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朱樱 秘密

    景区大巴将旅人一站一站送达, 又运着他们离开。虽然一小时之前就看见落日,但直到此刻,天还亮着。
    在络绎不绝赶着观看夜场的游客进来时, 宁玛和周亓谚已经坐上返程的大巴,准备回酒店附近吃晚饭。
    “我来开, 你休息会儿。”周亓谚按住驾驶座的车门,有点不容分说的意味。
    这是城市道路,不难开, 宁玛想了想, 便默默绕到副驾驶去。
    “你平常开车多吗?”宁玛问。
    周亓谚拉上安全带:“不太多,但和国内一样都是左舵, 只是交规不太适应, 你记得提醒我。”
    宁玛沉默,差点忘了他之前一直在国外。算了,相信他一次。
    既然讨论到开车上了, 周亓谚眼一抬,淡淡问:“你开车多久了?”
    他其实挺好奇的, 宁玛的车技很成熟, 成熟得不像一个年轻且常年拮据的小姑娘。
    宁玛调整了一下靠背角度,她扣着安全带, 在思考要怎么回答周亓谚。
    过了很久,她终于开口。
    “我第一次开车是十四岁的时候, 十月, 赶在大雪封山之前,我和扎巴去镇子里采买物资。
    “我记得那也是一辆小皮卡,很旧。车窗紧闭着,但还是能闻到很浓的柴油味。”
    宁玛望向远处, 看着和川西截然不同的旷野。
    当时,扎巴把车子歪歪扭扭从山上开下来,随着海拔降低,逐渐还能看到些残存的,衰败的秋色。枯黄的草原和树尖一晃而过。
    等到了镇子,宁玛和店家讨价还价,算明白钱之后,扎巴就默默地把东西搬上车厢。
    最后,在天黑之前,他们带着半车白菜和土豆,还有炭火褥子回去。
    快驶离镇子的时候,雪下大了,纷纷扬扬,压着远处的天际。视线和呼吸里,都有一种灰灰濛濛的感觉。
    扎巴皱着眉说:“山上的雪估计更大,我们得装防滑链。”
    于是他把红色僧袍裹得更紧一点,从露天车厢里搬出那堆铁链。链子上落了雪,又冷又硬。
    扎巴失手,把链条砸在了脚上。锁链发出七零八碎的金属声,响亮又刺耳,听着都能感觉到痛。
    宁玛抱着一床褥子,正准备把菜遮住。听见声响,她着急地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连自己的袄子都被车勾挂破。
    扎巴嘶了几声,咬牙忍住痛。他挥手让宁玛坐回车上,拖着脚爬上驾驶座,然后重新拧开油门上路。
    十分钟过后,车子里的暖风,将人的知觉慢慢复苏。扎巴一个急刹车,说:“我的脚动不了了。”
    僵持之下,雪越盖越厚,天也已经全黑,只有车灯在雪地照亮那一小片。小皮卡破破烂烂,油量也无法支撑到次日等救援。
    扎巴一脸严肃,发出指令:“宁玛,你来开。”
    从没摸过方向盘的宁玛,在扎巴简单教学后,就这么战战兢兢上路了。
    雪地、黑夜、山路。宁玛几乎是在赌命。
    “后来,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变成了我独自开车进出镇子。”宁玛顿了顿,“当然,等我到城市之后,我才知道我那么做是无证驾驶,犯法的。”
    “我找了最便宜的驾校,把证考到手。”宁玛低头,“去交警大队领驾照那天,我坦白了。我都做好了被抓起来的准备,但是交警说,我那时候未成年,所以对我做了思想教育和罚款。”
    宁玛心口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点,她看向周亓谚的侧脸:“又告诉了你一个秘密,和你手指的故事扯平。”
    这件事宁玛没敢和任何人说过,因为是亏心事吧,她害怕。
    终于有个机会说出来后,心里好像反而轻松了一些。
    周亓谚的散漫,这个时候就是宁玛的良药。
    他让宁玛相信,他是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而不是伪装出来的理解。
    周亓谚眼尾轻佻,夕阳赋予一抹微红:“那算下来,我还是欠你一个秘密。”
    宁玛犹豫很久,终于还是开口:“你……是已经定居国外了吗?”
    周亓谚闻一知十,故意回答:“单纯长期居住,没房产也没伴侣,这种算吗?”
    但宁玛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挠挠鬓角问:“晚上吃麻辣烫行吗?”
    “地址在哪?帮我改一下导航。”周亓谚扶着方向盘开口。
    “不用改,就在酒店旁边,我们走路去。”
    等两人把车停稳后,天终于彻底暗下来,路灯一排排亮起,宁玛终于又看见了了久违的城市霓虹。
    从酒店出发,走上几分钟,就到了一条夜市街,宁玛很喜欢逛这种人多的地方。
    整条街都是仿古的模样,游客熙熙攘攘。
    但从刚刚路过那座镇远楼的时候,周亓谚就有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终于,他想了起来,打趣道:“这儿挺像西安的。”
    宁玛“哦”了一声,心里腹诽,我又没去过。
    周亓谚对吃没有执念,但他和宁玛不同在于,他觉得这儿人太多,吵得脑子疼。
    其实他有点想回酒店休息点外卖,或者,直接开车到确定就餐的饭馆门口。
    反正不想这样漫无目的地找小吃。
    “其实这种夜市,每个城市都一样。”周亓谚慢悠悠开口。
    两人原本并肩走着,狭窄的步行道里,难免手背相互擦过。
    宁玛有点脾气上头,她一点也不喜欢听到这种煞风景的话。
    在皮肤再次轻轻触碰到的时候,宁玛突然猛拽住周亓谚的手,让他停下脚步。
    她有点气闷地说:“都一样吗?”
    周亓谚愣住了。
    宁玛抬头看他,那双像黑曜石一样的眼底深处,此刻正幽幽冒出两簇小火苗。
    可是这样的薄怒,却让她看起来更加……活色生香。
    此刻他们身后有亮光晃晃悠悠靠近,有人吆喝着:“避让避让啊——”
    周亓谚抬眸看去,是一长队的巡演人员,穿着西游的服饰。天兵天将、诸天菩萨,当然还有取经四师徒。
    宁玛回过神,想把手松开。
    但周亓谚并不给她反悔的机会,他张扬一笑,牵紧她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他们站在夜市的石板街上,处处传来炙烤的食物辛香,生猛的,酸爽的。
    热风从人潮的间隙中流动,看着眼前长长的游街表演,有一种光怪陆离的幻意。
    宁玛没有再挣扎,乖乖地被周亓谚牵着。
    她可能是疯了,她竟然有些希望,这队伍长一点,再长一点,不要这么快走完。
    这样时间就永远停在他们牵手的时候。
    但是时间就像人们的决心,终究要溜走。
    队伍离开,避让完成。周亓谚自然地松开了宁玛的手。
    仿佛刚刚的牵手,不过是为了在人又多又挤的情况下,相互不失联而已。
    两人继续往夜市深处走,在晚上九点,宁玛和周亓谚终于吃上了那盘麻辣烫。
    这边的麻辣烫没有汤汁,更像是麻辣拌。
    五花八门的食材堆在盘里,浇上一大勺酱,香味盖过了辣味。
    夜市里的小店装修简陋,空调几乎没有凉意,宁玛吃着吃着开始擦汗。
    周亓谚穿的是麻,透气性好,倒是不觉得特别热。
    他看见隔壁桌,有人拿了个小风扇在手里,边吃边吹风,很是惬意。
    周亓谚问宁玛:“要不要?我出去给你买一个。”
    宁玛看过去,嘴里还在嚼着面皮。她吸溜一口,含糊拒绝:“不要了,之后的行程都没有在张掖这么热。”
    宁玛看周亓谚不再坐回来,便问他:“你吃饱了?”
    “……嗯。”周亓谚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不爱吃碳水,常年白人饭加健身餐,把他的饮食习惯也改变了。
    但他不想说,怕扫了宁玛的兴。
    宁玛擦擦嘴:“那走吧,不早了,溜跶溜跶回酒店。”
    “对了,你有没有带外套?”宁玛突然说,“之后的行程里,有些地方会挺冷的。”
    “只有长袖衬衣。”
    宁玛建议:“那你可以现买一件冲锋衣。”
    她喃喃自语:“但是现在太晚了,商场都关门了,要不……明天去西宁买吧?”
    西宁是省会城市,选择也更多一些。
    周亓谚揣着兜,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嘴角。
    从夜市返回酒店不过七八分钟,宁玛和周亓谚在走廊分别后,各自返回房间。
    宁玛换上睡裙,把头发简单扎起来。
    她看着摊开的行李箱发呆,开始思索明天穿什么衣服。
    明天一早他们就要离开张掖,沿着祁连草原,经过扁都口,在傍晚抵达西宁。
    所以明天,也许能久违地骑上马。
    宁玛有点开心,于是挑了一套随性方便的衣服挂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草原了,青草混合马匹和羊群的气味,那样自然又自由的感觉。
    想着想着,宁玛就有点想吃烤羊肉了。
    今天白天一直在奔波,本来就没吃饱。晚上吃麻辣烫,宁玛见周亓谚停筷,于是她也赶紧擦嘴结束。
    宁玛把手机掏出来,开始浏览外卖。
    等外卖的间隙,她决定先把澡洗了。
    其实几年前在成都打工的时候,她还经常点外卖。但是去了研究院后,一是敦煌地方小,外卖不发达,尤其是送进院里很折腾,二是有食堂,宁玛已经很久没点过外卖。
    所以当宁玛充满期待,开门准备拿外卖,看到的却是一个机器人之后,傻眼了。
    外面的世界都进化得这么快吗?
    机器人还在软萌地跟宁玛说话,主人主人叫个不停。
    宁玛手忙脚乱,弯腰查看怎么操作,下意识地跟机器人叨叨:“我知道了,我马上拿,你别吵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卡哒一声,周亓谚推开房门。
    宁玛抬头,与他面面相觑。
    周亓谚笑了:“不会开?”
    说着他探过身子,伸手按了一下,机器人的脸部就被打开,露出里面的外卖。
    “怎么有两份?”宁玛愣住了。
    “因为另一份是我的。”周亓谚倚在门边笑。
    他环胸站着,靛蓝色的长裤一直堆到脚踝,看起来又软又慵懒。上衣原本是长袖,但此刻被卷了上去,露出小臂,散发着沐浴过后的温暖香气。
    宁玛觉得,周亓谚能把任何地方,都住出豪奢的感觉。而她只能把星级酒店住成宿舍,然后偷感十足地去拿外卖。
    她默默把周亓谚那份外卖一起提了出来。
    宁玛问:“你点的什么?”
    “手抓羊肉。”
    “所以你也没吃饱?”宁玛震惊。
    “那倒没有,只是想吃点肉而已。”
    宁玛把外卖盒递给他。
    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宁玛不说话,周亓谚也就这么看着她,目光和走廊暗淡的灯光交织在一起。
    他怎么还不回房间?该不会想邀请她一起吃夜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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