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朱樱 跟我走

    “走吧。”宁玛率先转身。再这么站下去, 两人真的会感冒。
    周亓谚沉默地替宁玛打伞,一起顺着山缝中的台阶往下走,原来这停车场在洞窟上面。
    榆林窟的位置, 比莫高窟更加险峻。
    洞窟大多开凿在一侧的崖壁上,与对面的山两两相望, 中间则形成一道河谷,如今仍有河水流淌。
    “这是榆林河,是祁连山的雪水融化流入的。”宁玛重新化身导游。
    也是因为有水系, 榆林窟旁竟然绿树成荫。桥上架了葡萄藤, 胡杨和旱柳叶茂婆娑。甚至花坛里还有开得正好的蜀葵,姹紫嫣红一片。
    几天下来, 除了洞窟, 周亓谚已经很久没见过土色系以外的颜色了。
    “你等我一下,我联系下讲解员。”宁玛掏出手机。
    周亓谚开口,嗓音居然有些沙哑:“不是你讲吗?”
    宁玛抿了抿嘴:“我只培训过莫高窟的内容, 术业有专攻,还是交给专业的讲解员吧。”
    她还真不是特意回避, 她确实对榆林窟没有那么熟。
    过了几分钟, 一个穿着制服裙子的讲解员赶过来。她和宁玛之前大概也互不认识,只知道对方算是大范围的同事。
    于是两人寒暄一笑, 十分客气。
    榆林窟必看的当然是那几个特窟,宁玛私心最爱建于西夏的2、3两个洞窟。
    水月观音, 文殊变、普贤变, 难以想象,西夏作为一个少数民族政权,线描如此精湛。
    除此之外,兴盛于中原的山水画技法, 也被吸纳进去。水月观音背后的道场,绘有太湖石。而文殊变中,甚至运用了三远法的构图。
    看洞窟的沉浸感,很轻易能抵消掉两人刚刚的别扭。
    宁玛对洞窟的背景已经了解,所以并没有完全在听讲解,而是抓紧机会,多看两眼自己喜欢的细节。
    “在这幅水月观音的左上角,我们可以看到和右壁那个角落里一样的题材,也就是玄奘取经,这边露面的则是孙悟空。”讲解员把手电光集中在一个点上。
    她晃着手电,一边贴心地侧身,让周亓谚能看到全部壁画内容。
    讲解员笑了笑:“这说明孙悟空和猪八戒这两人,并不是在《西游记》才出现。”
    “另外在这两幅壁画的色彩上,还运用了大量的沥粉堆金,受到藏画特点的影响。”
    周亓谚听到“藏”这个字,不由分心。
    他轻轻眺了宁玛一眼,她正弯腰在看画面的细节,连衣裙的领口荡开,她却浑然不觉。
    周亓谚迅速把目光移开。
    讲解员语速舒服又标准,但周亓谚像过耳云烟。
    两人看的最后一个洞窟是25窟,建于中唐,最著名的当属里面的《观无量寿经变》。
    “大家往往都会被中间描绘极乐净土的画面吸引。”讲解员娓娓道来,“但要把上下两侧的《未生怨》和《十六观》组合起来,才是完整的《观无量寿经变》的内容。”
    的确,中间以一场盛大的佛国歌舞,展现着西方极乐。佛祖、菩萨、童子、天龙八部皆彩衣霓裳,载歌载舞。
    这幅画甚至被复刻进入人民大会堂,可见其艺术价值。
    周亓谚的思绪并未完全回笼。
    讲解员讲述着未生怨的故事,王后跽坐在地的画面,让周亓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翻笔记,才想起来,这相似的画面出现在莫高窟的85窟里。
    当时宁玛怎么说的来着?哦,一个美丽又温暖的爱情故事。
    周亓谚微眯双眸,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和沙弥自尽不同的故事,某王国有两个王子,哥哥善友与弟弟恶友。一日兄弟俩领父命,外出寻宝珠。
    善友寻得宝珠,但被恶友刺瞎双眼,他夺取哥哥的宝珠和功劳回国。而成为盲人的善友太子便流落异国,以看守果园为生。
    善友太子每日在树下弹琴,琴声冷清如泣,最终吸引了一位公主,坐在树下听他弹琴。
    两人对坐,画面静谧美好。而善友太子和公主也终成眷属,相伴一生。
    这样的小故事,周亓谚却突然感受到了它传达的幸福。
    跨越时间空间,隔空共鸣。所谓艺术,所谓爱情,不外如是。
    看完最后一个洞窟出来,讲解员喝口水,又不停歇地去接下一波游客。
    雨已经停了,但还没有放晴,路面除了一些凹陷处,其他地方都已经变得干爽。
    西北就是这样,水分蒸发得快。和潮湿的蜀地比起来,西北似乎天生让人更加拿得起放得下。
    “你是几点的飞机?”宁玛问。
    “六点半。”
    宁玛看了看手机,现在已经下午两点。等开车回到敦煌,也差不多要五点了。
    虽然敦煌机场小,值机很快,但最少也要提前半个小时到才行。中间这一会儿,大概也只能吃顿饭。
    但是宁玛转念一想,周亓谚的飞机上应该有餐食。她期期艾艾起来,被周亓谚一眼看穿。
    他垂眸看宁玛,问:“是不是想把我直接送机场,然后行程结束?”
    “……嗯。”
    “就这么迫不及待?”周亓谚勾唇自嘲,有些落寞。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周亓谚放在口袋里的手,慢慢紧捏成拳,看向远处的柳树:“好。”
    真是铜墙铁壁般的姑娘。
    于是返程的车上,一路低气压。
    回到敦煌,又是艳阳天。
    眼看机场就在眼前,宁玛却方向盘一拐,把车开进了机场停车场。
    周亓谚终于说出了,两个小时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即停即走?”
    宁玛目视前方:“时间太短了,有些事要跟你说。”
    周亓谚挑眉不说话,看她到时候想说点什么。
    “是这样的。”几分钟后,宁玛将车停好,熄火,并解开了安全带。
    她一脸正色,让周亓谚的心都莫名提了上来。
    宁玛边说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扣除车费油费过路费餐饮费,这是剩下的钱,你接收一下。”
    周亓谚的手机,应景地在手心震了一下。
    “发票都在扶手箱里。”宁玛解释补充。
    哈,果然。
    周亓谚觉得到底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刚刚提起的心,现在跳都懒得跳。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接收,什么话也不说,解开安全带下车提行李。
    但宁玛也跟着下车了。她扯住周亓谚的衣角,眼神巴巴的:“我能不能送你进去?”
    僵持良久,周亓谚心防逐渐松动,最后轻声一叹:“走吧。”
    宁玛跟着周亓谚走进值机大厅,他推着行李箱去办登机牌。
    排队的人不多,五分钟后,宁玛又眼睁睁地看见周亓谚把箱子推了回来。
    她微微惊讶:“你不托运吗?”
    “没必要,中途转机时间短。”
    “好吧。”宁玛为难了几秒,然后把自己肩头的包摘下来,递给周亓谚,“送你。不知道能不能带两个包上飞机。”
    其实周亓谚早就注意到了宁玛的这个包。
    鼓鼓囊囊的,重量不轻,而且和她前几天背的那个包,明显不是同一个。
    在榆林窟的时候,她也没有把这个包背出来,只留在车上。但周亓谚没想到,这整个包都是给他的。
    “我现在能看吗?”周亓谚问。
    他心里在想,如果宁玛送的是随手买的特产,那真的会把他气死。
    “你想看就看。”宁玛没那么讲究,不知道还有不当着送礼人拆礼物这样的礼节要求。
    她甚至自己介绍了起来:“是我自己研磨的一些常用颜料,你回去了可以画。”
    宁玛找了个盒子装颜料,周亓谚将翻盖打开,里面是二十来只小小的玻璃瓶。
    都是指头大小的玻璃瓶,里面细粉五彩斑斓,果然宝石才有这样的光芒。
    可最末尾的一瓶,里头只有一黑一白两个小石头,形状像不规则的圆片。
    “这是什么?”周亓谚问,“让我自己研磨的黑白色?”
    “不是。”宁玛抿嘴,“是……围棋子。”
    宁玛解释:“古代敦煌常进贡的三个宝物,围棋子、牦牛尾、熊皮或豹皮。”
    “其他两个是不用想了,但是围棋子还能送你。”
    周亓谚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问:“是不是在墩墩山捡的?”
    宁玛惊讶,她当时明明装作在系鞋带来着。
    周亓谚叹息:“宁玛,你巴不得我快点走,但又不想我忘了你是吗?”
    男人呵气如笑,目光停留在宁玛脸上,轻得像雪上飞鸿。
    他向宁玛走近一步,低头:“你是不是太霸道了?”
    周亓谚把装有围棋子的小瓶塞进宁玛手心。他托着宁玛的手,掌心轻易能包裹住她,留下不可忽视的温度。
    他说:“我不接受。”
    周亓谚带着颜料和行李箱,转身前往安检口。
    戈壁的太阳,透过机场落地玻璃斜斜照进来,在地面留下一道长如并刀的光。
    周亓谚顺着光的方向走远。但宁玛却不敢抬头,他在她手背留下的温度,慢慢变成细密的潮意。
    玻璃瓶几乎要碎进宁玛的手心。
    算了。
    宁玛突然卸下手心的力道,笑得鼻头有些发酸,转身离开机场。
    可三分钟后,宁玛的电话响起。屏幕上周亓谚的名字硕大无比——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宁玛犹豫两秒接起:“怎么了?”
    她语气含混不清,像生了一场重感冒。
    周亓谚装作没听见她的鼻音,他言简意赅,一如刚来时那样淡漠:“转身,往回走。”
    宁玛听话回头,她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颜料没过安检,带不上去。
    她揉揉眼睛,装作轻松的模样重新跑进去。干燥的空气大口吸入胸腔,喉咙又梗又痛。
    宁玛脚步骤然停下。
    她看见明明已经进了安检通道的周亓谚,重新站在大厅。男人一手搭在银色行李箱上,帆布袋单肩背着,颀长的身姿懒散又醒目。
    他眼尾微微上扬,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凛冽:“宁玛,你年假有几天?”
    “……啊?”宁玛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忘了伤感,“五天。”
    周亓谚挑眉,继续问:“明天周几?”
    “周六。”
    “那够了,想不想跟我走?”
    周亓谚朝她伸出手——他认输了,他没待够。
    耳朵里好像有轰鸣声传来,宁玛不知道这是机场的噪音,还是自己心里沸腾的声音。
    但宁玛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克制自己保持冷静。她看向周亓谚伸出的手,像舞会的邀约,优雅得让人无所适从。
    宁玛抿了抿唇,问:“跟你去哪?”
    “西北环线,你给我当司机陪玩。”周亓谚顿了顿,因为怕被拒绝而匆忙加码,“一天一万,包食宿。”
    宁玛陷入沉默,鞋尖不自觉挪动了一公分。
    周亓谚抿唇激将:“你不敢?”
    宁玛不是不知道,和周亓谚待得越久,在感情上越难抽身。
    但是这周末,加五天年假,加下个周末。九天九万,说不心动是假的。
    过了良久,宁玛终于抬头,下定决心赌一把。
    她长舒了一口气,收拾好纷杂的心情,把手搭进周亓谚掌心,郑重其事说:“成交。”
    周亓谚轻轻拢着她的手指,力气不大,但似乎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宁玛指尖蜷缩在他掌心,有些不自在,于是试探问:“那……我先去打电话请假?”
    “嗯。”周亓谚掀起眼皮,勾起唇角看宁玛落荒而逃的背影。
    宁玛到研究院两年,可以说是任劳任怨,不知道帮多少同事值过班。
    她难得主动要请假,又是符合规定的,领导自然也不为难,甚至告诉她着急的话,可以回来后再补签假条。
    但不管怎样,打工人成功请到假这件事,是非常值得高兴的。
    宁玛笑逐颜开地小跑回来:“我搞定了!那我们先去吃饭吧,吃完了我早点回去收拾东西。”
    “你想吃什么?”
    “汉堡炸鸡。”
    周亓谚一时无言以对,宁玛老实回答:“这个快。”
    最终两人还是去了快餐店,宁玛说她要查攻略,所以点餐取餐全部交给了周亓谚负责。
    他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宁玛还捧着手机专心致志中。
    周亓谚插上吸管,把可乐推给她。
    宁玛咬着吸管浅吸了几口,抬头问:“你是想走顺时针路线,还是逆时针?”
    小姑娘似乎很知道要怎么自洽,一旦决定好的事情,情绪收拾得飞快。她几乎立刻就从略显尴尬和伤感的状态里,变为公事公办的专业态度。
    周亓谚慢条斯理地拆开汉堡的纸封,问:“有什么区别?”
    宁玛张开嘴,又突然觉得介绍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于是自己做主:“算了,我们顺时针走吧,先经过几个城市,路好开一点。”
    宁玛虽然车技不错,但如果开头就穿越无人区之类的地方,她也有点怕。
    “你决定就好。”周亓谚全权放手。
    宁玛戴上手套,往嘴里塞鸡米花,又喝上几口可乐。然后她把鸡肉卷拿来,三两口下肚。
    “走吧,我送你回去。”宁玛站起来,催促周亓谚,嘴里还鼓鼓囔囔的,含混不清问,“你还是住之前那个酒店吗?”
    周亓谚失笑:“这么急?”
    “事情很多的,要收拾东西,要续订车子,还要做攻略。”宁玛很严肃。
    反正也没别的事,周亓谚也愿意让宁玛尽快搞定这些,早些休息别太累。
    于是他把剩下的小食打包带走,乖乖听从宁玛安排。
    临下车前,周亓谚先给宁玛转了一笔钱,算是旅杂费。
    卡着六点的时候,左思元给周亓谚发来消息,问他登机没有。结果左思元只等来一笔转账。
    怪你过分美丽:【?】
    周亓谚:【不回了,帮我给大发带个信儿】
    这太突然,以至于左思元直接给周亓谚去了个电话。
    “不……为啥啊?说不回就不回了,我们酒都准备好了。”左思元骂骂咧咧,“你丫最好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亓谚倚靠在桌边,随手玩着酒店的信笺:“跟姑娘一块儿玩算要紧事吗?”
    “什么姑娘。”左思元一愣,然后想起来,“啊,那个有点傻的姑娘?”
    “好好说话,说谁傻呢。”周亓谚笑骂一声。
    “那不你自己说的吗!”
    周亓谚当然记得,自己第一天是这么说的。
    但此一时彼一时,他跟左思元贫嘴,挑眉道:“有吗?我说的是纯真吧。”
    “……行,纯真。”左思元真是滚滚无语东逝水,挂了这个见色忘友的电话。
    而宁玛窝在自己的小沙发上,疯狂做着攻略。
    她的行李箱正摊在地上,里面整整齐齐塞了一半衣服,一半日用品。
    宁玛还准备了个小本子,放好了一样东西,就打一个勾,查漏补缺。西北游路程长时间紧,要是缺点什么,一时半会儿不好买。
    这算是宁玛第一次以旅游之名出行。其实旅途中,最迷人的一点就是“抵达”的过程。
    按宁玛的计划,第一天的行程是从敦煌抵达张掖。580多公里,要开六个小时。
    要是早点定行程就好了,这条路和今天去榆林窟是一个方向,又得再走一遍。
    第二天早上七点,宁玛回到酒店,重新接上推着行李箱的周亓谚,然后把车子驶上柳格高速。
    “我有点恍惚……”宁玛握着方向盘喃喃。
    司机可不兴恍惚啊,周亓谚立马抬头,问她:“怎么了?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不是这个恍惚,”宁玛说,“我好像在重复昨天的一切。”
    周亓谚挑挑眉,没说话。
    他低头在手机和中控台屏幕上捣鼓,半分钟后,车里放起了音乐。
    宁玛在前奏响起时就瞥了一眼,不出所料是英文歌。
    “是你自己的歌单吗?”宁玛问。
    “嗯。”
    歌单共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亲密行为。
    尤其是,在乱序播放了几首之后,宁玛竟然听到了玛卡巴卡的音乐。
    她没崩住,笑出了声。
    “你不觉得听起来又魔性又解压吗?”周亓谚懒懒地撑着脑袋,丝毫没觉得不好意思。
    宁玛闭紧嘴,憋着笑回了个囫囵声。
    车子开到瓜州服务站的时候,宁玛下去上洗手间,等出来一看,就见周亓谚捧着一盒切好的蜜瓜。
    宁玛本来想说他傻,怎么在服务区买瓜。
    但转念一想,周亓谚和自己不一样。西北环线结束后,他还是要离开,可能确实再也无法吃上瓜州的瓜了。
    于是宁玛也没说什么,两人重新上路。
    随着时间推移,阳光变得刺眼起来,不过宁玛这回记得带上自己的墨镜。
    “张嘴。”周亓谚把蜜瓜叉到宁玛嘴边。
    她也不再扭捏,一口咬下。
    反正这九天,就应该是最后的九天了,漫漫长路,不管她是封心锁爱,还是陷得更深,总归是能赚到钱的,这就够了。
    大约下午一点的时候,他们开进了张掖市区。
    宁玛以张掖博物馆作为导航终点,把车停下。车门一开,午后的热浪立刻把人笼罩。
    宁玛依然戴着墨镜,她说 :“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嗯。”周亓谚也戴上墨镜。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宁玛依然觉得,他好像正倦懒地微眯双眸。
    宁玛打量着周围环境,博物馆和大佛寺隔街相望,寺顶金光闪闪,偶尔有鸟类盘旋。
    宁玛攻略里写的一家小吃店,就是在大佛寺门口,不过不是靠近博物馆的这个门。
    “得走十分钟。”她看着手机导航说。
    宁玛的防晒服被收进箱子里,她也没有戴帽子,正午阳光直射在头顶,发缝都有些发烫。
    宁玛一边摸着头顶,一边对应着导航路线找方向。
    于是周亓谚打开车门,重新把敦煌买的那把伞撑开,遮盖住宁玛头顶的太阳。
    “吃完之后回酒店休息?”周亓谚问。
    宁玛摇头:“不啊,吃完去博物馆。”
    旅程刚开始,宁玛还在兴头上。所及即使她开了这么久的车,但还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宁玛对周亓谚介绍接下来的行程:“博物馆逛到差不多三点出来,顺路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出发去七彩丹霞。”
    今天两人都穿着短袖,撑一把伞走路的时候,胳膊难免会碰到一起。
    宁玛在避嫌和遮阳之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遮阳。
    张掖作为河西走廊中间的城市,水草丰茂。
    城市里,行道树也是郁郁葱葱。
    高大的白蜡树几乎要相接成片,枝叶层叠浓绿,掩映在市中心的小道中。
    这一路遗迹多,到处都是木建筑和瓦片屋顶,是干燥古朴的北方城市的感觉。
    两人拐了个弯,最后走到山西会馆对面的一家小吃店。
    周亓谚抬头看招牌,叫牛肉小饭。
    “还好赶上了,他们两点就关门。”宁玛庆幸。
    “晚上不开吗?”周亓谚问。
    “牛肉小饭是张掖这边的早饭,这家还是因为名声在外才开到这么晚的。”宁玛推门而入。
    “还有牛肉小饭吗?”她问。
    老板揭开不锈钢大桶看了看,说:“只能匀出一个大碗。”
    宁玛转身小声问周亓谚:“介意一起分着吃吗?”
    周亓谚笑:“都一起吃过这么多顿饭了,差这一顿吗?”
    “我是担心你吃不饱。”宁玛说。
    “城市里,饿不死。”
    宁玛想想也是,于是转头点单,老板把大碗端上桌,还贴心地给了他们两只小碗。
    一无所知的周亓谚倒是有些意外。
    他拿着勺子凝滞:“这是……饭?”
    可这明明是迷你版的面疙瘩。
    宁玛从他手里接过勺子,给两人分到小碗里,解释说:“对啊,牛肉小饭不是米饭,是小面粒加牛肉汤。”
    装好之后,两人默契地伸手,周亓谚拿醋,宁玛拿辣酱。
    他们动作一顿,异口同声问:“你要吗?”
    愣了愣,继续同时开口:“一点点。”
    两人笑了出来。
    加好自己的料后,他们又互相交换了一下。
    于是周亓谚得到了一碗多醋少辣的,宁玛则是多辣少醋。
    原本周亓谚是不会主动加辣,宁玛也是个从不吃酸的人。
    但所谓熟悉与交融,就是这样的润物细无声。
    西北的烈日在窗外照耀,让这条古老的丝绸之路熠熠生辉。千年来,这样数不尽的交融,不断地上演着。
    粗犷又丰美,炙热而包容。
    宁玛突然觉得,和周亓谚一起出来旅游的感觉,还不赖。吃完牛肉小饭,两人走回博物馆,在门口请了位大学生讲解员。
    张掖博物馆的路线设置得很清晰,从历史背景专区到丝绸之路展厅,还有金塔寺的复制窟。
    金塔寺的立体雕塑飞天,和敦煌平面壁画上的飞天截然不同。
    讲解员是个年轻的男大学生,喜欢用设问句,但十次有八次都能被宁玛回答出来。
    小男生羞涩地笑:“姐姐了解得很全面,请问是学历史文博专业的吗?”
    宁玛赶紧摆摆手,拘谨道:“没有,工作相关而已。”
    参观结束,宁玛掏出小本子,在文创店开始盖章。
    周亓谚在旁边帮她按顺序找印章,一边问:“其实我确实挺好奇,你是学什么专业的,为什么一开始会在美容院工作?”
    “什么专业都不是,我没有念过大学。”宁玛低头敲章。
    她语气淡淡的,也没迟疑很久,就这么轻巧地说了出来,反而让周亓谚愣住。
    宁玛看向周亓谚,吸了口气,决定坦诚相待:“你应该知道,我是被堪布收养的孤儿。在我九岁那年,冷措寺下的村里终于建了一所小学。
    “我这样才有机会去上学,后来,我考上了县城里的中学,那本来是初中直升高中的六年一贯制学校。
    “但在我高一那年,堪布圆寂了,过了几个月,同一年的夏天,地震引发泥石流,冷措寺倒塌。”
    周亓谚看着宁玛,她一脸平静,目光茫然地在追忆以前。
    宁玛身后的货架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玩偶和丝巾,模糊后落入 周亓谚眼底,好像草原上开满的野花。
    他仿佛看见,年纪尚小的宁玛独自站在草原上,不知道风要吹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大家决定在山下重建冷措寺,正好那年我已经满了十八,哪里都没有义务继续供养我,所以我辍学,去了成都打工。”
    宁玛意兴阑珊,把盖章的本子合上。
    她冲周亓谚笑了一下:“我们的经历很不一样吧。”
    周亓谚觉得她言下之意,是在说她与他从始至终不是同一类人,也并不了解对方。
    但他装作不懂这弦外之音,也笑了笑:“在这里的每个人,经历都不一样,但现在都和你站在同一个地方,看一样的风景,吃一样的小吃。”
    周亓谚双手撑在盖章的台子上,倾身逼近她。
    男人的目光和声音一并落下来:“不过宁玛,我很开心你能和我讲你的从前。”
    氛围突然变得有些旖旎,仿佛雨后一滴水珠砸进花瓣,让心颤动不已。
    宁玛看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张嘴:“那下次换你讲从前。”
    “好啊,知无不言。”
    下午三点半,宁玛带着周亓谚去酒店办入住。
    宁玛定的酒店在镇远楼旁边,离博物馆也很近,几乎是刚上车又要下车。
    酒店前台查询宁玛的预定信息,问:“您好,是预定了一间大床房,一间行政套房吗?”
    “嗯。”
    宁玛和周亓谚默契地把身份证递过去。
    她被周亓谚身份证上的“北京”晃了眼,而周亓谚也垂眸,盯了会儿她身份证上的藏文。
    “请问谁住行政套房呢?”前台服务员拿着身份证犹豫问。
    “他。”宁玛快速回答。
    “等等。”周亓谚打断她,转而问,“行政套和大床房离得远吗?”
    前台回答:“我们行政套房在单独楼层哦。”
    周亓谚双手交握:“那把套房给她住吧。”
    末了周亓谚转过头,对宁玛说:“之后定相同房型就好,挨着住你更安全。”
    “……哦。”
    但是前台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宁玛没接,她问:“那能不能把行政套房退了,换成大床房?”
    前台查询了一下,回答可以。
    周亓谚站在一旁,没有吱声,随宁玛安排。
    他知道宁玛无法心安理得地去住套房,这样住在他隔壁,倒是更好。
    拿了房卡,他们坐电梯上楼。
    宁玛的箱子是个28寸的大箱子,还是十八岁出来打工后买的,至今已经用了六年,跟着她搬了无数次家。
    箱子价格便宜,轮子早就不顺滑,阻力稍微大点的地方,宁玛就得连推带拽。
    在厚厚的消音地毯上,宁玛的行李箱推得咬牙切齿的。
    “换一下。”周亓谚把自己的登机箱交给她,接手那个一看就经历过风尘仆仆的大黄箱。
    宁玛推着周亓谚的箱子继续走,终于知道了什么叫纵享丝滑。
    她跟在周亓谚身后,盯着他推行李箱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男人劲瘦的手,握住那只陈旧的箱子,有风从他衣角袭来。
    宁玛觉得,他的出现,也许和这一幕一样。萍水相逢的旅人帮她推箱子,像是让她的人生得以片刻的喘息。
    这种能够依赖的感觉,令她有点想哭。
    “周亓谚。”宁玛叫住他。
    周亓谚转身,看着宁玛走到他跟前。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走完这趟旅程吧。”就算是真的沦陷进没有结局的喜欢里,她也认了。
    宁玛抬头笑着,看向他的双眼中,泛出红红的湿意。
    走廊如此幽静,显得周亓谚压低的声音更加轻柔。
    “好。”话音落下,男人轻轻地将掌心搭在她的发顶。
    那是一个虚虚拥抱的姿势。
    然而这样的静谧,却被其他房间的开门声打断,宁玛回神与他分开,继续埋头往前走,直到终于找到正确的门牌号。
    宁玛刷卡前脚步一顿,转头过去问:“你可以等我一会儿吗,我想收拾一下再出发。”
    周亓谚颔首:“那我在大堂等你。”
    关上房门,插上电卡,窗帘和空调自动打开,宁玛把鞋脱了,赤脚走进卫生间。
    她洗了把脸,清水洗濯后,在灯下看好像白了点。
    但宁玛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在外面一晒一吹,就会变回高原色。
    于是她把牛仔裤脱下来,换上带来的藏装多褶裙,再站在全身镜前一照,她的肤色就不再显眼,而是浑然天成。
    宁玛没有化底妆的习惯,因为贵,但是平价彩妆她还是有一些。她拿出不知道已经过期多久的眉笔,开始勾画。
    周亓谚坐在大堂玩手机,他等待宁玛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毕竟这一周以来,每天早上都是如此。
    “我好了。”
    声音从周亓谚头顶传来,一抹红色裙摆同时印入眼帘。
    那是石榴果实的颜色,娇艳明媚。
    周亓谚抬头,看见宁玛站在那儿。她穿着黑色的一字领上衣,大摆石榴裙,看起来比平常更加高挑。
    常年编成麻花辫的头发散下来,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将耳畔的绿松石和红珊瑚耳坠,衬托得更加夺目。
    宁玛将眉眼处的颜色加深,展颜一笑,顾盼生辉。
    “你很适合穿藏服。”周亓谚不吝夸赞。
    宁玛说:“在藏寨里怎么穿都行,但是出来后,我已经很少有机会穿藏服了。”
    所以今天她也没敢穿全套,太惹人注目了,于是搭了个都市感的上衣,中和一下。
    “稍等,我上去拿个东西。”眼看着就要抬腿出发了,周亓谚却突然开口。
    宁玛看着他的背影有些疑惑。
    几分钟后,周亓谚从电梯出来,肩上多了一个相机包。
    去往七彩丹霞的路上,宁玛专心开车,而周亓谚在副驾捣鼓相机参数。
    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那还是在敦煌的时候,宁玛随手买来的零食。
    周亓谚眯着眼,举起相机,从车窗左右拍来拍去。
    气质过于不羁,棒棒糖有了烟的意思。
    宁玛瞥了一眼,好奇问:“周亓谚,你会抽烟吗?”
    “以前会。”
    “那为什么戒了?”
    周亓谚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安静下来。
    在宁玛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周亓谚终于笑了一下:“因为不戒,可能就要变残疾了。
    “几年前做一个大型装置,用电锯切割铜板的时候,切断了左手食指的指尖。”
    宁玛吃惊地放慢车速,瞥了他一眼。
    “医生说,一旦恢复期不小心接触尼古丁,断指神经就会死亡。”
    这下换宁玛沉默了,她尴尬地抠了抠方向盘,不知道该不该客气地安慰一下周亓谚。
    但在内心的摇摆间,她又因为窥见周亓谚的过往,而暗自欣喜。
    宁玛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控制不住,想了解他更多,离他更近一些的念头。
    气氛有些尴尬,于是宁玛加快车速。
    没几分钟后抵达丹霞停车场,宁玛跑去买门票。
    “宁玛。”周亓谚在背后叫住她,笑得揶揄,“买票不拿身份证吗?”
    她默默转身,退回来。
    却发现周亓谚故意用左手给她递身份证,宁玛一垂眼,就能看见他断指的疤痕。
    断的地方正好在指甲的根部,如果不注意看,确实发现不了。
    “这又不是私密话题,你慌什么。”周亓谚眼神落在宁玛脸上,像星火溅落,烫人得很。
    他不紧不慢:“下次,你可以问些更深入的,我说过,知无不言。”
    宁玛转身就跑,像草原上的兔子。
    周亓谚笑得愉悦。
    进丹霞之前,游客会路过一条开满小店的窄街,但里头卖的东西,每一家都一样。
    宁玛从左顾右盼,走到最后目不斜视。
    两人排队登上景区的大巴车,窗外是广袤无垠的红黄山坡。
    山体上建了长长的木栈道,大部分游客都缓慢地往上爬,毕竟这里也属于中海拔地区了。
    走一步,看三步。开了一天车的宁玛,在爬上山顶后,顿时感觉开阔明朗起来。
    “周亓谚,你能拍一下那座山吗?”她回头对周亓谚说,“我的手机拍不清楚。”
    宁玛伸手,比了个取景框:“就站在这,这个角度。”
    周亓谚走到她身后,把相机塞进宁玛手里:“你自己拍。”
    他把宁玛圈在自己身前,低头与她错开,认真教学:“转动这里调焦距,虚按对焦,快按拍照。拍好的照片点这里回看,删除按这儿。”
    宁玛试拍了一张,周亓谚说:“你先玩,我去旁边打个电话。”
    远处已经有了落日的影子,均匀地铺在山坡上,红橙相间的环绕蜿蜒。
    暖意融融。
    宁玛轻触按键,准备回看一下刚刚拍的照片。明明是按照周亓谚教的操作,但不知道为什么,显示屏上竟然出现了她自己。
    栏杆旁,层叠的彩色山峦下,她低头拨弄头发,毛躁微卷充满野性。裙摆随着头发一起被风吹开,浓烈的玫红色,映衬着丹霞山色,仿佛要化为一体。
    这只能是周亓谚拍的她。
    宁玛没忍住,又往前按了一下。
    还是她。
    是她在开车的照片,车窗外是呼啸到模糊的白杨树,发尾打着圈儿落在裸露的肩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怪严肃的。
    但是很酷,宁玛有点喜欢。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个论调说,镜头是有温度的,你在他镜头里的模样,就是他眼里的你。
    宁玛看向周亓谚,他站在远处山垭处,微低着头打电话。明明身姿挺拔,但总是透露出一股随意散漫。
    好像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只是游戏而已。
    宁玛上头的感动,忽然又冷静了下来。她找到了那句话里的一个逻辑缺陷。
    镜头不仅代表摄影者的情感,还代表了摄影者的技术。
    她怎么忘了,周亓谚,是个艺术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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