息,还不知道这回事。 “快乐小马:复原1X2窟的工作,你们是怎样的安排?” 宁玛很忐忑,她不知道周亓谚会不会搭理她,似乎一瞬间,她又回到了和周亓谚刚认识的那天,她在深夜等待周亓谚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只不过这次,周亓谚很快地回复了。 “ZQY.exe:明天上午九点你先到1X2窟来吧。” 公事公办的口吻,并没有让宁玛担忧的不配合和尴尬。宁玛看着这行字,愣了几秒,似乎有些意外。 “宁玛,宁玛?”突然身边有人唤她,“你手上的浆糊要干了。” 正在裱画板的宁玛回神,视线从旁边的手机上挪回来,牵强一笑:“谢谢啊。” 正文 第55章 蛤白 释然 下班后, 宁玛从画室一路骑着小电驴去食堂,这时节的风不冷不热,银白杨的叶子逐渐茂盛起来, 上下翻飞,仰头就是朦胧交错的头绿和三绿。 在这里, 最苍翠的颜色一定在地面,那些浓绿的草经过一整个春天,还有那场大雨, 正安静又野蛮地生长了起来, 宁玛的眼睛自动被吸引。莫名奇妙的,她就把车停了下来。 再一莫名其妙, 她就钻进了一片小树林。因为野蛮生长的, 除了草,还有菌子。 八十多年前,张大千来莫高窟驻扎, 他临摹壁画的同时,四处寻找美食。最后临行前, 还真让他整理出了一张食材地图, 并传给了之后的第一任院长。 宁玛此刻弓着背,在草丛里一寸一寸寻找的, 就是野蘑菇。谁能想到,西北大漠也能产出这么鲜美的菌类, 尤其是前些天下过的那场雨, 现在正好是蘑菇们破土而出的时候。 宁玛哼着歌,化身采蘑菇的小姑娘,麻花辫扫过草丛,被叶片撩乱。 她把头盔抱在怀里, 当做蘑菇篓子,兴尽地从树林里满载而归。一番采摘,鼻尖全是汗,但喜悦溢于言表。 直到宁玛看见倚坐在她车子旁的周亓谚,愣在当场。 夕阳从枝叶缝隙中照来,给宁玛的视线里都镀上一层金,周亓谚就这样支着长腿,撑坐在那眉眼含笑。 “宁玛,捎我一程。”他大大方方地提要求。 “凭什么?”宁玛小声反抗。 “你甩了我,还拉黑我,我很难过。” 宁玛:“……”倒是没看出来您哪里难过。 她扬了扬手里装着野蘑菇的头盔,说:“可是我没有多余的头盔了。” 周亓谚低头,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塑料袋,挑眉示意:“来。” 宁玛慢吞吞走过去,把头盔里的蘑菇装进去,一边安慰自己,算了,戴脏头盔就戴吧,反正今晚也该洗头了。 但周亓谚接过那个装过蘑菇的头盔,扣起指节敲了两下,清脆的声响,伴随菌类气味的泥土和草屑洒落。 然后他自然地把头盔戴在了自己脑袋上。 宁玛震惊到差点叫出来,因为她知道周亓谚这个人有多洁癖。宁玛不信周亓谚有累到这个地步,情愿戴脏头盔也要蹭车。 难道他是,借坐车之名,故意接近她吗? 宁玛突然有了几分不自然,手脚不知道往哪摆,甚至忘了先提起脚刹再拧油门。 宁玛的背挺得笔直,好像在故意与周亓谚避嫌。一路上小电驴匀速行驶,渐渐的,宁玛发现自己多虑了,因为即使突然刹车,周亓谚也能抵住惯性,稳定的和她有一拳之隔。 直到转过几个弯,小电驴回到宿舍楼下,周亓谚率先下车。宁玛看着他解开头盔的卡扣,指甲圆润干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粉。 宁玛思绪飞舞,不知怎么回事,竟然闪回当初周亓谚教她解皮带扣的样子。 完了完了完了。 宁玛低头,以停车掩饰尴尬,小电驴“噗噗”地溜进车库,带着她落荒而逃。 在她想往楼上跑的时候,却再次被周亓谚叫住。 “宁玛。” “啊?”她紧张地转身。 周亓谚笑得散漫而戏谑,拎着塑料袋抬起来:“你的蘑菇。” 宁玛下了两步台阶,周亓谚也朝楼梯口走过去,他却并没有把袋子还给宁玛,垂下手陪着宁玛一起爬楼。 气氛宁静而尴尬。 “你打算用蘑菇做什么?”周亓谚突然问。 “和羊肚一起煮汤……” “听起来不错。”二楼眨眼就到,周亓谚把那袋子蘑菇还给宁玛。 交接时他们手指相碰,宁玛把战栗隐没在塑料袋的揉搓声中,她看见周亓谚的头发上还有一片草梗,克制住自己去拍他头的冲动,邀约:“那个,你要不要一起喝?” 周亓谚插兜看着她,笑而不语。 宁玛一半找补,一半实话:“因为我想借你那只深口的锅,不然煮不下。” 钥匙卡哒一声,周亓谚拧开门,半侧身问:“进来拿?” “不了。”宁玛往后退一小步,“你拿出来吧。” 她觉得他们还是有必要避嫌的,宁玛太清楚宿舍这么小的空间,有多容易滋生暧昧,当初就是这样大意了。 周亓谚没有锁门,去帮宁玛拿锅,丁零当啷的声音传来,带着回响。 宁玛的视线瞥过屋子里,依稀能看见架子上摆着那把已经坏了的伞。他竟然没丢掉? 不过周亓谚很快走出来,双耳深口的不锈钢锅,泛着崭新的冷光。宁玛把蘑菇袋子挂在手臂上,双手把锅抱在怀里:“我煮好之后把自己的盛出来,然后连汤带锅还你。” 宁玛话音未落,腿已经蹬上了台阶。屏息凝气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宁玛才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敦煌沙多,蘑菇的清洗是件很麻烦的事。她泡了又泡,冲了又冲,直到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羊肚都解冻得差不多,蘑菇才算洗好。 开火后汤锅咕嘟咕嘟,鲜味勾人。宁玛怕周亓谚等久了,赶紧端着锅下楼,才一小会儿,盖子上就喷满了水蒸气。 周亓谚开门,宁玛仍然把汤锅的双耳扣得紧紧的,手指都压红了。 “我要怎么给你?”宁玛犯难。 周亓谚叹气,容许她不进门的固执,默默搬了只椅子出来:“放上面吧,等会儿我自己端进去。” 宁玛放下就想走,被周亓谚叫住:“等等。” 他快速转身,端了一个斗笠大碗出来:“分你一碗,礼尚往来。” 粒粒分明的米饭上卧着大片猪扒,酱汁浓稠地勾芡在上面,旁边是金黄软嫩的滑蛋,还因地制宜加入了沙葱碎。 宁玛立刻很没骨气地抬手接过这碗饭,忘了这和借伞借锅都是一个套路,借要见一面,还也要见一面。 她原本还想着蒸点饺子,就着菌菇羊肚汤对付完就行,但没想到周亓谚这么有规划,这怎么不算一种拼好饭呢。 吃饱了的宁玛在沙发上犯困,过了很久才起来洗碗。等她捧着干净的碗下楼时,外头天都黑了。 楼里上下都静悄悄的,对麦老师这种年龄的人来说,有可能都已经熟睡。 宁玛收回自己准备敲门的手,拿出手机发消息——“快乐小马:我来还碗,开门” “ZQY.exe:我出去了,不在家” 宁玛扬眉,大晚上出去? “快乐小马:那我把碗先放这,你回来了自己拿” “ZQY.exe:……你觉得这合适吗?在家门口摆一个空碗” “ZQY.exe:先放你那儿吧” “快乐小马:行吧……”宁玛摸摸鼻子,走到一半心想不对啊,说好的敬而远之保持距离呢,怎么感觉还慢慢地唠上了。 宁玛决定以知识斩乱麻,打开笔记本继续整理美术史。研究生的试题考得是深度,宁玛常常要把许多书里的细节观点并在一起答。 她不是天赋型的学生,始终认为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于是打印纸上默写了一沓又一沓,替换笔芯也用空了很多支。 夜很寂静,周亓谚踩着路上的砂砾走回来,声音粗糙细碎,像小时候北京秋天的落叶,也像波屯深深浅浅的雪。 他还真没想过,自己最终会走来这个西北小城。 仰头是浓郁的黛色,云气流动也掩盖不完的星星点点,可是最亮的,也最让他目光无法移动的,依然是宁玛所在的那扇窗。 宁玛把笔帽盖上,抻了抻肩颈,准备拉窗帘睡觉。就那么一眼,不偏不倚,她看见了站在树下的周亓谚。 其实他的面容隐没在昏暗之中,但那样优越的身形,令宁玛感到熟悉的比例,这是谁都不必分说。 宁玛趴在窗台看他,周亓谚似乎也有感知,微微抬头,这是一个并不真切的对视,最醒目的反而是周亓谚指尖燃烧的猩红。 明灭的星星之火,他竟然在抽烟。 只是一晃神,再看的时候烟已经被熄灭,他的身影也不见了,而后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宁玛将嘴唇咬到泛白,犹豫了三秒,还是推门出去。楼道昏黄的灯光下,他们视线错落,老旧的门在背后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周亓谚的手里还夹着熄灭后的烟蒂,看起来只抽了一半。而且,用的是曾经受伤过的那只手。 宁玛轻轻蹙眉:“你怎么,突然重新开始抽烟了?” “前段时间心情不好。”他说得分外轻松,沉肩一哂,“是不是烟味会飘上来?抱歉,之后我会注意。” 声控灯不太灵敏,随着周亓谚的话音也能熄灭。是否这也侧面说明,他的语调里全是淡然。和宁玛刚认识的周亓谚相比,他确实不再那么张扬,但宁玛也无法明确,他是大道至简想通了什么,还是磨灭了心中意气。 宁玛的背后是屋子里透出来的光,她反而往周亓谚方向的黑暗中迈近一步。 “那个——”她的声音有点急促,感应灯再次亮起,两人的面庞相互一览无余。 “那个碗,我刚刚问完你之后,又借用了一下,现在还没洗。”宁玛睁大眼睛扯谎,极力掩饰心虚,“等下次我做了好吃的,再一起还你吧。” 他不置可否,却终于扬起嘴角笑了笑:“晚安。” “晚安。” 周亓谚回身进屋,彻底离开宁玛的视线。但宁玛琢磨了一下,周亓谚的情绪似乎有所缓和,她的心也渐渐落回实处。 于是宁玛关门的声音,比开门时也显得更加雀跃轻快。她不知道的是,周亓谚一直靠在门板上把玩打火机,直到宁玛关门的声音传来,火苗才彻底不再明灭闪烁。 周亓谚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如释重负。他走进客厅,将手里的打火机抛进垃圾桶,仅剩的两支烟连同烟盒也一并丢了进去。 正文 第56章 云母 他看见了她 五月中下旬的阳光, 已经无法毫无遮挡的面对,鳞爪状的云嵌在明亮的蓝色里,有一种蒸腾的绮丽。宁玛披上防晒服, 赶在九点之前抵达1X2窟。 宁玛刚到,里头的人正好弯腰退出来, 差点和宁玛撞上。那是个重量级选手,他还穿了一件黑白拼接的T恤,乍一看还挺像只大熊猫的。 他看到宁玛, 笑着问:“你是壁画组过来的吧?” 宁玛点点头。 “我叫焦一丁。”他手里都是器材, 只能口头对宁玛表达友好,“他们临时有个会, 让我先来把最后的数据录入。” 宁玛迟疑了一下:“那他们之后还过来吗?” 焦一丁擦擦汗:“不知道嘿。” 宁玛有点想笑, 又默默憋住,她觉得这人和他的名字有一种反差萌。宁玛抿着嘴角继续问:“那现在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你先歇歇吧,这里头太小了。” 焦一丁说的对, 这是个禅窟,本身就小, 再加上里面还摆了很多器械。宁玛站在门口看, 只见焦一丁架着器材正在佛龛旁边采样。 “这种角落里很难拍吧?”宁玛问。 “是的,光线不好, 畸变也很大。”焦一丁戴着口罩说话,热得满脑门汗, 但手还是很稳, “不过周老师说,通过建模结合,能把畸变最大限度还原。” 宁玛一愣:“周老师……是周亓谚吗?” “你认识?”焦一丁眼睛一亮,“也对, 你也是搞美术的,应该看过他的作品对吧?” “嗯。”宁玛笑笑,没有过多解释。 “周老师这次来,我们部长可开心了,说最需要的就是他这种复合人才。”焦一丁抱着设备低头重新调试,“我们其实大部分人都是新闻学院毕业的,对数据处理什么的行,但艺术鉴赏这块就比较逊色。” 宁玛寻思了一下:“我记得咱们不是有自动化采集设备吗?为什么现在还要手持采集?” “因为这是一个艺术实验。” 走廊那边传来声音,杵在门口的宁玛闻声而动,一转脸就看见了周亓谚。 除了周亓谚,还有另外的一男一女,看起来都不超过35岁。果然,和美术组不同,这边的研究人员平均年龄都比较小。 “久等了。”走在周亓谚右边的男人笑得灿烂,向宁玛一通介绍。 首先当然是介绍周亓谚,他语气夸张地宣传周亓谚的国际艺术家身份,宁玛和周亓谚面对面站着,相互不动声色地表演初次见面。 接着他寥寥几句带过自己,宁玛只知道可以叫他“明哥”。 “这位是咱们名副其实的郑博。”明哥最后介绍身旁的女生,“名字叫郑博,身份也是博士,牛不牛?当年我爸妈给我取名字还是太保守了。” 名叫郑博的女生推了推眼镜,朝宁玛羞涩一笑。 “目前呢……我们的工作进度还停留在壁画数据采集,和空间结构扫瞄上,预计整个项目的完成最少需要三个月。”明哥一边介绍,一边打开手机放出二维码。 “来,小玛,你加一下工作群。但你放心,这个项目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你主要辅助一下我们的校色就行。” 宁玛的耳朵一丝不落,捕捉到“三个月”这个期限,那是不是说明,这就是周亓谚这次停留在敦煌的时长。 焦一丁还在记录佛龛,随着他们四人的进入,小小的洞窟拥挤得几乎再难转身。 郑博是学力学的,研究的是古遗址保护加固方向,1X2的保存情况不算好,随着大量工作人员陆续进入,各类设备的摆放,她需要时不时地过来盯着,确保洞窟不出问题。 周亓谚、明哥和宁玛三人则聚到了显示屏前。 明哥把之前采集的壁画内容展示出来,鼠标声音一下接一下:“这是我们用自制的柔光灯拍好的画面。小玛你看看,和你们的复原色彩相差大吗?” “等我一下。”宁玛低头,从背包里把色标拿出来,“说起来,洞窟里光线不是很好,我们为什么不去办公室对颜色。” “亓谚说要图像、你们的画稿和实物三方一起对比。”明哥感叹,“洞里确实太小了,颜色我也看不出差别,你俩看吧,我走远抽根烟,到时候叫我啊。” 明哥离开,郑博和焦一丁小声地说话,只有些沙沙的回响,像火车上半睡半醒间耳朵里会有的动静。 宁玛也压低声音:“我们先从丹朱色开始?” 周亓谚示意她坐下:“站着看屏幕容易反光,况且暖色是你的领域。” 宁玛从善如流,记忆浮现之前她和周亓谚在床上躺着,无所事事刷手机,看到色感测试的小游戏。她缠着周亓谚,说要比一比谁色感更好。 结果玩到最后不分伯仲,非要说的话,她对暖色会更敏锐一些。 空间狭小,宁玛沉默着绕到凳子正面坐下,但不小心被满地的线绊了一下。宁玛心跳立刻狂跳——千万不能损坏设备啊! 她本能地朝旁边借力稳住自己,踉跄着抓紧周亓谚的手臂,推着他的后腰处撞上桌角。虽然周亓谚一声没吭,但从桌子的晃动程度来看,应该不轻。 “没事吧?”她和周亓谚异口同声问出来。 宁玛重新站好,一看就没事的模样,周亓谚笑了笑:“设备都没事。” 宁玛抿抿嘴:“我是说,你没事吧?” 周亓谚摇摇头,目光却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洞窟里的光线晦暗扑朔,让他想起了刚认识宁玛的时候。 她还和当时一样,披着简单的防晒服,编得整齐的麻花辫,不施粉黛,不做矫饰。 周亓谚眼睛落在宁玛耳垂上,她只戴了一枚银色的耳钉,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听见自己问:“你之前那些耳饰都不戴了吗?” 而此时的宁玛全然读不懂他的弦外之意,已经开始打开文件夹对色稿:“那些耳饰太夸张,我现在觉得简单点的也挺好。” 周亓谚垂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精力拉回工作上:“我记得你之前说,你们有特意在洞窟里对照过色标?” 宁玛点击鼠标的手一顿,这是当初异地恋时候,她发给周亓谚的叨叨絮语。没想到她说过的话,他记得还挺牢。 宁玛也公事公办回应:“嗯……铅丹因为化学性,是最容易氧化变色的,1X2里保存比较好的是西面的覆斗顶。但是后来我们认为,当年的画师在画的时候,也不是一次性调色的,本身它就有一些色彩偏差。”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佛龛前的郑博和焦一丁都不再私语,默默地转过身来,若有所思盯着周亓谚和宁玛看。 他们自然察觉,周亓谚挑眉不语,而宁玛眨眼问:“怎么了?” 郑博笑了笑,是高智女性特有的敏锐:“你俩看起来不像刚认识。” 宁玛想到下雨的那天,周亓谚落落大方给人介绍她,所幸她和那些人没什么交集。但郑博和焦一丁不一样,宁玛在未来几个月是要和他们搭建工作组的,她不想大家工作起来觉得怪怪的。 于是宁玛赶紧接话:“对,他现在住我楼下。” 这是四两拨千斤的回答,更何况宁玛说的是实话,周亓谚只能点头。 抽完烟的明哥也回来,小组之间讨论了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不过大部分时候说的都是数字技术的内容,专业名词太多,宁玛有点云里雾里。 她只知道这个项目的难点,似乎在于模拟真实光线变化下带来的视觉变化,而宁玛需要做的,就是不断检查色彩是否正确。就像新菜馆招的试菜员那样。 忙完后正好赶上饭点,宁玛应邀和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 “自从亓谚来了,我才发现我们院里还有这么多年轻小姑娘啊。”明哥端着餐盘感慨,“这回头率唰唰的。” 这是焦一丁最幸福的干饭时刻,他笑得荡漾:“要是像大学那样,阿姨兴许还会多给点菜。” 但可惜研究院不是打菜的模式,而是小碟菜自取的模式。 宁玛走在郑博身后,尽量和周亓谚拉开距离,她低着头,害怕碰到食堂的李师傅。 还好李师傅在后厨热火朝天,没看到宁玛和周亓谚同时出现。 宁玛和郑博坐在一边,明哥他们三位男士坐在她们对面。饭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明哥烟瘾又犯了,他先分给身边的焦一丁一根。 但对于焦一丁来说,还是吃饭更重要,他摆摆筷子:“哥,我饭还没吃完啊。” 于是明哥越过焦一丁,把这支烟递向已经停筷的周亓谚:“来。” 周亓谚抱胸,往后靠向椅背,笑着摇头谢绝。 “我记得你会抽啊。”明哥一愣,他记得曾经在周亓谚手边看到过烟盒和火机。 “昨晚刚戒。” 宁玛低头吃饭,一声不吭,但明显感觉到有视线在自己身上掠过。 像飞鸟掠过高原冰湖,万年寂静的水面,只需一点震颤便分外明显。 所幸宁玛只是来帮忙的,不用一直待在项目组里,她压抑住自己心里的波澜,吃完饭立刻告辞。 “哎……”焦一丁嘴里塞着最后一口凉皮,想叫宁玛没叫住。 焦一丁擦擦嘴:“这不是要端午了嘛,本来想叫她拿点粽子走的。” 焦一丁是西北本地人,家里时不时要给他捎点东西吃。 周亓谚敲着手指,思索两秒:“你给我吧,我可以带给她。” “哦对,你俩住一栋楼。” 大家说着一起站起来,收拾餐盘。焦一丁随口问:“但是你为什么会住那栋楼啊?我们这边应该也还有空宿舍的。” 研究院的宿舍楼,基本都是以部门来划分的。说起来,数字研究所的宿舍楼还更新一点。 “随便选的,反正只是过渡。”周亓谚眯眼,抵挡来自门口的阳光。 郑博率先撑开伞,笑问:“晒吧?你们有没有人想和我一块儿的?” 她的目光平稳划过明哥沟壑纵横的脸,和焦一丁已经被汗湿的衣服,停在了唯一一位还有得救的帅哥身上。 “周老师?”郑博问。 明哥怪叫:“小丁啊,你看咱俩就没有这待遇……” 周亓谚笑着摇摇头,无声婉拒了郑博。 打趣归打趣,没人真的会起哄郑博和周亓谚。因为周亓谚和研究院的所有人放在一起看,都显得格格不入,大家都觉得,他只是一个过客。 焦一丁突然嗟叹一声,为局面解围,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号保温杯,说:“没关系,西北男人有属于自己的解暑方法。” 明哥一眼就琢磨明白:“浆水?” “嗯。”焦一丁拿保温杯盖当杯子,倒出一杯,“来点儿?” 明哥表情莫测:“我不喝,亓谚尝尝吧。” 焦一丁直接热情地把杯盖塞进周亓谚手里:“尝尝吧,尝尝吧,来都来了,这一般来旅游的人还喝不到这么正宗的。” 周亓谚挑眉,半信半疑仰头喝了一口。他的眉头随着酸凉的发酵液体进入口腔,逐渐皱起,但还在能容忍的范围,咽下一口,剩下的无福消受。 焦一丁震惊:“你竟然没吐?!” 郑博笑:“你们忘了他打哪儿来的吗。” 她递给周亓谚一颗清口糖,周亓谚颔首道谢接过:“和豆汁不分伯仲。” 没人注意到,远处站着去而复返的宁玛。 西北向来温差大,中午太阳高悬,晒在人的黑色发顶上,似乎下一秒就会燃烧起来。 宁玛眯着眼,眺望着远处的四个人,感觉大家都比她在的时候要和谐得多。那她还是不要上前去破坏气氛了。 宁玛转身离开,顺便把手里的防晒衣挂在脑袋上遮阳,她整个人灰扑扑,仿佛要和沙土融为一体,这种泯然众人的穿搭令她很有安全感,就像魔法世界里的隐身衣,没人能看见她—— “宁玛?”男人的声音沉静地从身后传来。 他看见了她。 正文 第57章 云母 周老师 宁玛回头, 周亓谚朝她走来,像是穿越金光下的路蜃一样,有点不真实。 郑博也一视同仁的友好, 再次掏出糖,递给宁玛。 这让宁玛突然回忆起, 当初在闸机前,她和周亓谚站在一块儿,给小林哥分糖吃的样子。现在, 也轮到他和别人一块儿, 来给自己分糖了吗…… 焦一丁挠挠头:“你当时走的太急,我们都来不及叫你, 还想说给你拿几个粽子尝尝呢。” 我们。宁玛心里一酸, 她挤出一个笑容:“那谢谢你们了。” 周亓谚似乎是察觉到了宁玛微妙的情绪变化,再一次问她:“怎么了?”他的声音竟然难得的温和,像被太阳晒到滚烫融化。 宁玛吸口气, 从包里掏出文件夹:“我是想说,这本色标可以先留给你们, 我工作室那边经常也抽不出空, 你们拿着这个方便点。” 周亓谚打量着她,她被阳光晒得有些狼狈, 从郑博那里接过的糖一直被她攥在手心,想来糖纸的包装已经把手都扎红了。 他接过装着色标的文件夹, 却突兀开口:“回宿舍吗?” 宁玛措手不及:“……啊?” 明明是个疑问句, 周亓谚却全当肯定句:“我也回,那我们一起吧。” 他似乎特意加重了“我们”两个字的音。 宁玛站在树荫里,西北的风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吹来,血管里被晒到沸腾的躁意, 慢慢变得安静熨帖。 周亓谚把色标转交给明哥,点头朝三人告别,然后示意宁玛一起走。 在莫名的寂静中,宁玛已经和周亓谚走远了几十米。 风把她的防晒衣吹得沙沙响,遮挡住大部分的视线,宁玛只能用余光看见他的衣摆,和垂在身侧的手指。 “但我没说我要回宿舍啊……”宁玛瞥了又瞥,终于没忍住,小声嘟囔打破宁静。 周亓谚置若罔闻,问她:“为什么突然开始学英语?” 宁玛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包,果然,刚刚拿色标文件夹的时候,把资料书露出来了,没想到他眼睛这么尖。 “不是不喜欢国外吗?” 宁玛觉得他在对当时的分手理由耿耿于怀,但她立刻理直气壮地辩白:“我准备考研!” 周亓谚诧异过后竟然有些严肃,甚至脚步都停下来:“你要离开敦煌?” 宁玛抬头看他,不知道周亓谚为什么这么大反应,但她还是实话实说:“也不算离开吧,我准备报考的是在职研究生,可能节假日要去学校上课这种。” 似乎说完这句话后,周亓谚看起来像松了口气。宁玛歪头看着,不解。 看着看着,宁玛突然福至心灵,尝试着问:“或许……你能教教我英语吗?” 周亓谚有些好笑,垂眸瞥她一眼:“可以教,但不保证能教好。” 宁玛正色跟着他的步伐:“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朽木不可雕吗?” “我是担心我的方法不一定适合国内应试。”男人的步伐越来越轻快,宁玛在他后头都快要跟不上。 但是宁玛毫不在意,反而充满信心的咧嘴笑:“不会的,周老师,我相信你!” 周亓谚突然停步:“先说好,别叫我老师。” “为什么?”宁玛鼻子差点撞上他的肩,紧急刹住,“焦一丁他们不都喊你周老师。” “你和他们不一样。”周亓谚欲言又止。 “……哦。”有啥不一样?同事能喊,前女友不能喊呗。宁玛偷偷撇嘴,看起来完全没理解周亓谚的脑回路。 周亓谚叹了口气,继续问她:“去哪学?” 这是一个令人为难的问题,宁玛纠结在原地。最适合学习的地方当然是画室或者院里的图书室,但人来人往,宁玛并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和周亓谚坐在一起。 那么只剩,她或者他的宿舍。但她的宿舍,两人曾在那里一起住过…… 周亓谚当然看出了宁玛的纠结,笑了一声,替她解围:“去我宿舍吧,我想在沙发躺一会儿。” “好呀好呀。”宁玛点头如捣蒜,亦步亦趋乖乖跟着周亓谚上楼。 当门开启的一瞬间,凝固在房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半熟悉,一半陌生。也许是为了遮挡沙尘,周亓谚没有拉开窗帘,也未开窗,光线昏昏暗沉不似午后,反而像是微熹时刻。 宁玛站在门口踯躅,周亓谚倒是心中敞亮,他侧身勾唇:“进来啊。” 他眼眸微眯却闪烁,似乎心情不错。 宁玛提着一口气小心翼翼进去,下一秒,“砰”的一声,周亓谚胳膊越过她身后,随手把门关上。 宁玛好像惊弓之鸟,下意识紧紧闭上眼。 “呵。”男人轻轻愉悦哼笑,让人脸红。他趿着拖鞋走远,抬手掀亮顶灯。 周亓谚的客厅里铺着长绒地毯,大概是一直在国外生活留存下来的习惯,怪不得几乎每天都会听到他开启吸尘器的声音。 但这让宁玛有些为难,她咛声:“我是不是要换鞋?” 周亓谚立在桌边倒水:“我这没有多余的拖鞋。” “那我去楼上拿。”宁玛立刻说。 周亓谚扬眉:“你这么磨蹭真的能学完?” 他一边端着水走过去,把玻璃杯塞进宁玛手里,把自己的鞋脱下来,赤足踩在地上,垂眸懒散:“穿我的。” 宁玛握紧冰凉的玻璃杯:“这这这不好吧……” 周亓谚却已经躺坐在沙发里,嗟叹:“宁玛,现在才想起避嫌的话,已经晚了吧?” 宁玛听话穿上这大号的包头拖鞋,如果不是因为她今天的袜子有点难以见人,她也不至于这么扭捏。 “卷子先给我看看。”周亓谚伸手。 宁玛把水杯放在圆几上,低头从包里把真题册递给周亓谚。她十分规矩地坐在边凳上,捏着手机背单词。 然而实际上她根本无法专心,时而瞥两眼周亓谚,又不由自主地打量两眼这间房子。 之前看到的那把伞不见了,不知道是被周亓谚收起来还是扔掉了。沙发旁是周亓谚布置的临时工作台,宁玛甚至分不清哪些是显示屏,线也纠缠交杂着,没有在波士顿看见的他家那么有序,处处透露出临时居所的味道。 水已经喝完了,宁玛依然觉得喉咙里涩涩的,她在犹豫要不要再去接一杯。但是看她发现了什么——水壶旁还有一整罐的糖,糖纸透过玻璃反射着五彩镭射的光——和刚刚郑博递给她的糖一模一样。 宁玛故意发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吃糖?” “嗯?”周亓谚的意识还在试卷上,宁玛已经掏出刚刚那枚糖,糖纸揉捏的声音盖过纸面翻覆的声音。 周亓谚终于抬眸扫了一眼,看她准备放入嘴里,于是开口:“酸。” 宁玛会错意,背挺得笔直:“谁说我酸了。” 周亓谚没忍住笑,他直起身,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你吃。” 吃就吃,宁玛波澜不惊把糖扔进嘴里,糖球滚到腮边,巨大的酸意慢半拍来临。 “啊啊啊啊。”宁玛直接泛起生理泪水,酸到挤眉弓背,垂足顿胸。 周亓谚扩大笑容,故意再问:“酸吗?” “栓……”宁玛的腮帮子已经融化,眼泪涟涟说不出话。 他倒也没看宁玛太久笑话,站起身抽了纸巾递给她:“吐了吧。这是明哥买的酸味提神糖,每个组员都有,你的那部分被我领了,但我自作主张没给你。” “正好也醒神了,来看看试卷?”周亓谚把卷子铺开,上面红红黑黑,都是宁玛已经刷过一遍的痕迹。 宁玛立刻眼观口,口观心地乖乖坐好。 “基础很差。”周亓谚开口就是不留情面,“完形填空分值低,对基础要求高,劝你直接放弃,阅读理解可以继续加强。” “我自己也知道啊,除了背单词我基本都在学阅读理解,做了很多笔记听了很多课的。”宁玛不服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给周亓谚看。 周亓谚扫一眼,都是什么长难句语法解析,他手指一压,将本子扣回去:“没用,别浪费时间了。” 宁玛的成长与平常人不同,她的通识教育几乎等于没有。考研试题里选用的文章,大部分是经济政治科技相关,宁玛就算直接看中文版本,可能也提取不出重点。 “我给你整理一些文章,你每天坚持看。”周亓谚说。 宁玛本着对周亓谚的信任,掐着午休结束的点告辞。没想到周亓谚这个人看起来散漫,真做起事情来,意外的靠谱。 他每天精选十篇题源报刊的文章,翻译成中文发给宁玛看,并且仿照出题逻辑,让宁玛先从中文版阅读理解做起。 “快乐小马:这是在培养我的语感吗?” “ZQY.exe:嗯。” “快乐小马:那我什么时候继续刷题?” “ZQY.exe:不急,之后会让你重新开始。” 宁玛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焦急。 几天后,端午佳节,宁玛从食堂领了粽子回宿舍,做好再宅三天的准备。 她掏着钥匙爬楼,却看到房门口挂了一份打印的英语试卷。毫无疑问,这应该是周亓谚放在这儿的。 终于到了验真章的时候吗?宁玛有点儿期待,也有点儿激动,她直接把包甩在沙发上,粽子都没来得及放冰箱,掐了个表立刻开始做题。 别说,周亓谚这招还真有效,宁玛正确率有微妙的提升。虽然她大部分题依然是在蒙答案,但莫名其妙,就是比以前蒙对的几率大。 宁玛迫不及待给周亓谚报喜“快乐小马:真的有用!那我接下来怎么做?继续看文章还是做题?” 她咬着手指等回复,app也来回切换了好几个,聊天框还是没动静。 宁玛突然想到什么,连拖鞋都没穿,赤脚走到窗边低头探看,这会儿正是敦煌的蓝调时刻,夜空也透着浅澈。 但她正下方的窗户关得牢牢的,没有一丝光散发出来——还没回来,难道在加班? 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宁玛一惊,手忙脚乱滚回去看消息,周亓谚终于回她了。 正文 第58章 云母 相亲 “ZQY.exe:祝贺进步” “ZQY.exe:但我这几天不在敦煌, 可能抽不出时间帮你整理文章” 他好冷静。 好像周亓谚自从知道她在学习准备考研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更正经了,和宁玛联系的时候, 不是在说1X2窟的事,就是在帮她整理试题。 其实这段时间, 宁玛觉得很踏实,她甚至有点习惯性,每天都要打开和周亓谚的聊天对话框。可这样的踏实能持续多久呢?1X2窟总有完成的一天…… 宁玛整个人从正确率上升的喜悦中, 重新变成淡淡的死感, 继续有事没事背单词。 又一轮单词滚过之后,微信里收到新的消息, 是小林哥发来的电子请柬。 宁玛这才想起, 去年的时候小林哥就和她说过,他要准备结婚了,那时候她和周亓谚还在一起呢……时间过得真快。 请柬里两人的婚纱照十分登对, 最末尾写着诚邀各位亲友来见证。宁玛看看日期,正好是端午假期的最后一天, 地点就在敦煌市中心的酒店。 “快乐小马:恭喜!!!我一定来!” 紧接着宁玛开始翻箱倒柜, 找出囤了几年也没用完的文创红包,端端正正写完小林哥的名字, 又打开手机准备再看一眼请柬,把新娘的名字也写上。 结果扫一眼手机, 又看到了焦一丁的消息“宁玛, 你现在在宿舍吗?” 端午作为上半年的最后一个节,大家都卯足了劲想要好好过,以至于手机传来的消息提醒都层出不穷。 宁玛虽然疑惑焦一丁问她这个干什么,但还是回复“我在的”。 “焦一丁:那你方便下楼一趟吗?我在你楼下, 给你送点粽子” 这么热情……社恐难以招架。宁玛在手机上回复完,立马硬着头皮下楼,她确保自己笑得礼貌灿烂,小跑着打招呼:“丁哥你太客气了。” 宁玛的目光移到焦一丁手上,左右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重量大到已经给他的手指勒出红痕。 宁玛震惊:“这么多!” 焦一丁笑:“一份给你,一份给周老师。本来还说让周老师带给你,结果他自己倒提前跑了,到底相亲更重要哈哈哈。” 宁玛几乎是下意识地诧异反问:“相亲?” “对啊,他回北京相亲了,你不知道吗?”焦一丁也愣。 宁玛突然就觉得手里的粽子有千斤重,脸也像干裂的泥板似的,扯不出一个完整的表情。 她强撑着自己和焦一丁友好告别,然后独自转身上楼。路过周亓谚家门前时,她停了下来,面对那重厚厚的铁门,宁玛心情沉闷,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红着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谁要和你做朋友。” 北方人热情大方,焦一丁给的粽子是实打实的多,宁玛的冰箱只有半人高,不论怎么塞都塞不下。 宁玛被迫开始整理冰箱,但反而在整理之下,她的心情好像也在一点一点重建。 不管怎么变化,只要上好班、认真学习、努力攒钱,就没关系。 宁玛还是一如既往的,能很快安慰好自己,像草原上一切不折不挠的动植物。 接下来,宁玛无奈开启了一天三顿吃粽子的生活,早上吃蜂蜜白米粽,中午吃咸蛋肉粽,晚上吃蜜枣粽。因此到最后一天,终于可以去小林哥婚礼吃席的时候,宁玛已经是迫不及待的激动。 为了以示尊重,宁玛扒拉着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衣服,挑了那条靛蓝的连衣裙穿。 “有点空。”宁玛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 少数民族都习惯佩戴很多饰品,宁玛日常已经很简约了,但是婚礼这样的热闹日子,让她忍不住想往身上挂点什么。 “对了,耳环!”宁玛打开抽屉,找出那对失而复得的绿松石耳环,这颜色和今天的裙子正好能搭上。 它至今仍躺在周亓谚准备好的黑丝绒盒子里,“卡哒”一声翻盖,宁玛捏着耳钩提起它们,大份量的耳坠子一离开,底下那层卡纸就弹开来。 不对,这好像不是垫首饰的卡纸,而是对折起来的留言卡。 宁玛几乎是屏息打开,上面墨痕深邃,一笔一划都镌刻得珍重,只有短短的一行,是周亓谚的字迹。 “我们一起看过那么多的湖,未来还能一起去看海吗?” 除夕那夜,宁玛在风雪中抵达波士顿,窗外冷冽而屋内醺暖,白墙上的投屏散发着幽亮的光。 周亓谚搂着她窝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看她。 “想吻你的耳垂。”他嗓音温哑,“但又舍不得摘下你的耳环,很好看,像蓝眼泪。” “蓝眼泪是什么?”宁玛被周亓谚的气息笼罩着,已经有些晕头转向。 “一种浮游生物,在夜晚会聚集在海岸边,散发出蓝色萤光。” “听起来好像很美。”宁玛想像了一下。 “嗯,春暖之后带你去看。” “好呀,我还没看过海呢。” 吻细密地落下来,最后这耳环到底还是在厮混中,掉进了沙发的空隙。 耳环失而复得了,但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强烈的情绪涌上来,世界上最微小的湖泊在她眼睛中聚集,晶莹涌动。宁玛耸动鼻子,用手背擦眼泪,但还是漏了一颗,滴落在卡片上,洇出圆圆的阴影。 硬物握在手心硌得生疼,宁玛又想起一丁说的相亲,刚酸涩的心又硬起来。 花里胡哨的艺术家,骗人的鬼!宁玛恶狠狠拉开抽屉,把它们摔进去,耳钩把那幅辫子岩彩画上堆积的颜料都划出一道豁口。 她顺势拿出一对红珊瑚珠的耳坠戴上,噙着眼泪嘟囔:“喜庆点吧,才不戴那不吉利的。” 临出门前哭了这么一通,宁玛拿了两枚粽子包着敷眼睛,好不容易不那么红肿,她才打车过去吃席,最终姗姗来迟。 交完礼金从侧门溜进会场的时候,大灯已经关了,新娘正拎着裙摆在璀璨的礼台上,缓缓走向新郎。 南南嚼着凉菜,招呼宁玛:“这儿这儿!” 看来小林哥是把她和讲解部的姐妹们安排坐在一块儿了。南南也算是小林哥带过的“学生”,但和他们不一样,南南是那种家庭幸福、活泼明媚的女孩,来敦煌也是为爱发电。 “马上就能开席了!”南南摩拳擦掌。 “你饿了?”宁玛瞥了一眼,桌上的凉菜所剩不多,她记得自己包里还有小饼干,正准备掏给南南。 南南制止她:“不饿呀,主要是婚礼不就是来吃席的吗?我又不是没给钱。” 宁玛笑了笑,她这么说也对,但是对于藏族人来说,婚礼是一件很热闹的大事,尤其是最后大家会一起跳锅庄舞。只可惜宁玛也仅仅参加过一次而已,还是上学的时候跟着同学参加的。 “诶,听说小林哥和嫂子是去年相亲认识的,组里的那谁说,他们结婚这么快,是因为未婚先孕了。”南南附在宁玛耳边小声八卦。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流言蜚语会平等地落在每个人头上。包括宁玛自己,讲解部的人不清楚她和周亓谚的事,但大多知道小林哥以前对她有意思。于是从她落座起,就有无法忽视的目光投来。 但宁玛还是诚实客观的,她回答南南:“不是的,小林哥去年就和我说过他准备今年结婚了。” T台上新郎新娘已经交换完戒指,开始互诉誓言,宁玛从没见过小林哥这幅模样,红着双眼热泪盈眶。 好巧不巧,这场婚礼的布景是蓝色调,深浅蓝色的花束和灯光交错,像海底世界或者星空一样梦幻。 宾客们的交谈声压得很低,令宁玛渐渐恍惚,小林哥铿锵有力的声音传入耳膜。 “她是我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真好,宁玛嚼着椒麻鸡,辛辣的口感刺激着味蕾,她想起周亓谚当时也买过这道菜。像她和周亓谚这种,就属于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人吧? “宁玛,你……还好吗?”南南突然歪头到她眼前,语气小心翼翼。 “嗯?”宁玛如梦初醒。 南南递给她一张纸巾,沉默示意。 “没事,咳……被辣到了。”宁玛清了清嗓。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对小林哥……”南南欲言又止。 “南南,你有想过结婚吗?”宁玛问。 “和谁结啊?我早就分手了。”南南用力地转菜盘,津津有味中,“你别说,这席的味道还不错。” “啊?”宁玛一愣。南南比她稍晚一些来敦煌,作为应届毕业生,家长护送来入职是常见的,但当时陪着南南来的是她男朋友。 小伙子和南南一样开朗,可他比南南更精于人情世故,拎着两大篮杨梅过来。吆喝着给所有人尝,说这是他们特意带上飞机的,几小时前还在树上长着。 讲解部的老师们纷纷涌上前,毕竟这么新鲜的杨梅真的很难得,甚至连宁玛当时也凑巧被分到了两颗。 南南和男朋友一起分杨梅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两人真的很合拍,宁玛不由问她:“为什么分手啊?” 南南擦了擦嘴:“追求不一样呗,他要回老家,虽然说我不一定要在敦煌一辈子,但我更不想去他老家。” 何其相似的理由,宁玛也把嘴擦了,正襟危坐继续求知:“那你们分手后还联系吗?” 南南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联系啥啊,早都拉黑了,不删留着互送结婚礼金吗。” 南南冷笑一声,记忆追溯中打开了话匣子:“当时是我先拉黑他的手机号和微信,后来过了很久,我重新登录之前和他一起玩过的游戏,才发现他也早把我拉黑了,他才牛,全平台拉黑。” 南南把可乐一饮而尽:“不过这也正常。” “这正常吗?”宁玛混乱了,她沉吟着问,“那……分手之后没有互删,还偶尔聊天,甚至一起吃饭的正不正常?” “那种能叫分手吗?那是渣男在玩藕断丝连的情趣。”南南下定义。 “是吧,我也觉得。”宁玛摸摸鼻子。 南南顿了顿,觉得不好一竿子打死:“当然,也可能是来求复合的吧。” 宁玛在心里自嘲一笑,这不可能,毕竟他都回家相亲去了。 热菜一道接一道上,小林哥揽着新娘敬酒,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她们这桌。于是所有人都暂停聊天,端起杯子祝贺新人。 这桌大部分是女士,小林哥只是轻轻碰杯,但其中还有另一位单身青年,却没那么容易被放过。 “兄弟,我跟你讲,你可不要看不起相亲!”小林哥拍拍他的肩,显然是有点醉了,“相亲,就是在对的时间去寻找对的人。” 小林哥看来对这个颇有感触,十分满意这段缘分的到来,他苦口婆心,满脸认真:“真的,相亲……找到真爱的概率很大的。” “好好好,我下次去相,行了吧。”这哥们看起来架不住小林,笑着回答。 “对了!你只要别抵触,愿意参加相亲,就……成功了一半了!”来自小林的赞许。 宁玛坐在角落,默默喝饮料,嘴里甜苦不分——那么周亓谚,你也已经成功一半了吗? 正文 第59章 透辉 蛋糕 大家藉着婚礼的由头难得聚在一起, 平常又多在研究院里过着半封闭的生活,于是吃完席,南南和几个大姐组局, 说去逛街看电影做美容一条龙。 宁玛无奈,被她们推搡着一起去了。 但别说, 难怪中年女人那么爱这三件套,精神身体双重抚慰,把生活和工作的愁苦, 像搓澡那样通通搓掉。 唯一美中不足的一点, 几位姐姐要减肥,不吃晚饭, 可做完按摩之后饥饿来得气势汹汹。 宁玛压着肚子犹豫再三, 想着今天已经花了很多钱,到底没舍得在外面吃,决定还是回去老老实实继续吃粽子。 公交车晃晃悠悠, 每过一站就下去几人,直到最后整个车厢只剩下宁玛和司机, 残阳一点一点往下掉, 和她用了好几年的手机电量掉得一样快。 宁玛踩着最后一点儿光走回宿舍,脚步轻盈。然而二楼那道沉寂了好几天的门, 突然被人推开。 周亓谚不知何时回来的,穿着极休闲的宽松长裤倚在门边, 好像连拖鞋也没穿。上衣的亨利领也没有系扣, 松松散散之中露出锁骨的阴影。 他开口,玩味中带着笑:“哟,去哪玩儿了?乐不思蜀啊。” 宁玛暗地里撇撇嘴,京味儿这么浓, 看来回去几天聊得很开心嘛。她小声怼:“你不也一样……” 也不知道周亓谚听清了没有,因为宁玛吐槽完之后,他就不说话了,只是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顿一瞬。 宁玛想起来正事:“对了,焦一丁给了很多粽子,我去拿给你。” 她抬腿要走,周亓谚再度叫住她,从玄关上拎了个盒子出来:“等等,这个给你。” 方形的白色礼盒,灰粉的丝缎端端正正系在上面,透过视窗能看见顶端的鲜果和奶油。 宁玛下意识问:“你们家过端午的习俗是吃蛋糕?”她说完之后又继续恍然大悟,“啊还是说,你知道今天小林哥结婚,这是给他带的礼物?” 周亓谚眯眼:“我不知道他今天结婚。”他把蛋糕盒子递出去一些,“但我知道你喜欢吃蛋糕。” 所以他颇花了点心思才加急订到这个据说很好吃的私房蛋糕。 宁玛抠着手,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个蛋糕,她必须先确认一个答案:“你相亲还顺利吗?” 周亓谚立刻皱眉,蛋糕都差点收了回去:“什么相亲?” 宁玛脖子一缩:“就是……焦一丁给我拿粽子的时候,说你回北京相亲。”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出声的,周亓谚叹气:“我是回去祝寿的。焦一丁当时听到我和我妈打电话,他大概是听岔了。” “他什么时候给你拿的粽子?”周亓谚又问。 “工作日结束那天傍晚。”宁玛捏着手机,屏幕因为触碰而反覆亮起,但他们谁也没有被这抹光干扰。 “所以你三天前就认为我回去相亲了,”周亓谚直视她的眼睛,“但你什么都没问我。” 他眼眸里的情绪太浓,勾着她要讲真话。宁玛想起那对耳环,那张卡片,心一横,直接破釜沉舟:“你是不是想和我复合?” 周亓谚叹气:“你现在才明白?不然我为什么把耳环还给你,死乞白赖蹭你的车,又大费周章答应给你辅导。” 他一边说一边朝宁玛逼近,像南方才会有的副热带高压,令宁玛感到闷热而潮湿。 宁玛不由自主往后退,但语气不甘示弱:“我今天才看到耳环里的字条,谁让你把它压在底下。” 周亓谚挑眉,不遑多让:“是啊,我怎么能猜到,你直到要去参加小林的婚礼,才记起来那对耳环的。” 他好像吃了什么酸梅味的薯片,字字干脆地往外冒:“嗯,还穿的这条裙子。” “这条裙子怎么了?”宁玛十足迷惑,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没找到什么毛病。 周亓谚眼眸又暗了几分,从刚刚的玩味戏谑,到此刻多了点低落自嘲:“宁玛,翻篇可以,不至于断片吧。” 他给她提示:“榆林窟。” 宁玛终于记起来,她带着周亓谚去榆林窟参观的那天,就是穿的这条裙子。当时他们都以为那天就要分别,还下了雨。 没想到周亓谚记性这么好。说来也奇怪,一次又一次,每次宁玛都以为会再也不见,可如今他还是站在自己面前。 突然宁玛的手机“咕咕咕”的叫起来,是她设的闹钟,每天这个点,她雷打不动要复习背书的。 闹钟打破平衡,宁玛终于开始挪动脚步,她暂时不想和周亓谚拉扯下去,今天本身就因为参加婚礼耽误了学习进度,但周亓谚却在陪着宁玛一起往上走。 短短十级台阶,很快就到门口,宁玛掏钥匙开门,她快刀斩乱麻:“可是我不同意复合!” “为什么?”周亓谚追问,也不恼。 “没有为什么。”说完后,宁玛铿锵有力地关上门。 人只要放下面子,做什么都会成功,原本从决定回敦煌的那一刻开始,周亓谚就做好了低头的准备,并且破釜沉舟,绝不回头。 只是他没想到,本来想塑造婉转浪漫,结果送出的情书与请求,宁玛竟然到现在才看见。早知道当初应该直接一点,不过现在也不晚。 他隔着门,挑眉问:“那我从现在起正式追求你可以吗?” 下一秒,周亓谚没有等来宁玛的回答,只是有人飞快地打开门,把他手里的蛋糕拿走,又迅速关上了门。 周亓谚愣神,然后漾起笑,怎么感觉……有点像儿时的冬天在雪地里捕小鸟。 宁玛把蛋糕放在自己眼前,吃之前愣是硬逼着自己先背完两个作品分析。 蛋糕盒子里嵌了一张品名用料表的卡片,烫金的纹理十分精致,宁玛直觉这可能不是那种推门进去就能买到的蛋糕。 口味也是她闻所未闻的,紫苏蓝莓。紫苏宁玛知道,她当年在餐厅打工的时候,什么麻辣龙虾牛蛙里,大师傅都会放一些紫苏叶去腥,在宁玛的概念里,这是一种香料,竟然也可以做蛋糕吗? 至于蓝莓,宁玛捏着蛋糕叉的手顿了一下,她第一次吃蓝莓就是在波士顿。那时候周亓谚就发现了她爱吃,于是买了很多盒,只可惜蓝莓还没吃完,他们就分手了。 宁玛鼻子又有点酸酸的,她叉了一颗蓝莓进嘴里,爆开汁水,还像记忆中的味道一样甜。蛋糕的奶油里蕴含着未完全打碎的颗粒,尝起来像奥利奥奶盖,一点点咸,宁玛还以为自己舔到了眼泪。 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并没有哭出来,反而只有蛋糕在口腔里慢慢开启的清甜回甘。 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宁玛才开始洗漱,当她站在浴室里听着水声拉下裙子拉链时,她突然想起了之前遗漏的细节。 这条裙子!除了在榆林窟那天穿过,还在格尔木穿过!那些承载着水声缠绵和旖旎的记忆浮现,宁玛脸红得吓人,怪不得周亓谚看到她穿这条裙子去参加小林哥的婚礼,会这么不爽。 宁玛冲进花洒下掩面降温。 挑明之后,宁玛和周亓谚之间的相处氛围,似乎又有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首先,周亓谚找她的频率大大提升。早安发他自己做过标注的英语题源精读,晚安发白天文章中的重点词汇,不定时发一些美术史考题。 诡计多端的男人,这样一来,宁玛就不能屏蔽他的消息。 不过周亓谚明白这次考试对宁玛的重要性,只有很偶尔,他才会说些别的,比如有时候的周末。 “ZQY.exe:在家吗?” 宁玛很警醒:“干嘛?” “ZQY.exe:我要用会儿吸尘器” “快乐小马:行吧……你用”腰有点酸,她正好去床上躺躺。 两小时后——“快乐小马:怒火emoji” “ZQY.exe:?” “愤怒小马:你吸尘器声给我催眠了,害我今天的书又没背完!” 有时候宁玛也觉得周亓谚是故意的,他像骑士斗牛一样斗她,刺激她把自己的草原跑得更广一点。 转眼七月,敦煌的地表温度已经能达到40度,但呆了几年下来,宁玛早已习惯。 1X2窟的数字化也已经进展到中期,数字采集大功告成的最后一天,宁玛、周亓谚、焦一丁、明哥和郑博从洞窟里出来,看见走廊上络绎不绝的游客身影,都下意识的侧身避让。 明哥感叹:“有时候觉得复原窟数字窟做得再好,游客们想看的依然是原本的窟子。” 在这样干燥的阳光下,人们甚至还没感觉到大汗淋漓,就已经被蒸发殆尽。 “因为像莫高窟这样的古迹,早就和整个环境融为一体,游客看的又不仅仅是某个窟里的壁画或者塑像。”郑博推推眼镜。 他们站在栏杆旁,向远处眺望是大片的沙漠或树群,与此时此地的热闹相对,然而在莫高窟的开凿之初,甚至是百年前,这里也是同样的荒无人烟。 周亓谚说:“或许只是我们复原得还不够好。假使有一天,我们能够轻而易举的打造全息世界,把这莫高窟搬到旁边的沙漠去,再立几个标牌,你们猜,从没来过这里的游客,会不会迷路?” 戏谑轻松的话语从周亓谚嘴里说出来之后,震得明哥等人久久不语,似乎真的在远处的沙漠上看见了海市蜃楼一般。 想要张嘴反驳,却又无力,科技的力量的确可怖,他们无法想像,不代表有朝一日不会实现。 “你来真的啊……”宁玛站在周亓谚身后喃喃。 “什么?”周亓谚侧耳,小声而温柔地询问。 “我说,你是真的打算回国搞事业了?” “当然。”周亓谚挑眉含笑,意有所指,“这两件事,我都很认真。” 宁玛当然懂他的言下之意,立刻闭嘴。没想到站得最近的焦一丁耳朵这么好使,他憨厚地大声问:“周老师,除了搞事业,你还有什么事啊?” 明哥和郑博也闻声回头。 周亓谚瞥了正在装鹌鹑的宁玛一眼,笑意盈盈,插着裤兜开始下楼:“一丁,你说‘立业’会和什么排列在一起?” 正文 第60章 透辉 喜欢你 焦一丁一点就透, 他咧着嘴笑:“成家立业!”他拍拍周亓谚的肩膀,“好事啊周老师!看来你上次回去相亲还挺满意的?” “我还行,就不知道对方怎么想。”周亓谚还怅然上了, 叹息着,“给她买了蛋糕, 也没说一声好不好吃。” 宁玛:“……” 别以为她没看见他憋着笑呢! 热气腾腾的酷暑,每天数以万计的游客来了又走,除了工作人员忙得焦头烂额, 维持各部门运转的机器也是日以继夜, 直到……罢工。 这天晚上的停电来得很突然,宁玛眼前一黑。她原本在计时写试卷, 就剩最后几道题。 手机电量不多, 她不敢用手电,所幸宁玛记起自己抽屉里,还有两只蜡烛, 可怎么点燃成了一个问题。 “快乐小马:你打火机还在吗?” “ZQY.exe:丢了” “快乐小马:那你有充电宝吗?” “ZQY.exe:没” 真是惜字如金啊……宁玛腹诽。结果下一秒,周亓谚出了个大招。 “ZQY.exe:收拾好过夜要用的东西, 带你去个地方” 宁玛惊悚地回了一个问号。 周亓谚直接拨了个电话过来, 宁玛慢吞吞选择接通。 “你没看见院里发的通知吗?宿舍区电路老化电压不稳,估计这周末都恢复不了。” 也许是太久没有从电话里听过周亓谚的声音, 宁玛竟然有点恍惚,像是回到了两人还在异地恋的时候。 “别想多, 不是酒店, 会给你独立空间。”电流将他的声音网住,像是风在月光下吹来,却被沙丘抵挡,只留下一些砂砾蜿蜒的痕迹。 让人安静。 “我相信你。”宁玛认真开口, 她相信周亓谚不会做出什么油腻无礼的事情,但试卷一角在她手里卷来卷去,翘得像荡到最高点的秋千。 宁玛最终还是回答:“那你等等我,我收拾一下。” 于是在等待宁玛收拾东西的间隙里,周亓谚站在门边用手机提前预约了一辆专车。 宁玛也终于收拾妥当,背上包换鞋子出门。“吱呀”的开关门声在黑夜里显得尤其大声,但停电后,楼道里的感应灯也无用了。 可是下一秒,一束柔和的冷光照在她脚边。宁玛向下张望,是早就倚在门边等待她的周亓谚。 两人十足的默契,谁也没有说话,手电光随着宁玛的脚步移动,在台阶上错落得像钢琴键起伏,有一种难言的,静谧的浪漫。 “我帮你拿包?”周亓谚朝她张开掌心。 “我还是自己拿吧。”宁玛拽着包带,掩饰对未知的紧张,更何况这包里有她的贴身衣裤,让周亓谚拿感觉怪怪的。 今日宿舍停电,月光倒好,将两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泠。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走着,只有沙沙的脚步声。 上车后,车门一关,重新回到密闭狭小的空间,宁玛的心从旷野回到现实,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我们到底去哪啊?” 但周亓谚特意卖关子,靠在椅背闭目养神:“到了你就知道。” 也许是这对话听起来让人浮想联翩,饶是有职业素养的专车司机,都没忍住往后视镜里看了两眼。 宁玛察觉窥视,也不再说话,直到车子停稳在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你又租房了?”宁玛有点震惊,但转念想想也正常,宿舍那么小的地方,周亓谚的设备怕是都摆不开。 “几单元几零几啊?”宁玛问。 周亓谚勾勾嘴角:“和之前同一套。” 那这宁玛熟! 她在岔口丝滑右拐,也许是这许久不见的小区景色,唤起了宁玛的记忆,她突然意识到些什么,脚步停了下来。 “怎么了?”周亓谚侧目。 宁玛犹疑:“当初……你是不是压根就没退租啊?” 周亓谚回忆了一下合同上的日期,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宁玛沉默,欲言又止。 周亓谚瞥了她一眼,有些好笑:“你是不是想问,我知不知道你搬东西搬哭了的事?” 所以他真的知道!宁玛在心里尖叫! “当时中介看到你哭,那架势惊天动地,于是他想办法联系到我,问我是不是真的要退租。所以我就多续了一个月的房,让他转告你慢慢搬。” 所以当初宁玛在心里感恩戴德的好人,根本不是原房东,而是周亓谚……宁玛天塌了。 说话间,电梯上升,两人已经回到熟悉的门口。但之前的门锁现在已经被换成了智能门锁,周亓谚手指一抹,门和灯都应声而开。 宁玛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心情踏入故地。 她紧紧拽住包带,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也不敢抬头直视周亓谚的目光。她问:“当时我们可以称得上是不欢而散,我还……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你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都喜欢你,即使分手了,也还是喜欢你。”他看着她,郑重的字字珠玑。 宁玛不可置信,这大概是她的人生里第一次得到如此笃定的回答。短短几个字,拥有着巨大的能量,像山洪爆发,像地壳运动,她束手无策,震撼甚至大于感动。 所以鼻酸和心跳都来得后知后觉,宁玛终于抬头,和周亓谚对视。 从第一次见面时周亓谚透露出来的触不可及,到此刻他的进退两难,他眼里的神采像深夜海上的渔灯一样飘摇不定,但又直直地,穿过雾气刺向她。 宁玛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哽了一颗桃核,令她肿胀呜咽。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企图用一些名人名言作为自己的锚点:“之前看电影说,不要温和地走入良夜,所以在那次的旅途中,我让自己放手一试,但结局并不美好。” 她已经带着哭腔—— “而且,你为什么要现在才说喜欢我,在波士顿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鼻酸的刺激很汹涌,宁玛的眼泪到底还是淌下来,“这房子我不要进了,一来我就哭……” 宁玛赌气转身,往电梯方向去。周亓谚眼疾手快地撑着门框,胳膊一揽,把人紧紧圈进怀中。 “对不起,宁玛。因为之前我一直都不敢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每次谈到未来的事情,你总是在躲避。”他把宁玛的脑袋按在自己颈侧,她的呼吸像一小簇火苗,只有这样才能融化他。 周亓谚自嘲一笑,落寞地闭上眼:“所以分手的时候,你说这不过是一段艳遇,我真的信了,你果然没那么喜欢我。” “不……”宁玛想反驳,但又被周亓谚按回去了。 他摩挲着宁玛脑后的辫子,沉声说:“我已经知道了,辫子的含义。 “那天,sunapee雪场的一个教练问我,我的妻子呢?” 那个大哥也许是当教练的缘故,记人记得很牢,他看周亓谚当时脸色很臭,情绪上来的时候滑雪很危险,所以特意和他搭话,看能否让他缓和一点。 结果这个年轻的东方男人却好像没听明白似的,皱着眉,直挺挺地站在雪地上。 于是他比划了一下,说就是那个胸前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当时他看到这个发型,还以为她是未成年,没想到她害羞地笑了笑,说不是的,她已经有了爱人,这种两条辫子的发型在她的故乡,是属于已婚的标志。 周亓谚当时,大概就像刚才的宁玛一样震撼,接着阴翳散开,他的脸好比阳光下的雪道那么耀眼,甚至已经想好了,之后结婚,要让今天劝他去运动运动的左思元坐上席。 “所以……”两人竟然同时开口。 “你先说。”周亓谚放开她,但依然拉着她的手。 宁玛不好意思地破涕为笑:“所以,就是你发朋友圈说“冬天即将结束”的那天吗?” “嗯。”周亓谚承认。 冬天即将结束,春天还会远吗。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酸涩过后的回甘显得更加甜,宁玛声音都软了下来:“那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想说,之前我明明问过你关于辫子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因为……因为我怕是我自作多情!”宁玛回忆了一下,确保周亓谚之前从没有和她正式告白过,立刻挺直了腰杆觉得自己有理有据,“你的表现,让我觉得你也没有很喜欢我。” 周亓谚失笑:“我突然觉得我们的分手是一次乌龙,可以申请撤回吗?” 周亓谚的问话,让宁玛在脑子里自动生成电脑里,点击退出的画面。她突然想起,这种时候电脑都会弹出一个重复确认的选项。 宁玛灵机一动:“我要一个考察期。” 周亓谚不置可否地挑眉:“多久?” “就以1X2窟的完成为限好了,反正这个项目做完了你又得走。”宁玛说着说着,忍不住垂头丧气。 “谁说的。”周亓谚突然松开她的手,弯腰从移动画箱的格子里掏出一本房产证,“我已经决定好定居敦煌。” 宁玛看着那本红本本呆住了,她当然知道,在敦煌买下一套房子对周亓谚来说不算什么,是随手的事。 但她还是抬头,将目光投向室内。和之前相比,墙壁的颜色不同,应该是重新漆过,壁龛和墙体的拆建也让整个房子的格局改变,现在更有一种空旷的宽敞。 沙发和立柜之类的大件家具上还缠着泡沫纸,没来得及清除,但是宁玛也已经瞧见,之前在波士顿就看到过的,周亓谚收藏的挂画和艺术家手作艺术品。 所有的场景都在说明,周亓谚在认真地准备搬家,是定居,而不是过渡。 “那……”宁玛结巴了一下,“那也还是要考察!” “当然,你说了算。”周亓谚气定神闲地弯起唇角,“先进来。” 他侧身,等宁玛彻底进来之后,才抬手将门关闭。 周亓谚给房子装了智能系统,在开门的一瞬间,不仅灯亮了,新风和空调系统也自动开启。 此时已经有阵阵凉风把燥气吹开,宁玛终于感觉胸腔里迎来新的空气。 “你睡主卧。”周亓谚说,“虽然是新装修,但我做过甲醛检测,你可以放心关门。” “你睡哪?”宁玛问。 “隔壁。” 宁玛沉默了一瞬:“那和你带我去住酒店有什么区别?” 周亓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笑意不减:“你说的对,那我走?” “那倒也不用,停电的时候就已经十点了,又是暑假,酒店估计早就没房了。”宁玛自有一套脑回路,表情认真,“所以我们临时住在这是合情合理的,对吧?” 周亓谚突然眯眼打量了宁玛一会儿,然后语气笃定:“你在紧张。” 宁玛自暴自弃地抓头发:“对啊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明明半个小时之前,我们还是相处别扭的前任。我现在……我现在也不知道要怎样面对你。” “吃宵夜吗?”周亓谚突然问。 “……啊?”宁玛的焦虑情绪,因为短短四个字,就这么离谱的中止住了。 “漠北烤鱼?”周亓谚继续问。 宁玛咽了口口水:“吃。” 可能因为平常都很难得吃到,所以宁玛还挺馋的。 “你先忙自己的事,我去买回来。”周亓谚挥挥手离开,他知道,此刻宁玛需要的,是一些真正不被打扰的时间和空间,而不是他空泛的安慰或者保证。 端午周亓谚回北京给老头儿祝寿的时候,顺便和家里人宣布了一下他打算留在敦煌的决定。 老头儿当时说:“我相信你去敦煌是为了未来的艺术方向,但,一定有那个小姑娘的原因吧?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啊,她像是自然本身。”周亓谚听见自己的声音中藏着与有荣焉的珍爱,唇角微微翘起。 万物生长是她,风雨忽晴是她,摇曳的格桑花是她,自由奔跑的马儿是她,她直趣坚韧、天真纯厚,像潺潺融化的冰川,也像安静伫立的山脉。她是他崭新的春天。 正文 第61章 透辉 爱人 周亓谚离开之后, 宁玛那股强烈的无所适从瞬间卸下,她开始回想刚刚发生的事。 真奇怪,明明刚才他在的时候, 她总想关起门来躲避。现在他走了,又很想看见他、听见他、触碰他。 宁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也许就像骑马?很久没骑之后身体难免生疏,但每个藏民心中对自己的马儿,都是永远珍爱的。即使这匹马儿之前将主人不小心摔伤。 为了避免尴尬, 宁玛决定趁周亓谚外出, 赶紧把澡洗了。 从浴室出来后,宁玛把洗护用品的包装袋团在手心, 然后开始满房子找垃圾桶, 从主卧到客厅,最后直到次卧才找到。 准确来说,那不是次卧, 而是周亓谚打造的工作间。画册和各种显示器摆放的很混乱,似乎是特意为中心腾出一片空间, 在那片空地上, 是伞。 还是那把熟悉的飞天莲花藻井遮阳伞,之前折断的伞骨已经被彻底抽出, 放在一旁。但它此刻却是完好的,伞骨伶仃却铮铮, 完美地将伞面饱满撑起, 弧度优雅。 宁玛走近看,只觉得伞骨材质很奇怪,看着不像合金。 开关门和脚步声响起,是周亓谚回来了。宁玛下意识地转身, 莫名有一种干坏事被抓包的感觉。 他已经来到房间门口,只有一盏氛围灯从宁玛身后散发着朦胧微光。 周亓谚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却听见“啪嗒”一声,是水珠打在伞面的声音。 “你哭了?”周亓谚有点惊讶,心想修把伞也不至于让宁玛这么感动吧。 “啊?”宁玛跟不上周亓谚的思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回来,拢住自己湿答答的发尾,“我头发没干。” 周亓谚走进来,宁玛指着那把伞问:“这伞骨我怎么没见过?” “嗯,因为是3D打印的。” 宁玛立刻弯腰细看,赞叹于科技工业的精妙:“那能用吗?” “理论上可以。”周亓谚很自然地从旁边工作桌上抽了些纸巾,走过去挽起宁玛的发尾,帮她一点一点把水拧干,“吹风机还在宿舍,这里没有。” 一瞬间,伞骨也不稀奇了,宁玛僵着背任由周亓谚的手指划过她的耳垂和后颈,但好像有点止不住的颤栗。 “唔。” 她怎么!她竟然发出了声音! 宁玛立刻瞪眼捂住自己的嘴,周亓谚的手也停顿了。 “呵……”他的笑声中透着欢愉,明明声音清雅,但听在宁玛耳朵里莫名挑逗,“我还要继续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吧……”宁玛面红耳赤,他们才刚刚复合,从身体到心理,她都没有准备好。 周亓谚笑,不置可否,顺势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吧,烤鱼该凉了。” 食色性也,食色性也,老祖宗说得太有道理,能够打败周亓谚的只有美食。 除了烤鱼,周亓谚还给她带了杏皮茶和小龙虾,宁玛大快朵颐间,猛然想起她把正事忘了,大喊:“我的卷子!” “怎么了?”周亓谚抬眼,顺便把剥好的虾肉端到宁玛面前。 “我卷子没做完……”宁玛哭丧着脸。 “那就吃完再做。”周亓谚很淡定。 “可是我已经吃困了。” 周亓谚瞥了眼手机,笑:“困也正常,你猜现在几点?” “十二点?” “快两点了。” 宁玛惊得打了一个嗝,周亓谚一直表现得神采奕奕,她忍不住问:“你怎么都不困的?” “我习惯晚睡。” 宁玛知道他向来这样,但之前是因为有事要做,不得不熬。 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打开手机备忘录,语音输入:“睡眠习惯不佳,扣十分。” 沉默。 周亓谚很快反应过来,挑眉:“这就开始考察了吗?” “对啊,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宁玛捧起杏皮茶,“作息这问题很严重的,首先,万一你以后秃头了怎么办,其次,我睡得早,咱俩都睡不到一块怎么办?” “难道咱俩没睡过?” “咳咳咳!”宁玛一口杏皮茶呛死。 周亓谚给她递纸:“我的意思是……你躺我旁边的话,我比较容易入睡。” 宁玛瞪他,脸被呛得有点红。周亓谚用纸巾吸走冰饮瓶子外的水,然后用杯壁贴在宁玛脸上,替她降温。 “我刚回敦煌的时候,你的胳膊撞那一下,疼吗?”周亓谚忽然问。 宁玛愣了一愣,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她在画室收雨伞那时候,当时周亓谚特意折返,送了一瓶冰饮让她冰敷痛处。 “疼。”宁玛字正腔圆回答,决心不再矫饰自己的内心。 周亓谚看向她,伸手拨开宁玛黏在脸上的碎发,再一次道歉:“对不起。” “又不是你弄疼我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宁玛眨眨眼。 “是我。”周亓谚顿了一下,“是我胆怯。我想再次拥有你,却不敢直言,每次迂回试探,看你的情绪因为我而波动,我好像就能更笃定一些。但我不知道那时候你在准备考试,分身乏术,我是不是打扰你很多?” 宁玛也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那如果你一回来就知道我在准备考试呢?你会放弃联系我吗?” “我应该把选择权交给你。”周亓谚轻轻扬唇,“我明白得太晚了。宁玛,其实一直以来,你比我勇敢。” “但你也带我睁眼看世界了。”宁玛也笑,“周亓谚,我们的人生互相都因对方而改变。” “敬缪斯!”宁玛眉眼弯弯,举起手里的杏皮茶。 周亓谚目光里柔柔一片,笑意像水波漾开:“敬爱人。” 时针滴答滴答,真的到了宁玛熬夜的极限。她打了个呵欠,眼泪汪汪:“那我现在去刷牙,我真的要睡了。” “去吧。”周亓谚点头。 宁玛跑去卫生间,但直到水声停息,宁玛仍听到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周亓谚在收拾厨余。她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房间,没有过去帮他一起收拾。 如果他只是喜欢像乙方一样的她,那就挺没劲的。 自以为冷酷理智有心机的“成长版”宁玛这么想着,往床上一倒,三分钟后就陷入深度睡眠,呼吸声匀称咕嘟。 宿舍的电路也终于在周一下午修好,宁玛回归自己按部就班的生活。 要说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周亓谚似乎对投喂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时不时准备一盒新鲜果切,早上在二楼门口蹲点去上班的宁玛。中午最热的时候会带着凉面冰饮敲响她画室的门,让宁玛免于在太阳下跑一趟食堂。晚上则亲自下厨,给她做点高蛋白。 周亓谚笑眯眯宣称,这是在给她补脑,然后把一份满是红圈的英语试卷还给她。 如此这般的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在某天中午,食堂李师傅首先按捺不住给宁玛发了条消息:“小马啊,最近怎么都没在食堂看见你?” 宁玛一边回复李师傅,一边猛然意识到,这就是习惯的可怕之处。李师傅习惯在食堂和她唠几句,而她已经开始习惯等着周亓谚的到来。 再这么下去,她迟早被训成巴甫洛夫的狗。不行,这回的恋爱考察期一定得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快乐小马:你暂时别给我送吃的了,刚刚连李叔都开始问我怎么不去食堂,扶额emoji” “ZQY.exe:正好” “快乐小马:?” “ZQY.exe:家具已经全部进场,这段时间我先住过去慢慢收拾” 接着周亓谚突然就从宁玛的生活中再次消失,偏偏1X2窟的项目也已经进入到不再需要宁玛帮助的阶段,连工作上也彻底失去交集。 开头的几天宁玛如常,每天都充满干劲。上班的时候也还好,能和王老师他们说说话,专注于伏案,但回到宿舍之后,一个人吃着东西刷题,突然觉得怎么这么安静。 像是回到了当年异地恋的感觉。一下子,宁玛觉得嘴里的食物也味同嚼蜡。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周亓谚的对话框,字打了又删,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什么。 但下一秒,周亓谚的视频邀请就在屏幕上跳了出来,铃声突然,吓了宁玛一跳。 她点击接通,周亓谚站在工作室的房间里,似乎是收拾到一半,额发垂落笑得不羁,他开门见山:“不是说过,特别特别想就视频吗?” 宁玛脸一红:“谁说我特别想了。” 周亓谚笑,没有戳破她漫长的“正在输入中……”,他的声音和脸庞在手机里这么近又那么远:“不过现在和之前不一样,我们除了视频,还可以真的见面。” 他还是和初见时一样的微微上挑的眼尾,让宁玛想到了之前未曾绽放的蝴蝶兰,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他完全是在散发芳香。 宁玛支支吾吾地找借口挂了视频,平复自己溢出的暖流。她端端正正倒在床上躺板板,手机贴在小腹,烫烫的。 两天后,又是周五。宁玛回到宿舍,光线正好,热度消退却不乏光亮,折射在玻璃窗上还有点朦胧的浪漫。 宁玛打开窗户,把昨晚晾出去的衣服收进来。缓慢西垂的太阳像一颗溏心蛋,把宁玛的鬓角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日历正好翻过七月二十,一年前的今天,她和周亓谚第一次相见。 衣服在西北常年呼啸的风中飘荡,是那条承载了她和周亓谚很多回忆的黛蓝连衣裙。忽然,宁玛心中蓦地一动,手指松开,衣服随风飘荡落下,准确地挂在了楼下——周亓谚宿舍的晒衣杆上。 她居心叵测地拍下照片,给周亓谚发消息:“我衣服挂你杆子上了” “快乐小马:你现在方便回来开门吗?” 半小时后,周亓谚新提的库里南在宿舍楼下精准漂移进车位,他长腿每步跨三阶上楼。 周亓谚敲响宁玛宿舍的大门,指骨撞击出清脆的声音,她打开门,一向懒散的男人撑着门框站在那儿,看得出来他是一口气赶过来的,胸膛起伏不定。 “你……你怎么上来了?”宁玛一时语塞,“你应该到你宿舍门口等我啊。” 周亓谚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噙着笑慢慢下楼,宁玛赶紧跟上。他走到门口,慢悠悠掏出钥匙开门,示意宁玛直接进去。 宁玛的这件衣服原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周亓谚突然不说话,倒让她心里七上八下。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她微微抬头,看见周亓谚站在阴影处,两人之间是轻浮的丁达尔微尘,散射的光线悄悄变幻。 周亓谚笑着叹了口气,擦着宁玛身边走过去,长臂一伸就从阳台外把裙子捞了回来。他把裙子交还给宁玛,然后指尖勾着钥匙圈,把宿舍的钥匙也递给她:“这个也给你,下次要拿什么直接进。” “你……” “哦不对。”周亓谚突然又把钥匙收了回去,双手插兜,朝她的方向微微俯身,心情很好地翘起唇角,“宁玛,要不你还是先回答我一下,之前楼下没住人的时候,你衣服掉下去了怎么办?” 他此刻的角度完全与她平视,两人的眼瞳在光线下都像是琥珀色,小蚂蚁搬糖一样,爱意融化流淌,从两颗心间开辟小路。 “宁玛,承认你很想我吧。” 正文 第62章 粉碧玺 赋彩(正文完) 周亓谚向她走近, 轻缓珍重地低头。 宁玛最终闭眼抬头,他们双唇相印。宁玛用双手攀住他,呼吸交融, 即使是黄昏余温也能为他们助燃。 那件故意被宁玛扔下来的连衣裙,万幸被周亓谚接住。它再次被挤压、揉皱, 像是某种宿命。 一切都是自然而安静的发生。 “这里很久没住。”宁玛与他额头相抵,小声叮咛。 “家里的浴缸刚清洁完。”周亓谚抱着她耳语。 下一秒,库里南再次被发动, 逐着风沙远去。新房和宁玛上一次来的时候相比已经大变样, 百废俱兴,宁玛生涩的肢体也是。 但周亓谚好像不觉得累, 将她从浴缸里抱起来, 滑溜溜的水一路淌,然后被支数细腻的床品尽数吸干。 “给我拿浴巾啊……”宁玛小声抗议。 周亓谚撑在她身前,匀称有力的肌肉毫无遮挡, 他的笑里夹杂着蓄势待发:“没事,反正床单待会儿还得换。” 他掐着她的腰, 把人提坐到自己脸上, 宁玛惊呼出声,但很快惊呼声变得细碎。她的脖颈自然后仰, 长长的黑发盖住她的肩背,发尾拂扫在周亓谚那处。 他们都迫切地需要止住那份痒。 “宁玛, 这也算考察吗?”一切平息后, 周亓谚侧躺,拨弄着宁玛的头发。 宁玛的疲倦已经蔓延到每一根睫毛,重得抬不起来,她陷在周亓谚重新打造好的舒适里, 身体和织物都同样清净干爽,适合睡觉,纯睡觉。 她语音迷濛:“嗯?算吧……再不让我睡觉扣分了啊……” 软绵绵的威胁,周亓谚失笑。 由于这是一趟义无反顾的临时奔赴,宁玛来得匆忙,周末结束后,她还是一个人住回了宿舍。 中午临近下班,周亓谚约她食堂见。宁玛雀跃起飞,戴着帽子和冰袖往食堂冲,但最先招呼她的竟然是焦一丁。 “宁玛,这儿!” 只见长方形餐桌前,整整齐齐坐着1X2窟的小组成员。 宁玛的脚步一下就慢了,她往周亓谚那边看去,但他正低头在手机上敲字。 “ZQY.exe:临时开了个会,就变成所有人一起出来吃午饭#扶额emoji” “之前都不怎么在食堂碰到你,今天好巧。”郑博朝她友好微笑。 “啊对……”宁玛有点尴尬地笑,“我之前一段时间都不怎么吃食堂。” “唔。”焦一丁喝了一口面汤,含糊道,“周老师前段时间也不怎么吃食堂。” 明哥挑着餐盘里的菜,看看周亓谚,又看看宁玛,突然笑得意味深长:“正常,食堂吃久了都腻味。” 他说完搭上周亓谚的肩,以一种哥俩好的姿态调侃,“我看到过好几次你提着吃的,往美术研究所的方向走,你说实话,是不是去找宁玛的?” 宁玛有一瞬间的呼吸停顿,不敢抬头看大家。她偷偷摸摸地给周亓谚发消息:“他们还不知道我俩的事吧!我还没做好暴露准备#三连哭emoji” 周亓谚微微侧身,瞥了一眼手机消息,一边淡定地回答明哥,笑着说:“是啊。” 话音刚落,周亓谚的手机又“滋滋”震了几下,都是来自宁玛的震惊表情包轰炸! 宁玛急吼吼地扯谎圆回来:“是这样的!前段时间周老师的新房搞装修,我跟他楼上楼下宿舍住着,帮了他点忙,所以他偶尔给我送个吃的……” “新房装修?” “你要搬出去?” “你买房了?” 这下焦一丁、明哥、郑博同时三连问,同时从他们提问的层次,可以侧面看出三个人双商浅浅的差别。 周亓谚直接回答最后一个郑博的问题:“嗯,买房了。” 明哥回过味来,正儿八经问他:“前段时间我问你,做完1X2窟的项目之后有什么打算,你不是还说不确定吗,怎么一转眼房都买好了?” “房在刚来敦煌的时候就买了,我说的不确定是指之后的创作方向,不是人生方向——我是正儿八经来敦煌定居的。”周亓谚懒懒地靠在椅背上。 “那你北京的相亲对像怎么办?”焦一丁老记着那茬,估计是家里天天催婚,他的脑子里已经被“对像”这个词塞满了。 周亓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答,宁玛终于按捺不住心情而看向他,明哥他们也都好奇地盯着他。 “呵。”周亓谚笑了一下,“有没有可能,那个对象根本就不在北京。” “那在哪?”焦一丁最愣,但也直觉不可能在敦煌,“兰州?那也远啊……唉……” 焦一丁重重地叹气,敦煌的地理位置的确是不方便,离哪儿都远。 周亓谚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率先起身,端起餐盘中断这个对话:“走吧。” 于是大家纷纷起身,椅子发出被拖动的噪音。但一个带着八卦性质的话题开了头,在单位这样的环境里,是没那么容易说停就停的。 明哥再度起头:“那你房子装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已经搬进去了。” “乔迁是喜事啊!你就这么孤家寡人的搬进去干嘛?”明哥突然就开始吆喝,“那个来来来……我们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下班之后,去周亓谚新家开火吃饭,给他暖暖房?” “好啊。” “我没问题。” 其他人应和,周亓谚看向一直默默装小透明的宁玛,挑眉不语,好像在问她意见。 宁玛简直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只能虚虚开口:“好呀……只要周老师不觉得打扰。” 周亓谚只是静静地看着宁玛表演,在她脚步打滑的时候,顺手帮她托了一下餐盘。 他的手掌有一半罩在了宁玛的手背上,温暖宽大。即使被餐盘遮挡,宁玛也能完全分辨出,来自周亓谚的温度和食物的温度的不同。 她的心怦怦跳。爱情可能与玫瑰一样,在无人的隐秘之境,反而开得更加娇艳。 下午临近下班时,按照约定,宁玛赶往小门和焦一丁他们会合。 “你猜怎么着?”焦一丁兴致勃勃告诉宁玛,“周老师不仅买了房,还提了车!那这必须得叫大家一起体验一下!” 谢邀,已经坐过很多次了。宁玛尴尬地揣手笑笑。 虽然是五座车,但焦一丁这个体格,很显然只能坐副驾。宁玛、郑博和明哥三人坐在后排。 坐上车后,焦一丁抚摸着皮质内饰,对这车赞不绝口:“何以解忧,唯有暴富啊……谢谢周哥,咱也算是坐过豪车的人了!” 得,已经从周老师晋级为周哥了。 郑博夹在宁玛和明哥中间,笑着推眼镜,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但偶尔又特别一针见血:“周老师的房和车似乎不太匹配,怎么会想着买二手平层,不去买个独栋?” 周亓谚瞥了一眼后视镜:“缘分吧,有时候生活没必要精挑细选,因缘邂逅也挺好。” 宁玛用手捂脸,没敢在后视镜里和周亓谚对视。 明哥则是生活家,他打量了一下车子的功能布局,慢悠悠问:“这车子后排是不是可以180度平摊?“ “嗯。”周亓谚把着方向盘回答。 “真好啊,到时候放鱼竿什么的也没问题。” 没想到明哥竟然是个隐藏的钓鱼佬,但只怕是生错了地方。连焦一丁都有一瞬间的沉默:“哥,虽然说敦煌确实还有能钓鱼的地儿,但那岸边上,钓竿比鱼还多。” 明哥挠挠眉毛,给自己找补:“那开到沙漠去看星星也不错啊。” 嗯?宁玛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说起来,她和周亓谚还没有正儿八经地一起看过星星。之前在西北环线的时候,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倒头就睡。后来好不容易在李师傅老家那晚有星空闪烁,可周亓谚又偏偏喝醉了。 她的眼睛像放烟花,一会儿亮起来,一会儿又湮灭,有趣的很。 库里南驶入车库,在宁玛不知道的瞬间,周亓谚已经将她的心路历程全部捕捉。 人多赶时间,吃火锅最方便。由于周亓谚是不需要打卡上下班的,所以他在接上宁玛和明哥他们之前,就先去超市买好了食材和拖鞋。 门一打开,扫地机器人差点撞上来,也许是周亓谚装修得太有格调,焦一丁他们突然都有点拘束。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想忙活点什么。 “我们来帮你吧。”焦一丁和明哥往厨房走,陪着周亓谚一起准备食材。 虽说是半开放式的厨房,但所有人都去肯定是待不下的,于是宁玛和郑博两位女士就自然留在了客厅。 两个人在沙发上正襟危坐,郑博感慨:“周老师选的家具,都很独特。” “是啊,艺术家嘛。”宁玛捧着杯子礼貌当好一个捧哏。 又沉默了一会儿,郑博放下水杯,起身跟宁玛说:“我去上个洗手间。” 宁玛点头,下一秒,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该不会在卫生间遗留了什么个人物品吧! 宁玛“蹭”地一下站起来,撂下杯子就冲:“突然肚子疼,要不让我先去吧姐!” 郑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宁玛消失在走廊,风卷残云一般,愣了好几秒,她智商才重新归位——宁玛怎么知道周亓谚家的卫生间在哪的? 锅底很快咕嘟冒泡,浓郁的辛香飘散出来,五人围着桌子坐好。 “首先,我们为1X2窟提一杯,不是它,我们五人聚不到一起。”明哥率先举杯。 大家都很认可,杯子碰撞出悦耳的声响,麦香味的酒花冒泡。 “第二杯,当然就敬我们周亓谚的乔迁之喜!”明哥再提,大家再次纷纷举杯。 宁玛两杯啤酒干下肚,没忍住打了个嗝,主动问:“那第三杯呢?” “大家都觉得有第三杯吗?”明哥突然笑得促狭。 周亓谚不语,默默给客人们倒酒。焦一丁忙着下肉片去烫,“嘿嘿”笑了两声,而郑博把眼镜摘下来,擦拭镜片上被火锅熏出来的雾气,她慢悠悠催促:“明哥,你都这么问了,肯定有第三杯啊。” 明哥看了看周亓谚,又看了看宁玛,长长叹口气:“那么第三杯,我们就祝周亓谚和宁玛百年好合?” “咳咳咳……”宁玛差点呛得喷出来,她红着脸,第一反应就是问周亓谚,“你和大家说了?” 周亓谚挑眉回看她一眼,勾着唇无声诉说冤枉。 “哎哎哎,这你不能怪周老师,我们又不是瞎子。”明哥伸手拦她。 宁玛憋着羞窘挠头:“我们很明显吗?” “你俩用的碗都跟我们不同。”明哥开门见山,因为刚刚餐具是由他摆放的。 焦一丁紧随其后:“周老师平常都不吃辣,结果柜子里那么多辣酱豆瓣酱。” 郑博重新把眼镜戴上,笑得关切:“宁玛,卫生间你都收拾好了吧?” 火锅依然在咕嘟咕嘟沸腾,食材翻涌上来,都不需要人捞,就轻而易举浮现在汤面。 周亓谚看向宁玛,笑着问:“摊牌吗?” “摊牌吧。”宁玛捂脸,都到这份上了,摊不摊牌还有差吗? 于是周亓谚清了清嗓,自罚一杯:“重新介绍一下,宁玛,我的前任兼现任。” 原来他们只猜中了一半…… 明哥在研究院的资历最老,他想到之前在领导那边听到的八卦,说周亓谚在研究院有个前女友,这一下终于全部连了起来,恍然大悟。 这样破镜重圆的美丽故事,就像风中的芨芨草,滚啊滚啊,不出一个星期,全员知晓。 小透明宁玛很惶恐。 “怎么了?”周亓谚把人抱在怀里问。 “院里的吃瓜阵仗搞这么大,以后要是又分手了怎么办?”宁玛忧愁地嘟囔。 周亓谚危险地眯起眼睛,宁玛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很不中听的话。 “我错了。”宁玛立刻反思。 但已经迟了,周亓谚低头在她嘴唇上留下淡淡齿痕。“唔——”宁玛吃痛但不吃亏,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反咬一口再说。 咬着咬着,性质慢慢就变了,最后沙发里塌了好大一块。 - 从五月初的立夏,到七月末的大暑将尽,他们花了一整个夏天重新将对方融化。 也许是宁玛忙于工作和学业,也许是恋人就在身旁所带来的安全感,总之,大多时候都是周亓谚去找她,久而久之,患得患失的人倒是变成了周亓谚。 “ZQY.exe:开完会了吗?” “快乐小马.dll:快了快了,已经开始讲总结了” 周亓谚靠在办公楼外,天还亮着,但已是透亮的余晖。不知不觉,他已经在敦煌住了小半年,成排的白杨树和九层楼,也成为了他抬头远眺时习惯性落目的锚点。 但有时它们也看不十分真切,常常被突如其来的尘土风沙笼罩,又或者是阴沉到滴不下雨的天,如果是这样的时节,那么夜晚就会漆黑黑一片,苍穹无光,不宜远行。 可是今天的空气好得过分,周亓谚似乎能闻到独属于夏秋之交,那夜凉如水的气息。 还有半个月,就是敦煌研究院的院庆,各个部门都在整理汇报,紧锣密鼓地开会。而1X2窟的数字复原也将于院庆那天,在内部率先开放体验。 发着呆,楼里的会议终于结束,人群从大堂里三三两两走出来。有认识周亓谚的人,先于宁玛出来,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周老师又来接女朋友了?” “是。”周亓谚也浅浅笑着颔首。 “什么时候结婚啊?”周围人打趣。 周亓谚无奈:“这个我说了不算。” 大家哈哈笑着走远,而宁玛在最后姗姗来迟,她冲到周亓谚面前,他用手撑住她的脚步。 宁玛的情绪看起来很高昂,眼睛还红红的。 周亓谚牵着她问:“用眼过度了?” “不是。”宁玛揉揉眼睛,“太感动了。要不是宣传部做的院庆视频,我都不知道我平常做的事情竟然这么重要。” 她转过来对周亓谚说:“周亓谚,你懂吗,原来我也能成为不可替代的人。” “你当然是无可替代的。”周亓谚和她十指交握,牵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现在去哪?”宁玛问。 “去……约会。”周亓谚眼角眉梢拂过笑意。 “啊?真的吗!”宁玛一下子变得很雀跃,“去哪?看电影?” “看星星。”周亓谚说完,立刻就在宁玛眼中提前看到了星星,闪闪亮。他没忍住,低头在宁玛额头上吻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想到带我去看星星啊?”宁玛贴着他问。 周亓谚任由她把身体的重量垮在他这边,两人慢悠悠散步前往停车场,他温柔回答:“不算突然,你不是想去很久了吗?” 说话间,库里南朝鸣沙山的方向驶去,但并不是景区正门口,而是它的背面,穿过极荒凉的小道,甚至还有被网面围起来的农田和小鱼塘。 宁玛来敦煌好几年都没来过这地方,她一度以为周亓谚是不是开错路了。 “没错。”周亓谚很笃定,“那是个比较小众的营地,专做沙漠晚宴。” “还有饭吃!”宁玛又惊喜了,她以为到时候就是坐在车上看星星啃囊呢。 车轮蜿蜒着冲进沙漠中,朝着路牌所指的方向跃过沙丘,宁玛感觉像在游乐园坐低龄过山车。她不管不顾地打开车窗,任由带着砂砾的风吹进来,简直是飞一般的感觉。 他们正好在落日时刻抵达营地,橙红的夕阳落在连绵的沙丘上,一半承光一半藏,阴阳割昏晓。人们在腹地三三两两布置出餐桌,白色餐布、烛台、纱幔和花束,单是看着就价格不菲。 周亓谚和服务员核对预订信息,然后他们被带往座位。 “还没开始出餐,要不要去爬沙山?”宁玛歪着头问,“你应该不介意鞋子进沙吧?” “帮我装个手机就行。” 宁玛从周亓谚手里接过他的手机,放进自己有拉链的小包包里。下一刻,包又被周亓谚自然地接过,背在自己身上。 “走吧。”他朝她伸出手。 “周亓谚。”宁玛突然抿着笑,“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上道了?” “你是指玩浪漫吗?”周亓谚挑眉,“不要质疑一个艺术家的用心。” “哟哟哟!现在你都敢自称艺术家啦?以前不是都不要听的吗?”宁玛戏谑他,笑得灿烂。 “被夸多就习惯了。”周亓谚倒是很坦然。 “哇你现在脸皮好厚。” “近朱者赤。” “?你说我?我脸皮哪里厚?” …… 两人在沙山上留下一长串望不到尽头的脚印,风把人吹得翩翩,他们望着金光万丈的方向,久久不语。 宁玛忽然开口:“当初,乐尊和尚云游四海漫无目的,直到看见远方金光才决定停留,在敦煌开窟立派,可能他看到的就是现在这样的金光吧。” “你呢?”宁玛转头,“你找到你的金光了吗?” 她还记得,一切最初的源头,就是周亓谚为了突破创作瓶颈。 “当然。”周亓谚垂眸看她,唇畔弯起,用手抚过她的头发,眼里是比沙粒和星空更细碎的爱意。 阳光一寸寸消褪,带走热量,但人们心里的光依然点燃着,周亓谚和宁玛追逐着即将到来的美丽夜色,手牵手冲下沙丘,在摇曳的灯光下吃晚餐,听酒杯擦出爱意的声音。 精美的菜品一道一道端上来,远处有身着胡姬舞衣的姑娘在跳舞,婀娜如飞天。一舞毕,又有年轻的男生抱着吉他在灯下唱歌。 宁玛撑着脸问:“周亓谚,你会唱歌吗?” “不会。”周亓谚也是很坦诚,“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我就是传说中55个民族能歌善舞,但我只能鼓掌的代表。” “那怎么办?”宁玛突然促狭地笑起来,脸颊绯红,似乎已经微醺了,“按照我们藏族的习俗,婚礼那天,新郎新娘要领着大家一起跳锅庄的。” 周亓谚放下刀叉挑眉,眸底闪烁着难言的波动:“你……” “可以看星星了!”宁玛仰起头,惊喜地笑起来。 夜色渐浓,星空终于有迹可循,流转在高昂的天顶。周亓谚在冰川上看过绚烂极光,宁玛也在高原神山下夜夜抬头,但是和爱的人一起看星星,是另一种浪漫。 他们远离用餐区域的灯光范围,慢慢走远,在柔软的沙地里深深浅浅地往前走,直到篝火光变得微弱,歌声也朦胧。 北斗七星是最先也最容易被肉眼探查到的存在,渐渐地,星空拢聚,一条光晕显现,那是并不清晰的银河,但美得像一件羽衣。 周亓谚看了一眼日历:“今天是农历月中,会有圆月,所以星空可能并不明显。” 宁玛直接席地而坐,她喃喃:“这样就已经很美了。” 像是在附和宁玛的话,忽然,远处有烟花升空,它炸起斑斓的光,在黑色夜空中甚至能看见烟雾的痕迹,以人力弥补着漫天繁星的缺憾。 “这也很美。”宁玛眼睛有点湿润了,“周亓谚,我好爱这个世界呀。” 爱自然也爱人类,内心充盈而又宁静。原来好好生活就是在修行。 周亓谚和她并排坐着,用手指帮她擦掉泪珠,那疤痕的突起摩擦着宁玛的脸。 宁玛握住他的手,在烟花给予的一瞬间明亮中看见那道疤,她问:“真的再也不回国外了吗?可是你曾经付出了这么多。” 周亓谚定定地看了她很久,珍而重之地第一次说出那句话:“宁玛,我爱你。” 宁玛笑着眨了一下眼睛,却有眼泪一颗砸在他手指上,鬼使神差地,宁玛突然低头,以舌尖将泪滴和伤痕一起轻轻舔舐了一下,像是初生的小兽下意识的举动。 “你猜咸的还是苦?”宁玛并没有完整的问出这句话,她被周亓谚捧住颊腮,被他吸吮舌尖。 如他所说的圆月在烟花落幕之后,从沙丘后面缓缓升起来,暖暖的淡淡的玉盘,和星空相比,它是那么大那么近。 而有情人在月下接吻,风沙在衣摆间穿针引线。旖旎不定,唇舌分分合合,宁玛甚至能看清周亓谚的眼睫长度。 “好亮的月光啊。”宁玛轻声说,把头靠在周亓谚肩膀,“我今天的美术史还没背完呢。” 他们坐在一起晒月亮。 周亓谚忍俊不禁,宁玛也就是小时候条件差,不然这么刻苦,到哪都会是个博士。但他也乐意陪她:“背到哪了?” “六法论。”宁玛说。 六法论,自南朝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后,就一直被后世奉为圭臬的绘画品评标准。周亓谚凭着记忆问:“是不是有一条叫随类赋彩?” “嗯。”宁玛应声。 随类赋彩,不同对象皆有不同颜色,不同颜色也皆有其指代的意义。 “凡天及水色,尽用空青。凡画人,衣服彩色殊鲜微。”周亓谚当然能和她聊到一块儿,他并不是只懂西方艺术。 “这是顾恺之的意见。”宁玛一语中的,“据说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的用色习惯,周亓谚,那你呢?我在你心里是什么颜色?” 她想到看日落时候周亓谚说过的话,他说找到了自己的金光。宁玛心里像是忽然腾起了小火苗,继续追问:“我是金色吗?” 周亓谚摩挲着她的发顶,笑得悠扬:“是所有和金色一样耀眼的颜色,像阳光、蜜蜡、杏子,世界中一切明亮温暖的代表。” 宁玛从没想过,她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她觉得自己今晚的内心,丰沛到能淹没整个沙漠。 她笑眯眯仰起头,响亮地在他嘴唇啵唧一口:“周亓谚。” “嗯?” “我也很爱你。” 沙丘上的月亮那么大,照前人,照今人。人生如作画,从来就没有固定的搭配,只需凭心而动,随爱赋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