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丹砂 茶卡

    时间退回两年前的夏天。
    成都的七月热得黏腻, 老街小巷的茶馆,老头们都不再出现。只有年轻人,左手捧着冰粉, 右手刷着手机偶尔经过。
    宁玛百无聊赖地整理着美甲柜。
    这是一家综合的美容院,有美发、美甲、美睫, 再往里走还有美体。
    宁玛主要负责美甲和美睫。
    美容院包吃住,底薪1800,每单提成20%。综合来说, 那是当时宁玛性价比最高的工作。
    门前的铃铛被拂响, 有人进来。
    宁玛抬头扫了一眼,是个老太太。穿着很朴素, 手里还拎了一袋山竹。
    于是宁玛又低下头去, 中午时分,她是最没有生意的,年轻女孩子们都不会顶着烈日出门。
    果然, 那个老太太是来剪头发的。
    “天热,我就剪短一点儿。”她开口, 竟然不是四川话, 而是带着北方腔调的普通话。
    宁玛好奇地看了看她,却被老太太在镜子里发现。
    她慈祥地笑了一下, 宁玛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赶紧再次低头。
    手边无事, 尴尬得不到缓解, 宁玛只得把画本拿出来画稿子。
    大概几个月前,有个客人知道她会画唐卡,便介绍她去赚外快。那是一家刺青店,有些年头, 主要做的也是社会大哥的生意。刺一些豪放的字,龙啊虎啊,但比较单调。
    而唐卡里的元素,自带肃杀神秘的气质。宁玛到底也是年轻人,再加上一些巧思和改良,画的刺青设计稿,竟然还挺受欢迎。
    一来二去,甚至有顾客通过刺青店主,来向她定制刺青稿。
    手头这幅扎基拉姆面具图,铅笔稿已经完成,剩下就是用针管笔细描。
    但宁玛一直都用不惯硬笔,她还是掏出一只鼠须勾线笔,沾了墨水去画。
    剪头发的老太太一怔,注意起宁玛,在镜子里偷偷看了全程。
    宁玛埋头不知,直到老太太剪完头,走到她跟前。
    她开口问:“小姑娘,你是在这儿工作吗?”
    这个老太太,当然就是研究院院长舒绣文。她来成都进行学术交流,就这么偶然的,走进一家店,遇到一个好苗子。
    “所以院长对我来说,和堪布一样重要。”宁玛一把将车倒进茶卡盐湖的停车位里。
    周亓谚可以理解。堪布和院长,一个让幼年的她活下来,一个对她有再造之恩。
    讲述结束,路途也暂告一段落。
    “恭喜你,天气晴朗。”周亓谚抬腿下车,戴上墨镜。
    盐湖的阳光似乎都是亮白的,有一种空旷感。
    “时间有点晚了,我们直接坐小火车到最后一站,然后再慢慢玩下来吧?”宁玛估摸了一下。
    “小火车?”
    宁玛手机搜了一下,给周亓谚看:“喏。”
    是像游乐园里那样的小火车,每个车厢大概能坐七八个人。
    傍晚七点,他们在站台等候最后一趟,前往终点的小火车。天空蓝得和最顶级的青金石一样,难怪古人评价青金石为色相如天。
    白云好像垂得很低,连绵不断。亮得刺眼又澄澈的蓝天上,却已经出现了半轮小小的月亮。有一种白天黑夜共存的奇幻电影感觉。
    小火车敲着铃铛,从远处呼啦啦开过来。
    “有空就上,有空就上,快点啊,最后一趟了!”检票员飞速把各个车厢的围锁打开,催促着游客。
    宁玛只觉得眼花缭乱,到处都坐满了人,哪里还有空位?
    然后周亓谚一把拉起宁玛的手,跳上了车厢。
    从发梢到步伐,再到心跳,扑腾一声。宁玛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速度与激情。还有义无反顾。
    车厢两排座位面对面,一边挤出一个空位,让周亓谚和宁玛坐下。
    周亓谚偏偏坐在三个彪形大汉中间,宁玛忍不住发笑。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
    两人牵着的手还没松开,周亓谚无声地捏了捏她,示意差不多得了。
    茶卡盐湖和青海湖一样,也是西北盛名在外的景点。
    游客一多,生态环境势必会受影响。这两年下水拍照的人多,据说水都被踩浑了。
    于是官方出了个规定,要下水,必穿鞋套。
    又因为十个来拍照的,九个都穿红裙子,所以景点还贴心的把鞋套做成了大红色。
    “你休息一下,我去租鞋套。”周亓谚主动揽活。
    宁玛在被换鞋大军占领的长凳中,找到一个座位,她终于有空掏出手机玩一玩。
    打开微信,工作消息一片安静,很好。
    其他消息,也无。
    如果你是一个小透明,那么很多时候会乐得轻松。但如果你是一个各地迁徙,没有亲人的小透明,就会像宁玛这样,好像随时能与这个世界断开联系。
    在宁玛想要退出程序的时候,终于迎来一条消息。
    周亓谚:【要什么颜色?】
    随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三种不同颜色的鞋套。原来茶卡盐湖除了大红色,还有蓝色和浅粉色的鞋套。
    租鞋套的窗口前,层层叠叠排了老长的队。但宁玛就是感觉,周亓谚好像转过身来,从人群中看了她一眼。
    【我给你拿红色吧,比较搭】
    搭吗?宁玛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的还是在敦煌夜市那件灰色的T恤,不过把牛仔长裤换成了牛仔短裤。
    虽然每天和壁画上各种鲜艳的颜色打交道,但在自己身上,宁玛还是倾向于各种素色。
    即使是穿藏服,一般的藏族女孩也比她鲜亮得多。
    没过几分钟,周亓谚拎着两双鞋套回来了。一双蓝,一双红。
    虽然上面还有使用过的痕迹,鞋面上满是斑驳干涸的盐粒,还好不用光脚穿,就是直接挨着小腿的部分有点膈应。
    等两人穿好鞋套,走出人挤人的棚屋,去往开阔的栈道之后。才发现,已经天色渐晚。
    晚霞一丝一缕的出现,天际的蓝也不再透澈,变得浅淡。
    周亓谚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八点。
    “景区有关门时间吗?”他问。
    宁玛回忆了一下,当时检票员说的:“九点之前,我们肯定要在站台坐上返程小火车。”
    两人顺着栈道往湖边走,到处都是凹造型拍照的游客。
    原本在拍风景的周亓谚,突然举着相机歪头笑了一下,说:“你帮我拍个照?”
    “啊?”宁玛猝不及防。
    他把相机硬塞给宁玛,然后走进湖里。
    岸边都是人,景区为了游客体验,在沿岸的水里放了垫板,可以踩着它们走到盐湖更深处。
    周亓谚的蓝色鞋套,瞬间就陷入湖水里,只余膝盖以上的部分。
    但他看起来还是很高挑,在水中慢慢跋涉,夕阳和晚风从他右面拂来。
    宁玛在相机的取景框里看他。
    放大焦段,周亓谚的黑色衬衣下,透出两片削瘦的肩胛骨,像飞振欲出的蝶翼。
    光在他前襟的珠绣上落下反射,略过他的眉目和下颌。和着远山与朦胧的天色。
    他好像很知道自己哪个角度好看,宁玛的心跳与快门一起重重落下。
    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拍了些什么。
    “宁玛,过来。”周亓谚站在水中,转身插兜望向她。
    “干嘛?”宁玛从相机后把脸移出来。
    “礼尚往来啊,我也帮你拍。”他笑得不羁。
    宁玛低头,看着深浅不一的湖水,有点犹豫。
    她是有点怕大湖的。
    但是……她看看周围,都是笑脸,玩得很开心。又想到自己立下的,要改变生活的flag,算了,来都来了。
    宁玛咬咬牙,试探着迈下了第一步。
    水的阻力透过鞋套,裹着她整个小腿。
    宁玛深一脚浅一脚,水面还是高过了鞋套,盐水流进鞋里。
    既然如此,就随便吧。
    宁玛又大方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走到周亓谚那儿去了。
    但是垫在湖底的板子有点起翘,她一个趔趄,往前扑腾。
    周亓谚顺势张开双臂,宁玛就这么掉进了周亓谚怀里。
    男人的胸膛撞得她鼻骨生疼。
    两人并没有一触即分。
    周亓谚用手圈着宁玛的后腰,似乎怕她再次东倒西歪。
    宁玛在他的怀里抬头,期期艾艾:“让你给我拍照,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周亓谚低头看着她,磁性的嗓音与笑意共振:“少来,又不是第一次,相机里我给你拍的照片,我不信你没看到过。”
    宁玛感觉自己的脸庞在逐渐升温。
    她小心翼翼地在周亓谚的禁锢中,把相机举起来,小声叮咛:“那你去吧……”
    “站稳了?”他挑眉。
    “嗯。”
    宁玛本来就不会摆姿势,这下更僵硬了。她站在水中央,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
    周亓谚没管她,不像其他人一样,“指导”动作。
    他只是调整构图,拍下一些局部特写。被夕阳和晚霞模糊的发梢、微闭的双眼,和毛茸茸的长眉、搭在牛仔裤旁边的,并不纤弱的手腕上一串当啷的藏式手串。
    这是关于宁玛的拼图。
    夜色一点一点袭来,夕阳在翻滚着的云层边缘,绽放着最后的余晖。
    热烈无匹。
    宁玛看着这落日余晖,心想这大概也是一种义无反顾。
    在另一边的湖中,有一辆停驻的小火车。
    “据说是一个动画电影里的经典元素,你看过吗?”宁玛眺望着,一边问周亓谚。
    “嗯。”周亓谚伸手,让她撑着自己从水里出来。
    他知道宁玛说的是宫崎骏的《千与千寻》,一开始他也觉得,这又是一种无聊的强行蹭热度行为。
    但此刻,这样绚烂又梦幻的颜色,真的和动画里一模一样。
    于是两人又溜跶到那边,拍了点单纯的风景照。拍完正好是八点半,该回去站台等车了。
    周亓谚退还鞋套,宁玛坐在长椅上,摸了摸自己的帆布鞋。好家伙,被盐水泡过之后,和打了石膏一样硬。
    “宁玛。”周亓谚叫她过来。
    宁玛急促起身,冷不丁的,后脚跟在凶器一样的鞋帮上崴了一下。
    “嘶。”宁玛回头瞄了一眼,卡破皮了。
    周亓谚走过去,蹲下看她的脚。
    “带了创可贴吗?”
    宁玛说:“在车上。”
    “那……我扶你走?”
    “你能背我吗?”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陷入一秒沉默。
    宁玛把这种脑子一热,归结为刚刚看到周亓谚蹲下来的姿势,那宽阔平整的肩背,太具诱惑力。
    周亓谚愣完之后,唇角扬起一抹笑。他把脊背转向宁玛的方向,说:“上来吧。”
    宁玛趴在周亓谚背上,随着他的步伐频率呼吸。他背着她缓慢走着,成为人群之中的剪影。
    好在路程很短,没两分钟就到了站台。
    回程的小火车上,比来时更寂静,大家都陷入玩闹过后的淡淡疲惫。
    周亓谚和宁玛依然是面对面坐着。两人默契地侧首,望着车厢外缓缓驶过的风景。
    明明是盐湖,却有着和海边黄昏一样的浪漫与空寂。时不时还能看见,岸边牵着手往回走的人,他们的剪影,就像画报里的家庭或情侣。
    宁玛看得心里软软的,头脑发热之下掏出手机给周亓谚发了个文字消息“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一发完宁玛就立刻关闭手机屏幕,继续看向外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无事发生的样子。
    但即使强行压抑呼吸的起伏,她的眼角余光,还是不自觉地瞥向对面。
    周亓谚手机震了一下,他解锁了,然后他点进对话框,挑眉笑了一下。
    最后,他好像也输入了几个字。
    宁玛手机是静音模式,在没有解锁看到屏幕之前,她甚至都不敢断定,刚刚周亓谚一定是在回复她。
    本来宁玛想憋一会儿。
    但是三秒过去,实在是憋不住。宁玛偷摸摸地解锁手机,只见屏幕上两排平短的对话——
    “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我的荣幸。”
    宁玛没崩住开心,在低头的暗影里,嘴角简直要飞到天上去。
    周亓谚目光流转宠溺的笑意,没说话。
    小火车一路匀速地开,只停首末站。中间略过形态各异的站台,以及那些三三两两往回走的人,在暮色中充满了故事感。
    亮光被暗云一点点蚕食,在拉着刹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只有站台电梯旁,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大家都赶着回去休息,脚步急促。
    周亓谚还记得宁玛的伤口,他主动挑开围栏绳子,先人一步下车,然后把宁玛牵下来。
    宁玛拖着脚,和周亓谚一起挤在人群中,站上电梯。
    她打开手机导航,研究地图:“我们的车好像有点远。”
    出口和他们进来的不是一个地方。
    下了电梯之后,也并没有立刻看见出口,而是很长一条空旷的街道。
    两旁的商店还处于在建中。
    这一路不知道要走多久,于是周亓谚拦住宁玛,蹲下身子说:“上来吧。”
    宁玛有点震惊:“你要背我出去?万一要走很久怎么办?”
    周亓谚扬眉:“就是因为担心要走很久。”
    宁玛抿抿嘴,还是乖乖攀了上去。她的胳膊贴着周亓谚的脖颈,能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
    她把自己的下巴支在他的左肩,低头正好能看见他晃荡的领口。
    宁玛把手伸过去,替他捂上。
    周亓谚笑:“怎么?有碍观瞻吗?”
    宁玛吞吞吐吐:“我是怕你漏风着凉。”
    这一段路悠长又看不到尽头,在西北的夜晚,即使抬头看不见星星,也依然有一种天高辽远的感觉。
    在极大的空间里,有人和你相依相偎,感受来自对方的体温,是一种难言的慰藉。
    一开始宁玛的鞋子里浸满了盐水,但一两个小时过去,她感觉鞋子袜子甚至要被她焐干了。
    宁玛终于想起来问周亓谚一句:“你的鞋子也湿了吗?”
    “一点点,还好。”
    那他走着应该也很不舒服吧。
    虽然周亓谚的步伐很稳,但宁玛一想到他可能也在忍受着不舒服,心里就有些过意不去。
    而且他的手,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腿,而是攥拳,让宁玛的腿弯挂在他的手腕上。
    宁玛清了一下嗓,不自觉带动身体扭了扭。
    周亓谚的声音从前头飘来:“别动,摔了不负责。”
    “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宁玛说。
    “不放。”他也不说理由,清淡的语气中,倒是有些斩钉截铁。
    “那你……”宁玛脸又有些热起来了,“换一个省力的姿势吧。”
    “比如?”短促的笑意从他鼻腔传出。
    宁玛把头埋进他的衣服,音色渐弱:“比如,你可以直接抓住我的腿,我不介意……”
    周亓谚又笑了一下。
    宁玛觉得自己有点恼羞成怒,又笑又笑,他怎么总笑?好想把他的嘴堵起来啊!
    但是很快,宁玛又变成一只鹌鹑了。
    因为周亓谚的手,从善如流,扶住了她的大腿。带来无法忽视的,好像要燃烧起来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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